当温斯顿收到有关查理的消息时,查理在要塞内,也听说了沃伦的变故。
彼时已经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要塞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西尔维诺也兴冲冲地来跟查理讨论。
查理吃过午饭,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听到西尔维诺兴致勃勃地问自己怎么看,只回了四个字,“这是阳谋。”
西尔维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阳谋?”
“光明正大、因势导利,就算你知道他的目的、他所有的盘算,也无可奈何,也阻止不了他。这叫阳谋。”查理有时也很羡慕温斯顿,能光明正大地办事,谁愿意躲在暗处搞阴谋呢?
不过,阿奇柏德能有如今的实力,也是靠一代代累积的,羡慕不来。
西尔维诺认真思考一番,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阿奇柏德实在太强大了,又有精灵族同行,沃伦根本不敢同时跟两族对抗,只能妥协。又因为这种绝对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敢过分地颠倒黑白,所以阿奇柏德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审判沃伦、审判永生之环。这个时候,谁去插手沃伦的事,都讨不了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问:“但动静那么大,永生之环剩下的人,会不会因此隐藏得更深?”
打草惊蛇吗?
查理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这个担忧只适用于事件初期的时候。如果永生之环才开始发展起来,那么不动声色地去查,等掌握足够的线索再把他们一锅端了,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阿奇柏德远在北地,赫尔蒙特居于海上,他们纵有强大的实力,对嘉兰来说,还是外人。永生之环呢?他们在这里扎根,发展迅猛。
如果想要暗地里、慢慢地去查,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不知查到猴年马月去。
大陆局势瞬息万变,还有几块预兆石板或许也即将现世,等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些查理都没多解释,西尔维诺整天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让他自己想去。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己泡的养生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去训练了。”
查理的神情是轻松的,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
要塞里的帝国士兵们,对银月骑士的特训感到很好奇,对查理这位传闻中与阿奇柏德的年轻领袖有关的人,也很好奇,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偷溜过来,看他训练。
查理并不在乎所谓的他人的看法,可也没有当众出丑的癖好,所以落在围观者的眼里,来自灰帽街的金发的查理,就变成了——
实力弱、底子差、细皮嫩肉、人确实美,但很要强、有韧劲、不服输的查理。
不着四六的兵痞子在打赌,这位“小少爷”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只是他们没等到查理落泪,就被长官抓回去加训了。
查理也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哪怕练得肺都要炸了,还能坚持走几步。
西尔维诺为此惊叹连连,“朋友你为何如此自强?”
查理冷笑一声,“硬撑罢了。”
说实话,查理不喜欢体能训练。他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纵横,无论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他都能触底反弹,甚至乐此不疲。
可从他是纪白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运动。他唯一的运动就是干家务和做饭,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整洁,为自己做可口的饭菜,以此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至于其他的运动?
算了吧。
别人家的校园男神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在阴凉处打盹,出门还会撑伞和涂防晒。
托托兰多的太阳,晒得他头晕,皮肤还痛。
查理从未如此讨厌夏天。
可这苦是他自己主动要吃的,所以他硬撑着也得给它吃下去。而银月骑士是真的冷面无私,查理都练得跪在地上干咳了,卡斯帕还在旁边计数呢。
“你还没有挥够次数。”卡斯帕欣赏他的毅力,并对他抱有期待,铿锵有力地给他加油:“拿着你的剑,站起来!”
查理:“……”
你是魔鬼吗?
查理拄着剑站起来,看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也会想,不如使个美人计,真的去给温斯顿当小情人算了。
可惜温斯顿不够恋爱脑,此计不行,遂放弃。
果然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查理靠着自己的冷幽默,又一次度过了难熬的训练时光。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休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施展清洁咒祛除身上的脏污,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
是大卫,给他送来了晚餐,还有温热的牛奶。放着餐食的托盘上还有一封信,查理疑惑地打开,熟悉的字体跃然其上。
【亲爱的查理:
好久不见。
听说你已经到了阿莱之门,那么,也许你透过房间里的那扇窗,向着西南的方向远望,就能看到远方的高山。
那里就是沃伦。
沃伦的夏日也充满着凉意,很遗憾,你不在这里,否则这必定是个消暑的好地方。血族热情好客,他们的古堡风格独特,还有漂亮的珠宝,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
当然,这只是我对于友人的一点小小的揣测。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友人,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不过,我很介意——你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毕竟你已经给泽菲罗斯写了无数次的信,却唯独没有一封寄给我。
真叫人难过。】
信纸不大,而温斯顿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得多。
这并非魔法信件,查理也不知道温斯顿是怎么送过来的,又怎么厚着脸皮在信上写自己真难过。
他什么时候忘记他了?
翻过信纸,背面依旧是满满的文字。
【我原谅你了。
想必这一切都是佩洛维奇的错。】
“谁要你原谅了。”查理忍不住吐槽。
【佩洛维奇罪孽深重,但我远在沃伦,身负要事,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不过,我留在阿莱门的族人会妥善处理此事。
如果,你遇到任何问题,也尽可说与大卫。
我亲爱的朋友,看在我如此为你着想的份上,记得给我回信。
沃伦的酒太难喝,总有股血腥味,而托托兰多的夏日又太过漫长。我唯一的朋友不想念我,冰冷的魔鬼也会为此哭泣。
不论如何,很高兴你让大卫来找我告状。
你的朋友
温斯顿阿奇柏德】
看着信的查理,久久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信件,在繁星满天的夏夜里,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字里行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开始变味。
珠宝商人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炽热的红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似乎从来不会收敛,哪怕是某些表现得非常绅士的时刻,都像是在以退为进。
“你还不吃饭吗?牛奶要冷了哦。”本唠唠叨叨地关心着查理的三餐,他不是很懂人类的情爱,也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让查理忽然间笑了一下。
笑了就是开心的意思吧?
那就好了。
这几天的本实在担心,查理会练着练着就突然死去,死了以后,他们就只能一起生活在亡灵界了呢。
不好玩。
查理放下信,摸了摸本的小骨头,这才发现,大卫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本来还想问,要怎么回信,现在想想,倒也不急。
总之急的不会是他。
查理还有些怀念本的骷髅头了,如果它还在这里,他可以和骷髅头碰个杯。不过也没关系,查理端起温热的牛奶,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看向了窗外。
信上说,西南的方向,就是沃伦。
那么凑巧,查理的房间就正对着西南的方向。
也许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此刻还在嫌弃着沃伦的酒难喝。查理就用手里的牛奶,跟他遥遥致敬吧。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
三日之期已到,他的耐心撑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让他失望的是,这几天的山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沃伦——沃伦,仿佛真的成了弃子。
沃伦的首领,一位古老优雅的拥有始祖血脉的吸血鬼,被阿奇柏德蛮横地从圣地的豪华棺材里拖出来的血族族长,此刻正坐在温斯顿的面前。
他领口的扣子开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眼角也长出了细纹,甚至透出一股老态。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吸血鬼一族,都不是什么无私奉献、团结友爱的存在。沃伦这个城邦的诞生,也是因为大陆战争中,血族折损太多,又树敌太多,不得不聚集起来自保而已。本特海姆不可能为了族人再返回这里,不过——你想泄愤,其实也可以。”
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血液凝结的黏腻,“我族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强大的阿奇柏德先生,你想要多少?我送给你。”
温斯顿端着酒杯,漫不经心,“你忘了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那位精灵王子么?”族长呵呵一笑,“如果精灵族要求,我们当然也可以进行赔偿。不过,他是他,你是你。完全可以不混为一谈,不是吗?”
“看来我爱美人的名声,确实传得够远的。”温斯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是商议,阿奇柏德先生。即便你们足够强大,但沃伦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没必要产生无意义的折损,不是吗?沃伦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有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提。”族长也笑起来,抬手搭在椅背上,头发虽然散了,扣子也开了,但这一搭,就又搭出了些奢靡贵族的风流意味。
托马斯骑士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
作为正直的、聪明的银月骑士,他猜出了恐吓老公爵的真凶,本该直言,但他又保持了沉默。
他有罪。
他犯了包庇之罪,可他偏偏,选择了清醒地犯罪,因为他无法忘记自己,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所看到的一切。
痛苦而麻木的领民,被强抢来的、被拘禁的、被迫与亲人分离的人,那简陋的屋舍,还有不足以饿死但也不足以饱腹的口粮。
没有奴隶之名,但有着奴隶之实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挨饿受冻。得不到领主的允许,他们甚至都走不出这片看起来畅通无阻没有高墙阻隔的领地。
治安官说,佩洛维奇侯爵喜爱设宴。那座城堡里夜夜笙歌,多余的酒水就和被打死的尸体一起,倒进了苍伽河。
侯爵的儿子喜好射猎,于是侯爵领地里的森林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猎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有两脚的羊,也有四脚的羊。
树木在枯死,羊羔在死去。
托马斯骑士感到悲痛。
于是他默认了侯爵的儿子是被侯爵亲手打死的这个“事实”,并在城堡里因为突然出现的头颅而大乱时,趁机对老侯爵发难。
“佩洛维奇侯爵大人,您不觉得,比起这个,您更应该对您的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做一个解释吗?”托马斯朗声发问。
“解释?”老侯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还需要什么解释?我贵为侯爵,是功勋之后,就算你们要审判我,也得上国王法庭!还是说,你们赫尔蒙特打算取代王室,颠覆嘉兰的统治了?”
这话说出来,匆匆赶到的治安官已经渗出了冷汗。偏偏老侯爵不放过他,扬起语调问:“你说呢,治安官阁下?”
治安官:“这……”
托马斯想起查理临走时的叮嘱,便也没有急着说话,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治安官。
治安官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佩洛维奇侯爵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侯爵大人享有自治权,按理,应当上报国王法庭。不过……不过亲王殿下如今就在阿莱之门,他代表国王陛下而来,不如我们请亲王殿下进行裁决?”
此话一出,各人心思不一
老侯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比起之前,脊背要佝偻许多,整个人陷在华美的袍子里,神色变得有些阴冷,不复之前的和蔼,甚至透着股死气。
托马斯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佩洛维奇。什么和善、热情款待都是伪装,他固然也爱自己的孩子,会为他的死而悲痛,但悲痛只是暂时的。
慌乱也只是暂时的。
他惊惧的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为何能避过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将头颅放到他的房间。
那下一次被斩下的,岂不就是他自己的头颅了?
思及此,托马斯道:“那就请侯爵大人,跟我们去阿莱之门走一趟吧。银月骑士亲自护送您过去,必不会再发生今夜之事。”
这也是阳谋。
托马斯在这里一边搜集佩洛维奇的罪证,一边等待永生之环出现。可几天过去了,永生之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托马斯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与永生之环有勾结。继续等待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那不如把他带走,以图后续。
他明晃晃地告诉老侯爵,银月骑士可以保护他,就看他敢不敢跟他走了。
话音落下,治安官不敢吭声,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看。而老侯爵沉默片刻后,蓦地笑了出来,看着托马斯的目光意味深长。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劳烦银月骑士了。”他道。
托马斯可不怕他另有所图,只要他答应,哪怕有再大的困难,银月骑士都可以克服。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托马斯以为,就算有变故,也会出在路上。可就在他一遍遍检查车队、马匹,叮嘱其余的骑士一定不要放松警惕时,城堡内部再次传来尖叫。
佩洛维奇老侯爵死了。
他的头颅像他的儿子一样,被砍了下来。他的心腹也被发现死在一旁,双眼瞪圆,死不瞑目。
负责整理行囊的管家,在安排好出行事宜后,前去向侯爵请示,这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随后,治安官和托马斯匆匆赶到,一块儿目睹了现场的惨状。
看样子,当时老侯爵正在与心腹密谈。
“佩洛维奇……竟也死了。”治安官倒抽一口凉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你说是谁干的?是永生之环还是阿奇……”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治安官又立刻闭嘴。
托马斯紧握剑柄,面沉如水。
佩洛维奇之死,让阿莱门的天空,又笼罩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黑色的、白色的鸟儿在空中盘旋,时而发出叫声。像在呼朋引伴,但又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要塞内,查理结束了新一天的训练,再次回到房间休整。不多时,大卫敲响房门,如同往常一样送来了餐食,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查理打起精神来,“怎么了?”
大卫:“刚刚收到族人的消息,佩洛维奇被杀。”
随即,他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查理。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侯爵和他儿子都死了,前后不超过半天吗?”
大卫:“大约两个小时。有银月骑士在,当时我们的人已经离开了城堡。”
那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做的,会是谁杀了佩洛维奇?永生之环?
为何要用一样的手法,斩下老侯爵的头颅?
栽赃陷害?
现在可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和永生之环勾结呢,他就死了,而且死在阿奇柏德报复之后。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少人会以为就是阿奇柏德做的。
查理相信阿奇柏德,以他对温斯顿的了解,他若真想直接杀了佩洛维奇,没必要再斩下他儿子的头颅,专门去吓他。
况且,对阿奇柏德来说,杀了就杀了,根本不会遮遮掩掩。
永生之环动手的可能性很大。
就像杀死安德森灭口时一样,正巧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出现,就顺势嫁祸给他们。只不过恰好被诺曼化解。
“城堡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吗?”查理追问。
“这得问在场的银月骑士了。”大卫摇头。
查理还是觉得,事情太蹊跷了。
安德森被灭口时,查理至少还发现了从城堡里出来的神秘红袍法师,推断他们应该是永生之环的人。但佩洛维奇,在本该有所警惕的情形下,还是那么诡异地被杀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噌地站起来,想要往外走。但因为起得太猛,身体还未恢复过来,整个人晃了晃,急忙扶住桌子,这才站稳。
大卫一惊,“去哪里?”
查理正色,“我要去和银月伯爵谈一谈。”
大卫看他目光坚定,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上,防止他出事。只是当查理离开房间,打算去找泽菲罗斯时,银月骑士将他拦在了走廊的出口处。
“怎么了?我不能过去吗?”查理疑惑发问。
“今夜有客人来访,暂时不方便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请稍等。”通过几日的相处,银月骑士和查理也熟稔了起来,但骑士团内纪律严明,不方便就是不方便,银月骑士也只能对他致歉。
客人?
哪里来的客人?如果是亲王殿下和梅森指挥官要和泽菲罗斯谈事情,也不会在这里谈。查理心思飞转,表面上却没有多问,保持着礼貌的人设,点点头,打算转身回房。
不过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查理回头,发现一道陌生的身影,在银月骑士的护送下,出现在了大厅门口。她披着一件精致的点缀着珍珠的黑色天鹅绒外袍,里面则是一条浅蓝色长裙。随着她的走动,她摘下兜帽,露出了海藻般的栗色长发,还有一张二十岁左右的清丽脸庞。
彼时,是晚上七点左右。
入夜来访的客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族小姐的端庄,耳朵上缀着的花瓣耳坠,是明显的蓝铃花样式。
她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
加西亚的继任者,未来的女大公,贝儿小姐。
贝儿小姐也看到了查理,隔着大约十来米的距离,她对查理点头致意。
查理同样回礼,一路目送着她走上二楼,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奇怪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身材高挑、清瘦,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穿着侍从的衣服,但又不像普通的侍从,因为他的眼睛上遮着一条湖蓝色的缎带。
那缎带长长的,系在脑后,垂到腰际。
瞎子?
可这位贝儿小姐出行,怎么会带一个瞎子侍从?
在查理的满心疑惑中,贝儿小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银月骑士便也没有再拦着查理,只是告诉他,暂时不要出去,等泽菲罗斯队长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去找他了。
查理没有多看,但该有的好奇也没有掩饰,回过头来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为何蒙着眼睛,奇奇怪怪的。”
银月骑士也不知晓。
“你们……在说我吗?”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查理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个奇怪的男人,竟又从楼上下来了。走路仿佛一点声音也没有,出现在了大厅了。
“抱歉,请原谅我的冒昧。”查理道。
“不用抱歉。”男人缓缓摇头,“我叫兰瑟,是要塞里一名小小的士官,也是一名占星师。只不过有幸认识贝儿小姐,前段时间去了加西亚小住,今天才回来。”
“咦?有客人在?”
外出归来的西尔维诺,打断了查理的思路。他好奇的目光看向蒙着眼的兰瑟,在短暂的疑惑之后,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喜道:“你是那位占星师兰瑟?”
兰瑟收回手,从容点头,“是的,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也欢迎你来到阿莱之门。”
听到他的称呼,西尔维诺惊奇起来,“你知道我?”
“如你所言,阁下,我是一个占星师。”兰瑟的声音温润、轻柔,他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星辰会告诉我许多事情。”
语毕,兰瑟没有多留。他许久未回来了,这么快下楼,就是打算先回去看一看。于是他冲银月骑士点点头,又温和地回望了一眼查理:“那么,再会。”
“再会。”
查理望着他的背影,缓慢走出门口。那湖蓝色的缎带在他的背后轻轻晃动,又被晚风吹着,飘扬起来,直至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西尔维诺凑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查理:“是的。”
西尔维诺顿时被他噎住,摸摸鼻子,“下次请你吃烤野兔赔罪。不过,你和这位占星师认识吗?”
查理摇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就有得聊了。
西尔维诺丝毫不想着回学校,赖在要塞里,这几天都快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每天都在路过。所以查理不知道什么占星师兰瑟,他知道。查理不知道的八卦,他也知道。
“我跟你说,别看这个兰瑟在要塞内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但他可大有来头。”
“怎么说?”
西尔维诺清清嗓子,“这座要塞的建造者,是阿莱,那位传闻中辅佐康那里惟士家族建立嘉兰帝国的圣骑士。阿莱没有留下后代,继承他的爵位,但他有朋友,有当初跟随他的战士。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的后代,许多都留在了要塞里,继续承担守护嘉兰的职责。”
查理会意,“兰瑟就是其中之一?”
西尔维诺点头,“听闻大陆战争时期,那位阿莱的身边,曾有一位杰出的占星师,与他并肩作战。占星师也已经故去,但兰瑟继承了她的衣钵,大约是……学生的学生?毕竟大陆战争到现在,几百年过去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时,查理总会在恍惚间再一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几百年,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
不过这也给了他灵感,让他忽然对阿莱这个名字,有了新的猜测。
“当初跟在阿莱身边的占星师,叫什么名字?”他问。
“好像是叫……爱丽丝。和阿莱一样,那个年代的人,许多都没有姓氏。”西尔维诺道。
爱丽丝。
阿莱和爱丽丝。
查理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灵魂之海里,泛起微微的涟漪。他再次看向兰瑟离开的方向,那晚风吹拂的夜幕里,星星无言,但闪烁。
“怎么了?”西尔维诺看到他神色的变化,那种好像在缅怀着什么,但又过于复杂,甚至透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让他的声音也不由放轻,生怕惊扰对方。
查理摇摇头,“没事。”
他收拾好心情,复又看向西尔维诺,“我还没问你呢,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你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啊……”西尔维诺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我们找个地方再说。”
两人最后回到了查理的房间,正好,查理还能坐下来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西尔维诺蹭了一只鸡腿,这才缓缓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他今天的行程依旧排得很满,甚至和守门的卫兵养的一条狗,都去打了个招呼。
“后来,我溜达到了西北角,正好巡逻的队伍刚刚过去,正好有个视线盲区,我就过去了——你知道的,那里是亲王殿下居住的区域。”
简而言之,西尔维诺去听了亲王殿下的壁脚。
“所以,你听到了什么?”
“那亲王殿下和他的亲信在骂人,从国王陛下骂到阿奇柏德,再骂到梅森指挥官,最后还摔了杯子。他们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提起了你,似乎想要为难你,好报复你那位珠宝商人,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但有银月骑士在,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手。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这么多天都龟缩在要塞内,连门都不出了。”
西尔维诺刚开始并不能确定骂人者是谁,因为没瞧见他们的脸。不过他在玛吉波时,几次遇见过亲王殿下身边的那个政务官,记得他的声音。
没想到,他对亲王殿下倒是忠心耿耿,一路跟着到了阿莱之门。
“可以理解。”查理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亲王殿下可谓是被温斯顿一手赶出的玛吉波,只是在这里骂骂人,过过嘴瘾,已经很有道德了。不过西尔维诺接下去的话,让查理瞬间警觉。
“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一个名字,叫西斯……大约是西斯比。”西尔维诺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露头怕被发现,所以听得有些模糊。
“提起这个做什么?”查理神色自然地追问。
“好像是梅森指挥官,前段时间在找这个西斯比。也不知道这个西斯比,到底是人名还是什么?”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守在一旁的大卫知道,他肯定想到了那份血书。
【圆桌、名单、西斯比】查理将血书上的信息告诉了泽菲罗斯,泽菲罗斯经过调查后告诉他,西斯比是一个占卜师的名字,目前下落不明。
但泽菲罗斯有没有告诉梅森指挥官呢?
查理装作不经意地问:“前段时间?找了很久了吗?”
西尔维诺耸耸肩,“不清楚,只知道在找,找了多久,有没有找到,他们也没说。有人来了,我就赶紧走了。”
说着,西尔维诺又感到庆幸,“要不是及时回来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兰瑟也回来了呢。我进门时,看到银月骑士的戒备好像更严了一些,我猜——贝儿小姐是不是正在楼上跟银月伯爵密谈?”
查理再次感叹他的敏锐,“是的。”
“你觉得,他们会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
查理放下刀叉,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佩洛维奇侯爵被杀了。”
西尔维诺怔住,“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查理到底说了什么,他惊讶连连,语速都变快不少,“这可真是……阿莱门三大贵族的当家人,全死了啊。一个被烧死在城堡里,仅存的孩子带着一部分人马提前出逃,至今下落不明;一个死于清理门户,而杀死他的人此刻就在楼上;现在又死一个,谁杀的?”
查理将大致情况告诉他。
西尔维诺蹙眉,“好蹊跷。照你这样说,排除阿奇柏德,动手的人岂不是最有可能是——当时在城堡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让佩洛维奇都没有生出足够的警惕心,就被杀了。”
当时的城堡里有谁?
除了佩洛维奇自己的人,就是银月骑士,以及治安官。
“那个治安官,可疑吗?”西尔维诺问。
“我不清楚。正想去和泽菲罗斯队长商量,贝儿小姐和兰瑟就出现了。”查理道。
“别的不确定,但他们肯定会谈有关于吸血鬼以及永生之环的事情。”西尔维诺对于这一点,很笃定。不过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有蹊跷。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查理,你觉得,贝儿小姐会有问题吗?”
查理讶然,“你怀疑她?”
西尔维诺抬头看了眼楼上,挑眉,那眸光越来越亮,“黑吃黑,不也是一种可能?浮出水面的人,全部沦为弃子,还没能遗留下多少有效信息,那剩下来的,自然就可以完美隐藏了。”
查理并不否认他这种猜测,因为目前的情况确实如此。
安德森死时,查理遇到了治安官,治安官找到他,主动投诚,又跟随银月骑士一块儿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这难保不是他借机洗白自己的手段。
随后,查理来到要塞。
在他抵达之前,要塞刚刚发生动乱,隐藏在要塞内的永生之环成员被清除。看上去,清除这些人后,要塞就是安全的了。而梅森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赫尔蒙特这边,全力支持他的行动,反而对亲王殿下不假辞色,以至于亲王殿下都在骂他。
可要塞真的安全了吗?
梅森指挥官为何会寻找西斯比?他从哪里得到的关于西斯比的信息?
再后来,加西亚死亡。
贝儿小姐主动清理门户,与泽菲罗斯同盟。但如果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那就太可怕了。
现在,佩洛维奇死亡。
治安官就在现场。
一番细想下来,竟无一人是完全值得信任,可以排除出永生之环名单的。
这一个个的,是人?是鬼?
查理也不由得抬头看。
就在这时,西尔维诺忽然站了起来,眸光里满是跃跃欲试,“在要塞待久了,有些无聊了,在我被抓回学校之前,我决定去加西亚的领地转一转。”
“什么时候?”
“就现在。”
饶是查理,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态度惊到了,“现在?”
西尔维诺抱着臂,下巴微扬,右耳上的单个羽毛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嘴角咧着笑,“贝儿小姐不在,加西亚没有主事人,现在去正好。不过,你可不能出卖我。要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问起你,说我为什么从要塞跑过去,你就说我是——”
查理抢答:“路过。”
为了不被发现,西尔维诺跳窗走了。
查理也没问,他要怎么离开要塞,想来他作为一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有自己的办法。而在西尔维诺离开后,没过多久,梅森指挥官就带着人来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听闻贝儿小姐来访,指挥官阁下亲自前来表示欢迎,并为她准备了住所。
彼时查理再次走出房门,不显山不露水地在一楼的走廊里,借着银月骑士的遮挡看着大厅里的情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梅森指挥官,一个蓄着胡子、长相粗犷的中年将领,声如洪钟,笑起来也格外爽朗,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贝儿小姐和泽菲罗斯也从楼上下来了。
泽菲罗斯很有绅士风度地落后半步,三人在大厅中会晤,气氛融洽。寒暄过后,贝儿小姐谢过泽菲罗斯的招待,便跟着梅森指挥官离开。
查理也是这时才发现,贝儿小姐从加西亚带来的人,她的真正的侍从,都等在外面。
等到大厅里已经没有了外人,查理上前。他刚想开口,泽菲罗斯就看过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冲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查理思索了一瞬,回头跟大卫交待了一句,便跟着泽菲罗斯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点,可见刚才的会谈,就在这里进行。
“佩洛维奇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泽菲罗斯开门见山。
“贝儿小姐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吗?”查理跟泽菲罗斯相处了那么多天,也大概了解了他的风格,所以与他交谈时,该有的心眼还是会有,但表现得更直率,也不再绕弯子。
“一半。”泽菲罗斯言简意赅,他觉得,查理能听得懂,就不会多废话。
紧接着,他又道:“佩洛维奇一死,我对于阿莱门其他人的怀疑,就会上升。她亲自来此,一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二为了交流新的信息。”
看来泽菲罗斯跟自己想的,差不离。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确认,泽菲罗斯队长,您是否把有关于西斯比的信息,告知梅森指挥官?”
“并未。”
查理直视着泽菲罗斯,正色道:“西尔维诺从亲王殿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梅森指挥官在寻找西斯比。”
泽菲罗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许多,好像月光也有了锋芒。他没有再问查理消息的真假,既然消息来自西尔维诺,那只有西尔维诺知道是真是假。
最重要的是——西斯比。
“西斯比,以及安德森侯爵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泽菲罗斯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模样,道:“我想问,阿奇柏德是否有线索?”
查理摇头。如果有,大卫应当会告知,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拿出了一枚指环,放在桌上。暖黄的灯光和月色辉映下,金色的衔尾蛇身上流淌着光,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贝儿小姐给的?属于加西亚公爵的指环?”查理想起自己从安德森侯爵那儿得到的戒指,加上这个,现在泽菲罗斯手里就有两个了。
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佩洛维奇那儿,找到了吗?”
指环也可以当做证据。
泽菲罗斯:“托马斯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了。”
查理顿时陷入沉思。佩洛维奇也有指环,那现在就有三个指环了。加西亚的这枚,是贝儿小姐的诚意?但诚意应该不止于此。
“贝儿小姐……与阿莱之门似乎往来密切?”查理问。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但它毕竟效忠于王室,本不该与三大贵族来往密切才对。
“曾经的阿莱,与加西亚的先祖缔结过深厚的友谊。这份友谊,至今仍在部分人心中流传,但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能代表整个蓝铃花家族和要塞的立场。”
泽菲罗斯冷静地陈述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并不包含任何偏向。说完,不等查理在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名单更新了。”
查理马上反应过来,是贝儿小姐提供了新的信息,“都有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人应该来自金吉士。而金吉士家族,是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泽菲罗斯的话,让查理感到意外,又不意外。
随处可见的渡鸦旅店,负责送信的渡鸦,可以交织起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查理初入阿莱门,在渡鸦旅店遇见意外时,大卫就曾探查到,意外发生之后,旅店的渡鸦出去送过信。
他们在给谁传信?永生之环?
查理遇到西尔维诺时,也是在渡鸦旅店外。而那家旅店里,还住着堕落精灵和巨魔。
思及此,查理道:“感谢相告,我会转达给阿奇柏德。”
泽菲罗斯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佩洛维奇之死,你怀疑谁?”
查理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澄澈,丝毫不怕任何的审视,也不怕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怀疑城堡内的所有人。这也是我刚才想来找您谈话的原因,请保持警惕,泽菲罗斯队长。”
“包括银月骑士?”
“包括。”
查理这话,不可谓不冒犯,但他胆大到就这么脱口而出,甚至视线都没从泽菲罗斯的脸上移开。
无声的交锋中,月光在静悄悄地流淌。
直至沉默被打破。
“我明白了。”泽菲罗斯平静地接受了查理的怀疑,似乎刚才只是在确认,查理的这份怀疑,是否坚定。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他刚才也在试探泽菲罗斯,在又一次确定,泽菲罗斯赫尔蒙特,这位传闻中的银月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结果还不错。
查理见好就收,可不敢再说什么找打的话,起身告辞。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泽菲罗斯的问话:“那阿奇柏德呢?你不怀疑吗?”
查理回头,看着泽菲罗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于是他想了想,如是回答道:“我相信温斯顿。”
泽菲罗斯隐约感受到“温斯顿”与“阿奇柏德”这两个称呼间的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查理微微一笑,道:“我怀疑一切,但我相信温斯顿,如果阿奇柏德中存在叛徒,温斯顿一定不会放过他。”
否则查理会嘲笑他的。
泽菲罗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在他眼里的查理,聪明、坚韧,虽然身上有着和温斯顿的风流传闻,但其实是个富有理性的人。
这个回答却很感性。
泽菲罗斯想了想,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性。
等到查理离开,泽菲罗斯拿起桌上的衔尾蛇指环,沉思了片刻,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给托马斯回信。
他的书桌上,摆了很多的银色信封。那是属于赫尔蒙特的消息网,当泽菲罗斯将回好的信封放回去,那一封封信自动漂浮起来,又重新叠好,回落。
最上面的那封信,显示有新的回信传来,而且是从透明的海传回的消息。泽菲罗斯拆开信封,刹那间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袭击了。
【亲爱的哥哥:
哦,我亲爱的如银月般圣洁的伟大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被你丢弃在海的那边,那无言的风暴中,那孤独的悬崖上,独自对着月光祈祷的你的可爱的弟弟啊!
啊!
银月可曾听到我的祷言,祂可曾转告于你?我亦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英勇的骑士了?请你转告长老,让我出门吧!
哥哥,你听到了吗!
……】
泽菲罗斯又觉得——
过于感性,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提笔,回信。
【不行。】
这个夜晚,有人提笔绝情,有人犹豫再三。
查理回去后,先将渡鸦旅店的事告知大卫,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知会阿奇柏德。紧接着,他又问了大卫如何给温斯顿回信的事。
大卫告诉他:“只需要写好信,交给我就可以了。”
查理好奇,“普通的信件,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往来于要塞和沃伦之间?”
“通过特殊的信使。跟随在主人身边的族人里,有一位擅长与魔兽通灵,她有一只魔宠,速度奇快。”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所以大卫直接告诉了他。
查理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大卫直接告诉了他,但也没追问魔宠到底是什么,此刻又在哪里。也许人家派魔宠进入阿莱门,还有别的任务呢?
知道可以回信后,他就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他该写点什么呢?
查理拿着笔,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本积极地为他排忧解难,“不知道该写什么的话,就告诉他你很忙就好了。主人以前经常这么做呢。”
查理好奇,“弗洛伦斯?”
本最近又恢复了些记忆,但都是些日常的小事,所以没有特意提起。此刻回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怀念和雀跃。
“主人不管在做什么,都说自己很忙。喝茶也忙,炼金也忙,晒太阳也忙,看书时也很忙,她说——如果给她写信的人,每次都在信中附赠一块金子或者漂亮的珠宝,她就不忙了。”
哦,我志同道合的旧友啊。
查理感叹于他们的同频,好奇旧友留下的金子和珠宝到底埋在了哪里,最终,又开始思考——该如何把这个至高无上的理念让温斯顿知晓呢?
其实我是一个庸俗又虚伪的人。
真的。
查理这样想着,脑海中也有了灵感,知道自己该怎么给温斯顿回信了。
翌日,查理送出了信,照常训练。
面对兰瑟的靠近,一旁的银月骑士向查理投去目光,询问是否需要介入。
查理本就有意与兰瑟接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冲银月骑士隐晦地摇摇头,便借着兰瑟的力道,站了起来,转移到阴凉处。
随身携带的手帕已经脏了,查理正想用魔法施展清洁术,眼前又递过来一块新的手帕。
他抬头望去,还是兰瑟。
今日的兰瑟与昨夜有所不同,换下那身侍从的衣服,穿上了以蓝白色为主的占星袍。那丝质的披肩用星星状的金属徽章固定在左肩,里面则是短袖,右臂露在外面,配着金色的臂钏以及软革腰带。
腰带上,挂着些神秘的挂饰,小巧的镜子、类似怀表的怀表东西等等,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唯一的相同是,兰瑟还用缎带蒙着眼睛。
“兰瑟先生找我有事吗?”查理谢过他的好意,问。
“刚才去见了贝儿小姐,陪她用了餐。回来时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便来跟你打个招呼。”兰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换上占星袍后,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查理在训练时,也听到要塞里的士兵们说了,那位加西亚的贝儿小姐,要在要塞停留三天。
“让兰瑟先生见笑了。”
“不会,你比我预想中的……更让人惊喜。”
话都说到这里了,几乎已经算是明示。查理最终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身上清爽了、不粘腻了,思路便也畅通了。
“占星师阁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查理轻声发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训练,他不怎么愿意在说话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力气,不过他的目光仍是坚定而清明的。
兰瑟抬头看着天空。
查理也不知道隔着那层缎带,他到底是否能看见,只听他说:“我曾看见,有星辰闪烁。它告诉我,有故人即将来访。”
“故人?”查理的心中掀起波澜,但面上不显。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这一脉的传承,来自于伟大的爱丽丝女士。她为人不喜张扬,所以世人皆知阿莱,却少有她的事迹流传。但她又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下来,一代一代,最终传到了我这里。”兰瑟的声音如静夜,当他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查理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们一块儿抬头望着天空,好像透过那绚烂夺目的日光,看到了繁星闪耀。
兰瑟继续说道:“我的老师告诉我,爱丽丝女士总是在仰望星空。她说,不论白天或者黑夜,星辰其实一直都在。就像她始终相信,她和阿莱所等待的人,最终会归来。直到她故去,她也依旧如此相信。”
查理轻声回答:“是吗?”
思索片刻,他又好奇地转头看向兰瑟,问:“你好像觉得,我是那个故人?还是说,我与故人有关?”
兰瑟微笑,“人会说谎,但星辰不会。”
查理又重新看向天空,“那你是否能告诉我,故人是谁?我又是谁?”
“查理布莱兹。”兰瑟轻声念叨这个名字,末了,摇摇头,“其实我占卜过,但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没能参透你的星盘,甚至于,还远远看不透。你为何会被收养、为何身中诅咒,又为何卷入到这一系列的事情中来。是巧合,还是必然?你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如果说,星辰的排布都有特定的轨迹,那你,更像是一颗流星。”
查理:“转瞬即逝的流星?”
兰瑟:“不,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流星。它会从星盘滑落,跳脱于这命运的轨道之外,成为变数。”
这句话,让查理警觉。他不知道兰瑟到底占卜出了多少,又是否告诉过别人,譬如那位贝儿小姐。
他是敌?是友?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话,也得格外谨慎才行。
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需要伪装的,那就是查理的心中也有无数的疑问。于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顺从自己的内心,问:“不如,兰瑟先生先跟我讲讲,有关于阿莱和爱丽丝,以及那位故人的故事?”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谁。”兰瑟缓慢摇头,“也许是越重要的人,越会放在心里,难以对外诉说吧。”
“他们不曾留下什么话吗?”
兰瑟:“也许,那个能算是吧?”
查理好奇,“什么?”
兰瑟笑笑,“你这些日子都在要塞内,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对吗?要塞的东南方向,有一片白色的山梅花林。这个季节,山梅花已经谢了,但如果你明年再来,站在要塞的哨塔上,就能看见它。那象征着纯白的友谊。”
纯白的……友谊吗?
查理其实还是未能想起,过去的作为阿耶的记忆。他好像一个局外人,在探索、在旁观,无论何时都还能保持理智,可是当过去的故事慢慢浮现,他的心里又会泛起阵阵涟漪。
那种触动、那种怅惘,那种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那确实是属于他的过去。
“还有一点。只要山梅花还在开着,只要我们并未忘记,自己得到的传承。当故人归来,友谊仍在。”
说着,兰瑟再次向查理伸出手,“欢迎来到阿莱之门,查理。”
查理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兰瑟也朝他伸出手与他打招呼,只是被西尔维诺中途打断了。冥冥之中……好像一种写照。
就像他作为阿耶,被迫陷入沉眠,与旧日的友人告别。而今,他又回来了。
友人已经不在,但好像,那份情感从未中断。
“谢谢。”查理最终,握住了那只手。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请尽管告诉我。”兰瑟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诚意。
那查理却有些疑惑,“既然你是爱丽丝女士的传人,为何在这阿莱之门里,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
兰瑟:“因为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会意,“梅森指挥官,不是旧人?”
兰瑟很肯定地回答他,“不是。也许当年的阿莱深受康那里惟士的信任,但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许多东西。梅森指挥官由王室指派,阿莱之门已经不是以前的阿莱之门了,所以,请务必当心。”
查理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人心易变,本就是至理名言。
兰瑟紧接着又道:“恕我冒昧,不知那位银月伯爵,可曾向你说明,此次贝儿小姐的来意?”
查理听他的语气比刚才要严肃许多,心念微动,“有什么问题吗?”
兰瑟:“刚才你问我,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或许最应该告诉你的,是他们都曾加入过一个勇者小队。在那个小队里,还有魔法议会的弗洛伦斯女士。”
“这与贝儿小姐的来意,有关吗?”
“他们怀疑,渡鸦旅店与永生之环有关,而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是金吉士家族。他们的先祖,几百年前在战火中创下家业的那位商人,正是勇者小队的一员。”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查理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兰瑟,而兰瑟再次提醒他:“请务必小心。时间连亘古的星辰都可以改变,时间,能改变一切。”
午间的太阳,太过晃眼。
查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复杂的、多变的心绪,也让他的大脑有些乱。兰瑟没有多留,同查理说完话,他就走了。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蹙眉。
另一边,沃伦。
属于本特海姆亲王的城堡,已经被阿奇柏德翻了个底朝天。那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壤,都被魔法仔仔细细搜查过,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与本特海姆有关的、参与过阿莱门之事的吸血鬼们,也都没能幸免。
阿奇柏德虽然没有赫尔蒙特那样依靠银月辨别谎言的,高端的方式,但他们向来够狠。只要你犯的罪够大,他们就能用搜魂术这类臭名昭著的魔法来招待你。
血族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独木难支。几日过去,没有任何人为沃伦出头,而沃伦的山上,除了阿奇柏德,还有与血族本就不对付的精灵族。
精灵王子虽然善良,可他不是在叹息树叶的掉落,就是在阿奇柏德四处抓人搜查时,拯救迷途的兔子。
兔子太可怜了,都被吓着了。
精灵族坐镇,阿奇柏德动手,让沃伦按捺住了反抗的心,咬着牙接受了审讯。
按照温斯顿的意思,从本特海姆及相关吸血鬼的古堡中搜出来的财物,都要运往阿莱门,作为赔款,分发给受到牵连的平民。
“首领,新的消息。”藏蓝色头发的霍格跑过来,与他耳语几句。
温斯顿蹙眉,佩洛维奇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略作思忖,大致也明白了阿莱门如今人人不可信的局面。
哪怕是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这两个外来者之间,恐怕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信任。
不过,无论安德森、加西亚,还是佩洛维奇,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也就死了。温斯顿向来不为既定之事懊恼、后悔,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事情不会永远如自己预料那般发展。
“通知大卫,要塞那边……如果有什么变故、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问一问查理。”温斯顿道。
“咦——”霍格拉长了语调,“首领你那么相信他啊?”
温斯顿神色坦然,“查理就在要塞内,还跟在泽菲罗斯身边学剑术,让他做双方的连接点,是现下最合适的。他不像你,跳脱、莽撞,整天闯祸。”
霍格丝毫不会被这样的话攻击到,反而不怕挨揍地凑上去,“首领,你该不会一早就考虑到了这点,所以让大卫跟着查理吧?”
沃伦的古堡塌了。
不止一座。
强大的魔法,轰隆的巨响,连隔着边境线的阿莱之门要塞,都遥望到了远方的动静。哨兵震惊地看着那崩塌的山的一角,哪怕因为距离的阻隔,并未亲身感受到震动,可他的心在震。急忙敲响警钟,撕扯着嗓子大喊:
“沃伦、沃伦的圣山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整个阿莱之门,查理也不顾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就近的塔楼上,迎风眺望。
严格来说,沃伦的圣山不是塌了,是被砍掉了一角。
不过这比塌了还醒目,因为只要圣山还在、沃伦还在,这就是耻辱的象征。
“是温斯顿?”查理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大卫。
“应该是。”大卫很了解主人的作风,在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之前,年仅十几岁的他就敢杀进北部都城,把贼人的脑袋挂在城门的旗杆上展览了。
另一边的塔楼里,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同样临风而立。风吹起她的发丝,还有那蓝铃花的耳坠,而她望着远方,良久,道:“那位查理布莱兹先生,还在练剑?”
侍从回答道:“是的。”
贝儿小姐:“去准备一下,我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侍从领命退下,不过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贝儿小姐略作思忖,道:“还是再等一等,不要太过急切了。你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感谢他对加西亚的帮助。”
查理收到来自加西亚的礼物时,已经是晚上。
贝儿小姐的贴身侍从拜访了银月骑士的驻地,为泽菲罗斯和查理都送上了礼物,感谢他们对加西亚的帮助。
“我也有?”查理没有立刻接受,表露出疑惑。
“那只蝙蝠。”侍从言简意赅,对查理也很是恭敬,“多亏抓住了他,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后续对吸血鬼的清缴行动,才能进展顺利。”
那看来赫尔蒙特与贝儿小姐之间的合作,也开展得很顺利啊。
思及此,查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蝙蝠还是从魔法议会的马车上拦截下来的,不知道魔法议会的人去了加西亚的领地之后,现在如何了?”
侍从:“请放心,贝儿小姐一直派人盯着。具体的情况以及打算,若您想知晓,您可以询问银月伯爵,贝儿小姐也愿意亲自为您解惑。”
这是……在约我见面?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没有直接表态,道了声谢将礼物收下,便送走了侍从。等到侍从离开,查理又叫来了大卫。
“沃伦的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温斯顿会到阿莱之门吗?”
“抱歉,我不知道。”
大卫只负责跟着查理,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温斯顿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他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努力领会了一下查理的意思,主动说问:“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查理矢口否认。
但他否认得太快了,让大卫都跟着疑惑了一下。查理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卫这才收起疑惑,“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查理:“好。”
片刻后,查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加西亚的礼物放在一旁。据侍从介绍,那是一瓶以蓝铃花和许多珍贵的魔法药植为原材料,制成的魔法香水。不仅香味清新淡雅,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惫的效果。
在托托兰多,香水是贵族阶层的挚爱,无论男女。
不过查理并不爱香水,此时的他,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香水上。今天见了兰瑟,知道了很多的信息,又亲眼目睹了远山的变化,他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见到温斯顿,听一听他的看法。
在玛吉波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弗洛伦斯的死存在蹊跷,从那时起他就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存在叛徒。
甚至于,当初的勇者小队里,也有可能存在叛徒。
可当兰瑟将渡鸦旅店的创始人也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告诉他时,那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不美妙。
当然,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家族是否真的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还需证实。当年的友人,和如今的后人,也无法混为一谈。
可查理仍然……
复杂的情绪如同夜晚的海浪,你看不清,但听得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查理的心。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友人,可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记起来,可他记不起。
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不该忘记的。
“你怎么了?”本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本,我好像能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查理摸摸他的骨头,说:“想记起来,但又记不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本一点都不欣喜于他的感同身受,看到查理难过,他会比自己难过更难过。可本平时唠唠叨叨的,真要安慰起人来,嘴巴比棕仙还要笨。
最后,他也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我陪着你呀。”
查理:“好。”
另一边,繁星闪烁的夜幕中,黑袍的旅人如同穿过旷野的风,正在疾行。
蓦地,一点寒星闪烁,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落了下来。策马疾驰在最前方的人,伸出手,接住了那团光亮。
骏马嘶鸣。
温斯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便也跟着他一块儿停下。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而温斯顿晃了晃手上的小东西,笑问:“信呢?”
那是一只酷似蜜袋鼯的飞行魔宠,擅长空间魔法,最喜欢在各个地方钻来钻去,偷东西吃。几年前在阿奇柏德的地盘被捕后,它就只能打工还债了。
它还有袋鼠一样大大的、毛茸茸的储物袋,因为什么东西都往里塞,所以经常顶着个小肚子,导致太重了而从空中掉下来。
今天也一样,它连续数次钻过空间,从阿莱门抵达了这里,但因为塞的东西太多,差点坠机。
它有些头晕,被温斯顿一晃,更晕了。但睁开那豆豆般的小眼,发现接住自己的不是主人,而是主人的那个魔鬼般的只会压榨它的万恶的首领之后,它两腿一瞪,身子都差点僵直。
温斯顿还晃,“信呢?”
小家伙只好爬起来开始掏兜,坐在温斯顿的掌心掏了半天,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找到了查理的回信,连忙战战兢兢地双手递上。
温斯顿这才放过它,把这个贪吃的家伙和它那满兜子偷来的零食送回到它的主人那里,而后就着月光打开了查理的回信。
【亲爱的阿奇柏德先生:
想念朋友,是一种礼貌。
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做一个无礼的人。只是阿莱之门的夏天太热了,训练太累了,我常常无法保持清醒的思考,也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这么一想,我好像只能在睡梦中想你了。】
温斯顿勾起嘴角,继续往下看,就有点不得劲了。
【托您的福,泽菲罗斯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其余的银月骑士亦然。训练虽然累,但我想,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银月骑士还为我制定了营养餐,请不用担心。
对了,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也来到了阿莱之门。很遗憾你没能看见她,那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有相当的手腕和魄力,也有足够的诚意。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占星师,叫做兰瑟。奇妙的是,他与初见时的维克先生一样,也用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信的后半段,查理将自己遇见的人和事告诉温斯顿,就像真挚的朋友,在互相交换近况一样。
可温斯顿知道,自己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什么,普通朋友。
什么泽菲罗斯、贝儿小姐,还有兰瑟,温斯顿阿奇柏德对他们毫无兴趣。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占据了查理的目光,还占去了他半页信纸。
尤其是这个兰瑟,他也遮着眼睛做什么?
温斯顿骑在马上,看着信件,一脸郁闷。
霍格从后头凑过来,又偷看,“首领,他说他想你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得想。”
“闭嘴。”
“好的。”
温斯顿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从沃伦吹来的风里,会带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接连的死亡令人惶恐。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预料,但是阿莱之门的夏日很长,玛吉波的春日也同样悠远。
阿奇柏德先生,你唯一的朋友,期待与你的重逢。
查理布莱兹】
良久,温斯顿再次看向霍格,挑眉,“你懂什么。”
霍格确实不懂情爱,所以他也是真的不懂,首领这情绪变化,为何会这么快。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目光询问:你们懂吗?
众人纷纷摇头。
虽然此次出行的大多是年轻人,可年轻人里拥有伴侣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的爱情,好像跟首领的爱情都不太一样。
首先性别就不对。
不愧是首领,与众不同。
落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仗着离温斯顿最远,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说首领到底什么意思?”
“不懂。自此他穿上绅士的礼服之后,整个人都邪恶多了呢。”
温斯顿会让人知道,一个首领究竟能有多邪恶,譬如——把偷偷说自己坏话的人发配去遥远的异族的领地去干苦差事。
落在队伍最后的人,可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就是最差的。相反,他们足以为整个队伍的人断后,胆敢说首领坏话而不惧怕被打,因为反正也打不死。
唯独怕被发配。
“首领,我们——”
“桑提,切莉,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回绝望冰川去。”
温斯顿又看向幸灾乐祸的霍格,“我看你跟弗兰克关系很好,你带着铁盒子,去跟他汇合。”
霍格顿时僵住,不等他为自己争取,温斯顿又看向那只飞行魔宠的主人,“邦妮,你负责带队,前往阿莱门。”
“是!”邦妮积极响应,余光瞥见霍格不死心地要说话,反手就把人的嘴给捂住,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对首领表忠心,“保证完成任务!”
霍格的天都塌了。
明明他最先预定的去阿莱门的任务,怎么就被邦妮拿走了?他为了这个任务,甚至还贿赂了邦妮一大袋的魔宠零食!
叛徒!
霍格用眼神审判她,但红发的邦妮无动于衷,甚至又把他的头无情地往后摁了摁。飞行魔宠啪叽一声糊在霍格脸上,这下子,他不止出不了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温斯顿可不管他的部下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保持着骑在马上的姿势,借着月光,唰唰写下一封新的回信。
折好信纸,他将回信递给邦妮,“一切以安全为重。如果遇到危险,又无法及时传信,不用等我做决定,不用顾忌什么——杀。阿奇柏德不做无谓的牺牲,后续的问题,我来解决。”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不禁收敛起了玩笑态度。
邦妮亦郑重地接过信件,“是。”
温斯顿再度转头遥望了一眼阿莱门的方向,随即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夜行的队伍便如黑色的洪流,在此处开始分散。
剩下的留在温斯顿身边的,还有十人。
温斯顿收回目光,“走吧。”
十一人的疾行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掠过嘉兰的国境线,却并没有进入。在这条长长的南部国境线上,除了沃伦,还有另一个交界点。
那就是与沃伦和嘉兰同时接壤的诺亚公国。
当沃伦和阿莱门陷入动荡时,诺亚公国仍是一派安宁。一个小小公国,素来以嘉兰帝国马首是瞻,本没有什么人在乎它的态度。
不过温斯顿偶然听到消息,说诺亚公国里,流传着一则有关于末日的传闻。
既是末日,自然会引起恐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诺亚公国依旧那么平和、安宁,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
经过一夜的赶路,翌日,温斯顿率领队伍踏上了诺亚公国的国土。
前方不远处就是诺亚的边境小镇,这里盛产各类魔药,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魔药种植园,所以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偏僻的小地方,但其实它与魔法议会、炼金协会、阿莱门的加西亚等贵族,都有生意往来。
这里自然也少不了渡鸦旅店的身影。
温斯顿大大方方地带着人前去住店,十一个身穿猎装、身披黑色巫师袍的外来客下了马,走进旅店,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旅店的空气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正在喝酒的客商、争吵的雇佣兵、提着篮子在兜售花朵和香水的碎花头巾的小姑娘,等等,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这是……”温斯顿仍然戴着他的黑色眼罩,露在外头的左眼含着笑,扫视一周,“都在欢迎我吗?”
另一边,日落时分,阿莱之门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邦妮率队前来,用阿奇柏德的礼仪,敲开了要塞的大门。泽菲罗斯、梅森指挥官、贝尔小姐,还有那位一直闭门不出的亲王殿下,都不得不亲自出门相迎。
看到人来得那么齐,红发的邦妮抬手,让其他人稍安勿躁,随即朗声道:“阿奇柏德前来拜访,请问你们这里,谁说话?谁主事?”
那张扬的红发,风吹起来的巫师袍,都在玫瑰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醒目。
梅森指挥官往左右看了一眼,向其他人示意,随后很有担当地大步上前,用洪亮的嗓音回答她:“我是要塞指挥官卢克梅森,阿奇柏德远道而来,不如进来坐坐?”
“原来是梅森指挥官。”邦妮下了马,手握魔杖,置于左胸,微微点头,用古老的巫师礼仪向他致意。
紧接着,她又抬起头来,道:“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不过在进入要塞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代为转达。”
梅森:“什么?”
邦妮:“精灵族正在边境等候,根据《大陆和平公约》,正规的异族使团,不会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入境。不过,精灵族并非一定要进入嘉兰境内,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回答。敢问阿莱门的各位,堕落精灵是否已经被抓捕?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关系到精灵族与嘉兰之间的和平与友好。”
话音落下,要塞大门外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而查理,带着大卫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上,静静旁观。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不多时,贝儿小姐迈步向前,走到了梅森指挥官的身旁。
“尊敬的阿奇柏德的客人,贝儿加西亚向你问好。堕落精灵进入阿莱门之后,出没于加西亚的领地,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回答你。”
两位女士遥遥相对,一刚一柔。
“你的答案是?”
“为了平息血族带来的混乱,加西亚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很遗憾,在抓捕堕落精灵时,我们只抓住了几只巨魔,而没能将他留下。关于这一点,魔法议会和银月骑士皆可作证。”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陈述着自己的回答。
邦妮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泽菲罗斯,泽菲罗斯向她点头,证实了她的答案。贝儿小姐谢过,随即又道:“加西亚绝没有要冒犯精灵族的意思,也愿意为精灵族清除异端献一份力,以此来维护两族的和平。如果需要,我愿意亲自前往边境,当面说明。”
“贝儿小姐的诚意,我已经看见了。请不要担心,我会如实转达。”邦妮看向贝儿的目光,透出一丝欣赏。
就像她面对梅森指挥官时,她同样是有礼的。阿奇柏德只是喜欢就事论事、快刀斩乱麻,可从来不是什么无礼之辈。
当然,面对某些人时就不同了。
邦妮看向亲王殿下,拔高了语调,“事关和平的大事,亲王殿下代表着苏黎耶的态度,不说几句吗?”
亲王殿下臭着脸,哪怕是在阿奇柏德面前,他都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平和,冷哼一声,暗含嘲讽的目光看向梅森指挥官,“这里主事的人可不是我,梅森指挥官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语毕,他也不管其他人,掉头就走。
“看来亲王殿下有些不开心啊。”邦妮抱臂。
“咳。”梅森指挥官连忙打圆场,“也许是天气太热,亲王殿下不适应阿莱门的气候,没有休息好,请不必放在心上。阿莱之门欢迎各位,请。”
邦妮这才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而后她向身后的其他人抬了抬下巴,众人下马,步行进入要塞。
泽菲罗斯全程都冷静自持,既没有仗着赫尔蒙特的尊贵身份,去压梅森指挥官一头,也没有和阿奇柏德产生过多的交谈。
查理看着这一行人进入要塞,片刻后,也转身离去。
要塞里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梅森、亲王殿下,还有加西亚齐聚一堂,自然少不了坐下来谈话的环节。查理丝毫没有过问,平日里该做什么,他就还是做什么,低调、平和,甚至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
翌日一早,他就听说了那场谈话的部分内容。
阿奇柏德带来了沃伦的巨额财产,准备分批赔付给阿莱门的平民。不过这件事具体要怎么安排,暂时还未对外宣讲。
“巨额财产啊……”查理杀人夺宝的心,又开始活络了。不过他可不是想要从平民手里去抢夺他们本该获得的赔偿,而是觉得,沃伦肯定还剩一点。
此刻去打劫,必定事半功倍。
本看到查理那眼眸微垂的出神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想什么难得的好主意了,正好奇得想问,突然,“啪!”
有什么东西击打在窗玻璃上,把本吓了一跳。
这里可不是松塔,没有松鼠会扔松果!
“谁!”本跳起来。
查理也霍然回头,却在看清撞击玻璃的小东西时,微微愣怔。因为那东西还趴在玻璃上呢,张着小爪子和翅膀,一双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与其说它是故意击打玻璃引起注意,不如说,它是飞过来的时候“啪叽”拍在了玻璃上。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快步走过去,打开窗,将它放了进来。窗户打开的刹那,那小东西果然惨兮兮地顺着玻璃滑落,被查理接住。
“叽。”它叫了一声,就爬起来,坐在查理掌心开始从兜里掏东西。掏了一个不是,掏了一个又不是,最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最底下抠出一张信纸,递给查理,“叽!”
果然是信使。
这大概就是大卫说过的,特殊的魔宠吧。
查理接过信,打开来,比以往要狂放不少的字迹跃然眼前。大约是写得匆忙,所以信没有了抬头和落款。
【我要去一趟诺亚公国,此地有末日的流言传播,情况未明,所以暂时不要给我写信。如果想要联系我,告诉大卫。
另外,沃伦的古堡里,找出了吸血鬼的毛线玩偶。我想你会感兴趣。
妖术师简那里,或许也会有新的线索。
马背上写下的信件,还夹杂着夜的萧肃。就事论事的态度,也没有了字里行间潜藏的暧昧,但当最后一句话出现时——
暧昧都开始变得相形见绌。
查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温斯顿的风格。从玛吉波的初遇,到瓦舍里的重逢,不过两次的相交,他就能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家族徽章往外送。
嘴上说着是朋友,其实真实的心思藏都不藏。
该怎么办呢?
查理觉得手中的信纸有点烫手,但他又觉得,有点刺激。就像人类明知危险但仍然会去做某些事一样,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天生叛逆,总之,这是天性。
好吧,也许只是查理的天性。
查理怀疑一切,可却永远偏爱所有理性之外的东西。是炙热直白的情感,是没有理由的偏爱,是坚定的无论何时都不会更改的选择。
温斯顿会是那个理性之外的存在吗?
查理也不知道。
不过,他很期待。
收起信件,查理再次看向信使。
小小的信使大人已经站在窗台上跟本开始吵架了,刚开始,它是被本这根跳动的突然出现的骨头吓到了,露出了可爱的牙齿。而本也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想要给它立规矩,告诉它下次不可以用它那小屁股坐在查理的掌心上。
那里可是本的位置。
信使大人吱吱叫,骨头小本说人话,骂得有来有回的,但饶是查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善良的查理阻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邀请他们共进早餐。
大卫告诉查理,信使叫吱吱,它的主人正是邦妮。邦妮除了是一位魔法师之外,还是一位强大的驭兽师。
与此同时,她和温斯顿还有一些特别的关系。
“特别的关系?”查理微顿。
“在绝望冰川,阿奇柏德与雪原狼是签订契约的共生关系,尤其是每一个在冰川上打猎、历练的年轻人,他们最值得信任、也最常相处的伙伴,就是狼。主人的伙伴叫做维克多,而邦妮的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
“咳。”查理没忍住被牛奶呛了一口,“维克多?”
大卫:“这个名字是代表胜利的意思。”
原来如此啊,维克先生。
查理忍俊不禁,“你们阿奇柏德,看来很在乎你们的伙伴。”
大卫像个没有情感、没有思考的答题机器:“是的。我们有时也会按照狼群里的关系,来论资排辈,尤其是年轻人。”
主人的话一定是对的。
大卫只是按照主人的吩咐,在对查理慢慢透露有关于主人的信息罢了。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大卫决定放弃思考。
“这么说来,维克多也是头狼?”查理好奇。
“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要有最强大的伙伴,他们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主人都不能令自己的狼成为当之无愧的狼族领袖,那他自然也没有资格,成为阿奇柏德的领袖。”大卫道。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查理也不由多问几句,“但此次出行,狼群都留在了绝望冰川?”
大卫点头,“雪原狼是魔狼,战斗力强,很有领地意识。虽然与阿奇柏德共存,但它们更多的还是遵循魔兽的规则,如非大战,不会离开绝望冰川。而且,当年轻的战士离开故乡,家人也需要保护。”
查理若有所思。
他对于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当然是非常感兴趣的,作为局外人听着他们的故事,也觉得格外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邦妮的狼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而他们年轻人又喜欢按照狼的关系来排辈分,那温斯顿的辈分……
挺高啊。
“维克多有很多孩子吗?”
“它的夫人是一头矫健又漂亮的猎犬,它们之间感情很好,孩子自然也很多。虽然因此而诞生的孩子并非纯粹的狼族血脉,但也偶尔会获得一些额外的惊喜。”
“额外的惊喜?”
“邦妮的伙伴爱莎,忠诚、可靠、机敏,具有相当的领袖天赋,并且擅长追踪和隐身。它也是这次唯一一个随行的狼族伙伴。”
听到这里,查理就有些惊喜了,居然还来了一个,“我昨天好像没瞧见它?”
大卫:“大约是出去执行任务了,邦妮是驭兽师,爱莎又很聪明,拥有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
追踪、隐身……
这独立任务,是奔着谁去了呢?
事关他们的内部安排,查理没有多问。如果阿奇柏德想要让他知道,那自然会告诉他。不过说曹操曹操到,查理吃完早餐,准备出门训练时,邦妮到了。
红发的邦妮明艳又飒爽,人未到、声先至。
“我可不是来找你们那冷冰冰的银月伯爵的,昨夜该聊的我都跟他聊过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请通报一声,我来找查理。”
查理快步走出去,当见到邦妮的刹那,他看到邦妮的眸光都亮了。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抬起来跟查理挥动。
“嗨,查理。还有大卫,好久不见啊。”
大卫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查理就不能这么简单了事了,因为来的除了邦妮,还有其他的阿奇柏德的族人,打眼一瞧,十几个人都到了。
“你们好。”查理用昨天从邦妮身上看到的,巫师的礼仪,来跟他们问好。
该怎么形容这些传闻中强大又神秘的黑巫师呢?查理看着那一个个或冷肃、或桀骜、或扬着笑脸的人,感觉很奇妙。
他们不像银月骑士那样,仿佛连身高、体型都经过了严格的筛查,有高的,也有不那么高的,有身材壮硕的,也有瘦削的。巫师袍里藏着猎装,魔杖斜插在腰间的宝石腰带上,有人站得笔直,也有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肩上,斜斜地站着,颇有些浪荡子的意味。
而对于阿奇柏德来说,该怎么形容初次见面的查理呢?
排除其他暂时还无法探知到的,腰悬宝剑、身着骑装、系着发带的金发碧眼的查理,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神色没有紧张、忐忑,眼神清澈,态度自然。
这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朋友一样。
哦,对了。
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查理的佩剑,认出了它的身份。这不是首领的剑么?某次比试的时候,他赢得的战利品。
大家交换着眼神,而查理没有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主动走向了邦妮。
信使吱吱从查理身后飞出来,回到了邦妮的肩上,查理就顺势开口:“谢谢你替我送信。”
“不用谢。”邦妮打趣,“毕竟是首领的安排,首领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查理眨眨眼,权当没听懂,“也许吧,他说要写信,但这回又不让我继续写了。他还好吗?昨日我见沃伦的圣山崩塌了一角,不知道他是否有受伤?”
邦妮好奇,“首领没在信中告诉你吗?”
查理摊手,微笑反问:“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邦妮忍俊不禁,其余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以前在绝望冰川时候的事情。首领强大、帅气,而强大又帅气的人,受了伤也是不能叫唤的。
那会有损他的颜面。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哦,我强大的首领。
“放心吧,查理。”站在邦妮身后的浪荡子忍不住扬声道:“首领这次没骗人,他可没受伤,受伤的是山上的兔子,还有我们可怜的小霍格。”
查理疑惑,“霍格?”
邦妮抱着臂为他解惑,“霍格也是此次随行的族人之一,不过他总是偷看你们的信,还爱说八卦,被发配去找弗兰克了。于是,幸运的我抢到了阿莱门的任务,又幸运地见到了你。听首领说,你在跟赫尔蒙特学剑术?”
查理点头,“是的。”
听到这个,阿奇柏德们就来劲了。一个个揉肩膀的、揉手腕的,跃跃欲试的,要跟赫尔蒙特一较高下。
不就是教导剑术吗?
谁不会似的。
“卡斯帕副队长?”恰在这时,卡斯帕路过,被邦妮叫住。
卡斯帕疑惑地回过头,看看阿奇柏德,又看看查理,以为他们就是来找查理的,于是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便打算识趣地离开。
谁知,又被叫住。
半个小时后,要塞的训练场上,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突然开始了剑术比拼。
卡斯帕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们有严格的队内纪律,也从来不会在外面争强好胜,跟自己的同盟大打出手。可阿奇柏德一个个都是好战分子,狂热的好战分子。
最终,卡斯帕去请示了队长。出乎他意料的是,队长竟也同意了,并主动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到了训练场。
当然,泽菲罗斯本人并不会下场,他与查理共同站在场外观战。而此次比拼,双方禁用魔法,就比拼纯粹的剑术。
看着场上蓄势待发的人,泽菲罗斯用那一贯的清冷的嗓音,道:“卡斯帕说,你很刻苦,也很有毅力。虽然体质不行,但耐力远胜常人。”
查理转头看向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没有回头,只道:“仔细看着。结束之后,我会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都能答上来,今天过后,我开始教你真正的剑术。”
查理心中一凛,整个人的气势顿时都不一样了。
泽菲罗斯观察到他的变化,在心里默默点头。如此的学习态度,尚可,虽然对于银月骑士的选拔标准来说,他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只学一些基础的剑术,也够了。
查理则是在想:今天答不出来,就去死。
该死的体能训练。
随着比拼的持续进行,训练场外来了不少人。
梅森指挥官、贝儿小姐、兰瑟,一个个都出现了。就连亲王殿下,都站在不远处的窗前,沉著脸,背着手,沉默遥望。
跟随他一路来到阿莱之门的政务官小心地揣摩着他的心思,提议道:“不如我们也下去看?东面那个角落,视野好,又不会被人发——”
亲王殿下的脸更臭了,“你不说话,那张嘴是要烂掉吗?是被火蝾螈啃了吗?”
政务官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贝儿小姐本该离开要塞了,但随着阿奇柏德的造访,她的归期不得不推迟。
此时此刻,她与兰瑟并肩而立,语气难得地轻松,“没想到这次到阿莱之门,还有这样的惊喜。兰瑟,你觉得,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到底谁更胜一筹?”
兰瑟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星盘,一边拨弄,一边道:“他们一方是司掌裁决的银月骑士,一方是黄金与暗夜之主,各有所长。不过,我觉得他们有一个世人都很容易忽略的共同点。”
贝儿小姐好奇地转头看,“什么共同点?”
兰瑟神秘一笑,“银月与暗夜,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它们并不冲突。”
“你算出什么了吗?”
“不是我算出了什么,而是事实如此。”
贝儿小姐复又看向场上比拼的剑士。
赫尔蒙特的剑术,是凌厉的、是冷的,就像冰冷的月华凝聚成了剑身,也凝聚着赫尔蒙特传承了上千年的智慧。与世人认为的贵族的剑术不同,它一点都不花里胡哨,甚至是返璞归真的,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透着简约的美。
执剑的人,又是身姿挺拔的银月骑士,他有贵族的仪态、有骑士的英武,于是简约的剑术,也透出一股贵气来。
甚至让人觉得华丽。
阿奇柏德的剑术,则脱胎于残酷的实战。
与其说它是专门的剑术,不如说,把剑换成刀、斧,任何一样单手兵器,都可以成立。对于阿奇柏德来说,剑就只是兵器,是用来杀人的兵器。
与讲究正统的银月骑士不同,阿奇柏德的剑士,每一个人都风格不一,甚至剑的长短都不一样,有短剑,也有长剑。
有人喜欢正面猛攻,好像他手中的不是剑,而是可以拍碎人脑袋的巨斧。
有人崇尚快剑,又快又狠,出其不意。甚至右手换到左手,杀你一个猝不及防,便是你防住了,杀不了你,也要先砍你一条胳膊。叫人看了,就心生恐惧,仿佛心脏都被恐惧包裹。
这位擅使快剑的人,就是那个浪荡子。笑起来冷不丁给你一剑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阴险。
“嘶,这阿奇柏德……”
“好狠的剑,他们怎么连剑术都那么厉害?这要是用上了魔法……也就银月骑士能防得住了吧?”
士兵们交头接耳,惊讶连连。
贝儿小姐环视一周。
这才刚开始,帝国的士兵们已心生惧意。这就是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的实力吗?她再隐晦地看向梅森指挥官,这位指挥官阁下,也露出了罕见的严肃表情,目光紧盯着场上,没有片刻抽离。
这一场,恐怕名为比拼,实为震慑。
“双方都没有用魔法,银月高悬于天,纯白的魔狼亦在绝望的冰川休憩。这样的实力,恐怕也是永生之环迅速杀人灭口,选择蛰伏的原因吧。”贝儿小姐轻声叹息。
“贝儿小姐又为何叹息?”兰瑟温和发问。
“我在叹息,即便是在这样强大的力量面前,依旧有人选择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代表,真正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拥有同样强大的实力,否则,唯利是图的人,又怎会轻易加入这棋局?瓦舍里、阿莱门,不过一个又一个牺牲品。而我加西亚,亦会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分崩离析。”贝儿小姐的声音里,藏着悲悯。
兰瑟收起星盘,认真地看着她:“贝儿小姐,如果有一天,不止是加西亚,这座宏伟的要塞,也将在风雨飘摇之中,面临破碎的风险呢?你会怎么选择?是逃?还是坚守?”
贝儿也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面对这位总是稍显神秘的友人,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没有算出来吗?”
兰瑟:“我算出了变数。变数已经降临,那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贝儿缓缓摇头,“那么我也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在世人眼中,如今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冷血弑父的屠夫,还是野心家?”
“你是加西亚的蓝铃花。”兰瑟如是回答她。
“是吗?”贝儿听到这个回答,唇边重新出现了一抹笑意,“那你呢,我的朋友,你会选择逃,还是坚守?”
兰瑟没有迟疑,也没有露出多么沉重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创立者,建造它;传承者,坚守它。它也会哭,它也有悲鸣,当那悲戚之日来临时,总要有人,能听懂它。”
贝儿听着这话,望向了身旁的石墙。
那石墙上满是风霜与刀剑的痕迹,在这夏日的阳光下,仿佛一张传承了数百年的曲谱。
这也让贝儿想起了她与兰瑟的初见。
那时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少女,在那座开满蓝铃花的乐园里,天真地生活着。没有吸血鬼,没有残忍的背叛和出卖,她的父亲,好像也还是那个会摘了蓝铃花,替她别在发间的父亲。
兰瑟也还是那个连职级都没有的,一个小小的占星学徒,背着背篓,替老师出门寻找占星材料。
他擅闯了加西亚的森林,倒霉地被抓住了,可被抓住时,又那样坦然。
贝儿问他为何。
他说他算到了,因为我今日遇见的会是你,你会放了我。
加西亚的蓝铃花小姐,就这样被他逗笑了。她将这句话视作一种赞美,对她的美丽和善良的赞美。
可是有一天,贝儿开始发现,善良没有用。
她不得不举起屠刀,用杀戮去制止悲剧。在那座蓝铃花都谢了的乐园里,天真的少女被迫打碎重组,成为了新任的家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占星师还站在她身边,回馈了她当年那一丝小小的善意。
而今的加西亚,尚未从重创中恢复过来。
西尔维诺走在加西亚的领地里,看着一户户紧闭的家门,所有所思。从他在阿莱门的见闻来看,加西亚的领民们生活条件是三大贵族中最好的。而他一路行来,又打探了不少消息,从而有了一个推断——
在没有加入永生之环前,加西亚公爵,虽然有着大贵族的通病,譬如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生活奢靡、行事霸道,但也算不上多坏。
加西亚的钟声,也确实是热情好客的钟声,也曾是领民们的福音。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先是越来越重的税收,而后是无辜失踪的少男少女。这些失踪者,当然都成了提供鲜血的器皿,而加西亚公爵沉醉其中,丧心病狂到拉整个家族下水。
最终,贝儿小姐找准机会,与赫尔蒙特结盟,开始清理门户。如何清理?只能杀人。
杀戮制止了悲剧的继续蔓延,然而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这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低着头走路不敢跟人打招呼的麻木而冷漠的领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加西亚的族人、私兵,也都在内斗中折损大半,所以西尔维诺举目四望,一派萧瑟。
在这样的场景里,那群来自魔法议会的高傲的魔法师们,看起来就有些惹眼了。
这群魔法师,听说也帮了贝儿小姐的忙,为加西亚的平定出了不少力。后来还开办义诊、四处走访,免费为领民们提供帮助,明面上看着,没什么问题。
西尔维诺却发现,那位贝儿小姐的手下,似乎也在暗中盯着他们。
这倒是有趣。
兴致上头的西维尔诺,又开始冒险路过每一个重要场景。贝儿小姐的手下暗中盯着魔法师的时候,他在背后默默盯着他们所有人。魔法议会的人大晚上鬼鬼祟祟聚集起来商议的时候,他在附近采蘑菇。
向往自由的冒险者,永远走在自由的冒险的路上。只可惜,那群魔法师太谨慎了,一道静音魔法隔绝了他的探测。
面对一群强大的魔法师,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不过这些人散场时,他趴在树上,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诺曼。
从要塞离开时,查理跟他提过这个名字,让他留心。
明面上,诺曼被永生之环的人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而在这些人嘴里,他们怀疑诺曼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西尔维诺知道自己很可疑,总是突然出现,还有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双重身份背景。不论是查理,还是银月骑士,都不会轻易把消息跟他共享。
但西尔维诺觉得,这个诺曼比他更可疑。
魔法议会也很可疑。
以西尔维诺对魔法议会的了解,如果诺曼真的出事了,一半的可能是永生之环干的,另一半的可能就是魔法议会自己干的。
瞧瞧这次魔法议会的总负责人,西尔维诺认出了那个家伙,他姓维庸。魔法会议众议庭的一员,跟他舅舅所在的审判庭素来不怎么对付,而且,维庸也是五大传承之一。
魔法议会派一个姓维庸的人来处理阿莱门事宜,意思很明显,就是为了制衡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
也为了彰显他们的态度与诚意。毕竟五大传承,没有一个是不反对教廷的。
西尔维诺逃命是一绝。
作为一个伟大的自由的冒险家,他打小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出入各种场所,也时不时接点稀奇古怪的任务。这种任务往往不适合大人,但小孩子去做,却刚好。有时他能凭借小孩的身份,让人毫不设防;有时他也能仗着人小,钻个狗洞。
不过,危险总是有的,所以他久而久之就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后来被舅舅强压着考入高等魔法学院,虽然魔法水平不算多高,但论逃命技能,他敢笃定,所有新生捆在一起都比不过他一个。
什么花里胡哨的逃命方式,他都会。
上天入地、挖坟跳河,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的。不过今天,他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当他用风暴蝴蝶的闪光粉末触发空间波动,利落远遁时,他发现自己竟重新出现在了苍伽河畔。
粉末抛洒得不均匀,空间不稳定,传送地点不可控,也是常有的事。西尔维诺一点都不慌,拍拍手,便打算沿着河道溜了。
谁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风中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极致的快、极致的力量挤压空间,所形成的破风声。快到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再次逃离。
他只来得及稍稍扭转身体,让箭避开后心刺入肩膀,整个人就被箭带得朝前踉跄,差点儿一头栽进苍伽河,成为那沉入河底的无数冤魂之一。
这箭——
西尔维诺捕捉到那穿透肩膀而去的箭的样式,瞳孔皱缩。
精灵族的魔法箭矢。
堕落妖精,怎么可能?!他的逃跑是不定向的,堕落妖精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西尔维诺不信邪,然而就在这时,他真的看到了那张脸。
那如同六七岁孩童般娇小的堕落妖精,坐在巨魔的肩头,出现在河畔。稚嫩的脸庞雌雄莫辨,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天真又邪恶。
不,不对。
不知哪里来的违和感在西尔维诺心中拉响了警铃,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那堕落精灵又开始拉弓了。
那张弓,像小孩的玩具一样,可却能射出那样强大的一箭。
西尔维诺可不敢拿性命去赌,秘密还没探听到呢就死,可一点也不好玩。于是他果断又逃了,不同的逃跑手段,一样的效果。
片刻后,西尔维诺从某处的坟包里钻出头来,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确定外边没人,这才爬出来松了口气。
“呸。”他吐掉嘴边沾到的泥,灵活的眼珠子一转,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继续逃。
短短五分钟后。
尖利的破风声又来了,西尔维诺头皮发麻,奋力朝前一扑,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躲过箭矢,而后再顺势一个前滚翻,继续夺路而逃。
飞行魔咒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基础教学内容之一,擅长跑路的西尔维诺自然手拿把掐。一个眨眼他已跑出老远,找准时机回头望。
果然又是堕落精灵,一模一样的娇小身躯,一模一样的脸庞。
“你们到底有几个!”西尔维诺再猜不出来,就愧对他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的名号了。堕落精灵根本不止一个,是两个,或三个。
他们本来就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无论西尔维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他们迅速找到。而那个在苍伽河畔的,恐怕一直在那里。
因为刚刚才杀人灭口,凶手还在案发现场呢。
一个还好逃跑,如果是两个或三个,西尔维诺也不敢再玩了,跑路跑得连磕一瓶治疗药剂的时间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西尔维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捂着肩上不停流血的伤口,无比确认——
堕落精灵是在耍他。
就像猫咪逗弄老鼠,那是上位者对于猎物的一种戏耍。
西尔维诺咬牙,气得扯起嘴角,反而笑了起来。
“嘿——”他朝着前方的堕落精灵喊话,“刚才的问题,真的不告诉我答案吗?看在我陪你们玩了这么久的份上,告诉我也不过分吧?我请你吃烤野兔啊!”
堕落妖精再次拉弓,幽幽回答他:“我吃素。”
该死的素食主义者!
西尔维诺狼狈逃窜,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西尔维诺,至少他不会吃你。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堕落精灵从一变成了二。
一前一后,宛如双生,镜像复刻。
“玩也玩够了,我们打个商量?”西尔维诺讪笑。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们提条件吗?”堕落精灵一个开口,另一个也在开口,声音完美重叠,好像从前面传来,又好像从后面传来,叫人根本分不清。他们甚至连微笑歪头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可怕又渗人。
西尔维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仍然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猜,你们要对加西亚动手?如今的公爵领,魔法议会的实力要远胜于加西亚。你们如果要对魔法议会动手,加西亚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那你们就太危险了。”
他越说越快,“但反过来,你们对加西亚动手,魔法议会却有可能袖手旁观,因为——安德森和佩洛维奇都后继乏力,唯一能当大任的只有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了,如果加西亚也被屠尽,阿莱门的格局就会发生彻底的变化。老牌贵族领地阿莱门,将对魔法议会敞开怀抱。”
回答他的,是魔法的箭矢。
西尔维诺险而又险地避过,擦掉脸上被劲风刮出的鲜血,“你急了,证明我猜对了。”
堕落精灵扬起笑脸,“于是,你的死期也到了。”
西尔维诺呼吸一滞,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向他笼罩而来,如同一张绵密的网,让他无所遁逃。但他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实在不行,只能用上逃命绝招了。
然而就在这时,第三个堕落精灵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有三个,如同牢固的三角,将西尔维诺包围。
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再次遁逃,但这次,他只逃出了百米的距离,便踉跄着跪倒在地,靠魔杖撑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知到一个不属于堕落精灵的气息。
那是寒霜的气息,是——
西尔维诺艰难地抬头看,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冲进了包围圈。
雪白的身影,威风凛凛,以绝对的王者姿态降临,闪烁着寒光的利爪不由分说地撕碎了巨魔的身躯,将其中一个堕落精灵击退。再一个甩尾,挡在西尔维诺身前,朝着敌人发出低沉的怒吼。
雪原狼?!
西尔维诺错愕地张大了嘴,紧接着,是惊喜。
与此同时,阿莱之门。
剑术比拼已经进入尾声,双方各有输赢,查理也迎来了属于他的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某场比试的输赢。
从结果看,双方打了个平手。在有限的时间内,并未分出胜负。
不过泽菲罗斯既然这么问了,那就代表真正的输赢已经产生。查理仔细回忆着刚才对战的细节,道:“胜者是赫尔蒙特。”
这时邦妮也来到了查理身边。
泽菲罗斯站在查理的右侧,她就站在左侧,抱臂打趣道:“为何是赫尔蒙特?他们的剑中正、保守,真论作战能力,可不如我们阿奇柏德。”
对此,泽菲罗斯没有争辩。
查理余光瞥向地面,很好,自己站在砖缝上,非常中立,值得表扬。仔细斟酌过用词,他开口解释道:“对于我这个初学者来说,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只是我注意到那位银月骑士,他好像是左撇子,但使的是右手剑。”
泽菲罗斯这才点头,“没错。”
邦妮微笑着,也没有再拆台。
查理知道自己回答正确,暗自松了口气。他猜测,这一题考校的是他的观察,擅使左手剑和右手剑的人,行为习惯、包括重心的偏向都会不一样。但那位银月骑士从未在查理面前用过左手剑,甚至表露出左撇子的倾向,所以,查理此前也不能确定。
而如果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恐怕对泽菲罗斯来说,这么笨的学生,也不用教了。
第二个问题,是那位浪荡子的对战。
泽菲罗斯问查理,在上场的银月骑士中,排除卡斯帕,谁上场,有机会战胜他。
邦妮再次好心开口,“他叫亚当,在我们这些人里,剑术水平是数一数二的。连我也不如他。”
查理开启头脑风暴。
单论剑术,那肯定还是赫尔蒙特的整体实力更胜一筹,可除了副队长卡斯帕肉眼可见的更强一些外,其他人的实力好像都差不多。而那位亚当,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出剑又快又狠,还擅使阴招。
谁能战胜亚当呢?
查理探知的目光扫过场上的银月骑士,除了刚才的对战,他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也没放弃过对他们的观察。
虽然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但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擅长的招式不一样,想要战胜亚当,就得找到正好克制他的,那这个人就是——
“是他,谢利。”查理的语气平稳又笃定。
“确定?”泽菲罗斯反问。
“确定。”
“正确。”
泽菲罗斯看了眼正在休息的谢利,道:“他的剑,中正、平和,看似平庸,实则稳固,是坚守之剑。”
如果查理只追求花里胡哨的剑术,目光短浅,那他很容易就会忽略谢利这样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泽菲罗斯没有再浪费时间,“你为何学剑?”
闻言,查理愣了一下。
他做好了再次开启头脑风暴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而这个问题,也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他的魔法老师桃乐丝。他们也曾探讨过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学习魔法呢?
为什么学习剑术呢?
为了能让查理有一个更好的状态去学习剑术,泽菲罗斯大发慈悲地取消了白天的体能训练。不过,查理也没有因此而空闲下来。
阿奇柏德们对他和温斯顿的事情很感兴趣,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真人,可不得多聊几句?
另外,贝儿小姐即将在午后离开要塞,返回加西亚,所以查理答应了她的邀请,与她共进午餐。
一起出席的还有兰瑟,贝儿小姐走了,但兰瑟会留下来。这顿午餐,也算是朋友之间的饯别宴。
信使吱吱趴在窗口偷看,再回去告诉自己的主人。
巡逻的士兵远远走过,看到那帮强大的黑巫师站在一块儿,不知在商量着什么,神神秘秘,因此心生警惕,又不敢多听、多看,生怕招惹到他们。
没有人猜到,他们其实在讲首领的八卦。
“都说他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传闻中的小可怜,可我看着,他很受欢迎啊。”亚当依旧把手搭在同伴肩上,斜斜站着,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了味,“跟美丽的贵族小姐共进午餐,跟英武的银月骑士深夜相会,啧啧。”
邦妮侧目。
亚当摊手,“我这是在为首领担心。他光寄个信,连件像样的礼物都不送,有什么胜算?”
“查理的剑不是首领送的吗?”
首领的忠实拥护者当即说话了,“再说了,首领的帅气和财富一点都不输给泽菲罗斯!”
亚当一秒正色:“不分享的财物就是无用的破烂,吝啬鬼不配拥有爱情。”
邦妮挑眉,“所以你分享出去了那么多,有人爱你了吗?小心被首领听到,下次发配你去绝望冰川种风茄。”
众所周知,绝望冰川是种不出任何植物的,但被发配的人可以选择凿个冰窟把自己种在里面,等待首领大人去收割。
亚当挑眉,“不被首领知道不就行了?”
“呵。”邦妮环视一周,“你能确定这里不会有人告密?霍格总是在背锅,但你也清楚,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别人干的。”
亚当无言以对。
他们阿奇柏德就这样,绝望冰川太无聊了,不讲点八卦、不互相伤害,人生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一任首领太邪恶了,他自己就喜欢讲别人坏话。
为了拉更多人下水,他们又“绑架”了大卫。
亚当和另外一人一左一右搭着大卫的肩,其他人也围过来。邦妮抱着臂站在大卫面前,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大卫,你告诉我们,查理也喜欢首领吗?”
大卫:“……我只是一个马车夫。”
亚当:“不,你是全族的希望。”
大卫才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作为主人的家仆,他与这些阿奇柏德可不一样。他是誓死不会出卖主人的,也绝不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是当邦妮又开始说她的辈分玩笑,大卫就有些憋不住了。
“父亲大人孤苦多年,我作为女儿,很心痛的。绝望冰川多么寒冷,父亲大人辛苦打猎,才养活我们,我们应该报答他,对不对?”
其余人:“对!”
大卫木着脸,“他是没说过喜不喜欢,但也确实没否认。主人很尊重他,你们可千万别做多余的事情。”
邦妮笑了,“我们可没说要对查理做什么。”
亚当立刻跟上,“我们只是对和查理共进午餐、共赏月光的人不是首领这件事,感到遗憾。大卫,听说他们在玛吉波见面时,都是你去接的人,不如详细说说?让我们来冲淡这份遗憾。”
大卫:“……”
一群人凑在一块儿,仗着没人敢偷听,正大光明地说八卦。
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可就有点心惊肉跳了。尤其是亲王殿下。预兆石板一事后,他就有了被阿奇柏德迫害妄想症,听到他们在“密谋”,就觉得又要来害自己了。
至于为何是光明正大的“密谋”,这不就是阿奇柏德的作风?
亲王殿下决定先下手为强,招招手让政务官凑过来,“你,去把之前我们探听到的消息,放出去。”
政务官心中一凛,“现在吗?”
亲王殿下觉得自己这位政务官,脑子越来越不灵活了,不过胜在忠心。
至于其他人,呵。
思及此,他脸上的讥笑与嘲讽更甚,“把我发配到阿莱门,让我来趟这趟浑水,我的好侄子可丝毫没顾过我的死活。那梅森、赫尔蒙特,也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考虑什么?我要是没有好下场,他们也别想过得安稳。要死,那就得一起死。”
政务官战战兢兢,“是。”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和贝儿小姐聊赔款的事情。
沃伦的赔款很丰厚,而作为与沃伦同流合污的加西亚家族,也会拿出一部分私产,用来戴罪立功。
“至于之前你问起的魔法议会,昨夜我们坐下来重新探讨过。魔法议会在针对永生之环的大方向上,不会出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不论是故意拖延支援的速度,还是对堕落精灵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跟消灭永生之环的最终目的,都不冲突。”
贝儿小姐的语气不轻不重。
查理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贝儿小姐坐姿端正,连切肉的姿势都尽显优雅,继续微笑着向查理解释,“阿莱门作为守旧派贵族的领地,向来对魔法不是很推崇。因为对于大贵族来说,魔法师与骑士一样,都是应当为自己服务、为自己效忠的存在,而不应获得与自己同等、甚至更高的地位。”
这话说出来,有些奇妙。
因为贝儿本身就是大贵族的代表,而查理,正是一位魔法师。气氛本来会因此变得尴尬,可实际上,恰恰相反。
她的语气、神态,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虽然自己浑身上下透着贵族的优雅、矜贵,但你在她面前,哪怕并没有那么恪守礼仪,也不会觉得拘谨。
因为她的神情告诉你,你可以放松下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借永生之环的手,同时消耗贵族与古老传承的力量,魔法议会就能在阿莱门,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继续壮大。贝儿小姐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推论,与查理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点头,“是的。我与银月骑士配合,几次都要抓到堕落精灵了,最终却都失败。一方面,堕落精灵阴险狡诈,实力也强;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魔法议会。我怀疑,他们故意放水,留着堕落精灵,是想要彻底除掉我加西亚。”
不用查理追问,贝儿喝了口酒,又继续说道:“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甚至不需要直接跟堕落精灵达成什么协定。堕落精灵睚眦必报,必定会想办法报复我们。而魔法议会只需要适当地摆出态度,让堕落精灵察觉到,自己的复仇计划不会遭到魔法议会的阻拦,就足够了。”
查理:“等到堕落精灵除掉加西亚,魔法议会再出手,除掉堕落精灵?”
贝儿:“合理的猜测,不是吗?”
“所以贝儿小姐此次前来要塞,不止是为了给泽菲罗斯队长传递消息,来展示自己的诚意,而是——故意的?”查理刹那间想明白了。
贝儿离开加西亚,加西亚群龙无首,又本就元气大伤,正好给了堕落精灵下手的机会。
所以,这是一个局?
“不用担心,此事我早有准备,银月骑士也会助我。”贝儿这话,就相当于认可了查理的猜测。
不过查理还有一个疑惑,“诺曼呢?”
贝儿放下酒杯,反问:“在你与诺曼分别后,阿奇柏德的人,有去盯着他,对不对?”
“对。”
“诺曼与吸血鬼有勾结,阿奇柏德大约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还会和谁接触,所以并未对他出手。我的人后来也发现了他,可以确认,他其实悄悄回到了魔法议会的队伍中去。那是一个夜晚,他的回归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可惜——”
查理心念微动,“他再没有出现过?”
贝儿点头,那双眼睛直视着查理,诚恳、直白,似乎很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布莱兹先生,对此有什么猜想吗?”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想法,同时他也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阿奇柏德已经来了要塞,刚才的那些话,可不应该对他这位温斯顿的“小情人”说啊。
略作思忖,查理开口说了两个字,“包庇。”
贝儿小姐顿时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布莱兹先生已经对魔法议会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刻的了解。”
查理点头致意,“哪里。”
兰瑟看着他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吃饭。余光瞥到桌上的红酒酱鸡,发现两人一个都没动,于是默默地给自己分了一个鸡腿。
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分了一个鸡翅膀。
查理注意到了,一边继续谋杀脑细胞和贝儿小姐说话,一边也给自己分了一个鸡翅膀。他很善良,给美丽的小姐留了一个鸡腿。
贝儿小姐莞尔,她可不会当着两位绅士的面啃鸡腿,道:“玛吉波发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在那件事里,魔法议会里的人当分为两派。”
查理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两派是谁,也很明显,一派是西尔维诺的舅舅,亚历山大那一派。亚历山大不是独行侠,他能坐到副审判长的位置,必定也是有自己的派系的。
另一派,则是暗中出手争夺预兆石板的那一派。
贝儿:“阿莱门这件事上,看起来还是有两派。一派人以诺曼为代表,暗中勾结吸血鬼;另一派人以维庸为代表,他们似乎并不与永生之环同流合污,但当诺曼暴露之后,依旧选择了包庇。”
友情是很珍贵的东西,并非可以轻许。但面对贝儿小姐的邀约,查理也并未拒绝——如果是去见证属于“加西亚的蓝铃花”的荣光的话。
他会为每一个亲手挣得荣光的人喝彩。
午餐过后,贝儿小姐就要启程离开了。
查理和兰瑟一块儿送她出行。邦妮也出现了,若无其事地站在查理身旁,抱着臂,望着远行的车队,低声说道:“我们其余的族人,也都到加西亚了。”
其余的族人?
查理立刻想到,是那些原本就潜伏在阿莱门的人。
“贝儿小姐在加西亚设的局,你们和赫尔蒙特都参与了?”他问。
“她果然告诉你了。”邦妮勾起嘴角,不过很快她又说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她单独找了我。贝儿小姐很有魄力,这个针对堕落精灵和魔法议会的局,我们和赫尔蒙特都是协助,加西亚才是主力。她选择了用鲜血和牺牲,来为加西亚赎罪。”
那就,希望一切顺利吧。
查理不想评判这样做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既然贝儿小姐选择了这样做,那他尊重她的选择。
邦妮亦然,“所以,在加西亚彻底平定之前,我和泽菲罗斯都会暂时留在要塞。”
查理明白,这是要吸引别人的目光,让贝儿小姐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不过下一秒,邦妮又道:“刚才你们在用餐时,我意外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查理问。
“阿莱门的反叛者,一早就来过要塞。”邦妮脸上笑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大卫应该告诉过你了,阿奇柏德是怎么知道阿莱门的异状的。”
查理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阿莱门的平民,受尽贵族的欺压,而放眼整个阿莱门,谁有可能拯救他们?各城治安官宛如傀儡,唯有要塞,兵强马壮,梅森指挥官看起来也是正义的一方。
如果不是实在求告无门,他们怎么会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跑到绝望冰川去呢?
思及此,查理回头,看向了要塞内的指挥官府邸。
那宏伟建筑里端坐着的人,他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些绝望的呼喊?如果听到了,为何无动于衷;亦或是,他本就是黑暗本身?
“消息从哪儿来?”
“两个分管后勤的士兵走过,在说悄悄话,被我们听到了。你说巧不巧?”
真巧啊。
查理仔细在脑海中罗列了一排人名,精准锁定,“亲王殿下?”
邦妮但笑不语。
两人没有多交谈,互相通了个气,就又分开了。邦妮转身离开,不知做什么去,而查理转头看向兰瑟。
兰瑟很识趣,邦妮过来跟查理说话时,他就自动避开到一边。查理至今都不知道,他那双被缎带蒙着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也许那是薛定谔的眼睛。
“西斯比据说是位占卜师,你认识吗?”查理和他一块儿往回走,随口打听。
“认识。”兰瑟回答得很坦然,“占星师其实也是占卜师,占卜的方式多种多样,而我们占星师专精于观星测算。”
“西斯比为何会掌握永生之环的名单?他占卜出来的?”查理不认为,一个能够占卜出那种绝密资料的人,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占卜师。
“不,西斯比的水平平平无奇,我与他也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占卜师的身份,见过一面。我怀疑他有奇遇,但他失踪了,所以我至今无法知晓答案。”兰瑟答道。
“你也不能占卜到他的下落?”
“我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查理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后,他就把这些思考都暂时抛在脑后。下午了,他该回去休息了,因为晚上还要上夜校。
熬夜容易猝死,但白天睡觉也未尝不可。他作为纪白时也是常熬夜的,不是因为手机有多好玩,而是因为白天时活人气息太浓了。
对于纪白这种日常倒霉,受不了高分贝、夏天还要打伞、总是处于一种活人微死状态的人来说,晚上很宁静。
有种全世界的傻叉都暴毙了的美感。
“别了,明天再见吧。”查理如是说着,挥挥手,就跟兰瑟告别,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兰瑟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愈发觉得查理很特别。
前一秒还在跟他探讨正事,在思索,下一秒,他突然就走了,好像对刚才的事情又一点都不关心了。
这让他忍不住心痒痒,拿出星盘来,想要算一算他接下来是去做什么。这种占卜并不难,因为他刚刚才和查理分开,而如果查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平常的话,结果出来得也会非常快。
片刻后,兰瑟收起星盘。
哦,原来他是要去睡觉。
那厢,本乖巧地当了半天骨头挂坠,没有打扰查理谈正事,这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叭叭叭。直到查理安详地躺在床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他才不得不安静下来。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我想问你很久了,你为什么总是用这个姿势睡觉呢?像死了一样。”
查理:“模拟死人,更容易入睡,因为死人总是睡得很安稳。”
本一阵惊奇,“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这只是查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癖好。他作为纪白时,脑子里经常想些奇怪问题,譬如:他那么倒霉,万一哪天好端端躺在床上,但被飞来的篮球砸死了呢?
他得保持一个好的姿态,这样就能直接装进棺材,推进火葬场烧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想这样奇怪的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他躺在床上午睡的时候,真的被破窗而入的篮球砸到了。虽然打篮球的熊孩子因此被暴揍,但纪白很受伤。
忧郁的纪白,扶着额头;惨白的小脸,让人心疼。buff叠加,触发熊孩子被持续暴击。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银月骑士都是不解风情的人,尤其是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当查理从睡梦中苏醒,坐起来完成一轮冥想,再起床洗漱,扎起金色的头发,以最饱满的姿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剑术教学时,在月夜下等候他的泽菲罗斯,开门见山地问:“准备好了吗?剑术的学习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查理刚开始还无法想象,一个小时后,他就知道痛苦两个字怎么写了。大约就是他站都站不住,拄着剑,单膝跪地,指尖都在发颤的这个姿势,就写作“痛苦”吧。
泽菲罗斯却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站在他的面前,用冷静的声音阐述着客观事实,“你没有赫尔蒙特的血脉,无法接受银月传承,也无法成为一个魔剑士。但银月从来都很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而是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夜空中游弋的云,慢慢地散开,露出了月亮的真容。月光洒落,如同银色的霜雪落在泽菲罗斯的肩头,也落在他的剑上。
“如果你能感知到祂,你就能感受到月光的重量。”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
当他按照泽菲罗斯所教授的,开始挥动手中的长剑时,那原本应该轻如无物的月光,就好像拥有了重量。刚开始还不明显,但当他尝试着去探究、去感知,那月光就越来越重。
直到他的躯体、骨骼,再也无法承受,挥不动剑了,站不稳了,便跪倒在地。
这就是赫尔蒙特的剑术么?
哪怕不是真正的银月传承,哪怕只是基础的剑术,就有如此的威能?可那些剑招,明明看起来如此简约无华。
泽菲罗斯并未催促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他的剑上,道:“你的剑不错,它能承受月光的重量。”
查理微怔,看向长剑。
这剑,是巴巴奇大法师送给他的,说是拯救瓦舍里的谢礼。
此时此刻,查理也明白了,为何泽菲罗斯要求他先锻炼体能。如果不经过锻炼,一上来就练剑术,他的身体确实吃不消。
他甚至不如一柄剑。
查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再次看向泽菲罗斯。
“赫尔蒙特的剑术,确实充满奥秘。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这是一个由轻到重,再到轻的过程,对吗?”
泽菲罗斯惜字如金:“对。”
查理也不再多言,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天明月,就又开始挥剑。只是他刚摆好一个姿势,泽菲罗斯就抬起剑,托住了他的胳膊。冰冷剑身隔着衣服触碰到他的刹那,冻得他一个激灵。
“银月能识破所有的谎言,也会让所有的瑕疵,无所遁形。”泽菲罗斯将他的胳膊往上抬,手腕一转,那剑又抵在查理的背上,迫使他将脊背挺直。
可他挺直了,月光又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仿佛要将他压垮。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月光是无情的、冰冷的,是充满神性和威压的,是脱离了赞美诗,高高在上的。
“最伟大的慈悲,走向冷漠;最绝对的公平,走向极端。”泽菲罗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严谨、严格地纠正着查理的动作,而后,迫使他目光平视前方,看向自己的剑。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查理咬牙保持着动作的平稳,大脑的思考就开始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变冷了,循环的速度变慢了。
下一秒,泽菲罗斯的剑抵在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缓缓挥动了手中之剑。
于是查理看到了,月光在他的剑上流动,随着他的动作,缓慢但富有韵律地流动了起来。而当流动开始,他身上的压力好像也变轻了。
查理怀疑,泽菲罗斯不止有强迫症,还有洁癖。
犹记得上一次,泽菲罗斯说要试试他的剑术水平,跟他交手。查理惨败,摔了个屁墩儿,泽菲罗斯也是站得远远的,遗世独立。
还有那些银月骑士,监督查理训练的时候,不管查理多狼狈,也是不会伸手扶他一把的。一个个站得像剑一样笔直,还很少出汗,跟狼狈的查理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自己缓过来,然后再从地上爬起。
泽菲罗斯的教学风格,严谨、严肃、严格,该给的提点他不会吝啬,不需要多话时他又惜字如金。他也不会像卡斯帕那样,还会鼓励查理,给他加油。
查理深切地觉得,如果自己选择放弃,跪在地上不起来了,泽菲罗斯也只会微微蹙眉,而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他继续学剑的机会,并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咬牙硬撑的时刻又到了。
查理虽然累、虽然痛苦,嘴里甚至已经品尝到了铁锈味,但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保持得体。不是他喜欢装,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剑术一道上本就没有足够强的天赋,体能又差,那么,不如从模仿开始。
银月骑士是什么风格,就代表他们的剑术最适配什么风格,查理学就是了。
想领略其意,先学其表。至于最后是成功入门,还是徒有其表,那也得先学了再说。
查理也很容易就能判断,这样的尝试正确与否。泽菲罗斯没有阻止,就说明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一个等着学生去不断试错,再告诉他真理的人。
这种做法一点都不高效,还很麻烦。
也许有的人适合这样的方法,但泽菲罗斯依然不会选择这样教,他会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学习他的剑术。
“既然休息好了,就继续吧。”再泽菲罗斯眼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已经相当足够了。
“是。”查理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但又还要硬撑。
练到最后,他的剑术长没长进,他不知道。但在模仿他的剑术老师这条赛道上,他已经一骑绝尘。
如是三天,查理两耳不闻窗外事,昼伏夜出,勤奋学习。
没有人来主动打扰他,他也不打听外面的消息,甚至于这庞大的要塞内,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也从不过问,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连大卫也因为阿奇柏德的身份,不愿意窥探赫尔蒙特的剑术,而选择了避嫌。
直到第四天晚上,阿莱门下起了雨。
查理不认为区区一场雨水,就能打乱泽菲罗斯的教学计划,所以他还是早早地准备好,带着剑来到了教学地点。
教学地点位于银月骑士驻地的后方,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一侧是驻地的后墙,一侧就是要塞的围墙,私密性极好。
泽菲罗斯果然已经在等他了,他站在避雨处,告诉查理:“今夜有雨,遮住了银月,但银月其实一直都在。”
作为在21世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查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静等着泽菲罗斯把话说完。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在雨中,感知到银月的存在。让月光,依旧在你的剑上流动。”泽菲罗斯本来没想这么快进行到这一步,但雨既然已经来了,那未尝不可以一试。
查理这才开口提问:“我要如何才能穿透雨幕感知到银月呢?像冥想那样吗?”
泽菲罗斯:“不,它与冥想不同。”
查理:“哪里不同?”
“魔法师通过冥想,感知到的是魔法元素,是最纯粹的力量。你如果在雨中冥想,最先感知到的,恐怕也是雨幕中纷杂的元素。你要做的,是与银月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信仰神灵者,将之称为——祷告。”泽菲罗斯回答道。
“祷告?”
可这不就涉及到信仰了吗?难道说他学习剑术的同时,还得向银月臣服?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查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前三天泽菲罗斯跟他说过的话,那样理性又富有哲理的话,可不是狂热的月亮信徒能够说出来的。
查理的思绪飞转,蓦地,他抓住了泽菲罗斯话里的另一个词,道:“沟通?我可以呼唤银月,对吗?”
祷告其实也是沟通的一种。只是它自下而上,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绝对服从的位置上,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流。
泽菲罗斯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无需冥想,用你的灵魂去呼唤。也无需太过卑微,卑微者获得怜悯,而不是垂青。你的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就越高。你可以把这个过程想象成一场秘仪,你手中的剑,就是你与银月连接的点。当月光再次洒落在你的剑上,仪式就成功了。”
闻言,查理立刻想到了他在松塔里曾经举行过的“拉下月亮”的仪式。
泽菲罗斯说,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越高。如此说来,他能一次成功,还得感谢两次穿越,让他的灵魂强度远胜常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他就走进了雨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魔法为自己挡雨。
抬头看,黑沉沉的夜幕中,繁星与银月都被遮挡,只有那雨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砸在他的脸上,打湿他的头发。
楼上的窗户里,银月骑士也在看着。
阿奇柏德出于尊重,不曾前来窥探,但银月骑士自己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刚开始,他们也只是好奇地过来瞧一眼,但只是一眼,内心就掀起了惊讶的狂澜。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查理的体能有多差,甚至不如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可当查理真正开始学剑时,展现出来的天赋却是截然相反的。
也许他的身体条件还是很差,轻易就能被月光的重量压垮,可关键是——就算身负赫尔蒙特的血脉,接受了银月传承,也不一定能马上感知到银月的存在啊!
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血脉觉醒的过程!
泽菲罗斯没有在查理面前表现出异样,但其他的银月骑士就不同了。第一天剑术课程结束时,他们难得地没有顾及什么礼仪、什么规矩,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去问泽菲罗斯,为何如此。
“他的灵魂很强大。”泽菲罗斯言简意赅。
他本来不打算多说什么。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一个个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的人,问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他够强,怎么会在中了那种阴毒的诅咒之后,依旧可以学习魔法?”
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又从何而来?”
抛下这两个问题,冷静自持的银月伯爵,就又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银月骑士们若有所思,良久之后,面面相觑。
他们想到问题的答案了,尤其是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从何而来?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先祖在一次又一次与银月的感知和交流中不断摸索,再结合自身血脉,创立的。
所以哪怕是赫尔蒙特的后代,依旧需要传承的仪式。
银月无私、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谁又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银月传承呢?
查理又将走到哪一步?
他们谁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们看到查理再次挥起了剑。
他的动作很慢,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稍显狼狈,连剑身都显得黯淡无光。很显然,他还没能穿透雨幕,重新感知到银月的存在。
于是他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盛着天生的忧郁。那单薄的身影,更是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让人莫名觉得——他与银月很配。
可前几天,当他站在阳光下时,那头灿烂的金发又是那么得耀眼,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好像灿金的太阳。
真是奇特的一个人。
矛盾、多变,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独具魅力,让人忍不住被吸引,去靠近。
银月骑士们一个个心情复杂,有单纯好奇、佩服查理的,有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把查理和自身天赋作对比,一时想不通的,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对队长的顶礼膜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队长不愧是队长,那波澜不惊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汗颜。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出现在窗边观察查理时,他们的队长泽菲罗斯也在观察他们。这堂剑术课,明面上教导的也许只有查理一人。
但泽菲罗斯觉得,这对他的骑士小队来说,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能够让他们——去思考,去正视自己,也正视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泽菲罗斯的视线又回到查理身上。
查理的全身都已经被淋透了,明明是那么炎热的夏季,阿莱门的雨夜,却又那么寒冷。尤其是当查理在灵魂深处,开始呼唤银月时,那种冷意就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也许是这雨夜不想他再见到银月吧?是遮住银月的乌云,对于查理的行为感到冒犯。
查理只能这么在心里打趣,来让自己获得片刻的轻松。再撑着剑,甩甩头,把脑海中纷杂的思绪甩出去,把头发上的雨珠甩出去,深吸一口气。
这一场,看来是身体与灵魂的较量。
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无法在雨中久留,挥剑的手会越来越沉,如果不磕炼金药剂、不靠魔法作弊的话,或许撑不了太久,还容易感冒。
泽菲罗斯说着让查理专心练剑,但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先走了。查理回头,只见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而要塞里,又传来了骚动。
听那声音,似乎打起来了,士兵们的脚步声中带着一丝慌乱。
只是夜幕太过厚重,雨又越下越大,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叫人听不真切。反而是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无限放大。
查理的视线也因为大雨而变得模糊,他的睫毛很长,雨水挂在上面,有些重。
抬头再次望向天空,银月的踪迹变得更难寻觅,但查理知道,祂一定就在那里。托托兰多的银月,有自己的意识吗?到底是它,还是祂呢?
或许,现在去想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
思及此,查理闭上了眼。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他的灵魂才能穿透这片雨幕,真正地触及星空。
当他闭上眼时,他既看不见银月,也看不见雨幕。
银月存在吗?存在。这是唯物主义。雨幕存在吗?不存在,这是唯心主义。穿透唯心的雨幕去看客观存在的银月,这听起来疯了,但在奇妙的托托兰多,却又是成立的。
蓦地,他又听到了穿透雨幕而来的刀兵之声。
是剑砍在盔甲之上,是弓弦在振声。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遗漏的关键,是他手中之剑。
泽菲罗斯说,剑是他与银月之间的连接点,是对话的媒介。于是查理保持着闭目的姿势,再次缓缓地抬起剑。他能想象月光流淌在剑上的模样,是冰冷却又美丽的。
就像高天的银月一样。
祂就在那里。
对吗?
查理再次尝试着,开始于灵魂深处发出呼唤。那不是信徒的虔诚祷告,也不是友人之间的呼朋引伴,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邀请。
是跨越种族、跨越年龄、性别,跨越一切桎梏的邀请——
银月啊,
请照耀我。
我以我敞开的灵魂,呼唤你。
无关利益、无关情感,仅仅因为我是我,而你是你。
请回应我吧。
降临在我的剑尖,与我一起共舞。
查理闭着眼,所以没有看到,一滴雨水落在剑上,那瞬间,似乎有华光闪现。他没有气馁,只是在心中遥想着天上的月亮,回忆泽菲罗斯教导过他的剑术,重新开始练习。
当他开始忽略那雨幕,忽略掉身上被雨淋湿的不适,他的思想就变得轻盈起来。
他开始突发奇想。
如果用手里的剑挑开雨幕呢,是不是就能看到银月了?可剑能轻易地切割雨水,又如何能挑开雨幕?
查理又停下来,开始思索。
与此同时,要塞内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独查理置身事外。
这种感觉很奇妙。
闭着眼的状态又让查理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了隐约的呼喊声,好像在喊什么“抓住他”、“找到了没有”,还有些许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他“看”到火光在雨幕中明灭,“看”到魔法在乍现,于是他又开始疑惑,这究竟是自己“看”到的呢,还是想象到的?
兰瑟整日蒙着眼睛,是不是就在做类似的修行,以便更好地“观星”?
查理作为纪白时,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星辰离他们很远很远。托托兰多虽然是一片神秘的大陆,但那星辰也不可能是张贴上去的剪纸。
观星、占星,一双合适的“眼睛”很重要。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是灵魂的眼睛。
查理的思维又开始开小差,像他以前画画时那样,开启天马行空的想象。说起来有些浪费时间,好似跑题跑得很远,没有丝毫用处,可那种在银河中遨游的感觉,能让人通体舒畅,好像灵魂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银月啊,
你看到了吗?
这是自由的灵魂。
查理想着想着,嘴角又拥有了一丝笑意。他的剑又开始挥动起来,哪怕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发白,但那剑招里,多了丝微不可查的轻盈和流动。
“咦。”站在最高处的观星塔上遥望的兰瑟,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兰瑟仍旧蒙着眼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观察。他一只手托着星盘,另一只手放在星盘的上方,随着指尖的动作,盘上的星辰在转动。
星辰的轨迹神秘莫测,充满奥妙。
黑色为底的星盘就像夜空,偶有又会呈现出深蓝的色泽。
如果凑近了看,你的目光很容易就会被那细小如砂砾的闪烁的星辰吸引,逐渐入神,而后发现,那不过巴掌大的小小星盘,其实浩如烟海。
那是一个独属于占星师的,星辰宇宙。
他们总是会被独特的星星所吸引,就像此时此刻,兰瑟被查理吸引一样。作为要塞的一个士官,兰瑟的职责就是观星、占卜,为指挥官效力。
不过,梅森指挥官并不相信他这样的阿莱门旧人,一个小小士官的话,也根本没人去听,所以兰瑟虽然占卜到了今天将会有变故发生,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此时此刻,要塞正乱着,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占星师,正站在最高的占星塔上,纵观全局。
就像没人注意到查理,在那仿佛与世隔绝的院子里,正经历着某种变化。
只有兰瑟注意到了。
查理的变化,也反馈到了他的星盘之上。他没有告诉查理的是,他手中的这个星盘继承自伟大的占星术士爱丽丝女士。星盘跟随着它的原主人经历过大陆战争,占卜过许多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大事,本身所具备的能力,可比兰瑟强得多。
不止是查理,银月好像也变得更明亮了。
兰瑟抬头,被缎带蒙住的双眼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高天的明月。雨还在下着,但乌云翻滚之间,依稀有月光从那缝隙中透出来。
它照亮了下坠的雨水,将雨水照得透亮;雨水又打在查理的剑上,压弯了剑尖。
查理的胳膊被压得下沉,脚下踉跄,然而当他睁开眼看向天空时,眼里却是欣喜的。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摸月光,然而这时,雨水却落入了他的眼眶。
冰冷的雨水,冻得他一个激灵。
那种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感,让他不由得恍惚。恍惚间,尘封的记忆开始翻涌,月光照耀的雨水仿佛带上了灿金的色泽。
“哐当。”查理松手,长剑掉落在地上。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他捂着额头,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金色的雨,看到了大地被砸出的疮痍,看到了尸横遍野。
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扭动脖子。因为回忆扼住了他的喉咙,似乎在逼迫他,去直面过去的一切。
最终他跪倒在地,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开始融合。他仰望着黑夜的雨幕,就像从前的阿耶仰望着金色的雨。
他苍白、羸弱,瘦小的身躯甚至已经捡不起一把剑。但当时的阿耶为何跪在那片焦土上,在看雨呢?
查理缓缓地低头,看向被他掉落在一旁的剑。
他忽然想起来了。
阿耶也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虽然他是个父不详的奴隶,母亲生下他就死了,但据说他的生父是个贵族,所以他也拥有了别人所没有的美丽的外表。他当时感染了黑死病,正在发高热,可这个病其实也不是他自己染上的,就像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
是那些疯狂的可怕的人类,说要把散播瘟疫的恶魔关在他的体内,再连同他和恶魔一块儿杀死,这样就能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于是把他和病人关在了一起。
阿耶曾向神灵祈祷过,可是没有用。
神灵从不曾眷顾他。
不幸但也幸运的是,在他被烧死、病死之前,金色的雨落了下来。关押他的地方陷入了混乱,于是他抓住活命的机会,拿起屠刀砍死了看守者,逃了出来。
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时,他看着天空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原来神灵也会死啊。”
真是死得好。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查理记起来了,在他高烧昏迷之时,弗洛伦斯出现了。他的旧友,在那个黑暗年代里灵魂如同金子般闪耀的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阿耶本不良善。
至少他从不曾这样认为。
可他遇见了弗洛伦斯,还遇见了……
想到这里,查理的大脑又开始钝痛。尘封的记忆好像断片了,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又归于平静。任他如何去想,都无济于事。
兰瑟看着雨中的查理,脚步下意识向前,最终被栏杆阻挡。他回过神来,又看向手中的星盘——他试图再次为查理占卜。
不过查理的星盘蕴含的信息,太过庞杂了,甚至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他还是没能看透,甚至感到双眼刺痛。
一个普通的人,哪怕是再厉害的魔法师,他一生中会遇到的人和事、人生的跨度、爱恨,其实都是有限的。
查理的命运为何会如此复杂?
作为一个占星师,兰瑟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而当他用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再次拨弄星盘,去占卜今夜的局势时,他发现局势相较白天,好像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来源于何处?
兰瑟略作思忖,蓦地,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正在散开,银月普照大地——雨渐渐地停了。
“这就是……变化吗?”
冷冽的夜风中,兰瑟喃喃自语。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所以笼罩在要塞上方的雨也停了。
雨停了,所以本不该燃起的大火,也燃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急着救火,因为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此刻已经争锋相对。阿奇柏德的魔杖对准了梅森指挥官,红发的邦妮横眉冷对,“指挥官阁下,你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从哪里学会的教廷秘术?你不是一位骑士吗?”
梅森擦掉嘴角的血迹,环视四周,答非所问:“所以,今夜是你们设的局?所谓的反叛者入侵,其实是你们假扮的?为的就是逼我出手?”
泽菲罗斯站在另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上一次要塞内乱,永生之环的内奸暴露,被我们联手诛杀——不也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闻言,梅森哈哈大笑,“银月伯爵,你们不是一直把银月能识破一切谎言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怎么也开始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话?教廷秘术,不也是巫术的一种么?作为拆穿了教廷谎言的古老传承,你们更应该了解才对。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领地,我常驻在这里,与那些贵族打交道,会一两个秘术,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梅森又看向邦妮,“阿奇柏德连阴毒的搜魂术都还在使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使用了所谓的教廷秘术,就来审判我?”
邦妮回答他:“你的话很多,听起来却没什么道理。”
站在她身侧的亚当忍不住发笑。
邦妮斜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你还不清楚是谁想要你死吗?梅森指挥官。关于反叛者来过要塞的消息,是亲王殿下透露出来的。亲王殿下又代表了谁的意志?是苏黎耶,是国王陛下。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毫无证据,但在这里杀了你,国王陛下也不会宣判我们有罪。”
闻言,梅森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生气道:“凭那个废物亲王传出的消息,你们就怀疑我?”
废物亲王本人要气炸了。
他既生气阿奇柏德竟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要拉扯国王的大旗诓骗梅森,又生气于梅森的冒犯,恨不得让阿奇柏德一个魔法把他给轰了。
该死的。
亲王殿下一拳打在墙上。
“亲王殿下,不要为了这种人生气啊,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政务官急忙上前劝阻,恶狠狠地诅咒着梅森,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我看那梅森藏得那么深,竟然还会教廷秘术,恐怕还有后手,这里还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先转移为妙!”
可转移到哪里去?
战斗一打响,亲王殿下就从自己的住所转移了,外面打得再热闹,他都在暗处旁观,并未现身。
“愚蠢,现在出去,才会暴——”亲王殿下想也不想,就要一脚踹出去,然而他刚回头,一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让他瞬间噤声。
他张张嘴,却喊不出来了。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视线往上,看到了持剑的长着一张平凡面孔的士兵,还有在他身后的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红袍法师。
亲王殿下瞳孔皱缩。
红袍,永生之环!
“亲王殿下敢坏我永生之环的好事,胆子很大啊。”红袍法师的声音雌雄莫辨,有种失真的感觉。落在亲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心如坠冰窟。
蓦地,浑厚的钟声响起。
那是要塞的钟声,是遭遇敌袭时,号令所有人拿起武器反击的钟声。今夜的动乱开始时,这钟声都没响,就直接打起来了。
可它现在响了!
亲王殿下一时间想不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那红袍法师露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紧接着,喊杀声从外面响起。
指挥官府邸前的空地上,梅森指挥官直接在钟声里,举起了屠刀。他说的话没人信怎么办?那就只好杀咯。
阿奇柏德又怎样?赫尔蒙特又怎样?这可是在阿莱之门,在他的地盘。
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嚷嚷得更大声。而自诩正义、心怀慈悲者,往往束手束脚,哪怕身负凶名的阿奇柏德,也一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对要塞内的士兵大开杀戒,不正因为如此吗?
那可就别怪我了。
梅森指挥官高举长剑。
“恶敌来犯,入侵要塞!”
“杀!!!”
士兵们刚开始还有些狐疑、惊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下一秒,红袍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四周的屋顶。
低沉的咒语声如同恶魔的诅咒,开始吟唱。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没有大的动静,却叫人遍体生寒。
邦妮和泽菲罗斯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魔法与剑同时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断施法。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人。
钟声还在响。
敲钟的人手臂上,露出了熟悉的衔尾蛇标志。而要塞内的士兵们,在一声又一声“为了帝国”的喊打喊杀声中,眼睛里逐渐攀上血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无上的荣光!”
“杀——”
往日里一遍又一遍喊的口号,终于变成了现实。士兵们举起长剑扑向了他们眼中的敌人,而他们的“敌人”,却束手束脚。
“真是可恶啊,该死的永生之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阴毒伎俩。”亚当一边躲,一边用昏睡咒招待士兵,一边还要骂人。
“不过好歹是钓出了几条大鱼。”邦妮在他的掩护下飞快遁走,一个闪身,人已经来到了屋顶。
她冲着屋顶上的红袍法师咧嘴一笑,“等你们很久了,杂种。”
那厢,另外两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也退到安全地带,同时向上举起魔杖,同时开始吟唱咒语——加强版黄金守护,即刻封锁阿莱之门。
银月骑士也没有闲着。
英勇的骑士永远是冲锋者,留给魔法师最值得信赖的背影。泽菲罗斯抬头看向银月,他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么大的雨,这会儿却已经是银月高照。
不过,这正好给了他方便。
红袍法师刚才的魔法,看起来很像让人短暂失智、只能听从号令的傀儡术。很不巧,赫尔蒙特专克这类法术。
当银月重新照耀大地,月光化作冰晶,凝聚成剑,破空而来。赫尔蒙特家族这一代的执剑人,年轻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再次伸手握住了它。
那剑看似有形,却无实。不斩肉身,只斩灵魂。凡剑之所及之处,一切谎言、虚幻,皆化作月下泡影。
“不愧是银月骑士。”兰瑟不禁发出感慨。
执剑人差点断代,但赫尔蒙特偏偏又出了一个泽菲罗斯。从他对待查理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是历代执剑人中,最贴合这把“圣裁之剑”的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亲王殿下被红袍法师挟持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梅森正被阿奇柏德围攻,虽然阿奇柏德没想要真的毁了要塞,所以克制着没有使用禁咒,可却依旧把梅森逼到了绝境。
红袍法师一出现,立刻大喊:“马上停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说停就停吗?”亚当甩手就是一个魔法,把梅森和护着梅森的士兵们吹了个人仰马翻,扬起的眉眼里还透着几分邪气,“不过一个废物亲王,跟我阿奇柏德本来就不对付,你杀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亲王殿下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厥过去。
不过在这生死之刻,他还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咬破舌头,用鲜血与疼痛冲破了无法说话的禁制,大喊道:“我知道西斯比在哪里!救我!”
话音未落,亲王殿下就被红袍法师掐住了脖子,双脚都离地了。亚当虽然很想看着他死,但想到他刚才话里的内容,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阻止,“等等!”
红袍法师冷笑,“现在可晚了。”
“不晚。”亚当微笑。
下一瞬,另一个阿奇柏德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亲王殿下和红袍法师身后,一刀刺入红袍法师的后心,又快、又狠,还没有丝毫的魔法波动。
兰瑟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有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场,永生之环绝对讨不了好,银月的出现,也在无形中为他们提高了胜算。
想到银月,兰瑟又看向了查理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兰瑟的心就提了起来。他看不透查理的星盘,所以也无法占卜到,查理的身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差点忘了,查理的特殊身份,让他很有可能被永生之环盯上。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抹红袍在那个方向掠过。
不行。
兰瑟立刻转身,奔下观星塔。
与此同时,查理已经彻底脱力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灵魂陷入疲惫,而月光的重量又压着他提不起剑。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便打算回去休息,谁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危险的感觉就骤然降临。
他霍然抬头,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要塞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查理布莱兹?”他的声音充满戏谑,一只手拿着魔杖。话音落下,魔法瞬发。
关键时刻,大卫赶到。
可靠的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挡在了查理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的魔杖。查理伸手接住,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过魔法的余波,紧接着又掏出一瓶炼金药剂喝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要塞不起眼的一角,局势愈发紧张。
大卫出现救下了查理,负责留守的两名银月骑士,也很快听到动静,加入战局。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最起码有五六个人。敌众我寡,且对方实力都不弱,要塞现在又正乱着,还不知道局势如何,邦妮和泽菲罗斯离得远,恐怕不能及时回援。
查理心下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论永生之环今夜因何现身,抓走自己做人质,都是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哪怕不能威胁到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什么,都能让他们颜面扫地。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查理!”
查理转头,仓促之间没能发现声音的主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入口。就像地窖的入口那样。
兰瑟一只手推着入口的铁板,探出头来。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做了决定。
大卫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凭借一个多月来的默契,立刻开始行动。大卫护着查理撤退,顺道通知另外两位银月骑士。
银月骑士发起冲锋,扛着盾牌,先顶住敌人的进攻。
等到查理顺利跟兰瑟汇合,进入地下,大卫再用魔法远攻,反过来给骑士们打掩护。一行人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悉数撤离。
为了留出撤离的时间,大卫在关上铁板之前,放了一个黄金守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黄金守护出现之前,有一只手悄悄在入口外排兵布阵似地,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
等到敌人打破护盾,想要追击时,好巧不巧地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往前方滑倒,额头磕在墙角,霎时间血流如注。
地下通道里,查理看着兰瑟时不时摆弄一下壁灯,又时不时丢下一颗石子的行为,表示疑惑。
兰瑟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回答道:“如你所见,我除了占星,其他什么都不会。”
看出来了。
才走了这几步路,气息已经乱了,脚步虚浮,平常必定缺乏锻炼。
“占星,也是一种预见。”兰瑟点到为止,他相信聪明的查理会明白他的意思。
查理的脑海里则很快蹦出另一个词:推演。
不用魔法、不用剑术,当你提前预知到对方的行动,然后在他未来的道路上做一点不起眼的改动,譬如现在——兰瑟又往墙壁的缝隙里卡了一枚钉子。
一枚小小的钉子能起什么作用?
也许敌人路过的时候会被钉子钩住后衣领?还会情不自禁地拿后脑勺去磕钉子?查理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钉子上倒了点东西。
兰瑟好奇,“那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毒。”
闻言,正直又善良的银月骑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卫。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毒是不是阿奇柏德给的?是不是你们带坏了查理?
大卫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兰瑟继续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通道里就远远地传来了惨叫声。
大家都不是蠢人,很快反应过来是兰瑟的那一系列安排发挥作用了,顿时对他心生敬畏。而兰瑟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加上一个刚练完剑也没什么力气只会下毒的查理,两人仿佛难兄难弟。
“出口在前面,我们上去。”
兰瑟喘归喘,奔跑的速度却也不慢。前方的出口连通的是马厩,月夜下的马厩空无一人。他顺手放了几匹马,而后带着他们进入了草垛旁的隐蔽小门。
门后是两栋建筑间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还有个门。
穿过这道门,又往前跑了几步,他们就来到了要塞的洗衣房。成堆成堆的士兵的衣服堆积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浆洗。可兰瑟到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银月骑士往外看了一眼,心下一沉,“这里离队长他们越来越远了。”
可查理并不觉得兰瑟会害自己,直接问:“这里安全?”
“要塞的安全屋,当然安全。”兰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随即,又拿出了自己的星盘。
他拿着星盘,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查理忽然发现,当月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投射进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星盘上。与此同时,兰瑟抬起另一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悬空放在星盘的上方,开始吟唱。
“浩瀚的星辰啊。”
“阿莱之门的后人,伟大的炼金术士爱丽丝女士的传承者,在此请求您的庇护。请打开时间的轨道,允许我们的冒昧造访。”
“让迷途的旅人,寻得短暂的栖身之所。”
那吟唱的声音,空灵、悠扬。
当话音落下,兰瑟手中的星盘开始浮现出星光点点。而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月亮也是星辰之一。
刚才照耀着星盘的光,也不只有月光。
这一刻,浩瀚星辰皆在兰瑟的掌心闪耀。
那紫水晶戒指折射着不同星辰的光,更添几分迷离色彩。让人一个恍惚,就被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再清醒时——
天亮了。
查理愕然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大卫和两个银月骑士,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本一直挂在查理腰间当挂坠,查理被雨淋时,他忍着没有说话;被红袍法师追杀时,他也怕干扰到查理,所以没有说话,这会儿可忍不住了,“这是哪里?我们不在要塞了吗?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兰瑟缓缓摇头,“我们现在在时间的夹缝里。至于具体对应的是什么时候,我就无法控制了。还请各位在此稍作歇息,不要擅自推开门去。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它的威力足以将传奇法师瞬间撕碎。”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紧。
查理若有所思,“你说,这是爱丽丝建造的?”
兰瑟:“是的,就像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建立了妖精之家一样。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为了要塞无论经历什么样的重创,都能保留下有生力量,爱丽丝女士打造了这间安全屋。”
其实打造安全屋的关键在兰瑟手上的星盘,以及爱丽丝留下的秘法。但有外人在,兰瑟自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
查理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多问,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问清楚:“梅森指挥官知道安全屋的存在吗?”
兰瑟再度摇头,“他防着我们这些阿莱之门的旧人,将我们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我们当然也会有所保留。他也许会知道阿莱之门曾经有过安全屋,但并不知道安全屋被保留了下来。”
查理了然。
不管是魔法议会还是阿莱之门,先人死去,权利更替,都是令人唏嘘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恰如时代的洪流永远在滚滚向前。
“外面有人!”
银月骑士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窗外。
查理回过头去,在夜晚待得太久了,骤然对上灿烂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到眼睛稍微适应,这才走到窗边。
大卫紧随其后,时刻保持着警惕。然而在看清窗外的场景时,哪怕是大卫,都有片刻的失神。
屋外还是要塞,乍一看,好像与白日里所见的要塞没有什么区别。但目之所及,所有的景物都是静态的。
系着围裙、包着头巾的妇女们正在晾晒衣物,一滴水从衣服上掉下来,悬停在空中,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被定格在了石板路上。
哨塔上的士兵背着弓箭,正在望天。天上有几只飞鸟路过,仔细看,是白色的鸽子。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就像是一张定格的画片。
“这就是……时间的夹缝吗?”查理喃喃自语。
“是的。”兰瑟缓过来了,又恢复了往日里那温润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说:“很神奇的场景,是吗?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也是第一次?”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阿莱之门都没有遭遇过什么危机,我尚且年幼,也还没有开启安全屋的能力,所以,当然没有尝试过。而今天本是雨夜,雨幕遮挡了星空,本来也不具备开启安全屋的条件,但——幸运的是,雨停了,天又放晴了。”
也许这就是变数。
兰瑟没有直接说出查理的名字,但他再次确认,查理就是那个变数。
查理没有回话。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那神奇的场景,试图在这个场景里去探寻故人的踪迹。但很遗憾,他能看出来外面的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阿莱和爱丽丝,又在哪里呢?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
洗衣房并不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它的最上方其实是水塔。要塞里的人们用水塔来储存雨水,再通过管道输送到下方的洗衣房、附近的马厩等区域,供人使用。
所以,这栋建筑也是要塞内相对较高的建筑之一。
“如果不能到外面去,那我可以去上面吗?”查理问。
“理论上,可以,只要在这栋建筑内,就是安全的。”兰瑟道。
大卫还是担心查理的安危,便提议由自己上去探路,以免发生意外。查理没有矫情,因为他没有预感到危险。
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上去看一眼。
到最上面去。
最上面有什么呢?
大卫察觉到了查理那平静的面容下,暗藏的激动。那复杂的眸光,那搭在栏杆上泛白的指尖,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内心正在波涛汹涌。
为何呢?
大卫不明白,也感到好奇。然而当看到最后走上来的银月骑士,疑惑地问那林子里的人是谁时,大卫又快速地收起了这份好奇,并往查理身旁挡了挡。
银月骑士并未察觉。
一旁的兰瑟解答道:“那是阿莱与爱丽丝女士。从他们的面容、要塞内的情况以及众人的服饰来判断,这个时候,大陆战争还未结束,但应该已经到尾声了,所以是新历150年左右。”
新历150年?
查理记得上次在松塔里见到弗洛伦斯时,她说她那边是新历168年,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银月骑士也回忆起来,“新历150年左右啊……我记得,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死于最终之战?”
兰瑟缓缓点头,“是的。”
那一瞬间,查理望着山梅林中向他招手的、笑得灿烂的那两个人,有些失语。
“当时的阿莱门,还不叫阿莱门,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广袤的南部大郡,本来是一片各方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既有教廷势力残余,又有异族入侵,还有诸多小国乱战。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在此征战多年,最终与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的先祖们一起,平定了这片土地,并将之纳入嘉兰版图。”
在这定格的画面前,兰瑟将过去的故事缓缓道来。
“只是连年的征战,透支了他们的生命。虽然最终之战胜利了,但他们也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里。”
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至少大卫和银月骑士都有所耳闻。
只是在这时间的夹缝里,亲眼见到了当年的人,再听到兰瑟说起他们的故事,心生敬佩的同时,又不免唏嘘。
“可他们现在看起来好开心呀。”本的童言无忌,又突然闯入。
“是啊。”兰瑟笑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和平,但他们一定很开心,也不曾后悔过自己的付出。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无法亲眼看见,但一定有人,能够替他们去看。”
闻言,查理看向兰瑟。
他觉得兰瑟这句话,是在安慰他。就像本刚才的童言无忌,好像也是察觉到了查理的情绪,所以故意说的一样。
银月骑士听不懂兰瑟的弦外之音,如实感叹道:“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今天有能够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的真容,也是我的荣幸,是银月骑士的荣幸。”
语毕,他打了声招呼,便又匆匆回到楼下。
另一位银月骑士还在楼下守着,为大家放哨,以免有意外发生。他回去替了同伴,让同伴也能上来一睹前辈的风采。
查理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看向了要塞。
他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本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摸摸他的小骨头,以作回答。再次得见旧友,他当然是欣喜的,欣喜之中又带着遗憾,而这种遗憾,无法被时间冲淡,就好像也被定格在了这时间的夹缝里一样。
对于世人来说,也许大陆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和平的时代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可当查理再次回忆起身为阿耶时的情景时,还恍若昨日。
对于查理来说,他不过就是去现代走了一遭。短短二十余年,一切物是人非。
不过,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查理心中惊涛拍岸时,他的理性还在告诉他,他该做点什么。他的朋友们特意留下了这样的画面,跨越时空跟他打了招呼,欢迎他的归来,可不是为了看他沉湎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要塞吗?”查理转头看向同样走过来的兰瑟。
这个要塞,指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个几百年后的要塞,而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新历150年左右的要塞。
兰瑟抬手放在胸前,点头致意,“愿意为您效劳。”
其实新旧两个要塞在大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阿莱之门以坚固著称,几百年风吹雨打,也没带来多少损耗,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其实以前的阿莱并不住在指挥官府邸,那是后来的继任者居住的。他就住在观星塔的旁边,一栋并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而爱丽丝女士住在观星塔。”
随着兰瑟的讲述,两人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栋高高的观星塔。塔顶的瞭望台上,还有些摆放着的观星仪器。
“有人因此坚信他们是彼此倾心的伴侣,也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过他们好像从没有专门对外解释过,而我的老师告诉我,那就是两个可爱的酒鬼。他们总是在夜半时分串门喝酒,因为爱丽丝女士夜夜观星,她说星辰告诉她,那时候的酒喝起来更香。有时他们也会多摆几个酒杯,好像是在遥祝远方的友人……”
随着兰瑟的讲述,从前的阿莱之门,以及那两位旧友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最终,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要塞内最开阔的训练场。
偌大的训练场上,脱下盔甲的士兵们,正在排演某种祭祀的舞蹈。兰瑟说,那不是祭祀神灵、向神灵祈福的,而是为了在开战前提升士气,鼓舞人心。
“据说这出舞蹈的配乐,来自一位吟游诗人。只是几百年过去,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一小段了。”
闻言,查理立刻就想到了勇者小队里的另一人。
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七人,除了查理自己,死灵法师、占星师、商人、骑士,如今都一一有了对应,那就只剩下吟游诗人和一名异族。
“你知道那位吟游诗人是谁吗?”查理问。
“不知。”兰瑟摇头,“他似乎籍籍无名,并未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
托托兰多的吟游诗人何其多,能够留下姓名的,无一不是备受欢迎、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还有最不可缺的机遇。
试问有多少人,哪怕满腹才情,最终都被淹没在尘埃里?
查理不知道那位友人又有怎样的人生际遇,也不觉得,没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就一定是落寞了。
就像温斯顿跟他提起勇者小队时,说过的话一样——
【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也许短暂,但都曾在自己的故事里闪耀过。】
思及此,查理又轻声发问:“那金吉士,或许,也曾为阿莱之门提供过帮助?”
金吉士,就是渡鸦旅店的老板。查理猜测,兰瑟知道他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或许与他曾和阿莱之门产生过联系有关。
事实也正是如此。
兰瑟温和地笑笑,“是啊,羊皮卷上有记载,慷慨的商人为要塞提供过数次物资,从粮食到盔甲,应有尽有。原本的阿莱之门,士兵们连盔甲都不是统一的,破损了也没办法换新的。阿莱感念商人的援手,也曾数次派兵去保护商队的安危,帮助他们在乱世行走。”
本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慨,“真好啊。”
查理也一样。
最初的勇者小队,也许各奔东西,看似有了不同的理想,朝着不同的方向在前进,但不论相隔多远,他们都在挂念着彼此。
他们的最终目标,其实也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重新带来希望。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情就不由得放松许多。
他站在被阻塞的记忆的河流里,也许还是有很多人、很多事记不起来,但友人是鲜活的、记忆是有温度的,于是让他也慢慢地感受到温暖。
“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兰瑟道。
“是吗?”查理耸耸肩,唇边带了一丝笑意,“也许就像泽菲罗斯队长说的那样,生命的本质是流动的。”
这时,银月骑士的目光,也终于从那片山梅花林收回来了。他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了前辈的容颜,此时此刻正心潮澎湃。
“占星师阁下,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他走上前来,问。
兰瑟回答道:“要塞现在情况不明,为了安全考虑,我打算在天亮时分再带着查理回去。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银月骑士虽然也很想去跟永生之环厮杀,但队长交代他的任务就是保护查理的安危,于是认真思考过后,点了点头,“那就请二位歇息片刻,我们就在下面守着。”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
查理淋了许久的雨,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此刻放松下来,顿时疲惫上涌。
兰瑟也不再多言,因为他自己也累了。
当大家都坐下来休息,时间的夹缝里静得就只剩下了呼吸声。
只是在这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间,查理到底不能真的安睡。他迷迷糊糊休息了片刻,又猝然惊醒。可醒来后,又浑然忘了自己是因何惊醒的了。
是噩梦吗?
还是别的什么?
揉着脑袋睁开眼来,查理看到大卫守在下楼的楼梯口,抱着魔杖坐在台阶上,正在假寐。而兰瑟窝在水塔的角落里,神色安详,睡姿像个小孩。
银月骑士大约还在楼下,没什么动静。
现在是几点?
查理看向窗外,不变的天色根本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再次临窗眺望,那山梅花林里,阿莱和爱丽丝也还笑得灿烂。
“本?”
“我在。”
查理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本倒是还算清醒,回答道:“大概……才半小时?你怎么了?不继续睡了吗?距离天亮还早呢。”
“不了。”查理摇摇头,转身又走到了面朝着要塞的窗口。
窗边的人在照镜子,而身处于不同时空的偶然的造访者,企图从镜子里,窥见那个照镜子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只拿着镜子的手,手指修长、手腕纤细,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乍一看,根本分不清楚是男是女。而ta映在镜子里的脸,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好像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你企图看得更仔细些、想要一探究竟时,却又差点失了分寸。
“小心!”本大惊失色。
大卫及时苏醒过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查理。差一点,查理就要从窗户里探出头去了,而兰瑟分明说过,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就算是传奇法师,也会被瞬间撕个粉碎。
查理后知后觉,背上渗出一片冷汗。
他再次朝窗外望去,那面镜子还在那里,持镜的人也一动未动,就像要塞里的其他人一样,但此时再去看,却又觉得过分诡异。
“大卫,你能看到吗?”查理抬手指明方向,“告诉我,在那扇窗子里,你看到了什么?”
大卫从查理的话语里听到了凝重,连忙看了一眼,而后回答:“是一个人,拿着一面黑色的镜子……等等。”
大卫也想起来了。
黑色的镜子,瓦舍里!当初的大卫虽然在路上被耽搁了一下,所以最后抵达的瓦舍里,没有亲眼见过镜子,但他听弗兰克描述过。
“是它?”大卫立刻向查理求证。
“是它。”查理沉声。他可以肯定,自己不是那么鲁莽冒失的人,可刚才他还是差点把头探出窗外。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镜子的问题。
这面诡异的黑镜,哪怕是被定格在时间夹缝里的一瞬的影像,都能有这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吗?
这时兰瑟也被吵醒了,查理立刻把他叫过来看,“兰瑟,你见过那面镜子吗?”
兰瑟遂临窗眺望,刚开始他只是疑惑和好奇,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紧接着,他就拿出了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提醒他小心,但兰瑟并未停下。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变得煞白,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
查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大卫也赶紧挡在了窗前。
兰瑟稍稍缓过来,握住星盘,抬头,“好可怕、好诡异的力量,它究竟是什么?”
这话,也正是查理想问他的。
哪怕隔着蒙眼的缎带,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凝重、忌惮,还有求知欲。
兰瑟随即示意大卫让开,又遥遥看了一眼镜子,片刻后,道:“充满邪性但好像堪比圣器的存在,我也不曾见过、不曾听过。”
“圣器?”查理对这两个字倒是并不陌生。
在亡灵界时,天谴骑士离开死神宫殿,就是因为某个“圣器现世”的预言。所谓的圣器是什么?是图钉手中的死神镰刀。
只是图钉本身的实力太过弱小,那镰刀在它手里,除了能划破两界之间的屏障,让他们自由出入亡灵界外,还并未显现出太大的威能。
“传说中的圣器,都是神灵的专属。能够比肩圣器的存在,这几百年来,也没出过几个。弗洛伦斯阁下的魔杖大概算一个,而我手中这个继承自爱丽丝女士的星盘,就要差一些。”
兰瑟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圣器也不一定是具有超高杀伤力的武器,而这面镜子……有点邪性。我刚才实验过了,如果保持心态的平和去看它,它就好像只是一面镜子,但如果要去窥探它,探寻它的奥秘,就会像我们刚才那样。这有点像旧历时,教廷宣扬的那句话一样——不可窥视神灵。”
查理追问:“那旧历时,有与镜子相关的圣器,或是传说吗?”
兰瑟缓缓摇头,“旧历时诸神林立,各族之间都有自己的信仰,很难说,你能知晓全部的神灵的名讳。而在人类国度,随着教廷的覆灭,关于神灵的记载也都被烧毁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镜子本身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以前的人们害怕在晚上照镜子,因为许多人都相信,镜子里住着魔鬼。当你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镜子里,你的灵魂就有可能被魔鬼抓住,禁锢在镜子里,甚至被吃掉。诸如此类的传说,并不在少数。”
查理还没机会了解太多的托托兰多的传说,不过他作为纪白时看过恐怖片,镜子也是一位老演员了。
话题又回到那面黑镜上。
新历150年的阿莱之门,距离现在太过遥远了,兰瑟也不可能知道,当时的要塞里都有谁。他仔细辨认过后,只能大致判定,“那座高塔里,住的应该是客人。你们看四周的分布,还有巡逻兵的走位,很明显这是待客的区域。”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一位什么客人呢?
要塞整体的氛围很平和,该巡逻的巡逻,该排演祭祀舞蹈的还在排演,该休息的在休息,而阿莱和爱丽丝甚至出了要塞,在山梅花林里。他们看起来对这位客人没有多少防备,但也没有很重视。
这样的客人,更难猜了。
不过有一点是查理可以确认,也感到松了一口气的——这个人绝不是勇者小队的一员,否则出现在山梅花林里的,就该是三个人了。
与此同时,查理开始怀疑,阿莱和爱丽丝的死,是否跟弗洛伦斯一样,有蹊跷。毕竟这诡异的镜子,出现在了这里,真的很难让他不多想。
还有玩偶。
温斯顿在沃伦发现了吸血鬼玩偶。
种种迹象都表明,瓦舍里与阿莱门,不是两个独立的事件,而是环环相扣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大阴谋的一部分。
瓦舍里之祸,看起来是要献祭生灵,复活死神。可真正明确要复活死神的,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巫医戴文,而他被证实只是个被忽悠、被推出来的傀儡。
妖术师简和她背后的人,想要复活的真的是死神吗?
查理并不这么认为。
他始终觉得,死神也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墨菲斯之盘以及圣眼之泉。墨菲斯之盘用来大规模无差别杀人,搞生灵献祭,圣眼之泉则用来复活,这组合起来不正是一个——邪神复苏仪式?
这个邪神,查理暂且将祂称作【黑镜之主】。
思绪再落回现在的阿莱门。
教廷本就是神灵在人间的走狗,教廷余孽死灰复燃,不论他们现在信奉哪位神灵,是像以前一样信奉光明神,还是改弦更张了,都必定得有一个主。
这个主是黑镜之主吗?
查理觉得也不是。
黑镜之主会隐藏得更深,这样的话,就算阿奇柏德他们消灭了所有永生之环的人,找到了另一个如同死神那样的幌子,祂也依旧藏于幕后。
这才是黑镜之主的作风。
可自己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看穿祂的阴谋呢?
查理并不怀疑自己的聪明才智,他是阿耶、是纪白、是查理,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连穿越都带穿两次的复合型人才。
可这不是单单靠聪明才智,就可以看穿的阴谋。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明明他的每一步,不管是去瓦舍里,还是到阿莱门,都像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一切的一切,又都是那么凑巧。
偏偏是他去了,偏偏是他看到了。
此时此刻,他又在这时间的夹缝里,看见了黑镜。
真有那么巧吗?
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查理再次望向那面镜子,视线扫过那只持镜的手,微微眯起眼来。
兰瑟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略作思忖,看向大卫:“看你们刚才的反应,这面镜子之前也出现过?连阿奇柏德都不知道它的来历吗?”
大卫答:“还在查。”
这话不是搪塞,阿奇柏德本来也不信神,对这方面的了解,不如维庸和卡文迪许。
赫尔蒙特也一样。
三人商量后,又将银月骑士叫了上来,然而他们对这面镜子也陌生得很。其中一个银月骑士挠挠头,道:“这得问问我们队长,如果队长也不知道,就得写信回去问长老了。”
“现在还不急着回去。”查理的目光扫视一周,“神秘又诡异的黑镜,来历成谜,但我们却发现了它,这就是属于我们的机会。这座水塔里不止一扇窗户,我们再仔仔细细把每个地方都看一遍,可以吗?”
银月骑士拍拍胸膛,把盔甲都拍得啪啪响,“当然可以。”
众人这便分散开来,前往各个楼层,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要塞,搜寻可能存在的与黑镜和持镜人有关的线索。
一个小时后,大家又重新回到最上方的水塔处。
最先开口的是对要塞最熟悉的兰瑟,他一开口,就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训练场的一角,有几匹马,其中一匹马披着和其他马匹不一样的铠甲。隔得有些远,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隐隐约约能辨认出那铠甲上有花的烙印。”
查理心念微动,“蓝铃花?”
兰瑟摇头,“比蓝铃花大,应该是嘉兰百合。”
“康那里惟士?”银月骑士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阿莱圣骑士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忠,所以他们的人会出现在要塞里,也很正常。不过,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关键人物,或许只是个使者。”兰瑟道。
还是那句话,如果要塞里有贵客,阿莱和爱丽丝不会抛下贵客去山梅花林。
银月骑士:“我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不过,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要塞里的各类武器,跟现在的有些不一样。甚至有些是很明显的异族风格。”
查理不知道身为占星师的兰瑟是否对自己的话产生了怀疑,他没提,查理也就当他没怀疑。
很快,查理就没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当兰瑟带着他们回到新历613年的阿莱之门,当阳光越过要塞高高的围墙,为他们带来崭新的一天时,各路消息也纷至沓来。
几个小时过去,要塞内的战斗已经平息,但戒严还未解除。
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毫无疑问地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全歼红袍法师,还活捉了梅森指挥官。亲王殿下身受重伤,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这个时候大家发现,查理和大卫他们不见了!
就在所有人急得到处找人的时候,查理及时回归,这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然而不等他们说上几句话,魔法的信件就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刚开始,查理还以为是加西亚那边有结果了,谁知黑色的飞鸟落在了邦妮的手上。
阿奇柏德的信件,是温斯顿!
邦妮匆匆扫了一眼,神色就凝重起来,那凝重里还夹杂着震惊、错愕,甚至是一丝古怪。其他人都按捺着没有开口打扰,而等到邦妮看完信件,她立刻沉声道:“诺亚公国出事了。”
泽菲罗斯警觉,“什么事?”
邦妮警惕地往四周扫了几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于是一行人转移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兰瑟本想识趣告退,谁知邦妮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来吧。有些话不适合在外面说,但这件事,很重要,你们也必须知道。”
可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让阿奇柏德都如此慎重呢?
邦妮也不卖关子,门一关,就立刻开口:“诺亚公国出现了一个叫做‘天启’的教派,国王就是主教,所以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了大量的信众。教派宣称,托托兰多即将迎来末日,神灵为了拯救世人,所以降下天启。”
她语速很快,丝毫不耽误功夫。
“国王于睡梦中获得天启,而天启中提到的事情,也一一应验。”
说着,邦妮的视线扫过在场诸人。
“预兆石板现世、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赫尔蒙特从遗忘沙滩登陆,托托兰多各地动乱频发,这些事情的应验,拉开了末日的序幕。”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这些事,不就对应的在场各位?查理以己度人,如果他是诺亚的国王,他得到了天启,看着事情一一应验,心里会怎么想?
有句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但还是冷静发问:“既然有预言,那就有应对的方法。方法是什么?”
邦妮与他四目相对,沉声:“打造神像,建立地上神国,祈求神灵的庇护,成为末日里的最后一片乐土。”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起疑心?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所谓的天启?”一直跟随在邦妮身边的亚当,表露出了极大的疑惑。
“因为神灵真的现身了!”
邦妮说起这话来,也是觉得荒诞又诡异,“而且你知道这个神是谁吗?”
“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邦妮。
邦妮面色古怪地咬牙:“墨菲斯!”
亚当:“哈???”
查理都愣住了。
墨菲斯,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妖精之家的建立者,已经死了三四百年的人物,查理还在亡灵界看过他留下的手札呢。
这时,泽菲罗斯忽然吐出另一个名字,“梦境之神,墨菲斯。”
“对!”邦妮双手搭在桌子上,说出来的话是掷地有声,表情却愈发古怪了,“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的名字,本来就与旧历时,传闻中的梦境之神一致,甚至在梦境里,他们——”
听到这里,查理福至心灵,“他们还长着一样的脸?”
邦妮艰难但又肯定地点头,“刚开始是国王在梦境中得到天启,后来,是普通的国民。他们在梦境中都见到了这位梦境之神,而首领在调查的过程中,通过他们的描述,拼凑出了他的长相。”
刹那间,查理头皮发麻。
他分明记得,墨菲斯留下的手札上说,他最终走入了亡灵界的迷雾里。走入迷雾的墨菲斯,为何会在数百年后,摇身一变成为梦境之神?
堂堂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最不信神的人,成神了?还要在诺亚公国打造什么地上神国?
这何其荒诞!
卡斯帕、大卫、兰瑟、亚当,还有其他的银月骑士和阿奇柏德们,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只猪在天上飞。
就是西尔维诺的果木烤野兔教派成了托托兰多第一教派,也比这靠谱啊!
查理就想得更多了,思绪飞转,快速发问:“这个所谓的天启教派,跟永生之环有没有关系?”
闻言,邦妮面露惊喜,“你怎么知道?”
亚当拍掌,“不愧是首领的朋友!”
大卫:“……”
“咳。”邦妮看着戏有些过的亚当,清了清嗓子,主动解释道:“首领在信上说,他怀疑这个所谓的天启教派,与永生之环有关,让我们务必小心。”
果然。
查理环视一周,将在时间夹缝里的发现言简意赅地说出来,并道:“我怀疑,在瓦舍里,死神是幌子;在阿莱门,永生之环所信奉的神灵,也是幌子。而我刚刚有了这种怀疑,梦境之神的名字就出现了。”
“你觉得,他就是那个幌子?”泽菲罗斯问。
“如果永生之环真的和天启教派有关,那我觉得,是。”查理目光诚恳,语气笃定。他愿意为自己的话负责,也相信泽菲罗斯不是会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带偏的人,他哪怕听了自己的话,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那么,有怀疑就当场说出来,早点防备,好过临死求救。邦妮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温斯顿的来信告知,也是为了给所有人提醒。
泽菲罗斯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略作思忖,又问:“温斯顿现在情况如何?”
邦妮:“信上没说,但我相信首领,他可以应付。”
可查理还是忍不住担忧。
阿莱门再大,它只是一个郡。阿奇柏德敢以雷霆手段将永生之环的问题挑破,那是它的地位本就凌驾于阿莱门之上,又有绝对的实力为自己兜底。而且阿奇柏德也并未真正表露出对嘉兰王室的敌意,在消灭教廷余孽这件事上,他们本来就应该站在相同阵线。
诺亚再小,它是一个国家。
从信上表露出的内容来看,诺亚公国几乎与天启教派绑定了,一个弄不好,就是直接开战了。有句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温斯顿才带了多少人去,任凭他有通天的实力……
“既然事情牵扯到墨菲斯,魔法议会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做?”查理看向邦妮,神色稍显严肃。
邦妮看了眼亚当,还有其他族人,犹豫两秒,便如实相告:“首领让我们去找维庸,亲自跟他谈。”
“我给你写一张纸条,带过去。”查理当机立断,转头拜托大卫帮他拿来纸笔。
“你要写什么?”亚当好奇。
“我曾经机缘巧合,看到过墨菲斯留下的手札,知道他遗留下来的最后的信息。这一点,你们的首领可以作证,因为他也看到过。”
大卫回来得很快,查理唰唰几笔写下一行字,再将纸折叠起来递给邦妮,“如果你们谈不下去了,不如把纸条给他看一看。”
邦妮下意识地想拆开来先一睹为快,但看到周围那些好奇的视线,又鬼使神差地直接把纸条给收起来了。
“咳,我知道了。”
查理不放心,又多说了一句:“诺亚公国、天启教派、梦境之神墨菲斯,这件事情真要宣扬开来,影响最大的不是你们,是魔法议会。”
邦妮会意,唇边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明白。”
早上七点,于熹微的晨光中,查理目送着邦妮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阿莱之门。
有人去,就有人回。
不到半个小时,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的托马斯骑士,终于带着人回到了要塞。要塞上方的雨虽然早就停了,但阿莱门其他地方的雨可是实打实下了一夜的。
托马斯和他的队友们一路急行军,冒雨赶回,终于在清晨时分赶回要塞。
彼时梅森指挥官身份败露,连同他这一派的所有将领,不论有无冤屈,悉数被擒,等待审讯。原本的阿莱一脉的旧人,暂时接过了指挥权。
兰瑟一个小小的士官,得以站上了高墙。
他看到远方来人,当即下令开门。而后托马斯纵马疾驰,长驱而入,带着一身夜的寒气,还有从盔甲上滑落的雨水,为他们带来了新的消息。
“队长!”托马斯下了马,快步跑到泽菲罗斯面前,不等自己喘口气,便道:“我们找到安德森侯爵的儿子了!”
泽菲罗斯立刻起身,“在哪儿?”
托马斯立刻附耳过去,小声说道:“我们意外碰到了潜藏的阿莱门的反叛者,发生了点小误会,差点动手。不过后来解除误会之后,我们就发现,安德森的儿子一直就在他们手里,被藏起来了。不过,他们要求你亲自过去,否则不肯交人。”
泽菲罗斯会如何选择,查理不知道,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邦妮一走,就再也坚持不住地陷入了昏睡。
本守在他的枕边,而大卫守在他的门外,整整一天一夜,没有离开。
在这期间,泽菲罗斯来过,兰瑟来过,所有人都说查理只是太累了、睡着了,但本还是担心。他忍不住在枕头上哭,又怕吵到查理,所以只能小声呜咽。
那幽幽的宛如稚嫩孩童般的哭声,时断时续地往查理的耳朵里钻,让查理这个还没死的人,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阴间。
谁?
是谁杀了我?
查理醒了,发现自己还没死。真是意外。
“本?”
“我在。”
本下意识地答了一声,后知后觉查理醒了,惊喜道:“你醒啦!”
查理又闭上眼,“没有。”
“骗人,你明明就是醒了!”
“好吧,我醒了。”
查理觉得醒了也行,遂撑着床铺坐起来,自然而然地伸了个懒腰,做了个深呼吸,再吐出一口浊气,好像把所有的疲惫、酸痛都给吐了出来。
整个人说不上多神清气爽,但是懒洋洋的,像是在温水里泡过,浑身上下都很熨帖。
蓦地,他想到什么,马上闭目盘腿,开始冥想。
本早就习惯他这“说干就干”的行事作风了,见状也闭起了嘴,等到他重新睁开眼,才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查理低头看向本的小骨头,觉得此刻的本真是特别的可爱,“本,我又变厉害了。”
本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味夸赞:“哇,真的吗!”
他甚至都不会问为什么。
查理则在心里默默猜测,大概是因为灵魂融合的缘故?
对于查理来说,阿耶和纪白的存在始终是割裂的,可昨夜他想起了一些记忆,又与银月进行了灵魂上的共鸣。
在这个过程中,“我”终于成为了“我”,分裂的灵魂开始融合,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强大,也是理所应当。
从玛吉波到现在,他也已经经历过几次天赋的提升,或者说回归了。开始冥想、举行拉下月亮的仪式、继承松塔、接收松果给予的力量等等,每一次都能给他带来不小的提升。
这次也一样。
在刚才的冥想里,查理发现自己的天赋,也就是能同时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与魔法元素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更紧密了。
思及此,他下了床,拿起自己的魔杖,尝试了一个最基本的火球术。他没有张口,只是凝神、再施放——
“轰!”
火球爆了。
本发出了可爱怪叫,“呜哇哇哇突然就爆了!爆裂小火球!”
查理喜欢他这个称呼。
房间里的骨头在怪叫,房门外的大卫赶紧敲门。等到查理出声,他推门而入,看着屋内的情形、感知到空气中残存的魔法波动,大卫感到不解。
谁会睡了一天一夜之后,刚醒过来就放小火球呢?
哦,查理。
那没事了。
可靠的大卫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悄悄把这个细节记录在给自家主人的信上。主人说,要记录一些可爱的细节,这个算可爱吧?
大卫其实也不是很懂。
可靠的大卫转身给查理备餐去了。
查理转身去洗漱、换衣,虽然他也学会了一些实用的生活魔法,譬如清洁术等等。但除非累得动不了了,或者偶尔想偷个懒,他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动手。
这叫生活的仪式感。
今天的早餐是刚出炉的烤面包、煎蛋,一小碗燕麦粥,以及牛奶。
大卫跟查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对于他的饮食习惯早已了如指掌。譬如他早上吃得相对清淡,并不像他们阿奇柏德一样,睁眼就是肉。不过随着实力的增长,尤其是开始练剑之后,查理的食量也渐涨。
回到托托兰多那么久,查理用餐刀的手法也越来越娴熟了。熟练地用银制的餐刀切下一小块面包,看着优雅得体,实际上进食的速度并不慢。
不过,总是面包来面包去,他有点怀念小笼包了。
大卫也还没吃,就坐下来跟他一起吃了一点。趁着吃早餐的功夫,查理也了解了在他睡着时发生的事情。
“托马斯骑士回来了?除了银月骑士,没有旁人同行?”查理问。
“没有。”大卫如实回答。
“泽菲罗斯队长呢?你见到他了吗?”
“昨天他来见过你一次,不过你还没有醒。”
至于加西亚和诺亚公国那边,暂时情况未明。
查理点点头,等到吃完早餐,他就和大卫出门,走向了指挥官府邸。梅森指挥官和他的下属们都被关在里面,由银月骑士看守,而这也是查理第一次穿过要塞,到这边来。
今天的阿莱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前日里下的雨水都早已晒干了,带走了所有的战斗痕迹,只有指挥官府邸上被烧毁的一角,还在沉默地告诉人们,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银月骑士小队副队长卡斯帕镇守于此,看到查理过来,先是惊喜,随即松了口气,“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谢谢关心,我很好。”查理礼貌致意,“我听说泽菲罗斯队长在里面审讯,我可以进去见一见他吗?”
卡斯帕面露迟疑,“你有要紧的事吗?”
查理冲他快速眨了眨眼,“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起来还有个细节没跟他说。”
卡斯帕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啊!”
话说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这声音也有点大了,干脆闭嘴,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查理回头跟大卫叮嘱了一句,请他在外面等候,便提步跟上。
等到进入室内,大门一关。
查理施展一个隔音魔法,立刻发问:“泽菲罗斯队长是不是不在要塞内?”
卡斯帕汗颜:“你这么容易就看出来了?”
“猜的。”查理顿了顿,又多解释了几句,“从佩洛维奇领回到要塞,需要经过加西亚的领地。现在加西亚正乱着,托马斯骑士却没有管,冒雨夜行一路直奔要塞。而且赫尔蒙特可以用信件传递消息,但前夜泽菲罗斯队长正在杀敌,看不了信件,托马斯却连几个小时也等不了,说明是碰到了非常要紧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这样要紧的事情,大概率会由泽菲罗斯队长亲自出面料理,而且事情发生的地点距离要塞应该不是很远,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
卡斯帕心服口服,“既然你都猜出来了,我就不瞒你了。安德森侯爵出事时,你也在现场,他那失踪的儿子找到了,泽菲罗斯队长前去接应。”
查理:“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他亲自去?”
卡斯帕遂将反叛者一事道来,末了,他又道:“哦对了,他们还把同行的治安官给扣了。如果规定时间内,队长不去,他们就扬言先杀了治安官。”
闻言,查理微微蹙眉。刚才他问大卫,银月骑士是不是自己回来的,就是想问问这位治安官的下落,没想到他是被阿莱门的反叛者扣押了。
治安官尸位素餐,任由贵族们欺压平民,揭竿而起的反叛者对他满腹仇恨,也很正常。
反叛者对贵族、对要塞、对王室都失去信心,希望能得到赫尔蒙特的帮助,但又无法完全消除警惕,所以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与他们会面,也很正常。
不过……
“确定是反叛者吗?”查理问。
“你的疑问,和队长一样。”卡斯帕心里不禁有些沉甸甸的,“但队长说,是真的还是陷阱,要去了才知道。”
顿了顿,卡斯帕又压低了声音,“谨慎起见,队长是在昨天趁着夜色悄悄离开的。他不在的消息,除了骑士小队内部,还有你,我们一个都没有透露。”
查理:“包括兰瑟?”
卡斯帕:“对外,队长一直在这里负责审讯。”
查理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梅森指挥官落马,但如今的要塞就安全了吗?
兰瑟自己也说过,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哪怕是阿莱一脉的旧人掌握了指挥权,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不是第二个梅森。
“冒昧请问,审讯有结果了吗?”查理问。
“队长不在,我们不是执剑人,没有直达灵魂的审讯手段,所以——”卡斯帕面露羞愧,不过这位坚毅的副队长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过亲王殿下那里,有惊喜。”
查理眸光微亮,“西斯比?”
卡斯帕:“根据亲王殿下交待,他刚开始不愿意屈居梅森之下,又对国王陛下派遣他到阿莱门的行为满腹怨恨,所以特意打听了有关于梅森的消息,还收买了他身边的人,意图做点什么。他也是偶然发现,梅森秘密让人抓了一个叫做西斯比的人。不过奇怪的是,他抓了人,却并不关在要塞内。那个地方距离要塞很近,我们现在已经派人去找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这个“很快”,是真的很快。
查理刚刚和卡斯帕说完话,假装自己已经见过泽菲罗斯,替他做了个伪证。人还没从指挥官府邸离开呢,就有银月骑士来报。
“副队!”银月骑士直冲上前,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好了!”
卡斯帕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要保持副队长该有的镇静,“什么不好了?惊慌失措的,像什么样子!”
银月骑士条件反射似地站直了身子,但还是着急忙慌地掏出一封信件递过来,“你看!”
夜幕下,圣洁的火光在红袍牧师们的掌心燃起。
穿着破烂衣衫的圣子,发丝凌乱,但神色平和。他赤着脚,走过那一条被火光照耀的路,看向被集中押解在一旁的惴惴不安的人们。
无辜的村民们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人捂着孩子的嘴,心中惶恐。他们不知道,这群红袍的牧师为何突然闯入,这小小的村子里,又为何会关押着这么一个人。
难道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吗?
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心神,而当那位圣子缓缓拿出一本泛黄书册,在掌心摊开,念出生涩又无法听懂的咒语时,这种恐惧达到了顶峰。
胆小者已经害怕得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和死亡并未来临。他甚至感到一丝暖意,一丝轻盈,错愕地睁开眼来,就看到那本泛黄的书册上,萦绕着一层圣洁的光。
圣洁的光,化作星星点点,洒落在他们身上。让瑟瑟发抖的人感受到暖意,让垂垂老矣之人感受到生机,让身患病痛之人,回归健康。
所有人都被这神奇的一幕惊呆了,直到一个略显激动的带着颤抖声音打破平静。
“这是……赐福?”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位圣子。
只见刚刚还衣衫褴褛的人,此刻仿佛沐浴在圣光里。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脸,也变得特别起来,尤其是眼角的一颗痣,如同泪滴,饱含着神性的光辉。
这样的一幕,被永久地刻印在那些村民的心里。银月骑士赶到后,他们也并未隐瞒,如实相告。在他们心里,圣子没有因为自己被关押在那个村子里而生出怨恨,反而给他们赐福。
这不是好人么?
好人好事,何须隐瞒?
如今,这一幕又通过书信,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天启教派、红袍牧师、圣子,这几个词被他反复咀嚼,最终,他又将目光落向了那本泛黄书册。
兰瑟说过,他以前见过一次西斯比。那并不是一个实力高强的占卜师,不大可能仅仅通过占卜的手段,就知道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所以他怀疑他有奇遇。
如今这位占卜师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启教派的圣子,其荒诞程度,就像墨菲斯变成了梦境之神一样。
还有那赐福的力量……
查理的右眼又开始跳了。
他有股很不好的预感,而这时,卡斯帕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天启教派的人一定是要带圣子回诺亚,快,马上召集人手,追!”
“来不及了。”查理沉声,“人是前夜就走的,怎么可能追得上?”
卡斯帕攥紧拳头,“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闻言,前来送信的银月骑士脸上也露出了愤懑不甘的神色。人就被关在距离要塞不远的村子里,但一直到他被接走,他们都一无所觉。
这怎么不算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你相信我吗?卡斯帕骑士。”查理突然发问。
卡斯帕微怔,转头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眸子,焦躁的心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平静。他顿了顿,答:“队长临行前交代过,如果遇见无法定夺的事情,或许可以问一问你的意见。”
“感谢泽菲罗斯队长的信任。”查理也不多废话,正色道:“我们从要塞去追,是追不上的。但你们还记得吗?精灵族并未离去,他们就在边境。而精灵族的速度和追踪能力,冠绝托托兰多。”
卡斯帕:“!!!”
惊讶之余,卡斯帕想到了关键问题,“可精灵族怎么会听我们调遣呢?”
查理没有解释,只是让银月骑士将大卫请进来。卡斯帕立刻就明白了查理的意思,“让阿奇柏德与精灵族交涉?”
“如果精灵族也赶不上,诺亚境内还有温斯顿。我有种预感,这位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西斯比,会很重要。如果不能将他带回,也一定要——”
查理语气决绝,“夺下他手中的那本书,绝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卡斯帕还是第一次从查理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决绝之意,心里不由得把这件事的重要等级,也往上提了一提。
等到大卫来了之后,两人都没有废话,以最快的速度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他。
“我马上去传信。”大卫也没有含糊,因为主人也说了,必要时刻,可以听一听查理的。
大卫快步离开,卡斯帕又看向查理,“兰瑟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查理蹙眉想了想,道:“要塞里的人,迟早也会知道。我们先一步知道了,却不告诉他们,摆明了是不信任,不利于后续的合作。兰瑟可能也是要塞里唯一一个真正见过西斯比的人,我想,由我去说。无需声张,只告诉他一个人。至于要不要告诉其他人,由他自己决定,你觉得呢?”
卡斯帕也想不到更好的处理办法了,当即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临行前,查理又悄悄问卡斯帕,“亲王殿下是不是还在养伤?”
卡斯帕点头,“是,他的伤很重,哪怕用魔法治疗了,也还需要时间休养。”
“我总觉得,我们这位亲王殿下,消息总是格外灵通。抢夺预兆石板时有他,提供西斯比线索的还是他。”查理似笑非笑。
卡斯帕莫名抖了抖,“你的意思是……”
查理:“也许他那里还有惊喜。如果梅森嘴硬,审不了梅森,那就再审审他。”
卡斯帕:“但他来阿莱门的时间也不长,能知道西斯比的消息已经很了不得了,竟然还能知道更多吗?”
查理:“他从哪里来?”
卡斯帕:“玛吉波……哦不,是苏黎耶。”
他们一早就怀疑过,王城苏黎耶里,也有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存在。
话说到这里,卡斯帕醍醐灌顶。
查理留下最后一句话:“记得把他和身边那个政务官分开审。”
半个小时后,查理又在观星塔上见到了兰瑟。
观星塔还是那个观星塔,只不过居住的人从当初的爱丽丝,变成了现在的兰瑟。查理开门见山,而兰瑟知道了西斯比的事情后,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表情。
“你算到了?”查理问。
“没有。”兰瑟为查理端上刚泡好的花茶,“我只算到你会来找我。”
“那你为何不惊讶?”
“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都变成梦境之神了,还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正好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西斯比确实有了奇遇,不是吗?”
查理看着在茶水中舒展的花叶,再次好奇发问:“所谓的奇遇到底是什么呢?”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兰瑟摇摇头,“不过,之前我们都猜测,西斯比因为某种奇遇,知道了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所以会被劫走。他本该是永生之环的眼中钉,可现在却被天启教派奉为圣子,看起来,这与我们的猜测截然相反。”
所以,为什么呢?
查理:“那天,贝儿小姐告诉我,她最早接触到西斯比,并且说服他,将名单交出来。然而交易还未达成,西斯比就被人劫走了。如今看来,劫走他的就是梅森。梅森没有杀他,说明他还有用,现在,他又被天启教派带走。”
说着,查理看向兰瑟那双被绸缎蒙住的眼睛,真诚发问:“先不说原本已经被贝儿小姐说服,打算交出名单,站在我们这边的西斯比,为何会摇身一变倒向天启,甚至成为那劳什子的圣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得到解答。”
兰瑟的态度依旧温和,“请讲。”
查理:“你们究竟是怎么知道,平平无奇的占卜师西斯比会掌握着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呢?”
不止是贝儿小姐,连反叛者都知道,大家都在找西斯比。
“这件事确实有些蹊跷,但它的答案,或许可以解答你的上一个问题。”兰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约是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又拿起牛奶罐,往里加了点牛奶,并礼貌地询问查理:“要来点吗?”
查理想了想,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一点点。”
兰瑟便帮他也倒了一点,而后继续说道:“当时银月骑士还没有进入阿莱门,贝儿小姐正瞒着自己的父亲,秘密调查永生之环,查着查着,就得到了西斯比的消息。后来,西斯比被劫走,反叛者甚至怀疑是贝儿小姐杀人灭口,我们才发现,反叛者竟也知道了西斯比的存在。再加上劫走他的那一方,那就至少有三方人知情。我和贝儿小姐就此探讨过,我们怀疑——这其实是西斯比自己放出来的消息。”
这个猜测,确实很有可能。
如果是西斯比获得了某种奇遇,偶然间掌握了那份名单,再放出消息,那他就是在——待价而沽。
不过,如果他拥有的仅仅是那份名单,那他被梅森劫走的那一刻,恐怕就注定是个死了。可他不仅没死,还成为了圣子,说明他身上还有别的筹码。
这个筹码是什么?
查理瞬间想到了书信里提到的,圣子手中的那本用来赐福的,泛黄的书。
种种迹象都表明,查理的直觉是正确的,那本书一定很重要。因为无论怎么看,西斯比身上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本书了。
陡然间,他的心里跳出四个字。
预兆石板。
当这四个字浮现时,查理顿时眼皮狂跳。
第三块预兆石板,真的现世了吗?
查理很少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就下结论,但这一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预兆石板。
第一块预兆石板出现在玛吉波,现在落在查理自己手中。
第二块虽然没有真正出现,但大概率就在亡灵界,被当初的弗洛伦斯用来重新制定了亡灵界的规则。
第三块,似乎也该出现了。
如果那本书真的是预兆石板,那么……
查理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如果精灵族愿意出手,那再加上温斯顿,或许有机会将它拿下。多拖延一个小时,都多一分失败的风险。而那样的东西一旦落到天启教派手里,天知道托托兰多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掌握着那本书的西斯比,看起来也是个野心家呢。
当然,这些话查理不可能告诉兰瑟。事以密成,消息的曝光无疑会给温斯顿那边带来更大的麻烦。
思及此,查理话锋一转,问:“你觉得贝儿小姐,作为第一个接触到西斯比的人,她有可能隐瞒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是,兰瑟回答道:“我不能保证。”
查理略显惊讶。
兰瑟捧着茶杯,莞尔,“当时我并不在场,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不过,这并非是我不相信贝儿小姐,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如此。正如现在的我跟你,彼此的交谈间,就真的足够赤裸吗?”
查理也笑了。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既把查理的问题挡了回去,又意有所指。查理该怎么回答呢?他又不可能真的跟兰瑟来一场坦白局,那当然是原地加入托托兰多谜语人协会,来一场彼此心知肚明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的神秘对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成年人的日常罢了。
“但我们是朋友,朋友无需在意这种小细节,不是吗?”查理反问。
“当然。”
“所以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蒙住自己的眼睛?”
“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与前面的对话完全无关的问题,兰瑟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对上查理那双充满真诚的澄澈的眼睛,一时间有种错觉——如果自己不回答,这双淡绿色的漂亮的眼睛里马上就要盛满忧郁了。
不,这或许也不是错觉。
“这是一种修行。”兰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想要成为一名像爱丽丝女士那样伟大的占星师,我的天赋还不够高,所以需要借助一些外力。譬如,蒙住自己的眼睛,尝试用灵魂去‘看’。我们占星师一脉,把它称为‘灵视’。”
灵视?
这倒是个有趣的词。
“它能看到别人的灵魂吗?”
“当然不能。灵魂与肉体是统一的,除非死亡,否则无法被单独看见。”
查理不由露出失望表情。
兰瑟下意识又追加一句,“不过,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看起来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像——星辰的光。越是强大的、特殊的灵魂,越是耀眼。”
“譬如?”
“譬如银月伯爵,譬如贝儿小姐,譬如你。”
“能够跟这两位相提并论,我就当是对我的夸奖了。”查理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那西斯比呢?”
“很遗憾,当初我见他的时候,他的灵魂黯淡无光,确实很不起眼。他作为占卜师的天赋,大约也就是我的……十三分之一?”兰瑟微微歪头,表情真挚。
你不是刚刚还说,自己的天赋不够强吗?
查理不由得开始怀疑,西斯比是不是被这位蒙着眼睛的占星师阁下刺激到了,所以才开始奋发图强。
十三分之一,也太精确了。
最终,查理请兰瑟为自己画一张西斯比的画像,说要带回去观摩。兰瑟欣然答应。
而另一边,加西亚公爵领,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一场别开生面的谈话正在进行中。
这里曾是加西亚引以为傲的乐园,开满蓝铃花的“仙境乐土”,是每一位被邀请到加西亚来做客的人,都津津乐道的地方。
可如今,绿油油的草地变成了焦土,童话般的城堡坍塌了,白色的秋千架倒了,就连那座用玻璃打造的、能够让蓝铃花全年开放的魔法花房,也成为了碎片。
贝儿小姐用花房里的魔法阵,设下陷阱,杀死了一名堕落精灵。但随着堕落精灵的临死反扑,巨大的魔法冲击轰碎了花房的玻璃。
玻璃的碎片如同飞弹,无差别向外射杀,带来额外伤亡的同时,也让那些玻璃碎片,散落在了整片废墟上。
当厮杀落幕,贝儿踩着那碎玻璃,重新走在这旧日的乐园里,环视着一片废墟时,脚底的疼痛告诉她——过去的加西亚,已经如同那座玻璃花房一样,被打碎了。
然而新的加西亚,必将在这片废墟上重组。
于是贝儿小姐挥退了想要来扶她回去休息的人,也没有换下已经沾了血污、被砍出了破口的轻甲。
她让人搬来了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桌,铺上干净的白色桌布,放上新的细口花瓶,插上那座花房里最后剩下的几朵蓝铃花,再次迎接了她的客人。
“铛——”
钟声响起。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一幕:废墟上的谈判桌。
与会的是赫赫有名的五大古老传承之一阿奇柏德,以及手握大权的大陆最高魔法议会。而贝儿小姐作为东道主,充当了他们的见证人。
谈话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因为魔法议会被迫卷入加西亚的乱战中,不止是如意算盘落空,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对于堕落精灵来说,明明魔法议会已经默许他们对加西亚出手,最终却又插手阻拦,这不是背刺又是什么?
愤怒的堕落精灵,把对于加西亚的仇恨,分了一半给魔法议会。而堕落精灵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精灵。
这也是他们明明数量稀少,但依旧能存活至今,而没有被精灵族清理门户的原因。
三个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更是罕见的三胞胎,彼此心意相通。由他们指挥的巨魔和吸血鬼,把身为传奇法师的维庸,都弄了个灰头土脸。
维庸很生气,不得不全力出手。
最终,巨魔和吸血鬼被尽数击杀,三个堕落精灵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活捉,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同样损失惨重。
加西亚呢?
有魔法议会冲在前面,贝儿小姐率领她的私兵,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保护领民身上。
在这样的前提下,维庸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邦妮也笃定他不敢翻脸,他凭什么翻脸?有什么资格翻脸?说自己原本是打算当小人,没想要帮忙的吗?
“维庸大法师,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邦妮翘起腿,坐在椅子上,抱臂看着对面板着脸的维庸。
她道:“出现在诺亚公国的所谓的梦境之神,就是长着墨菲斯阁下的脸。不是阿奇柏德,不是赫尔蒙特,更不是加西亚。我们特地来通知你,是善意,而不是挑衅。”
维庸面不改色,“我也说了,我可没有指认你们在撒谎,哪怕你们说的事情太过荒诞。但是你们也看到了,魔法议会这两日伤亡过大,我实在分不出更多的人手去诺亚。这件事,要等我上报给众议庭,再做定夺。”
邦妮挑眉,“然后再开上三天的会?”
维庸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蹙眉道:“邦妮魔导师,似乎对我魔法议会的办事章程有很大的意见?”
“不敢,不敢。”邦妮微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根本连众议庭的大门都进不了,不是吗?怎么敢随便发表什么评论呢?”
邦妮如今是高级魔导师,与巴巴奇的学生迪兰一样。在一众年轻人中,这样的实力当然属于天之骄子,可在大陆最高魔法议会的眼里——
天之骄子何其多?
邦妮也不想跟他多废话,取出查理的纸条来,递给他,“请看。”
维庸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生警惕。若换在以往,这么一个小小的魔导师,哪怕冠以阿奇柏德之姓,都没有资格跟他平等对话,不过现在……魔法议会的算盘,恐怕都被他们看出来了,不能翻脸,便只能忍让。
至少,面上要过得去,免得阿奇柏德发疯咬人。
维庸没有动,但他身后站着的下属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大人的意思,上前一步拿起纸条,展开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维庸眼前。
谁知,只是一眼,维庸瞳孔骤缩。
“你们见过真正的墨菲斯阁下的亡灵?还得到了他最后的遗言?他说了什么?”维庸目光紧盯着邦妮,属于传奇法师的威压倾泻而出,压得人双肩微沉。
坐在长桌侧边的贝儿小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手也紧紧地攥住了椅子扶手。不过她的背还硬挺着,冷静的目光看向邦妮。
邦妮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答非所问:“维庸大法师,我谨代表阿奇柏德,再一次提醒您——墨菲斯阁下是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成为了天启教派的梦境之神,这都是你们魔法议会应当处理的事情。如有任何拖延、搪塞,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也请你们一力承担。”
闻言,维庸面露不虞。
这是什么?当面讽刺他们在阿莱门的行为吗?
谁知邦妮还没有完,她继续说道:“我们首领也很好奇,托我问问,在阿奇柏德退守绝望冰川的那么多年里,魔法议会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墨菲斯阁下身为创始人之一,竟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你们,反而留给外人?如今成了什么梦境之主,也只顾着诺亚,而不顾魔法议会?”
谈话陷入僵局。
无论维庸如何否认,魔法议会已经陷入被动,是不争的事实。而且维庸心里明白一个事实,阿奇柏德不屑撒谎,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个什么梦境之主已经够让人糟心了,墨菲斯阁下的遗言竟还掌握在阿奇柏德手中,这对于魔法议会来说,可不是件光荣的好事。
况且,连维庸自己都愿意相信阿奇柏德的话,更遑论其他人?若是阿奇柏德到处去嚷嚷,那简直是把魔法议会的脸往地上踩。
还有那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堂堂魔法议会居然被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摆了一道,他都不知道回去众议庭后,会被如何耻笑。
与其说谈话陷入僵局,不如说,维庸的内心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事情要不要处理?要处理。可让他就此认栽,还要听阿奇柏德来说教,他又不甘心。
这时,邦妮又道:“维庸大法师,您或许还忘了一件事。”
维庸看着她,没有言语。
邦妮:“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里,可没有维庸。魔法议会创立之后,他们主动邀请五大古老传承共同构建一个全新的魔法世界,最终,只有维庸接受了邀请。”
维庸嗤笑,“你又在嘲讽什么?”
“我没有嘲讽。”邦妮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阿奇柏德退守北地,是一种选择。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成为魔法议会的柱石之一,并且公开招收学生,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杰出的魔法师,却没有趁机夺权,也是一种选择。阿奇柏德从不曾看轻维庸,我们无法做到的,你们做到了。”
这番话,让维庸陷入了沉默。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阿奇柏德的口中听到对于维庸的赞美。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维庸,亦或是赫尔蒙特、卡文迪许、塞尔文提,我们都曾是大陆战争时期,同属于人类一方的盟友。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是为了历史不会重演,为了所有学习魔法的孩子,都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是阿奇柏德的长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话。”
邦妮直视着维庸的眼,身上也终于有了些对于前辈、对于传奇法师的敬重。这份敬重沉甸甸的,压在维庸的心头,让他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是来自于师长的教诲,还有那一个个已经泛黄的过去的故事。
邦妮继续说道:“几百年过去,维庸虽然在魔法议会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但始终不曾真正掌握大权。我想,你们志不在此。而这一次,众议庭将您派到这里,看中的就是维庸的姓氏,可以用来压一压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想必您也清楚。”
维庸沉声:“你想离间我们和魔法议会的关系?”
邦妮摇摇头,“首领说,让我来找维庸,而不是来找魔法议会。他的意思,您明白吗?在成为魔法议会的一员之前,维庸首先是维庸,是人类一方的盟友。天启教派和梦境之神的事情,关乎的不仅仅是魔法议会的面子,它关乎的是——历史真的有可能重演。”
跟随在温斯顿身边的年轻的阿奇柏德之中,邦妮不算是个人实力最强的,甚至只能算中等。可她作为驭兽师,不仅驭兽的实力出众,处理问题、待人接物的水平,也很强。
邦妮步步紧逼,“如果历史重演,战争再次袭来,您的先祖,会感到失望吗?他们会后悔加入魔法议会吗?”
“你——”维庸攥紧了拳头,感受到了愤怒,但一时之间,竟说不上反驳的话来。
与此同时,邦妮的最佳拍档,雪原狼爱莎,正在加西亚的领地鬼鬼祟祟、悄悄出溜。
爱莎向来是稳重,年纪轻轻就可以独立出任务,是当之无愧的雪原狼中的佼佼者,是她的父亲,伟大的狼王维克多以及年轻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心中的骄傲。
可它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一切都要从某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说起。
西尔维诺总是在路过,总是在化险为夷。
这次也一样,他差点被堕落精灵围杀,却又幸运地碰上了前去加西亚寻找堕落精灵的爱莎。爱莎救下了西尔维诺,自此展开了一段奇遇。
因为爱莎接的是秘密任务,本就需要隐藏自己的行踪,所以西尔维诺的行为虽然鬼祟了些,但也正和它意。
他们一起跟踪堕落精灵,一起坑了魔法议会,一起拯救被卷入厮杀的无辜领民,合作还算愉快。
当一切尘埃落定,邦妮来到加西亚的领地时,爱莎原本打算告别西尔维诺,去找主人的。谁知道,他们又在路过的途中,遇见了一个关键人物。
“诺曼!他竟然没死!”
西尔维诺并不认识诺曼,但他在加西亚路过好些天了,关于诺曼的信息也了解得差不多。当他看到维庸的心腹似乎神神秘秘地关着什么人时,他的心里下意识地蹦出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诺曼偷走。
爱莎:?
西尔维诺:“相信我,他就是阿奇柏德在找的人!把他带回去,你就立大功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爱莎上了西尔维诺的贼船。
一人一狼悄悄潜入,凭借着短短几日来培养的默契,也仗着维庸忙着应付邦妮,无暇他顾,他们真的成功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逃跑的路上。
“不能去找邦妮,现在维庸也在那里,我们贸然把人带过去,除了激化矛盾没有别的用处。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审一审诺曼,把他嘴里的话都给撬出来,掌握证据、掌握主动!”
西尔维诺一边跑,一边跟爱莎分析局势。
爱莎会相信他,跟随他一起行动,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西尔维诺丝毫不会因为爱莎是一头狼,不会说人话,就忽略它的意见。他总是平等地与爱莎交流,不管爱莎听没听懂,他都会说。
他甚至还请爱莎吃他的神。
西尔维诺冥思苦想,觉得把诺曼藏哪里去都不保险,最终灵机一动,“反正要塞离这里也不算远,我们去要塞,找查理和泽菲罗斯!泽菲罗斯擅长审判,而聪明的小查理肯定知道怎么坑人!”
爱莎原本是不答应的,它更想去找主人,但听到“查理”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耳朵动了动,它想起来了。
哦,查理,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
它的首领父亲,时常提起。
于是爱莎同意了西尔维诺的提议,方向一转,跟着西尔维诺踏上了前往要塞之旅。因为还带着一个被打晕了的诺曼,一人一狼的速度被拖慢,也不得不避着人走,行事稍显鬼祟。
谁知,他们都如此小心了,却还是逃不过被发现的结局。
“西尔维诺!”那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把爱莎都惊到了。它霍然转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不由地绷紧身体,蓄势待发。
西尔维诺却很干脆地选择了献祭诺曼。
因为来的人是他舅舅。
“舅舅大人!”西尔维诺推出诺曼,滑跪在地,一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您先别急,您看看这是谁?这是诺曼,是魔法议会的蛀虫,跟永生之环暗中勾结的叛徒!”
爱莎脑袋一歪:?
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阁下,看着西尔维诺,额头上青筋暴起,“这就是你逃学的理由?”
西尔维诺试探着发问:“如果我说是的话,您会相信吗?”
亚历山大反问:“你觉得呢?”
西尔维诺讪笑,“舅舅,真的是事出突然。阿莱门的变故太快了,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人就到了加西亚了呢!不过舅舅,我留在加西亚,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啊。诺曼跟永生之环有牵扯,而维庸却把他藏了起来,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他说得情真意切,而亚历山大看了一眼诺曼,陷入沉默。诺曼被西尔维诺推得太急了,额头磕到了地上的石子,血都糊一脸了。
西尔维诺见舅舅不说话,再接再厉,“维庸包庇诺曼,众议庭狼狈为奸,现在正是审判庭大展身手的好时候啊,舅舅,或许解决了诺曼,有了这个功绩,明年你就当审判长了呢!”
饶是习惯了自家外甥那些千奇百怪的闯祸理由的亚历山大,这会儿都不禁被气得七窍生烟,“这么说,你还真是为了我?为了我能当上审判长?”
西尔维诺顿觉脖子一凉,乖巧地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了,连爱莎都后退了一步。
未来的审判长大人恨不得一魔杖戳死他,但想到这是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又硬生生忍住,把气又给咽了回去。
言归正传,亚历山大也不得不承认,西尔维诺总有些奇遇在身上。
当亚历山大收到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信件,又收到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逃学通知,匆匆赶赴阿莱门时,他也在抓紧时间收集相关的消息。
这个诺曼……
“我回头再收拾你。”亚历山大的表情恢复了冷肃,转身放出信号魔法,召集人手。阿莱门的局势那么复杂,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等到随行的魔法师带走诺曼,亚历山大也从西尔维诺这里知道了现下的具体情况,他略作沉吟,有了下一步的决定。
“我去会一会维庸,你带着其他人,去要塞,见泽菲罗斯。”亚历山大随即书信一封,递给他,“务必送到。如果再赶乱跑,我让魔法学院给你留级。”
西尔维诺和爱莎赶往要塞时,查理正在要塞外面的山梅花林里,寻找友人留给自己的线索。
刚开始,查理是打算在晚上的时候,悄悄离开要塞,瞒着所有人偷偷找的。但泽菲罗斯不在要塞,要塞的安全性大幅降低,还有可能遭到永生之环的报复,他独自一人出去,安全无法保障。
其次,要塞各处都有人巡逻,他想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难度太高。万一被发现了,更说不清楚。
于是查理反其道行之,就在白日,大大方方地带着大卫离开要塞,就说自己想去山梅花林转一转。
兰瑟和银月骑士都知道发生在时间夹缝里的事情,知道那片山梅花林里曾留下过阿莱和爱丽丝的身影,所以查理出于好奇出去看看,合情合理。
银月骑士甚至询问查理,是否需要派人随行保护。查理婉拒,有大卫跟着,银月骑士也没有坚持。
等到了山梅花林里,查理只问了大卫一句话,“大卫,我能相信你吗?”
大卫木讷的脸上出现一丝郑重,“有什么事,你说。”
查理:“其实那天在时间的夹缝里,我撒了谎。这片山梅花林的形状有些特别,似乎还藏着点什么东西,但我不能确定。”
闻言,大卫并未惊讶,反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查理疑惑。
大卫解释道:“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其他的都不用管。嗯,主人说的。”
查理眨眨眼,“所以呢?”
大卫重新回归木讷表情,“你去找吧,我可以用魔法给你打掩护,保证要塞里的人不会从高处看见你在做什么。其他的,你都可以不用告诉我。”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
查理其实早就猜到了大卫会有什么反应,但真的听见大卫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感到轻松,甚至有一丝庆幸。
“温斯顿真的让你除了保护我,什么都不用做吗?”查理莞尔。
他只是开个玩笑,谁承想,大卫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查理也跟着沉默。
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究竟在背地里干了什么?让大卫报告自己的近况?还是说,让大卫在自己耳边说他的好话?
大卫这么忠诚可靠的人,怎么可以用来做这种事?
不过之前在佩洛维奇侯爵领的时候,查理也让大卫给温斯顿打过小报告。算了,扯平了,查理决定不让大卫难做,所以主动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我们先在这里转转,也别做得太明显……”
转悠片刻,查理找到了目标区域。
现在的山梅花林,定然与新历150年左右的山梅花林,有了不小的差别。不过阿莱和爱丽丝站立的位置,是“龙的眼睛”,只要根据山梅花的排布描摹出龙的大致形状,就不难找到。
因为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查理就用剑当铲子,配合魔法,开始挖土。大卫则在旁给他掩护,就像当初查理在佩洛维奇的城堡上画衔尾蛇的图案一样。
一人作案,一人放风,配合默契。
查理挖啊挖,过了大约半小时,挖出好几个坑了,都没找到任何东西。他又仔细推算了一下大致的方位,而后微微蹙眉。
方位没错啊,难道说,所谓的提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查理看着自己挖出来的坑,思忖片刻,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还是决定继续挖。来都来了,如果挖不到东西,就当给山梅花松松土,也算帮友人打理花园了。
又过了半小时,查理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挖土是个常规的选项,因为山梅花树本身并不是什么高大的树木,放眼望去,如果这里能藏东西,就是在地下了。但仔细一想,新历150年到现在足有四五百年的时间差,期间变数太大,东西就这么藏在地下,也有可能被别人挖走。
可如果不是在地下,难不成还能在天上?爱丽丝是占星师,所以需要看特殊的星辰排布?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
还是说,线索在树上?
可刚才查理转悠过了,许多山梅花树都是新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年代比较久远的山梅花树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现在怎么办呀?”本略显失落。
查理挖土的时候,他没少在旁边加油,对于挖土寻找宝藏这种事情展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现在宝藏没找到,他可不失落吗?
“你觉得如果真有宝藏,会藏在哪里,本?”查理反问。
“你问我吗?”本清了清嗓子,“咳,虽然我也很聪明啦,但是你问我的话,我、这个,宝藏是留给你的,肯定你先猜出来的啦!”
本一开始心虚,就会给自己疯狂加助词。
不过本的话提醒了查理,如果阿莱和爱丽丝真的留了东西给自己,又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交到自己手上,那他们必然会尽可能选择一个只有自己才能领悟、才能拿到的方式,否则结果太不可控了。
就像查理在水塔上望向山梅花林时,会从山梅花林的形状看出一条胖乎乎的龙一样。如果换了旁人来,可不一定会认为,那条胖乎乎的东西会是龙。
一头飞天神猪还差不多。
那是因为阿耶当初陷入昏迷,就与龙有关。所以当几百年后,化身查理的阿耶看向山梅花林时,脑子里会蹦出“龙”这个概念。
那么,有什么方式是与自己息息相关,只有自己才能勘破的呢?
魔法?
阿耶也是个魔法师。
可魔法师那么多,单论魔法,又有何特异之处呢?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又看向悬挂在腰间的本。
他看到本,就想到松塔。想到松塔,就想到了弗洛伦斯,还有最初的勇者小队。还有魔法,他在松塔醒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魔法是什么?
开门咒!
门在哪里?
查理环视四周,思绪飞转。紧接着他闭上眼,仔细回想着那天看到的新历150年左右的山梅花林。
两者比较,有哪里不同呢?
如果存在一扇门,门会在哪里?一定是两个画面有重叠的地方,是历经时间的变化,也没有太多改变的地方。
是一棵树?
一块石头?
等等,石头!
查理记得刚才挖坑的时候,有块石头特别坚固。表面上看着,只是块小石头,可实际上它的身体都被埋着。
以前作为纪白时,他也看过类似的新闻。世界上看起来最迷你的山,肉眼看过去就是块石头,那是它的山尖。
这样的存在,足以抵御几百年的时间侵蚀。
刹那间,查理犹如醍醐灌顶,立刻反身去找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那里,几百年过去,裸露在外面的部分经过风雨洗礼,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磨损。查理重新拿起剑,顺着这石头往下挖。
他挖啊挖,终于,在石头上发现了斧凿的痕迹。
不,也许不是斧凿,是用阿莱的大剑砍出来的。查理心喜,继续往下挖,终于挖出了一个完整的“门”的轮廓。
虽然线条有些歪斜,看起来就像是一剑一剑砍,拼凑成了一扇“门”,但大致的轮廓有了。
“哇——”本兴奋地叫起来。
不过查理理智尚在。这扇门究竟能不能打开,门里究竟有什么,还是未知。他先叫来大卫,跟大卫交代了一声,免得他担心,这才拿出魔杖,开始念咒。
大卫严阵以待,时刻准备救援。然而咒语落下,他的眼前华光一闪,查理的身影就消失无踪,只有本的怪叫还在耳畔咋呼。
风一吹,也散了。
阿奇柏德先祖在上,雪原狼在上。
人不见了!
大卫神色骤变,立刻用魔法寻踪,可是根本没用。再尝试着用魔法攻击石头、用剑砍,可也不敢真的把石头打碎,怕伤到查理,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忙活了好几分钟,石头毫无反应,就连刚才查理念咒时留下的轻微的魔法波动,也消散无踪了。
大卫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头比两个大,心急如焚但毫无办法。
人呢?
他那么大一个查理呢?
另一边的查理,也正处于警惕与迷茫的双重奏里。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特别陌生的地方,又很大,给了查理深深的灵魂上的震撼,因为——黄金!
满屋子的黄金!
那金灿灿的光芒,足以闪瞎查理的眼睛,再穿越时空闪瞎纪白的,再给当初的阿耶重重一击。
那堆叠的黄金山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它都不配被放进箱子里。放眼望去,这大得如同藏宝库的房间里,宝箱都堆叠到了天花板上。
而那天花板上,还有用珠宝和各种贵金属打造而成的浮雕。有龙、有仙子、妖精,手捧财宝,八方送财啊!
发了!
发了!
旧日的友人啊,这难道就是你们给我留下的遗产吗?
查理这么冷静、理性的人,此刻的心都是颤抖的。他定了定心神,往前走了几步,随手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放在地上的宝箱,就看到了满箱子的昂贵摆件。
不过就在这时,箱子上的一个印记,让他发烫的大脑终于稍稍冷却。
这是什么?
好眼熟。
哦,一只渡鸦。
渡鸦旅店,金吉士家族。
查理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可能、大概率是进到金吉士家族的藏宝库里来了。那个从大陆战争时期积累了巨额财富,一直延续到今天,把渡鸦旅店开遍托托兰多的金吉士家族。
难怪金子都不当金子了,随地乱放呢。
难怪阿莱和爱丽丝留下的门,能够直通到这里呢。
我慷慨又无私的友人啊,故人来访,拿一些也是可以的吧?查理如是想。
“我真不明白,这大把大把的金币都倒进诺亚那个无底洞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买回来的魔药和药材,都快堆满好几个仓库了吧,却又囤积不发,不会托托兰多真的要乱了吧?”
“听说上面也因为这个吵了很久了,商会做的事情,旅店那边很不满呢……”
查理躲在成堆的宝箱后面,屏息凝神,暗中窥视着走进宝库的人。
那是两个成年男子,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显眼处都佩戴着金色的渡鸦徽章。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金银珠宝,而后一箱一箱抬出去。
那扇厚重的大约十米高、半米厚,由金属打造而成的拥有复杂机关的大门外面,还有其他人在等候。听声音,人还不少。
查理猜测,宝库重地,规矩森严。能够进来的那两个人,要么是本来就在这里守门的,要么,就是级别较高。
从他们的对话也可以听出来,他们知道一些内部消息。
查理又回忆起这段时间来,他打听到的金吉士家族的情况。
金吉士家族并非只有渡鸦旅店这么一个产业,这几百年间,他们开旅店、做行商,投资佣兵协会,等等,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最终,当自己掌握足够的资本时,将资源整合,创立了金吉士商会。
商会统管金吉士家族的所有产业,但渡鸦旅店是祖产,又掌握着情报业务,所以相对特殊,也相对独立。
一个大家族,家族产业做得足够大,又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其内部会产生多少问题,查理不用想也知道。
而根据这两人说的话可以猜测,真正跟诺亚、跟永生之环那边有牵扯的,是商会。掌管渡鸦旅店的人感到不满,但两者本来就是一家,似乎也难以完全分来开评说。
至于购买魔药和药材,囤积不发……
查理的脑海里立刻想到八个字:乱世将至,囤积居奇。
商人的嗅觉必定敏锐,要是跟永生之环扯上关系,说不定还会知道些小道消息。金吉士商会这样做,倒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这也从侧面说明,诺亚公国的变故虽然发生得很快,但背地里恐怕已经谋划很久了。
是几个月?几年?还是更久?
查理再次感受到了敌人的可怕。这种可怕,不在于敌人如何聪明,如何算无遗策,事实上,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阿莱门,敌人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妖术师简、梅森等人先后被擒,三大贵族个个死于非命,都算惨败。
可敌人依旧很稳,这种稳,在于他们还有后手,在于他们沉得住气。
那面黑镜在新历150年就出现了,可弗洛伦斯死于404年,再到预兆石板重新现世的如今,已经是613年了。
这么能沉得住气,谁知道背地里究竟有多大的布局?
“诶你听说了没有,那位去年刚被找回来的小姐,好像又闹事了。”
“这都第几次了?”
“不知道,但你没听见风声吗?按道理,渡鸦旅店应该归属于那位小姐名下,但现在不是……”
金吉士家族的宝库,禁用魔法。
查理试了一次,连一点魔法元素的痕迹都感知不到,所以当那两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他只能尽力去听。
令人遗憾的是,两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意会。互相给对方使了个眼色,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就是嘴上不说。
看样子,这事关家族隐秘。
好在查理很沉得住气,他们不说他也不急。这个时候,保证自己不被发现才是紧要的,而不是探听什么消息。
他仔细数过,这两人来来回回一共搬了九次,整整九个大箱子的金子被搬出去。这么大一笔钱,不知又要派什么用场。
继续送进诺亚公国?
“呼……”其中一人长舒了口气,开玩笑道:“搬金子也是个体力活啊,搬这一趟,我都累了。”
同伴也跟着舒展了一下筋骨,道:“行了,晚上还得来一趟呢,你忘了?”
“怎么不记得?我听说你的哥哥就在商会的船上?这次去维奈塔,任务也不轻松啊,我本来还想叫他帮忙带点新鲜的海鱼回来呢。”
“多亏阿奇柏德,踹翻了维奈塔的祭坛,那供奉了邪神的大大小小的商会,可不是从上到下被好好清洗了一番吗?他们之前可排外得很,没少给我们使绊子,这回去,呵呵……”
维奈塔!
查理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仲夏夜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阿奇柏德一共踹翻了五处祭坛,阿莱门是真正的目标,其他算是陪跑。而维奈塔就是其中之一。
维奈塔作为一个嘉兰帝国最大的贸易海港,商会云集,富得流油。这里摆放的祭坛,供奉的是主掌财富的邪神,背后牵扯到的商会可不少。
金吉士商会在这时派遣船队过去,是想趁机浑水摸鱼大赚一笔?还是继续囤积货物?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船队。
嘉兰帝国一共有两条主要的河流用于运输,一条是途经南都郡的苍伽河,一路通往遗忘沙滩,连接透明的海。
另一条是勒忒河,通往维奈塔,进入珍珠海峡。
既然选择走水路,那就说明,这个藏宝库所在的位置,在勒忒河沿岸,距离阿莱门已经很远了。
又因为这是金吉士家族的藏宝库,所以,查理现在很有可能就在嘉兰帝国的西部,金吉士家族所在的——金砂郡。
那么问题来了,查理要怎么回去?
他记得自己是在施展开门咒之后,猝不及防被拉进来的。一晃神,自己就站在藏宝库里了,前后左右都没有实际存在的“门”。
几百年过去,这扇“门”变得不稳固,也很正常。但如果这“门”有来无回,那他难道要靠自己从金砂郡走回阿莱门?
这也太可怕了吧。
这时,那两个男人已经抬着最后一箱金子,准备离开了。
查理悄悄探出头去,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这时候离开肯定是不行的,他有开门咒,大可以等人都走了,再尝试开宝库的那扇大门。不过就在那扇门即将关闭时,查理敏锐地观察到,门边的烛火,忽然晃了晃。
像是一阵风吹过,带来的微不可查的晃动。
其中一个男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去而复返。他很谨慎,在门口仔仔细细检查着,嘴里也不知在嘟哝着什么。
直到同伴叫他,他这才蹙着眉扫视了一眼整个藏宝库,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这才关门。
门终于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变得落针可闻。
查理却没有动。
本想要说话,也被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
大约十五分钟后。
又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离开。查理知道,是有人故意等在外面,说不定是耳朵紧紧贴着门,手里握着武器,在听藏宝库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什么动静之后,门外的人才真正离开。
查理依旧没动,甚至变得更加谨慎。
他放轻呼吸,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哪怕脚已经麻了,后背也渗出了一些汗,都没有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寂静的空间里,仿佛只有查理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叮。”一枚金币忽然从大门附近的箱子上滚落了下来,砸在地上。
查理眉头一跳,下意识地想探头去看,但又硬生生忍住。他能听到金币滚过地面的些微的摩擦声,还有最终撞到什么,发出的一声“叮”的轻响。
金币停下来了,距离查理大约二十米。
宝库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又或许是沉默。
这种难言的沉默,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尤其是对本这样的碎嘴子来说,就更难熬了。通过查理的反应,他大致能猜到——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话,也许有危险。
可危险在哪里?
这宝库里还有其他人吗?人呢?
查理躲起来也就算了,他本来就躲着的,可对方在躲什么?难道对方也发现查理了?本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最后成功把自己绕晕。
如果他有身体,此刻已双腿一蹬,两眼一翻,晕过去了,也好过在这里跟查理干熬。
查理是真能熬。
又硬生生熬了半小时。
如果这时候能开口说话,查理会告诉本,这在21世纪,还有个更恰当的形容,叫做“苟”。
而就在本终于要忍不住,快被这无言的沉默逼疯时——
“呼……”宝库里忽然有人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声音响起,“我都等这么久了,现在肯定没人了吧?哈喽,有人吗?”
本:“!!!”
查理:“。”
那是个女声,听起来干净、清爽,尾音上翘,年龄应该不大。她似乎在活动筋骨,不一会儿,就往前走,出现在了查理的视野中。
不过,只有一个头。
看到漂浮的人类头颅,本是真的要晕过去了,小骨头都在颤。查理将他握在掌心,用掌心的温度去安抚他,自己则瞧瞧窥视着那颗头。
虽然骤然看见一颗会说话的头从前方漂过,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可查理在松塔里还跟本的骷髅头干杯呢,早就见怪不怪了。
见怪的只有比她更吓人的本。
如果查理没有猜错,那人应该穿着隐身衣。她趁着关门时潜入,此刻只不过是把隐身衣的兜帽摘了下来。
她身手矫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金币山,双手叉腰,好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土。而后她拿出一个魔法口袋,开始装钱。
查理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宝库里禁止使用魔法,那他也使用不了开门咒了。如此一来,他唯一能出去的机会,就是晚上——金吉士家族的人再次为了船队来搬东西的时候,趁机逃走。
可这位年轻的女士有隐身衣,他有什么?
以对方的谨慎,他一动,必定会被她发现。届时,情况不可控,他会很容易陷入被动,甚至有可能替她背黑锅。
他倒是可以先下手为强,可对方偷的是金吉士,跟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先不说这样做缺不缺德,最重要的是,容易树敌。
查理现在身处金砂郡,孤身一人,对外面的情况也不了解。贸然树敌,很有可能人还没逃出去呢,就被抓了。
他需要的是帮手,而不是敌人。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有了判断。
他继续窥视着那位女士的动作,通过她的言行举止,在心里揣摩她的性格。等她偷得差不多了,坐下来休息时,再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蓦地,对方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转头。
查理便自然而然地停下,镇定又从容地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
可对方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被一句话安慰到?查理表现得越是镇静、友好,她心里的警铃声就越大,全身紧绷,如芒在背。
“你是谁?”她眸光凌厉。
“或许,你听说过赏金z。”查理在心里对赏金z说了声抱歉,面上还大大方方的。
年轻的女士挑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传奇盗贼赏金z可不是个男人。”
查理丝毫不虚,“既然你知道,那你应该也听说过,赏金z有一手绝技,可以让她轻松出入这片大路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防守森严的金吉士的宝库。”
“你是赏金z的传人?”
查理笑而不答。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对方的视线扫过查理的脸以及穿着,典型的剑士打扮,腰间也挂着剑,但看通身的气度和金发碧眼的美貌,像是个贵族少爷,实力无法评说。但如果真是赏金z的传人,外表就有可能是他最大的骗局。
查理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隐身衣罩着看不出身材,但可以看得出来并不矮。乌黑亮丽的头发似乎是为了方便行动而盘起,仅有几根碎发落在鬓角,卷卷的。她的五官不如西方人那样立体,说不上多么惊艳,但一双大大的眼睛狡黠灵动,没有精心修剪过的眉毛里,也透着股野生野长的韧劲。
“金吉士小姐。”查理主动打破了沉默,以展示自己的诚意,“我不是有意踏入你们的藏宝库的,这是我的考核任务,请见谅。”
“你既然知道我姓金吉士,还敢现身?”对方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因为我觉得,我们兴许是同行。”说着,查理的目光瞥向她放在一旁的魔法口袋,意有所指。
金吉士小姐耸肩,再摊手,“那又怎样?我拿我家的东西,合理合法,你拿了,才叫偷。我跟你,怎么能一样呢?”
查理真诚反问:“那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抓了,我们一起出去?”
都是偷子,何必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吉士小姐原本可以拥有一整个渡鸦旅店,只拿这点,不觉得亏了吗?”
大胆狂徒又开始赌。
一半靠推测,一半靠直觉。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继承渡鸦旅店?”对方眨着眼,看起来有些诧异,但查理觉得自己已经赌赢了。
经典的反问句式,说出来就代表猜对了。而无论对方是不是那两个男人口中提到的那位“被找回来的小姐”,只要姓金吉士,理论上,都可以继承金吉士家族的财产。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历史告诉你,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决定再赌一把。
“你知道我的考核内容是什么吗?”他问。
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查理便继续说道:“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哦?”
“渡鸦旅店是金吉士的祖产,但金吉士商会的人,也许已经忘记了,这份祖产曾经承载的使命,和先祖的遗志。”
提起这个,金吉士小姐摊手表示无奈,“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就应该知道,我才回金吉士没多久。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都未曾冠以金吉士之名。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可跟我这个流落在外的野丫头,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不,恰恰是你。”查理摇头,“否则,怎么会是你来继承渡鸦旅店呢?今天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不知道,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还与赏金z有关?”她大大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疑惑。
“这是一个秘密,我还不能告诉你。”查理点到为止。
“那就别说了。”对方倒也不上钩,你不说我就不问,憋死你。
然而谜语人永不会被打倒。
查理摸摸鼻子,道:“不是我真的不愿意说,而是很多事情,我也并不是很了解。就像本该继承渡鸦旅店的你,那么重要的金吉士家族的成员,为何会流落在外一样,你找到原因了吗?他们不想你继承渡鸦旅店对不对?”
“那又如何?”金吉士小姐语气轻松,看起来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确实不如何,如果你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东西,那它对你来说就毫无影响。但是我要不要是一回事,本该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又是另一回事了。”查理道。
如果真不在意,又怎么会来洗劫宝库?
查理刚才所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骗人。除了擅自用了赏金z的名头,其余全部是真话——他推理出来的真话。
新历150年左右的托托兰多,金吉士看起来还未变节。
只有过命的交情,才能把自家宝库都开放给朋友吧。这里有金吉士辛辛苦苦积累的财宝,还禁魔,相当于一个另类的安全屋,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查理一命。
那些旧日的友人里,弗洛伦斯创造了守墓计划,将遗志传给了守墓人;阿莱和爱丽丝,将线索藏于时间的夹缝,也将遗志一代代传下来,最终到了兰瑟手上。
不论最终是否成功,不论时间是否会改变一切,至少,他们都有过“传承遗志”的这个行为。
那金吉士呢?
毫无疑问,如果有遗志的传承者,那就应该出在继承祖产的这一支身上,是掌握着情报业务的渡鸦旅店。
如今的金吉士商会,看起来已经偏离了从前的轨道,而渡鸦旅店原本的继承者,却流落在外。查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不是偶然。
他甚至猜测,在这个过程中,或许还有人因此牺牲。
这个推论,听起来比单纯的背叛,要好一些。
可当查理产生这个推论时,他又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真的好吗?如果真有人为此而死,他宁愿他的朋友,只是开开心心地赚着钱,过上了很好的生活,而后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遗忘他。
随着心绪的变化,查理看着对方的眼神,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这种变化叫人疑惑,也叫人好奇,那一瞬间,她觉得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好像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人,看着……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真是个怪人。
“也许你说的很对,你的怀疑全部正确,金吉士也确实有遗志需要我去传承,不过——很抱歉,我只喜欢钱。”
她说“喜欢钱”的神情,前所未有的真诚。
查理便也真诚地回答她:“不用抱歉,因为我也喜欢钱。”
不等她回答,查理又伸手指向那堆金山,“所以,我可以也拿一点吗?我拿的不多,因为我没有魔法口袋。”
看在他这么真诚的份上,金吉士小姐大方地借了他一个。
其实她还是怀疑查理的身份,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所以想看看查理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试探一番。
可查理接过魔法口袋后,真的专心致志装金币去了。
此后半个小时,他再没有提过那什么劳什子的遗志一句话。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有股特殊的魔力,让她也不由得拿起自己的魔法口袋,继续跟他一起装钱。两人一个东,一个西,刚开始互不打扰。
过了一会儿,又在中间碰上,双方对视一眼。
金吉士小姐:“你知道这里藏得最深、最值钱的宝贝,是哪一个吗?”
查理:“你问我吗?”
“我回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啊,你不是师从赏金z吗?那可是传奇盗贼。”
“可我还只是一个见习盗贼。”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看着金山,摸着下巴思索的样子,都出奇得一致。
这时,一个声音冷不丁的蹿出来,“你们问我呀!”
“谁?!”金吉士小姐头皮都要炸了,猛地拔出弯刀,后跳三步。
这已经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了,怎么还有第二个?可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个人都没看见,最终又重新锁定在——查理身上。
“抱歉,我还有个同……伴。”查理差点嘴瓢。
“你刚才是想说同伙吧?”金吉士小姐面露怀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查理看向了挂在腰间的本,“你知道?”
本信誓旦旦地回答:“我不知道啊!”
金吉士小姐这才发现那根小小的骨头挂坠,“你不知道还让我们问你?”
小小的骨头说起话来一跳一跳,理不直气也壮:“问一问怎么了,我也回答你了啊!”
小姐眨眨眼,说她不知道。
查理就权当她不知道,为她介绍起了阿莱门和诺亚公国的近况。只不过是查理精简版。
“一个叫做永生之环的秘密结社在阿莱门作恶,疑似教廷余孽。阿莱门三大贵族、沃伦的血族、堕落精灵,都牵扯其中。如今又出了一个天启教派,散播末日言论,要在诺亚建立地上神国,而金吉士商会偏偏又在往诺亚砸钱。”
闻言,金吉士小姐露出了惊讶神色,还有一丝丝恍然大悟,“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啊。难怪商会近日事务繁忙,都被我找到机会闯进宝库了。”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查理道。
“嗯嗯,听起来确实严峻。”金吉士小姐随声附和。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精灵族都旗帜鲜明地站在永生之环的对立面,人都杀了不少了,苏黎耶和魔法议会当然也会站在正义的一方。但金吉士……”
查理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是在引火烧身啊。你或许还不知道,天启教派供奉的神灵,长着跟墨菲斯阁下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对魔法议会的挑衅。可金吉士却跟诺亚牵扯不清,难道要与魔法议会为敌?”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查理又问:“小姐觉得,自己不会被牵连吗?他们不想让你继承渡鸦旅店,但关键时刻,却可以推你出去当替罪羊。”
什么叫危言耸听?这就叫危言耸听,但又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金吉士小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是谁并不重要。”查理缓缓摇头,“重要的是,魔法议会有权有势,阿奇柏德凶名在外,金吉士难逃一劫。如果说,小姐对继承渡鸦旅店没有兴趣,那你今日到这宝库里来,拿上钱财,是准备离开了吗?”
对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点点疑惑,一点点戒备,看不出其他任何东西。但查理知道,她是个足够谨慎的人,手上的那柄弯刀也绝不是好看的装饰品,她心里想的、知道的,一定比表现出来得要多。
查理继续问:“你觉得,你能顺利离开吗?你能和金吉士这个姓氏切割吗?”
对方反问:“给商会找点小麻烦,难道就能切割了?”
“不能,我只是在邀请你的协助。”
查理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我的考核,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也许那两次穿越就是对我的考核,而你如果真的是友人的后代,是本该继承遗志的人。
“不论你最终是否选择继承遗志,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它不该成为你的枷锁,所以,若你要放弃金吉士之名,我可以成为你的见证。”
不知为何,她听着查理的话,从中感到一丝郑重。看着那双淡绿色的含笑的眼睛,她没来由地就想相信他的话,可明明,自己本该是防备的。
“你做了见证,别人就会信吗?”她感到不可置信。
“会。”
一个字,语气很轻,但好像又掷地有声。
查理不是在说大话。
他不轻易对别人做出承诺,但一旦做出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就像当年,恶龙来袭,他对他的朋友们说——
“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们。”
久远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
就在查理对金吉士小姐许下诺言之时,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条凶猛的恶龙,看到了烈火燃烧的村庄,听到了无尽的哀嚎。
阿耶并不算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魔法师,更多的时候,他在出谋划策。可当他无论如何推演,都只能得到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块预兆石板,走到了最前面。
他的朋友们,还很年轻,他们的理想和抱负,还没有实现。
阿耶与他们并不一样,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他是个赌徒,可他喜欢他们的理想和抱负,也想看一看,他们所描绘的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命,进行一场豪赌。
在这托托兰多,神灵皆可杀,恶龙亦可杀。
可我的友人,不可杀。
时光荏苒,昔日的友人已经逝去。
如今的查理看着面前的金吉士小姐,再次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当然,他还不忘记给自己打个小小的补丁,“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与金吉士商会所做的事情无关。”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查理也没有催促,余光瞥向她拿着弯刀的手。她的手指摸索着刀柄,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以及赏金猎人们,常见的动作。
良久,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向查理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妮可。”
查理也伸出手来,与她交握,“你可以叫我佩雷格林。”
合作可以谈,承诺可以做,但也不耽误查理取假名。假名如何取?当然是四个字的更能凸显他的神秘与高贵。
妮可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金发碧眼,在最近的传闻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似乎符合这个特征。不过那位应该在遥远的阿莱门才对,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金发碧眼这个特征也不只有一个人有。
于是她很快将这个猜测压下,暂时接受了“佩雷格林”这个名字。
“你想怎么做?”妮可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决定合作,她就得问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查理遂与她如是这般密谋一番,另有骨头小本在旁边充当气氛组,“哦?哦~哦!”
与此同时,阿莱门。
要塞全面戒严,整个山梅花林,都快被银月骑士掘地三尺。卡斯帕亲自从要塞里跑了出来,什么银月骑士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看到大卫就问:“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突然不见了呢???”
大卫也心急如焚,可查理消失之前,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担心。虽然现实与他叮嘱的有些偏差,但大卫也不确定,该不该对卡斯帕如实相告,会不会破坏查理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大卫也只知道查理在怀疑山梅花林里藏着什么,所以在找。可具体是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啊!
兰瑟及时出声,解救了大卫,“我用星盘占卜过来,他应该还活着。”
卡斯帕忙问:“那你能占卜到他在什么方位吗?”
兰瑟摇头。他连西斯比的位置都无法勘破,更何况是查理的了。
卡斯帕一个头比两个大,泽菲罗斯队长还未归来,查理就不见了,这让他如何交代?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拥有雷霆之怒的首领知道了,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还有,最最重要的,是实力弱小但坚毅、勤奋、勇敢又聪明的查理,他只不过是在要塞里辛苦求学,哪个无耻之徒要害他?
“是不是永生之环?”卡斯帕的战意已经昂扬起来了,手抓着剑柄,只要大卫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杀出去。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躲在哪儿。
大卫却肯定摇头,“当时并未有永生之环的人出现,我觉得关键应该还在于那块石头。”
于是银月骑士、要塞的占星师、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今要塞里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个都撅着屁股在那边研究石头。
魔法波动呢?
没有。
机关陷阱呢?
也没有。
几个银月骑士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这石头真大,挖也挖不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天色渐暗,而查理还是消失无踪,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灿金的太阳一块儿往下沉。
可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插入。
“咦?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一个个表情沉重得像在出席葬礼?”西尔维诺,再次路过,一颗头探过来,嬉笑着露出小虎牙,“怎么了?谁死啦?”
这话听得旁边的银月骑士恨不得一铲子把土扬他嘴里。
不过跟着西尔维诺一起路过的还有爱莎,爱莎再次拯救了西尔维诺。大卫看到它,眸光乍亮,“主人保佑,是爱莎!”
爱莎擅长寻踪。
大卫等不及跟别人解释了,取下身上沾有查理气息的东西,譬如他为查理准备的他用过的水壶、手帕等等,递到爱莎面前,郑重地向它说明情况,“查理不见了,爱莎,你能找到他吗?”
爱莎还在接收大卫给它的信息,歪了歪头。
大卫怕它没听明白,又道:“就是你的首领父亲,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他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首领也会很担心,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
爱莎明白了,两只耳朵都竖得笔挺。它随即上前认真地嗅了嗅大卫提供的物品,排除大卫本身的气息,那就是查理的。
一股很特别的气息,爱莎记住了。
这时,西尔维诺也终于搞懂了现在的状况,惊讶道:“查理居然不见了?”
卡斯帕则望向了跟在西尔维诺身后的中年人,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很明显是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不是永生之环干的,难不成是魔法议会?
那人被卡斯帕盯着看,突然感到脖颈一凉,急忙出声做自我介绍,把亚历山大和审判庭的名头搬出来,这才稍稍打消了卡斯帕的疑惑。
那厢,大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眉宇间难言焦虑。因为爱莎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它无法追踪查理的去向。
泽菲罗斯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表面上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悄悄离开,但光明正大地带队回归。骏马疾驰,那银霜的盔甲在月夜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让驻守要塞的帝国士兵们,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从外面回来,便一个个绷紧了神经,赶紧给他开门。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因为此刻的泽菲罗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当他回到银月骑士的驻地,下了马,走入大厅时,他的气息刹那间就乱了。整个人晃了晃,只来得及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便吐出一口鲜血。
跟着泽菲罗斯回来的银月骑士,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再扶着泽菲罗斯坐下。而卡斯帕看着地上的血,心中一凛,“毒?”
那血的颜色暗沉,还有点奇异的色泽,一看就不对。
此时兰瑟为审判庭的魔法师们安排住处去了,大卫、西尔维诺和爱莎还在外面,继续寻找查理的踪迹。
泽菲罗斯稳住气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干净的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视线一扫,确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道:“是坎特雷拉。”
“那个传说中的魔毒?!”卡斯帕一惊。
“别担心,我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剂。”泽菲罗斯道。
话虽如此,卡斯帕看着泽菲罗斯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心惊不已。
那传闻中的魔毒坎特雷拉,是旧历时,教廷的秘藏毒药。据说这是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专门用来暗杀仇敌,还有折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帮“罪犯”的。
“队长,你还在流血!”身边人的惊呼唤回了卡斯帕的思绪。
他往地上看,很快就发现有鲜血正顺着泽菲罗斯的盔甲滴落。然而泽菲罗斯却面不改色,“一点小伤。我虽服用了解毒药剂,但已经中了毒的血液,往外排一点也好。”
五大传承对于坎特雷拉之毒,都不陌生。只是这种毒随着教廷的覆灭,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了。
泽菲罗斯对此淡定得很,甚至还有些求真的学术态度——也许放血好得更快,可以试试。
对于队长的决定,卡斯帕虽然担忧,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只能按捺下来,问:“是永生之环又出手了?”
泽菲罗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泛着寒夜般的凉意,“是反叛者选择了另一条路。”
卡斯帕愣住,“另一条路?”
泽菲罗斯沉声:“托马斯回要塞报信时,留了伊安和托万在那里,和反叛者继续沟通。但等我赶过去时,伊安和托万不见了。反叛者告诉我,他们见托马斯迟迟不归,所以也出发前往了要塞。”
“骗人!银月骑士不可能擅自违背命令!”卡斯帕攥紧了拳头。
“伊安和托万被他们杀了。”泽菲罗斯跳过了所有的废话,直接说结果,语气冰冷,“反叛者不愿再相信我们,他们选择了——投靠天启。”
“可阿莱门的事,不是他们求到阿奇柏德面前的吗?!我们同阿奇柏德做了那么多,为何不相信我们?!”
卡斯帕一千、一万个不理解,“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启和永生之环也有关联吗?”
这简直荒谬!
“因为他们见到了圣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谈的,我到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等待我的,是一个绝杀之局。被他们关押着的治安官和安德森,也没有逃过。而坎特雷拉之毒,就下在安德森的身上。关于圣子的事,也是安德森在临死前,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泽菲罗斯必须要接触到安德森,期望从他手上得到关于永生之环的线索,他不会中毒。
而他的这番话,在卡斯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圣子?天启教派……西斯比?!”
卡斯帕连忙将泽菲罗斯离开后,他们收到的关于西斯比的消息告诉泽菲罗斯。
从时间上来看,西斯比被天启教派找到时,他们还在要塞内和梅森作战。
紧接着,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人离开,可他们竟然不是直接前往诺亚,而是绕道去找了反叛者吗?
圣子、赐福、传教……
这几个词轮番在卡斯帕心中闪现,让他刹那间思路贯通。
泽菲罗斯队长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离开的,而这时,恐怕西斯比已经找到了反叛者。而后,反叛者倒戈,留在那里的伊安和托万惨遭毒手。
还是说,反叛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倒戈了,这就是针对队长的一场阴谋?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
泽菲罗斯则立刻发问:“你收到消息后,是如何处理的?”
卡斯帕连忙将查理的推断和盘托出,而后又说了他们的应对方法。
泽菲罗斯听到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精灵族和温斯顿,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这位圣子绕了路,拖延了行程,那精灵族和温斯顿拦截到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泽菲罗斯又问:“查理呢?我要见他。”
卡斯帕:“!”
糟了。
卡斯帕硬着头皮回答:“他不见了。”
泽菲罗斯霍然抬头。
待卡斯帕说出实情,泽菲罗斯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声音急促而冷冽,“安德森临死前,还告诉我两个名字,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
这两个名字,毫无疑问就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劳拉金吉士,金吉士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这证明贝儿小姐没有骗他们,金吉士家族确实牵扯其中。
约翰弗拉德,铁刺佣兵团的团长。这个佣兵团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也是中等,实力不错。
卡斯帕依稀记得,他们进入南都郡时,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是说,铁刺佣兵团的成员也许就在阿莱门附近活动。还有那渡鸦旅店,不就是佣兵们的最爱吗?
如今查理也不知道在哪儿,万一被他们碰上……
泽菲罗斯:“马上去找。”
卡斯帕一个激灵,“是!”
“咳、咳……”泽菲罗斯稍一激动,伤口的血就流得更快了,但他无暇顾及。换句话说,疼痛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有十三人。
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本特海姆、梅森,再加上堕落精灵、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现在已经八个了。
算上天启教派,九个。
不,是十个。
泽菲罗斯怀疑,被反叛者杀死的治安官也是其中之一。安德森是在泽菲罗斯到了之后死的,所以他还能留下关键信息。但治安官和伊安、托万一样,死在了泽菲罗斯赶到之前。泽菲罗斯看过他的尸体,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就像是佩洛维奇。
佩洛维奇死时,治安官就在他的城堡里,完全有杀人的机会。如果他也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么,这就是一场杀人灭口。
只是上一个被灭口的是佩洛维奇,下一个,就轮到治安官自己了。
最终留下安德森,则是为了拿他当诱饵,伏杀泽菲罗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泽菲罗斯连续作战、连续赶路,此刻才有时间空下来认真思考。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还剩最后三个。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苏黎耶也有人牵扯其中,但具体是谁,暂且不明。魔法议会中,以诺曼为代表的,也算一个。
三减去二,还剩最后的一。
是谁?
不过,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名单,没时间、也没必要慢慢查了。
泽菲罗斯想起了惨死的伊安和托万,想起了一路行来的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想起下落不明的查理,不由得再次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他回头,看向了其余的银月骑士。
众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纷纷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蓄势待发。
“去准备吧。”
泽菲罗斯目光平静,“温斯顿那边恐怕已经跟天启教派交上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永生之环,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加西亚。
《加西亚的客人》第二幕:百年积弊,正在上演。
此次参演的人,为魔法议会众议庭的罗伯特维庸大法师,以及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同样来自众议庭的诺曼。
因为是魔法议会的内部争端,此次没有外人列席。贝儿小姐大方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场地,而邦妮也看到亚历山大的面子上,给了他们谈话的时间。
毕竟亚历山大就是温斯顿写信请来的。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乐园里,邦妮坐在小巧精致的白色圆形茶几旁,端着贝儿亲自为她倒的花茶,问:“你觉得,他们会谈得怎么样?”
贝儿:“魔法议会的问题,是几百年来的积弊。三大创始人相继离世,制度逐渐腐朽,但魔法议会却没有一个新的足以服众的领袖出现。这些问题,不是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说着,贝儿遥遥望向了谈话正在进行的地方,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随着贝儿的话音落下,正在密谈的房间里,响起了维庸的声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魔法议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亚历山大逼视着他,“所以呢,像你这样,企图掩盖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要污蔑我,芬奇。”维庸咬牙,心里有所动摇,但仍然说道:“留下他,不就是为了将他带回去,让他接受审判吗?把他带回去,随便你们怎么审,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亚历山大一句话,掐灭了维庸心中所有的侥幸。
维庸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藏在宽大法师袍里的手,悄悄攥紧。紧接着,他看向了窗外,远远地看到贝儿和邦妮在喝茶,她们似乎聊得很投缘,脸上还有微笑。
“堂堂魔法议会,竟然比不上一位贵族小姐有魄力。”亚历山大同样看着,表情冷肃,声音低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不等维庸回答,他又道:“我不再与你辩驳什么信仰、什么最初的理想,如果你们还拥有,那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已经出手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允许魔法议会以糊弄人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你越想保住什么,最终,越会失去什么。”
维庸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亚历山大,“上次预兆石板一事,你擅自与阿奇柏德联络,还未经许可就抓捕了玛吉波分会的人,众议庭已经对你不满了。芬奇,你现在还只是副审判长,而审判庭的副审判长,足足有三位。这一次,你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审判庭还能保住你吗?你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亚历山大反问:“那又怎么样?”
维庸抿着嘴,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如果审判庭这个最讲究公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说明魔法议会已经烂透了,它就是下一个教廷。”
“你!”维庸顿时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在你那个破理发店里,你还是那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吗?不是什么病,都能用放血治疗来治的!”
“所以我不当理发师了。”亚历山大一句话,又让维庸语塞。
看着维庸铁青的脸,亚历山大继续问:“你既然也觉得诺曼有罪,那应该,也问过他背后的人是谁吧?就算没问过,你也是众议庭的一员,心里应该也有怀疑的目标,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维庸攥着拳,神色挣扎。
亚历山大:“我这就请邦妮小姐进来,让她用搜魂术。”
“够了!”维庸能被他气死,“诺曼承认他与佩洛维奇有联络,暗地里帮助了他,那是因为他收了佩洛维奇的财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而诺曼是尤里乌斯的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根本动不了他。”
果然。
亚历山大在追查预兆石板一事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调查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如果是尤里乌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因为这位尤里乌斯,他姓薄伽丘。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命运先知】弗洛伦斯扬,【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还有最后一位,就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以撒与弗洛伦斯,算是一文一武。他的实力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却是三人中唯一留下子嗣的。
众议庭如今的议长,不姓薄伽丘,但尤里乌斯作为创始人的后代,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也有足够多的拥趸,不是随便罗列几条罪名就能撼动的。
而且,这位尤里乌斯现在正值壮年,野心也不小。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维庸深切地觉得,亚历山大所想的,与自己想表达的,一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小小的理发师变成了副审判长,但他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被磨掉。
亚历山大:“不管尤里乌斯是否加入了永生之环,我们都要占据主动。诺亚也有分会,那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处理。我立刻带队过去,你继续留在阿莱门,配合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行动,并发一份公函给诺亚王室,要求他对天启教派一事做出解释,抢在众议庭之前,表明魔法议会的态度。”
维庸瞪大眼睛,“我?”
亚历山大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态度,道:“你没得选。”
维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都不顾了,张口就是骂骂咧咧。可亚历山大完全无动于衷,单手拎起诺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出去了。
门外,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手持魔杖,站得泾渭分明。看到亚历山大拖着诺曼出来,又看到维庸骂骂咧咧,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要打吗?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金吉士宝库的大门,再度开启。进入宝库的,还是白天那两个男人,他们轻车熟路地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却在看清宝库里的情形时,神色大变。
只见偌大的宝库里,原本整齐堆叠着的宝箱,都倒在了地上。摆放着各类珍宝的货架,也都变得七倒八歪,而那座亮闪闪的金山,更是像被人薅秃了一大块。
金币,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宝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盗贼光顾了?!”
“快喊人!”
可就在这时,一点异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其中一人原本要冲向门外,脚尖急转,又神色警惕地望向了某个角落。
“砰!”那里的一个大宝箱里,忽然传来了敲击声,还有呜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一人拔剑,一人抽刀,小心谨慎地挑开宝箱的盖子,发现里面竟然绑着个大活人。
那人身穿金吉士的衣服,白金配色,还有渡鸦徽章,代表其身份不低。但他此刻不仅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整个人还搞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脸上,甚至那头金发上都沾着血,且气息微弱。
“喂、喂,你还好吗?”两人连忙把他救出来,拿掉他嘴里的布团,连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宝库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咳、咳……他们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急促,“藏宝卷!快!他们问了藏宝卷!”
两人还想在问,但一听到“藏宝卷”三个字,吓得灵魂都快飞出来了。
那可是整个藏宝库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要是被贼人拿走,就是把他们切成片拿出去卖,都回不了本!
“来人啊!来人!”
两人的嗓子喊得都要劈叉了,一个踉跄着冲出去叫人,一个奔向藏宝卷所在地,着急忙慌地去确认物品的安全。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突然出现在箱子里的人,所以压根没有给人松绑。
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放着藏宝卷的秘匣,真的不见了。
“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丧考妣。而这时,呼啦啦的人群也涌入了藏宝库。
他们一半人冲向了藏宝卷所在地,一半人冲向了被绑着的人。
一把剑,很快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审问者疾言厉色,“说,你是哪一支的?叫什么名字?绑你的人又是谁?!”
“商、商会执事……劳……”可那人许是被绑了太久,受了太重的伤,脸色比丢了东西的人还要白,话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他们尝试把人唤醒,却也无济于事。
领头的审问者,也是宝库的负责人,最终咬咬牙,道:“把他给我先带出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把宝库仔仔细细给我清点一遍,一枚金币也不能遗漏。”
“是!”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中,藏着的,是一颗颗忐忑的心。宝库失窃,还有人被打晕了扔在里面,而负责看守宝库的人,竟无一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失职。
贼人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去的?
所有人头皮发麻,脚步跑起来都是虚浮的。而在那匆忙的脚步声中,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清点货物、向上通报、内外排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宝库真正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匆忙?”
宝库负责人刚好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向她行礼,“妮可小姐,您怎么来了?”
妮可随手掏出一张纸,甩一甩,展开来,“我来拿东西啊。”
宝库负责人接过,看到上面的印章,面露迟疑。妮可便轻笑一声,抱着臂,意有所指地问:“我来拿我的东西,不违反规矩吧?还是说,不光是渡鸦旅店不属于我,连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不属于我了?”
“不、绝对不是!”宝库负责人连忙否认,他可不能承认这种话,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出来给我,难道还要我自己去找吗?看清楚了,上面可盖了商会的章,如果故意拖延——”妮可说着,眸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蓦地,她又敏锐地看向了那匆忙的人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库负责人冷汗直流。
在妮可再三追问下,他不得不将宝库失窃的事情告知,而后就听珍妮发问:“我的东西,不会也丢了吧?”
宝库负责人连忙解释,“妮可小姐,现在还在清点损失,暂时还不知道……”
妮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失窃,还是假的失窃。怎么我一来拿我的东西,就失窃了呢?会不会太巧了?”
宝库负责人:“……”
先祖在上,我真的冤枉啊!
“那就赶紧把我的东西给找出来。”妮可伸手一指,颇有些贵族子弟的顽劣气息,“你亲自去。”
可现在这局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身为负责人,怎么走得开?他刚要拒绝,却又对上妮可那双狡黠的大眼睛。
“这儿掉了几枚金币!”
“还有这里,这里也有!”
……
四方皆有的掉落物,彻底打乱了金吉士对于盗贼的追踪。盗贼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团伙?看样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追兵失去了追踪的方向,原本在街区里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的生面孔,宝库负责人沉着脸来回踱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又找不到能够拿主意的人——因为商会高层都出去了。
如果想要封锁整个金吉士商会,想要调集足够的人手出去追,凭借宝库负责人的权限,又是完全不够的。
“有回音了吗?”负责人叫住自己的下属,再次发问。
“还没有。”下属摇头。
负责人的脸色顿时又沉凝了几分,抬头望向被火把和魔法灯光照亮的黑夜,心里疑窦丛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盗贼,突然出现在宝库里、又突然消失的身穿金吉士高级服饰的年轻人,还有这故布迷阵的障眼法……
难道说,这与商会近日的动向有关?是有人在报复?警告?
负责人越想越心惊,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汇报。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在昏迷之前曾经提到过:
【商、商会执事……劳……】
劳拉?劳拉金吉士?
他指的到底是他是劳拉的人,还是他是被劳拉绑的?
商会高层心里在想什么,又决定做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的。但负责人看守宝库,看着这一箱箱的财宝往外搬,通过它们的去向,也能猜到一二。
这又是诺亚,又是维奈塔,商会必定已经卷入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一人,问:“妮可小姐呢?现在到哪里了?”
那人也不知道,只得匆匆下去问。片刻后,他又前来回复:“负责盯着她的人说,她回自己的住所了。窗户里亮起了灯,里面有她的人影,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负责人蹙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西丁街的屋子里,妮可将烛台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查理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哪怕他还穿着隐身衣,那烛火并不能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但他也依旧谨慎。
妮可背对着窗户,打开负责人给她的匣子,一边清点里面的宝贝,一边道:“在我身后,从窗户里望出去的那栋建筑,就是渡鸦旅店的总部。不过,几百年过去,这片街区已然成为金吉士商会的私产,看起来松散,其实进出都有人盯着。再加上宝库也在这里,所以渡鸦旅店的总部已经不接待外来的散客了,只有被金吉士邀请的贵客,才会被安排到这里。”
闻言,查理透过房间里的镜子,看着窗外的渡鸦旅店。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渡鸦旅店的总部并不大,也就和瓦舍里的妖精之家差不多。从外表看,木结构的旅店颇有点中古味道,让查理刹那间,就想到了答案,“这是最初的那家店?”
妮可:“是的,这就是金吉士的起点。”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了渡鸦的叫声。它们又在恶趣味地学人说话,仔细倾听,竟有些奇妙,因为这跟查理第一次遇见渡鸦旅店,听见的那几只渡鸦的叫声一样。
它们在说: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这是某种暗号吗?”查理忽然福至心灵。
妮可没有回答,只是又将烛台拿起。随着她的走动,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灭的光影。
“还是先来说说怎么离开的事吧。”她将烛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这片街区下边,还有隐藏的魔法阵。魔法阵作用于空间,可以屏蔽掉一切对外的空间魔法。也就是说,这片街区只进不出。你可以传送进来,但不能传送出去。”
魔法阵越大,消耗的材料越多,造价越昂贵。所以哪怕财大气粗如金吉士商会,想要打造一个全方位覆盖、且持续生效的魔法阵,也不能要求太多。
查理当时听完,对于这个魔法阵的作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关门打狗。
刚开始,查理以为妮可的计划就是洗劫宝库,给金吉士制造些麻烦,也充盈一下自己的口袋。事后,无论她离不离开,她都有隐身衣为自己兜底。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可能不止于此。
“妮可小姐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洗劫宝库。再炮制一场绑架案,把我绑走,离开金吉士。”
查理略显惊讶,“绑架?”
妮可冲他眨眨眼,“对啊,我提前用重金给赏金猎人们下了订单,要求绑架金吉士家族刚找回来的小姐妮可金吉士。”
这可是在宝库里时,妮可并未告诉查理的信息。
查理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宝库失窃和你被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前者有利于后者的行动,但是——万一他们查到是你自导自演呢?”
妮可摊手,“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特意询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出卖雇主。而商会如果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那群晚辈们对我怀恨在心,偷偷下单报复我。”
明花长廊。
查理听说过这个名号,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其组织者未知,成员未知,但有传闻说,大名鼎鼎的传奇盗贼赏金z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查理是在打听赏金z时,听到这个名号的。而现在,妮可说她在“明花长廊”下过单,而查理偏偏刚在她面前扯了赏金z的旗号。
此时此刻,查理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既背后发凉又感到刺激,而妮可的形象也变得格外神秘起来。
“所以,刚才在宝库里时,我还以为,你就是来绑架我的呢。”妮可语气轻松。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查理神色不变,以微笑应对所有的困境。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谜语人了,不承认、不否认,进可攻、退可守,在模糊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怎样都有解释的余地。
这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妮可仔细审视着查理的反应,她着实看不透眼前这个自称“佩雷格林”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不过,从刚才的合作来看,这个人还算值得信任,也有一定的手段。
查理主动开口,“听妮可小姐刚才说的话,你在很久之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能够花重金下单,代表妮可手里有钱。钱从哪里来?或许还是从金吉士这只羊身上薅的。其次,她说晚辈们对她怀恨在心,说明她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导致他们怀恨在心,出手报复。这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产生的。
妮可痛快地承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论辈分,劳拉金吉士都要叫我姑姑。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姑奶奶打他们,那是他们的荣幸。”
劳拉金吉士,这是妮可在宝库里时,就跟查理提过的名字。
商会现任的会长就是金吉士的族长,但族长年迈,已经不管事了。
商会里真正管事的是各位执事,其中一位叫做劳拉金吉士,她是会长的大女儿,也是妥妥的实权派。她曾觊觎过渡鸦旅店,商会近日的动作,也与她有关。
所以,查理在宝库里演戏时,还特意提了“劳拉”的名字。
严格来说,妮可这一脉才是金吉士最正统的后代。当年她的父母带着她一块儿失踪,原因不明,而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死了,只剩下妮可在外流浪。
妮可怀疑,她被找回来,就是因为渡鸦旅店的老板,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对抗商会。只不过,老板也不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利就这么让给妮可。
如今的金吉士,有人希望妮可消失,也有人希望她存在。
她一次次试探,做过不少事、打过不少人,也吃了一些暗亏,但也逐渐摸清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会长、劳拉,还是渡鸦旅店如今的老板,一个个心眼多得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抗衡的,但相对的,那些被娇养长大的后代们,也比不过野生野长的妮可。
妮可表面上是拿晚辈撒气,实则做局。
金吉士的晚辈们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愚蠢上钩的,能踩中她的圈套,被引诱着去找赏金猎人下单。
就好比劳拉的儿子,他被打了可以跟母亲告状,但母亲如果对妮可出手,渡鸦旅店的老板必定也会保下妮可。
而妮可辈分再高,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并不被那些大人物们真正放在眼里。
告状有用吗?也没用。
于是妮可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沙包们。
蓦地,妮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冲查理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大概是绑她的人要来了。
在对方到来之前,查理抓紧时间发问:“被绑了,然后呢?赏金猎人会将你带去哪儿?”
妮可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诺亚。”
查理心中一凛。
妮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就当提前跟他告别,“隐身衣就暂时借给你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次相见。不过,租金一天一个金币哦,佩雷格林先生。”
查理:“……”
奸商。
查理穿着隐身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旁观了一桩绑架案。
绑架案的导演和主演都是同一个人,而负责绑架的赏金猎人以及妄图拦截的金吉士的守卫,都被蒙在鼓里,成为了最佳配角。
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查理看到了最多的细节。
譬如,绑架妮可的赏金猎人应该是一早就潜伏在了渡鸦旅店里。绑匪一共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剑士,配合默契,身手了得。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们,确实名不虚传。
失窃案再加上绑架案,接连的变故让金吉士商会彻底陷入了混乱。
查理却没有趁乱逃走。
趁着大家都去追人了,他先在妮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但很遗憾,房间里没有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紧接着,查理逆着人流,直奔商会总部。
既然已经确定金吉士商会与诺亚之间存在联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是去寻找证据、打探敌情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查理默认和妮可分开,单独行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商会总部并不难找,妮可在介绍周围情况时跟查理提到过大致的方位,一眼扫过去,最宏伟的那幢建筑就是。
不过,此时的总部已经全面戒严,防守比宝库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查理披着隐身衣,都很难找到机会溜进去。
查理脚步一转,就来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院墙的阴影给了他双重的遮挡,他站定,余光瞥向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石像鬼恰好被其他地方的动静吸引,移开了视线。他便伸出一只手,用宝库里顺来的魔法宝石,在墙上郑重地画下一道门。
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求学时,查理遵循桃乐丝的教导,开始尝试对魔法咒语进行拆解与重构。在老师面前,他拆解了很多的咒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时成功,也有时失败。
只有一个咒语,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那就是——开门咒。
这是他回到托托兰多后,学会的第一个咒语。也是他接触的所有魔法咒语中,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要用纪白的话来形容,那它像是一个“概念魔法”。
只要是门和概念上能称之为“门”的存在,它就能开。
这样的咒语,看似简单实则强大。而当查理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时,他又觉得,开门咒甚至可能包含了一丝规则之力。
强大的禁咒,本来就已经触及到对于规则的探索了,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也能有这样的内在呢?
再换个角度看,它这么厉害,当时的查理又怎么会轻易学得会?
于是查理开始思考,这个咒语从何而来。
查理已知的掌握开门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是赏金z。他的咒语是本告诉他的,而赏金z说,他们的开门咒同出一源。
刚开始,查理下意识以为,咒语为弗洛伦斯所创,她传给了守墓人赏金z,又通过本传给查理。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这个咒语或许来源于阿耶。
是最初的阿耶,也就是查理自己。
在面对妮可,许下承诺时,查理恢复了砸碎石板时的记忆。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凶猛的恶龙,也在恍惚间记起了,砸碎石板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既害怕又兴奋,既紧张又迫不及待的,神奇的颤栗感。
再次用纪白学习到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蚍蜉撼大树。
可查理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他虽然是赌徒,可他是个理性的赌徒。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了一丝规则的门槛,他有这个信心,能够借用石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在松塔里,那么强大的预兆石板,为何会对查理手中的物理圣锤感到害怕?它本不该感到害怕,因为区区人类根本伤不了它。
但手持圣锤的是查理,是曾经砸碎过一块石板的人,他当然也能砸碎第二块。
它怕的不是圣锤。
是查理。
是阿耶。
想通这一点后,查理便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思路畅通了。他曾在亡灵界尝试拆解开门咒,但咒语本身不复杂,拆无可拆,于是宣告失败。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咒语真正的奥秘所在——是创造。
就像赏金z在她的租住的房间里,留下的那扇门一样。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扇门,但她画了那扇门,“门”就存在了。
空间的通路就被打开了。
这是对空间法则的探索。
赏金z对于开门咒的掌控,应该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开的门甚至能从灰帽街的集市,通到黑甲骑士团的牢房。查理目前还做不到,他只能回忆起砸碎石板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还无法把感觉化为可以实践的理论。
不过,只是在这面墙上创造一扇门,再打开它,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就试一试。
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人走过,屋顶上的石像鬼也在虎视眈眈,所以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查理用蕴含着魔法元素的宝石来为自己赋能,郑重地画下三条线,组成一个大致的门框。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念出咒语。
当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在杖尖闪现。周围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与门上残留的属于魔法宝石的元素产生共鸣。
通路,就在瞬间产生。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地抬手搭在门上,用力往前推——门开了!
查理一步踏入,差点没止住前冲的势头,再回望,被火光照耀的夜幕下,院墙上哪还有什么门的痕迹。
他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够,门只维持了一瞬。不过,对于今夜的他来说,一瞬刚好。
屋顶上的石像鬼,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波动,将视线投向了刚才查理站立的小巷里。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所以它疑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此时查理已经混进了商会总部。
开门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关键的是找准时机、找准位置,不能被人发现。好在他还有隐身衣,这比【潜行】好用多了,不会造成任何魔法波动。
查理一路开,一路往里闯,念咒施法越来越快、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看得本都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原来开门咒是这么用的。
惊呆之余,本又感到一丝丝激动、一丝丝兴奋,忍不住在心里给查理加油。
【冲!冲!冲!】
至于冲去哪里?不重要。
【偷光他们!】
到底偷什么?也不重要。
查理顺手从某张桌子上拿起一沓纸,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是盖着金吉士印章的船舶运输单。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正在整理单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好。
不过,从单子上写的内容来看,这些都是正常的货物运输,没有什么特别。
查理再看向挂在房间里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金吉士的水路和陆路运输路线,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
如果有心打探的话,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隐秘。真要有什么秘密路线,也不会大喇喇地在地图上标出来。
查理真正想找的,是金吉士商会囤积的魔药和药材的存放地点。他们从诺亚搞到了这些东西,然后呢?
走水路离开,首选苍伽河;如果是陆路,路线很多,但应该不会往沃伦的方向走。
查理对金吉士了解太少,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把路线图记下再说。而就在这时,有人回来了。
他从容地后退一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却若有所思。
“这么一闹,发往维奈塔的船队也没能按时出发,等到执事们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可不一定。”
“怎么说?”
“宝库里的帐,本来就对不上了。之前我过去办事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眼账册,从前几年开始,宝库里每年都会消失一大笔钱,但商会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好平账了吗?多大的亏空都能算到那盗贼头上去?”
另一人没有作答,但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英雄所见略同。
大概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两人没再提及,而是分析起了今晚的盗窃案和绑架案。查理听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答对了5%。
他们觉得金吉士有内应。
妮可也姓金吉士,如果有内应,那就是妮可吧。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
下面的人来汇报最新的进展,请其中一人下去帮忙。查理就趁着门开的时候,悄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夜晚的商会总部人员并不多,但现在乱起来了,声音难免嘈杂。查理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们的人员分布,然后找准安全路径,继续开门。
商会的账本、来往信件,但凡能找到的,他都得看一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又看到一份礼单。那是仲夏夜之时,由金吉士商会送往各地的礼物清单。
大约就像21世纪的中秋节礼一样。
礼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各地的大贵族、政务官、王室,还有合作的商户、佣兵团、佣兵协会,当然还有必可不少的魔法议会。
查理没时间细想,先记下再说。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
房间里很干净,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干净,还是查理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干净。
夏夜,虫鸣,月光,树影。
这四个词如果是在巴巴奇的嘴里,大概能组成一首美丽的十四行诗。但落在温斯顿的心里,它们只能交织出一个解释——杀机。
温斯顿擦剑的手微微翻转,剑身倒映出他深邃的五官,还有身后不远处,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有些遗憾,如此良夜,不是与美人共赏,而是在杀人。
托托兰多到底有没有人相信,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爱好和平。
“十分钟。”
简简单单三个字,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兜帽下的阿奇柏德的黑巫师们,闻声而动。
温斯顿却还坐在石头上,收起剑,掏出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继续料理烤肉。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
“轰——”魔法的光芒在他身后不远处乍现,发出巨响,余波裹挟着碎石向他袭来,他也没躲。
电光石火间,一个矮小的身影闪现,抬手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冲击。而后他回头看向温斯顿,咧嘴嚷嚷:“首领大人,少放点辣。”
首领不管,首领只是一味地撒香辛料。
作为本该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想摆谱,而是因为——轮到他做饭了。
首领虽然总爱做创意料理,可他不那么执着于创新的时候,烤出来的肉是真的美味,让人难以忘怀。
十分钟后,战斗准时落下帷幕。
温斯顿的烤肉也开始散发出香气了,掩盖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观察着肉的色泽,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上撒了点辣椒粉。
首领其实也不爱辣,他只是想起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里,用魔鬼椒做料理的查理了。
亲爱的查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也许,他正在挥剑?说起来,温斯顿还没有见过查理作剑士打扮的模样,他应该把头发束起来了?
汗水会打湿他的鬓角……
蓦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还是那个矮个儿,从树上探出头来,报告:“一共二十六个,人数比刚才多,但实力差了一点。”
这一波一波的截杀,这两日来就没停过。刚来一波,还没消停多久呢,又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有魔法师,有剑客,但毫无意外,身上都有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印记,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矮个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篝火对面,眼巴巴地看着烤肉,嘴里却在问:“他们怎么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用人海战术,把我们硬生生拖死在诺亚?”
其他的同伴也回来了,闻言调侃道:“他们也许只是想杀首领而已。”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每次都能被他们找到,不是因为有什么耳目在盯着我们,或是没有摆脱追踪,而是——气味。”小麦皮肤的棕发女郎脱下兜帽,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魔法香水,晃了晃。
“你也是真不怕他们追上来。”同伴吐槽。
女郎耸耸肩,调笑地看向温斯顿,“首领大人会保护我的,对吧?”
矮个儿立刻站起来义正词严地反驳,“不,伊莲娜,你连性别都不对!”
“滚!”伊莲娜一脚踢过去,但被矮个子灵活闪避。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全无此刻正在被追杀的自觉。
温斯顿也没有被手下调侃的自觉,甚至勾着嘴角,还挺得意。
这时,另一人拿出了一块手帕,放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去的和蜜蜂一样大小的昆虫。
“抓到一只。还是这种特殊的虫子,有些像邦妮以前养过的寻宝魔蜂,但又有点区别。像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花纹不一样,体型更小,飞行的声音也趋近于无,更不容易被发现。”
伊莲娜也掂着手里的香水瓶,补充道:“香水的气味还是太普通,也太明显了,拥有香水的人到处都有,不可能是靠这个精准地追踪到我们,所以我也只是那它举个例子。而我们身上的气味,刚开始谁都没发现,足以逃过最灵敏的猎人的鼻子,但持续时间长,是种很特别的气味。”
矮个子疑惑,“那么特殊的气味,到底什么时候沾上的?”
温斯顿:“也许是一开始。”
一开始?
那就是他们刚踏入诺亚时的那个,盛产魔药的小镇?
众人纷纷看向温斯顿,只见他熟练地转动匕首,给烤肉改刀。油滴落下来,烤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味道更香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们在沃伦逗留了三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去的诺亚,行踪不是秘密。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不可能。”
独特的气味,追踪气味的虫子,跟着虫子而来的犹如死士的源源不断的追兵,这样的配置,让温斯顿不禁感到荣幸。
看来永生之环是真的很想让他死。
这诺亚公国,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围猎场。
“是哦,我们才这么点人,首领也还那么年轻,是最好杀的时候了。”矮个子一拍脑瓜子,就是灵机一动。
温斯顿拿刀的手顿了顿,真想给他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要是能成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那大陆的局势,又得变一变了。”
“下一步就是暗杀嘉兰国王了吧?大陆战争即刻重启!”
“不,明明先死的会是那位银月伯爵,他不是就在阿莱门吗?没道理只杀我们首领不杀他啊?”
“也许一半的人在阿莱门埋伏泽菲罗斯,一半在诺亚?”
“那肯定还是杀我们首领的人多一点!”
“赫尔蒙特怎么比得过我们阿奇柏德?”
……
温斯顿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有人又说了那句扎心的话,“可是查理不还是选了赫尔蒙特吗?”
“叫他布莱兹先生。”温斯顿很不悦,查理是你叫的吗?
众人从善如流,布莱兹先生就布莱兹先生,一个称呼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首领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的首领开始用魔法烤肉,手杖就是他的魔法仙女棒,用最精纯的魔法的火焰,将肉的鲜嫩都锁在里面,并赋予它独特的口感。
于是刚刚还在腹诽首领小气的人,此刻又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诚实地等待着首领的投喂。
阿奇柏德的进餐方式可一点都不文雅,大口吃肉是常态,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激活战力。哪怕这诺亚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温斯顿用匕首切着肉吃,看着慢条斯理,吃的速度却也不慢。
整个进餐过程,从生火到结束,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
最后吃完的人负责扫尾,一个魔法下去,篝火烬灭,并消除其余痕迹。其他人则重新戴起了兜帽,而视线中心的温斯顿,拿起了他的手杖。
这根手杖,叫占卜之杖。
他曾为查理介绍过,珠宝商人这个行业里,同行们几乎都有这样一根手杖,用来占卜方向,探寻矿脉。
既是珠宝商人,又是阿奇柏德首领的温斯顿,他的手杖,那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占卜之杖,更特别、更厉害一些。
譬如,它能占卜的,不仅仅是矿脉。
温斯顿伸出拿着占卜之杖的手,手臂伸直,杖尖点地,低沉的吟咏便开始从他嘴里流淌而出。
那是晦涩的古语,语句简洁、凝练,有着特殊的韵律。
随着话音落下,手杖上镶嵌的宝石,也一颗一颗被渐次点亮。直到最上面那颗黑曜石,也在温斯顿的掌心散发出光芒,从指缝透出,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
“告诉我,命运的指引,导向何方——”
手杖开始颤动。
温斯顿稍稍松手,闭上眼,感受着手杖在掌心的异动。蓦地,又再次收紧,将颤动的手杖牢牢抓住、禁锢,再平息。
魔法与宝石的光芒,也逐渐敛去。
温斯顿睁开眼,凝眸远望,“东北方吗……”
他所占卜的,不特定指一个人、一件物品的方位,而是他接下来应该所到之处。那里并不是阿莱门所在的方位,按理说,西斯比也不应该从那个方向来。
不过,温斯顿对自己的占卜一向很有信心。毕竟他上次占卜,手杖指引的方向是玛吉波,那就代表他最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等到了预兆石板的消息,也遇见了查理。
思及此,温斯顿当机立断,“走。”
矮个儿快步跟上,他可不怀疑首领的判断,就是忍不住问:“我们不用想办法把气味消掉吗?”
伊莲娜抢先一步回答了他,“消掉了他们还怎么找上来?不找上来怎么杀?”
猎物与猎人的博弈,再次上演。
十一人的队伍,就这样再次出发。风吹过,嬉笑怒骂转瞬间都归于无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过寂静的夜。
前方有一座亮着烛火的村庄。
小小公国里的偏僻村落,没有魔法灯光的照耀,显得古朴又祥和。透过那一扇扇窗,路过的人能很轻易地发现,亮着烛火的屋子里,一个个人都已经陷入了安眠。没有人动,没有烛火在摇曳,那样得安详,那样得……诡异。
“睡得可真香啊。”温斯顿轻声低语,然而他的脚步未曾停留。
幽夜的梦里,梦境之神又下达了什么样的神谕呢?
温斯顿感到好奇。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stand by那么多章,终于在情人节闪亮登场!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