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约定
提到钱,查理就想到了弗洛伦斯问阿奇柏德借的黄金。
他作为阿耶时,在彻底陷入沉眠之前,确实跟弗洛伦斯开玩笑似地提过,让她在塔里埋一些金币。日后苏醒,还有钱花。
金币,金币,哦,迷人的金币。
查理当即闭上了眼,开始翻找他接收到的弗洛伦斯的回忆。
弗洛伦斯能留给他的,也不过是她能记得的一些回忆,但想必金灿灿的东西,在那些回忆里也能闪着光吧?
果然,查理找到了。
弗洛伦斯确实向阿奇柏德借了一笔金币,也确实带回了松塔,但都被她一点点花完了。是的,她能制定出详细的松塔计划,并完美执行,但她轻易地就花完了金币。
昨天她买了一些昂贵的炼金药剂。
今天她又买了两瓶昂贵的从遥远的东部运过来的美酒。
明天她又去剧院里看戏了,坐的包厢,吃的最新鲜的果切和茶点。
后天她量身定做的裙子和珠宝首饰也到了,真漂亮啊。
作为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她当然是富有的,但她又太能花了,一个炼金实验就能花掉无数金币。
但没关系,她可以问阿奇柏德借钱,再把债务留给她苦命的朋友。
“哎呀,剩得不多了呢。”回忆里的弗洛伦斯,数着匣子里的可爱小圆币,发出了甜蜜但又惆怅的声音。
那时已经是新历389年。
查理睁开眼,眼神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气,再次看向温斯顿:“你们还记得……”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
他为什么要问呢?
弗洛伦斯凭本事借的钱,他为什么要还?
“记得什么?”温斯顿疑惑发问。
“没什么。”查理眨一眨眼,神色又恢复了平静,还带上一丝好奇,“就是想说,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你们都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温斯顿直觉他肯定隐瞒了什么,那瞬间的情绪转换,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但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撒谎,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有恃无恐。
仗着自己不会拆穿他,随意撒点小谎。
真可爱啊。
像灵动的金绿色猫眼石。
“可能是因为我的先祖们常居于绝望冰川,生活太无聊了,就喜欢看一些奇闻轶事来打发时间?”温斯顿毫不犹豫地把先祖卖了,又道:“他们还买了那本《勇者回忆录》,你如果感兴趣,下次去绝望冰川做客,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真的吗?”
“当然。”
可我还没有答应要跟你回绝望冰川做客呢。
还有,你是不是应该放开我了?
刚才查理不小心被茶水呛到,温斯顿伸手扶着他的背,一直扶到现在,就差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
查理企图以澄澈的目光来涤荡他污秽的心,但很显然,珠宝商人现在不吃这套。
“阿耶真的没有喜欢过弗洛伦斯女士么?毕竟她那么优秀、强大,又富有魅力。”温斯顿目光灼灼。
“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查理反问。
“想要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
“就像你现在这样吗?”
查理一句话,把温斯顿给问住了。
他自以为一直在主动的是他自己,是他在进退有度,在慢慢地打动对方,但当查理问出这句话时,其中的直白,让他猝不及防。
温斯顿愣怔了半秒,没有立刻回答,查理就伸出手抵在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地把他往后推了推。
温斯顿不敢不退,因为那只手,连着的是受了伤的那半边肩膀。
查理坐了起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温斯顿阿奇柏德。”
温斯顿退是退了,但是看着他的目光,却愈发灼热。当查理连名带姓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他竟觉得……这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动听。
“你叫我?”
“如果这里只有一个温斯顿阿奇柏德的话。”
“那我的回答是,是的。”温斯顿不止回答的这一个问题,也回答了上一课。查理问他是像你现在这样吗?
是的。
想要独占的喜欢,完全排他、不讲道理。
他甚至没有考虑过会不会失败。
只想成功。
为了成功抱得美人归,他可以不择手段,譬如——
“如果有一天我依旧没能逃脱神灵的诅咒,英年早逝了,你可以继承我的遗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亲爱的查理,我很富有,比你想象得更富有。”
查理刚刚还装着正经模样,听到这段话,可耻地心动了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笑。即便他忍住了,笑意也会从眼角溢出来。
“真的吗?”他真诚发问。
“真的。”温斯顿如实作答。
“万一其他人不答应呢?”查理又问。
“他们不会不答应,阿奇柏德的孩子年少时就需要自己打猎求生,成年之后获得的所有东西,都是私产。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会成为阿奇柏德的一员,有朝一日若我死了,阿奇柏德也会保护你,直到你的灵魂,与我在亡灵界重逢。”
这是死了也要在一起的意思吗?
查理觉得很奇怪,他好像跟上了温斯顿的思路,在思考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可普通的情侣,会在还没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就谈论继承对方遗产的事情吗?
还没死呢,就相约亡灵界了?
这正常吗?
不正常。
但很有意思。
“那我考虑考虑?”查理甚至想叫他出一份遗产清单。
“考虑多久?一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天?”温斯顿大方地给出了三个选项,每说一个选项,他就靠查理更近一些。
两个人到了呼吸可闻的距离,查理能清晰地感觉到温斯顿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哪怕没有触碰,依旧听到了。
那么外放、那么强烈。
到底是什么赋予了这个男人必胜的信心呢?是从小到大在绝望冰川上的经历吗?还是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傲骨?
查理不知道,但他们的心跳似乎开始同步,温斯顿的眉眼也逐渐在他眼里染上华彩。
“那就考虑到……”查理的停顿,就像对温斯顿的审判。胸有成竹的猎人在此刻开始了紧张,下一秒,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判词。
“这场雪停下的时候吧。”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转头看向亭外,发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雪又下大了。一阵风吹过,还想带着雪花吹进亭中。
他抬手,魔法的屏障将风雪都挡在了外面,再回头看向查理时,他已经拢了拢雪白的皮毛领子,重新躺回摇椅里了。
火炉还在燃烧着,小小的水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水果的清香弥漫开来,甜丝丝的。
查理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淡绿色的眼眸望着你,最凶猛的雪原狼也会收回自己的利爪,装作一副纯良模样。
“好吧。”他说,“其实我最喜欢下雪天了。”
刚好过来给他们送东西的大卫表示无声的否定。
主人小时候的宏愿就是炸掉那个该死的无聊的总是在下雪的绝望冰川,小豆丁时期还不如外面堆积的雪高,掉进去就没影了,他一点都不喜欢。
口是心非的模样,倒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呢。大卫如是想。
恰在这时,地下又传来了异动。
大卫瞬间警觉,但其实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干脆利落地往旁边站了站。下一瞬,一辆熟悉的破烂矿车冲出地表、冲破雪层,来不及刹车了,一头撞在旁边的树上。
两个矮人骨碌碌从车斗里滚出来,又被树上掉落的雪砸了个正着,发出“哎哟”的痛呼。
挖矿小分队回来了,看样子今天收获不佳。
外面这吵吵嚷嚷的,又吸引来了骨头小本。他是不肯轻易出门的,因为以他的体积,一旦掉进雪里,那是真的找不到了。所以他就躲在窗台上,对着外面咋咋呼呼。
森林小屋又热闹起来。
两人的约定还不为人知,哪怕大卫都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而没有听到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大卫怀疑,主人说自己喜欢下雪,是在夸赞下雪天的美好,企图把查理少爷拐回绝望冰川去。
不得不说,对了一半。
不过很快,大卫就发现,他的主人看着雪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怨了。尤其是当这场雪,第二天还没有停的时候。
“大卫。”温斯顿站在门口,叫住了他。
“主人。”大卫停下脚步,语气依旧恭敬。
“你说,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温斯顿抱着臂,靠在门边发问。
“今年的冬季来得早,天气异常,难以按常理推断。”大卫如实作答。
“晚上也没有停过吗?我是说,晚上停了,只是早上又下了。”温斯顿看向他的目光里,暗含鼓励。
“它没有停,主人。”
“哦,是吗。”
温斯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决然的背影。
大卫很不理解。
他更不知道,温斯顿想了一晚上用魔法作弊的可行性。但是因为查理太过聪慧,有被拆穿并无限延长考虑期限的可能,遂放弃。
谁知第三天,雪依旧没有停。
温斯顿气笑了。
抬头看着天,甚至想杀个神来玩玩。
入夜的森林里,雪落无声。
暖黄的灯光照耀下,查理放下手中的书册,打算睡觉了。但某位穿着v领的单衣,抱着臂,还靠在窗边赏雪的珠宝商人,似乎不这么想。
要说话吗?
还是不了吧。
查理这么想着,整个人就要滑进被子里,悄无声息地睡去。然而就在他安详地躺下之前,温斯顿又投来了视线。
那视线里带着某种无奈,以及控诉。
可怜的珠宝商人已经在窗边看了半个小时的雪了,窗玻璃上照映着查理看书的身影,但他一次都没有抬头。
什么书啊,这么好看。
“咳。”查理不得不出声搭话,“维克先生还不睡吗?”
这会儿又叫维克先生了?
温斯顿微微挑眉,依旧保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显得腿特别长。那v领完美地露出了他结实的胸膛,锁骨上还有一道疤。黑发卡在耳后,披散下来,有着平时不多见的慵懒姿态,再加上那黑金双色的异瞳,眼眸深邃、鼻梁英挺,举手投足之间好像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失眠了。”成熟男人开始上演他的小把戏。
“哦。”查理并不接招,因为骨头小本自会出手。他很疑惑,“你也会失眠吗?为什么?你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有心事的样子。”
善良的本,其实打心底里关心着每一个人。
温斯顿意有所指,“那得问你的亲爱的查理了。”
“你的查理”这四个字,取悦了本,他乐呵呵地就转头问查理了,“为什么啊?”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查理失笑,伸出手指拨了拨本的小骨头,打趣道:“本很关心他吗?”
“才没有呢。”本矢口否认。
“真的没有吗?那前两天他出去打猎的时候,是谁在关心……”查理拖慢了语速,成功让本急得跳起来想捂住他的嘴。
但很可惜,本没有捂嘴的能力,他只会害羞、难为情,然后滚进被子里,自闭。
小本宕机了。
没有了旁观者,温斯顿看向查理的目光,就愈发肆无忌惮。
其实刚开始,两个人住一间房,并无不妥。
这是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世界,两人都是魔法师,洗漱都可以用清洁咒替代。而查理受了伤,大部分时间都还在养病。
可自从那天捅破了窗户纸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好像是心里的猛兽出了闸,再想关回去,可难上加难。最重要的是,这闸门是查理亲手开的。
“如果维克先生睡不着的话,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查理微笑。
“什么故事?”温斯顿愿闻其详。
“一个发生在我梦中的故事,叫做《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想听吗?”查理说着,又轻声道:“你可是第一个听众。”
第一,当然也是唯一。
温斯顿勾起嘴角,颔首致意,“荣幸之至。”
于是,在这个本来有些恼人的雪夜里,向来不耐烦听什么睡前故事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坐到心上人的床边,听他讲起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一个叫做怀特的少年误打误撞地闯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里,金属的鸟儿会在天上飞,好像比炼金造物还要厉害。人们随手就能联络到千里之外的人,好像比最高深的传讯魔法还要强大。
那像是未来,又像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里的故事。
总之,少年怀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可偏偏,他又很倒霉。他的倒霉事迹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出门打个零工,都能误入传教组织。
不过即便是这样倒霉的怀特,也可以去上学。
温斯顿刚开始只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注意力还都放在查理的脸上,但听着听着,他又被故事里的内容吸引,不由得入了神。
最终,听睡前故事的人没有睡着,讲故事的人反倒是有了困意,那声音慢慢、慢慢地小了下去,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而后,睡着了。
他毫无防备地,在温斯顿面前睡着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的言语,都更令温斯顿的心里泛起波澜。他看着查理睡着的脸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海里的涟漪一圈圈扩大。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时失效,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和查理两个人。不需要防备什么,也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只余永恒的宁静。
他甚至不想动,只想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就像贪婪的巨龙守着它的瑰宝。
良久,他又看向窗外。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瞧着美丽,却不知又要给这片大陆带来怎样的危险。未来是动荡的、是无法预计的,即便是温斯顿,依旧会感到担忧、不安,但此刻,他的心里无比安定。
只有爱意汹涌。
让他忍不住轻轻地握住查理的手,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吻,温柔、克制,以盼来日。
第四天,雪还是没有停。
外面的消息终于到了。
今日的风有些大,温斯顿担心查理,便没有冒雪出门。不过就在那风雪里,魔法的信使化作黑色的鸟儿,仍然破风而来。
温斯顿伸手接住,看到信上的内容后,先是挑了挑眉,随即正色。
查理等他看完,问:“是海上的消息?”
“不是。”温斯顿转身回到他的身边,先给了续了一杯热茶,让他暖暖身子,才道:“是出发去南边的索菲娅和亚当,有消息了。”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几个大字:众神的花园。
据说阿萨神界崩塌之后,众神的花园也跌落人间,且就坠落在托托兰多的极南之地。在查理从诺亚返回阿莱门时,阿奇柏德的索菲娅、亚当,以及由精灵王子伊西多尔率领的精灵小队,就正好出发去了南部。
他们会有此行动,是因为当初阿奇柏德进入诺亚之后,身上就多了一种特别的味道,让他们难以摆脱追杀。
最终证实,这种气味来自一种曾经盛开在众神花园里的植物,叫做“天使之泪”。
思及此,查理立刻追问:“情况如何?”
弗洛伦斯死于黑色曼陀罗之毒,但普通的黑色曼陀罗不可能毒得倒她,也不可能瞒得过她,被悄无声息地下在她身上。在她死前的回忆里,她也怀疑,这种花来自众神的花园。
温斯顿没有迟疑,也没有隐瞒,将具体的情况告诉了他。
“极南之地本来也是冰川覆盖,气温比绝望冰川还要低。众神的花园坠落之后,里面所有的花都在刹那间被冰冻,成了永生之花,但它不能被轻易采摘,一碰即碎。而花园坠落之处,被砸出了一个冰窟,多年过去,冰窟上又结了冰,把花园封存在了厚厚的冰层的下面。”
这与弗洛伦斯的记忆一致,她早年追逐力量时,也曾去那里探险。
温斯顿继续说道:“他们打破冰层前往查探,发现花园里的花,有被采摘的痕迹。”
这就对上了。害死弗洛伦斯的毒,还有天使之泪,都来自这座被封存的花园。不过查理看温斯顿的神色,得到的信息应该不止于此,便问:“还有呢?”
温斯顿:“有些被整株挖走了,在地上留下了痕迹。按理说,这些花都碰不得,即便能带走,也只能带走它们的碎片,当做炼金原料。但整株被挖走,更像是用了某种特殊的办法进行的——移栽。”
查理瞬间想到那个名字,“四月蔷薇。”
“在离开乞士多之后,我就已经让大卫传信出去,秘密调查它,但目前还没有消息。”温斯顿作为首领,办事自然周全。
“我拿到了真理会的推荐信。”查理的话,让他怔住。
“你想潜入真理会?”
“推荐信是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提供的,他与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佩西冯曾是同学,两人看似争锋相对,但实际感情不错。我观察他多日,目前还看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立场,但四月蔷薇已经浮出水面,他们在明,我在暗,值得一试。从我们和亚契短暂的接触来看,我也不认为,他会把我的消息,透露给黑镜一方。至少不是现在。”
温斯顿蹙眉,却没有立刻否决,“如果在这时加入四月蔷薇,仍然太过扎眼。”
查理便充满真诚地看着他,问:“所以首领大人有什么推荐吗?不必是四月蔷薇,只要混进真理会即可。”
这个问题,就有些难了。
在亡灵界里得到真理会也可能参与过卡文迪许一事的线索后,温斯顿就命人着重调查了真理会的各个结社。但真正了解之后,才知道什么叫无从下手。
这些结社有大有小,仔细一查,总体的数量也足够惊人,足有上百个,倒生树算是里面规模最大的之一。
想要创立结社,必须去魔法议会的总部自由城邦进行注册,但真理会内部结构松散,这些结社平日里举办活动的地点,并不局限于自由城邦。可能注册了一个结社之后,结社成员遍布大陆各地,只偶尔相聚。
四月蔷薇,这个以研究魔法植物为主的结社,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结社里,规模中等,原本并不显眼。
如果不是在乞士多时从老鞋匠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以温斯顿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查理闻言,微微一笑,“既然还不知道选择哪一个,不如直接去自由城邦转转?魔法议会的总部,想必也不止有真理会,值得探寻。”
对自由城邦的探索,势在必行,但还需要做充足的准备。
现在是查理在森林小屋养病的第八天,伤势已经大好,肩膀处能看见新生的肉了,但想要活动自如,仍需时间。温斯顿也不会放心查理就这样去自由城邦冒险,虽然他知道查理一定有自己的成算,可……
“放心,弗洛伦斯虽然信不过魔法议会的许多人,但那毕竟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组织,一手缔造的自由的国度。至少在明面上,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她还是那个当之无愧的魔法议会的精神领袖,是无数人崇拜的对象。而且,她还在那里留了些惊喜给我。”
“惊喜?”温斯顿饶有兴致。
“是她留的后手。”查理没有直说,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真正到了自由城邦,一切自然就都会浮出水面。
这也是他必须要去一趟的原因之一。
“所以不用那么担心我,如果我查理布莱兹的身份暴露,那我还可以拾起阿耶的身份。以最初的勇者小队成员之名,以弗洛伦斯之名,堂而皇之地站上魔法议会的谈判桌。”
在别的地方,阿耶的名号,弗洛伦斯的名号,可能还没有那么好用。但那是魔法议会的总部,无数魔法师汇聚的地方,不是吗?
温斯顿从查理含笑的眼眸里,看到了他的谋算,暗自失笑。
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坐在他面前的是谁啊,除了是灰帽街的聪明的小查理,还是最初的勇者啊。
说起来,作为晚辈,他应当保持谦逊。
“那么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能否带上我一起呢?”温斯顿毛遂自荐。
“阿奇柏德先生,不去处理海上的事情吗?”查理可不认为温斯顿是个恋爱脑上头,一心只想跟着他跑的人。
“其实我也想偷个懒。”温斯顿耸耸肩,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海上、亡灵界、嘉兰、大陆东部、西部,无论哪里,都不算太平。抓得了这头,抓不住那头,总不能把我劈成几瓣吧?最近各方也都在打探我的行踪,如果我们手上有预兆石板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闻言,查理有种预感,石板的消息捂不住多久。
首先是松果,它出现在玛吉波,而当时在玛吉波的、有实力争夺石板的人一共就那么多,用排除法,也迟早会找到他们身上。还有句老话,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还有温斯顿身上那块,弗洛伦斯遗留下来的,黑镜之主跟温斯顿交过手,肯定已经知道它在温斯顿身上了。
虽然碍于阿奇柏德的实力,许多人会投鼠忌器,但历史上不乏英雄死于暗算,有些冷箭防不胜防。
或许在这时,温斯顿这个手握石板的年轻首领,短暂地神隐,居于暗处纵观全局,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想做什么,自会安排阿奇柏德的族人去做。
谁会猜到他本人,竟然会出现在魔法议会的总部呢?
查理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黑镜之主的人已经逐渐走到明面上来了,但还有很多潜藏于暗处。己方隐遁,或许反而能把他们逼出来。只要他们露出马脚,就可以用最适合阿奇柏德的办法——强杀。
况且,真理会有叛徒,但至少维庸和亚历山大他们,暂时还是值得信任的。魔法议会这个庞大的能够影响大陆格局的组织,绝不能倒向黑镜,优先保证它的立场,也很重要。
“不过,我可以伪装成谢利林恩,阿奇柏德先生如此显著的外貌特征,又该如何遮掩?”查理看向他那只金色的眼睛。
下一秒,温斯顿眨了眨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忽然变了,变成了和他另一只眼睛一模一样的黑色。
查理诧异,“这还可以变回去?”
“当然。”温斯顿轻笑,“这是诅咒。它的意思是,我的双眼本来都是黑的,只不过因为诅咒,一只眼睛变成了金色。但只要对这金色血脉的力量掌控得当,我可以暂时将它隐藏起来,不被发现。不过当我离开绝望冰川行走的时候,我没有这么做,只是选择用眼罩遮了起来,做了点粗浅的伪装。”
毫无疑问,这给人传递出一种信息——温斯顿阿奇柏德有一只金色的眼睛,这是他最显著的标识。
就像他后来有意让人以为,他看上了灰帽街那位金发的美人一样。
当人们形成一种刻板印象,就很难不被刻板印象影响。
查理莞尔,迎着温斯顿那好似在寻求夸赞的目光,问:“那你想扮成什么?珠宝商人这个身份,肯定是不能用了。”
“这个嘛……”温斯顿卖了个关子,眨眨眼,那眼睛又变了回去,道:“等到了自由城邦,你就知道了。”
眼神的交汇中,双方都藏起了自己的小秘密,然后默契地结束这个话题。
在这几天里他们也已经交换了很多的信息,譬如查理从石板那里得知的霜之旅人维特鲁的消息,还有温斯顿在亡灵界的见闻。
双方的信息一比对,可以确定,温斯顿在怨灵小姐的回忆里看见的那个阿奇柏德,就是维特鲁。
只是关于维特鲁这个名字,哪怕事作为首领的温斯顿,都感到陌生。想要得到更多关于他的线索,恐怕得去翻阅阿奇柏德的旧日卷宗。
在这之后,外面的消息又陆陆续续传来。
首先是卡拉肯,那里下雪的时间比宝砾郡还要早。绝大部分魔兽本该在此前的兽潮中饱餐一顿,然后回到魔法森林进入冬眠,然后魔法森林大面积被烧毁,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又没有补给,最终只能游荡在外。
大雪纷飞中,人类与魔兽的恶战仍在上演。
饥饿与寒冷激发出了魔兽的全部凶性,不再需要任何指挥,都能奋不顾身地扑向人类,至死方休。而黑镜一方像是放弃了指挥一样,任由魔兽四散,这反而给人类带来了麻烦。
大雪已经堆积,魔兽四散逃亡,战场被拉得越来越大,总有漏网之鱼。
露纳在信中说,送往卡拉肯的补给也因为大雪而延误,指挥官又要派兵出去猎杀魔兽,又要保证足够的人手保卫卡拉肯,忙得很。
最重要的是,周边各郡此前曾派兵增员,但不少援军都在半路被截杀。因为这件事,各郡都颇有微词,把责任都甩到了卡拉肯头上,认为是卡拉肯阻截兽潮失利,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当天夜里,泽菲罗斯也在时隔大半个月之后,发来了新的信件。
查理拆开信封看的时候,温斯顿就坐在旁边。
他很在意,但他不看,像巴巴奇总是在凹造型一样,戴着那祖母绿的戒指,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独自在旁边散发着自己成熟男人的魅力。
“维克先生想要一起看吗?”查理转过头。
“唉……”温斯顿轻声叹息,摊手,“都不是写给我的,擅自窥探他人的信件,不是绅士的作风。”
那你别看了。
查理无情地收回视线,甚至把身体都往另一侧转了转,认真地看起信来。温斯顿吃瘪,正无奈呢,骨头小本就发出了银铃般的嘲笑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
温斯顿挑眉,手肘搭在桌子上,凑近了,问:“本,要纹身吗?”
本疑惑反问:“纹身是啥?”
温斯顿转了转手里的匕首,“在你骨头上雕花。”
本:“!!!”
你个魔鬼,恐吓我。
骨头小本当即跳起来企图暴击他的额头,但其实虚晃一招,飞快遁走。他可打不过这个魔鬼,而且他聪明着呢,为什么不等查理腾出手来,再跟查理告状呢?
嘻嘻。
那厢,查理没有理会温斯顿和本的打闹,因为他已经被信中的内容吸引了。
泽菲罗斯在信中说,在经过几日的耐心等待后,他终于见到了炼金研究院的人,也见到了那位高塔上的公主殿下,瓦奥莱特。
他以赫尔蒙特继承人的身份,与公主殿下进行了对话。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换句话说,只要遵守羽衣王国的规矩,就好像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公主殿下坦言,羽衣王国暂时没有继续往外扩张的意思,逐鹿西部,只是因为西部多年来各国摩擦不断,只有统一,才能换来长久的和平。
其次,炼金研究院声称他们确实炼制出了传说中的哲人石。
泽菲罗斯当然提出要一睹哲人石的真容,但目前还未得见。对于龙谷失窃一事,研究院也表示并不知情。
不过,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泽菲罗斯能够答应,他们就将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赠送他们羽衣王国的至宝。而这个至宝,就是哲人石。
可是泽菲罗斯并未在信中说明,这个条件是什么。
“你觉得,会是什么?”查理简短地跟温斯顿做了说明,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温斯顿前几日其实也与泽菲罗斯通过信,两人需要不断地互通有无,以确保信息的通畅,以及维护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之间的同盟。不过在那封信中,关于这个“条件”的事并未提及,可见是后来又发生的事情。
会是什么,让他在信中特意隐去呢?事关机密?
温斯顿也无法确定,不过他并不着急,“以泽菲罗斯的实力,既然还有闲心写信,字里行间也并不急切,说明他能应付。我们只需要等他的下一封信就可以了。”
闻言,查理也只能点头。
另一边,羽衣王国。
泽菲罗斯确实还算镇定,但作为银月小队的副队长、泽菲罗斯的左膀右臂以及坚定的追随者、崇拜者,卡斯帕已经面若寒霜。
银月在上。
所有在银月见证下,定立的契约,都应遵守。
作为银月骑士,泽菲罗斯当然不可能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答应什么联姻。他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已有婚约的事情告知,也表达了对公主殿下的敬意。
谁知,这竟然让研究院的人对于联姻的人选,更满意了。
“放眼整个托托兰多,能够配得上公主殿下的,寥寥无几。嘉兰国主年幼,其余诸国各有弊端,五大传承已去其一,正当年的人选里,唯你和温斯顿阿奇柏德最合适。但阿奇柏德寿命有限,且那位温斯顿,据说喜好美人还脾气不好——”
说着,研究院的那位年轻传令官好像流露出了一瞬的嫌弃。他的话也足够直白,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这段话会不会传出去,惹怒阿奇柏德一样。
整个炼金研究院,几乎都是这种耿直的不会转弯的炼金术士的风格。
“但是你就很不错。”传令官满意点头,“你可以再考虑几天,不用急着拒绝。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们可以出大笔赔偿,用来为你解除婚约,再与我们公主殿下订婚。”
这听起来像是单纯看上泽菲罗斯这个人的话,让泽菲罗斯更加警惕了。
羽衣王国究竟想要做什么?仅仅是为他们的公主殿下挑选一个合适的丈夫?而想要得到正确的答案,泽菲罗斯就必须留下来,继续与他们周旋。
卡斯帕因此夜不能寐。
怎么办?队长太优秀了,万一他们强抢,这该如何是好?通天塔内看起来守卫不多,但到处都是炼金造物,还有各种机关,万一动起手来,想要逃出去,可不容易。
虽然队长如此优秀,被人看上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但是……唉!
那位真正的婚约者,到底在哪里呢?她都不急的吗?
卡斯帕反正很急,这时,房间内传来泽菲罗斯的声音。卡斯帕应声推门而入,收敛起所有的小心思,露出严肃的脸来。
“队长?”他站得笔直。
泽菲罗斯从书案前抬起头来,“卡斯帕,不要整日守在我的房门前。事情还不明朗,他们不会轻易对我动手。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卡斯帕:“已经可以确定了,这座通天塔的下面,确实还有一个巨大的炼金实验室。里面正在研发的东西,据说是一件非常厉害的战争机器,但现在还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托马斯那边也传回了消息,他说……”
泽菲罗斯在进入羽衣王国时,做了两手准备。
他带着卡斯帕一行人,以正规使团的身份,前往通天塔进行拜访。而托马斯带着另一个小队,装作游商,进入西部。
时至今日,托马斯已经成功打入到因为战争爆发而滞留在西部的,那些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中去,也搭上了羽衣王国某位大商人的线。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妮可金吉士小姐。
银月骑士是不擅长做生意的,伪装起商人来,也总是差了点意思。妮可小姐在与泽菲罗斯往来的信中不吝赐教,传授了些经验。
作为共同开辟海上航线的盟友,她还大方地提供了明花长廊在西部的联络点的位置。
明花长廊,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
托马斯回信,他已成功找到明花长廊的联络点。下一步,就是雇佣赏金猎人,让这神秘的第三方势力,去为他们打探消息。
尤其是通天塔内部的消息,以及婚约的内幕。
另一边,宝砾郡,森林小屋。
第五日了,雪还是没有停。
温斯顿觉得这雪针对他,否则为什么他和查理做约定之前,雪还是断断续续地下,做了约定之后,就没停过?
这是不止想让他早死,还想让他打光棍。
思来想去,这债应该算到黑镜之主和祂的手下头上。若没有他们出来兴风作浪,这雪也应当是浪漫的雪。
他早早将查理拐回绝望冰川去,就是让查理考虑一辈子,又能怎样?
这么想着的温斯顿,思维异常活跃,心里的猎杀名单都排到百名开外了,各有各的死法,各有各的精彩。
与此同时,新的传讯魔法,也终于搞定了。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难度不亚于改良禁咒。
大多数禁咒用于攻击,论精妙程度,其实反而不如传讯魔法。它听起来好像是个基础咒语,但它不光需要记录下传讯的内容,还需要考虑魔法存续的时间、跨越的距离,是个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高级融合咒语。
能够掌握传讯魔法的魔法师,只占所有魔法师总和的一半不到,而且传讯的方式也五花八门。
有人对风元素更具亲和力,便会让风为自己传递消息,但往往距离受限,因为风太过自由,很快会被吹散。
有人喜欢用火,譬如巴巴奇,他能随时随地联络到明多塔,塔内的壁炉里会升起火焰,火焰组成文字,就是他要传递的信息。只不过这往往会限制传讯的地点,需要提前在壁炉里刻下魔法阵,不够灵活。
阿奇柏德使用的【魔法信使】,则是最古老、使用的人也最多的。
它是旧时代的产物,让魔法化作黑色的飞鸟,翻山越岭去送信,既表达郑重,也保留着那个时代巫师的特有的神秘。
温斯顿的这个新魔法,依旧保留了旧有的形式,但参考了邦妮的魔宠吱吱的天赋技能,让这只黑色的飞鸟,能够穿梭空间,进行超远距离传信。
速度反而还比之前更快。
查理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如何能够保证,信使会准确无误地找到收信的人呢?如果这个收信者,本身就在不断地移动中,信使也能找到他吗?”
温斯顿:“其他人的信使往往需要固定地址进行投递,送到哪里就是哪里,阿奇柏德的信使就要灵活得多,因为我们通过‘诅咒’的落点来进行锚定。”
查理眨眨眼。
这是什么诅咒的妙用吗?
整个托托兰多,遭受神灵诅咒,背负金色血脉的,也就阿奇柏德这些人。用诅咒来进行标记,就像特殊的手机号码?
别人都还在投递固定信箱,他们已经开启了手机信号追踪,也难怪技高一筹。
“不过也有传讯失败的时候,如果我给伊莲娜传讯,她原本在魔法森林,但我传讯之后,她已经跑到了这里,那当然就收不到信了。超出时间、超出距离,魔法自动失效。”温斯顿对于查理,总是很有耐心。
查理便又多讨教了几个问题,从传讯魔法一路聊到阿奇柏德的禁咒,收获颇丰。
末了,他又不免遗憾,“那我没有金色血脉,岂不是收不到阿奇柏德先生的信件了?”
说这话时,查理把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正支着下巴看着温斯顿。
温斯顿原本好整以暇地坐着,听到这话,对上他的视线,早有准备地拿出了一对金绿色猫眼石的耳坠。
“阿奇柏德发展到现在,除了原本的族人,本来也有许多人,是外来的。他们并没有阿奇柏德的血脉,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了加入阿奇柏德,甚至继承了阿奇柏德的姓氏,譬如大卫和弗兰克。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些外物来进行辅助。”
温斯顿站起身来,行了个绅士礼,“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能够允许我为你戴上吗?”
查理近日在养病,身上的首饰都摘了,素净得很。温斯顿礼貌地发出了邀请,看在雪一直不停的份上,善良的心软的查理,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温斯顿亲手为他戴上了那一对宝石,当他的手轻轻将耳坠放下,金绿色的珠子在查理的耳边垂落,衬得那苍白的脸,都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宝石更衬美人呢,还是美人更衬宝石。
本骨碌碌滚过。
今天的本,骨头上贴满了细小的宝石,滚起来都格外大声。他妒忌、他幽怨、他寂寞,他又觉得自己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否则怎么会被黑心的珠宝商人用一点边角料就打发了?
可是满身珠宝的小本,真的很好看。
他跳到了烛火旁,整个屋子里,登时都是烛火折射在宝石上散发出来的光。那么得耀眼,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查理忍俊不禁,他一笑起来,金绿色的猫眼石耳坠就跟着晃动。
温斯顿失去了美人的注视,也无奈地回过头去看小本。这小东西,告他的状不说,还收他的贿赂,收了贿赂还出来坏他的事。
下次送他大海珠,房里都不用点灯了。
本才不管呢,他只是在独自美丽。
随着时间流逝,松果又再次陷入沉眠,仿佛变成了一颗真正的松果。而那条金黄色的小蟒蛇,也像真的蟒蛇一样,缠在松果的身上开始冬眠。本没了玩闹的对象,无聊极了,一天要滚八百遍。
查理看着他,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他看到了本还活着的样子。以前他就好奇过,本到底是谁?他既没有赏金z和老鞋匠那样的实力,又活得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简单又快乐。
可一个普通人,为何会出现在弗洛伦斯身边,还被她养在松塔里呢?
现在查理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暂时还不能说出来。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相会公开,但查理始终希望,本只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本。
“本?”
“我在。”
本听到召唤,又骨碌碌滚到了查理脚边,然后被他从地上捧起。
本已经放弃思考了。
为什么查理会是阿耶,为什么主人会死,为什么昔日的朋友会背道而驰,这都不是他那空空的脑子能够思考得明白的事情。
他只知道,在查理昏迷的那三天时间里,他无数次在心里祷告,希望查理能够快快醒过来,继续陪在他的身边。
然后,愿望实现了。
小本就只要这个愿望就好了。
温斯顿的出现让本有些危机感,但查理带着他在壁炉前烤火的时候,曾温柔地安抚过他,对他做出过承诺:不论他的身边会出现谁,都不会取代本的位置。
本听了,骨头暖暖的。
温斯顿的心里,凉凉的,因为雪还是没有停。
第六天了,雪逐渐有了下大的趋势,带来的不止是约定的遥遥无期,还有对于漫长雪季的担忧。
邦妮的信终于来了。
前来送信的是信使吱吱,小家伙被冻得瑟瑟发抖,落在温斯顿掌心的时候,身体都快僵直了,被赶紧送到了壁炉前烤火。
温斯顿看完信,直接递给了坐在摇椅上的查理。
查理一目十行地看过,在看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微微停顿,“亚契是喀赛斯的使者?”
何为喀赛斯?
说起来,这又涉及到一段久远的神话传说了。
据说人类曾与神灵相恋,诞下神子喀赛斯。但喀赛斯因为只有一半的神灵血脉,无法光明正大地登上阿萨神界,也不被承认,于是心生怨恨,去往天河之畔偷走了命运女神的纺线,企图改写自己的命运。
神界震怒,降下神罚,给喀赛斯戴上沉重的镣铐,将他沉于海底赎罪。凶残又贪婪的海妖觊觎神力,部分海妖合谋将喀赛斯分食,于是诞生了一批深海巨妖。
他们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实力、更庞大的身躯,但喀赛斯再怎么样,也是神之子,他们的行为仍然是对神灵的亵渎。
于是他们同样遭到惩罚,失去了自己的智慧,在得到力量的同时,退化成了灵智低下、不能化形的海怪,自此盘踞于深海。
喀赛斯,也成为了这些庞大海怪的代名词。
海洋与陆地不同,但有些情况也可类推。
喀赛斯就像奇美拉,在海洋中叫海怪,在陆地上叫魔兽。它们比普通的海怪和魔兽灵智更高、实力更强,但始终没能摆脱兽类的局限。而拥有思想、可以化形,并且达到一定数量,能够构成族群建立起自己文明的,就称为异族。狼人、人鱼,都在此列。
从邦妮信中透露出的意思来看,亚契似乎拥有着能够调遣这些强大海怪的能力。与之相对的,他自己的族人,却称呼他为——背叛者。
邦妮出海时,可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亚契,但她在海上最先遇到的异族,就是人鱼。双方自然而然地经过了一番较量,最终邦妮从这伙人鱼的嘴中,得到了关于亚契的消息。
这个消息,完全出乎查理和温斯顿的预料。
温斯顿抱臂,“人类距离深海太过遥远了,现存的喀赛斯的数量还有多少,现在也是个未知数。但根据以往的那些零星的记录,实力强大的喀赛斯,堪比巨龙,甚至体型比巨龙还要庞大。”
查理了然。
那亚契的能量就不可小觑了,他自己的实力就那么强,还有预兆石板,如果还能够像德鲁伊那样号令海怪……难怪亚契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对黑镜之主看起来也没有多少敬畏。
只是他为何会成为人鱼口中的叛徒呢?
又是怎么从叛徒,变成喀赛斯的使者?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亚契从卡文迪许的金色湖泊中逃脱,回到大海中后,或许还遭遇到了另外的事情。
一些足以彻底改变他的事情。
想着想着,查理的神色就不由得变淡了,微垂着眼眸,即便在这温暖的壁炉前,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冷意来。
温斯顿感受着他的变化,耸耸肩,“好消息是,人鱼与亚契不合,海妖内部也历来纷争不断,他们与黑镜之主的同盟,就更不牢固了。目前来说,参与新世界计划的,也只有永恒之海那片海域里的海妖,透明的海那边暂时还没有异动。”
查理回神,抬头看向壁炉旁被炉火照亮的温斯顿的英俊侧脸,眸光里也重新染上了一丝暖意。
永恒之海,就是珍珠海峡连通的那片海域,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一片海。温斯顿方才说的深海,就特指永恒之海。
虽说所有的海其实都是连通的,但还有陆地将它们做简单的分隔。生活在不同海域里的海妖,哪怕是同一种族,都是分而自治,不可归于一谈。
“想要分化他们的同盟,也不容易,我们需要合适的人选。”查理沉吟。
虽说人类是挑拨离间的行家,但毕竟那是在海上,贸然过去,海妖如何会轻信人类的谗言?赫尔蒙特虽说是对付海妖的行家,但他们用武力震慑还行,干这种事,恐怕就有些勉强了。
不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异口同声道:“海盗。”
海盗常年在海上活动,通缉令摞起来都能当柴烧,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就算倒戈到海妖阵营,帮着海妖打人类,亦或是从中趁火打劫,想想都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邦妮这次的搭档,红胡子海盗团,值得信任吗?”查理问。
“实力不错、贪财、有野心,在所有海盗中间算是讲信用的,但还不够狠。”从温斯顿的嘴里说出海盗不够狠这样的评价,可见他对于“狠”的标准,大概是禁咒砸人的程度。
说着,他又提起了这次红胡子海盗团协助阿奇柏德行动的条件,“他们也预感到了海上即将迎来的风暴,所以想要入驻北部的折罗湾,提前准备一条退路。”
查理眨眨眼,“那确实不够狠。”
温斯顿莞尔。
狠不狠的,另说了,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还需仔细斟酌。
邦妮的信中还提到了维奈塔的近况。赫尔蒙特派人前往海岸边支援,而邦妮也恰好上岸,他们就在维奈塔碰的头。
维奈塔的雪下得不大,只零星飘了一些,海水距离结冰也还远得很。但随着魔法森林那边海岸线的崩塌,海妖异动导致海上航线不安全,整个维奈塔的贸易往来都受到了影响,所以整体气氛比较低迷。
酒馆的生意倒是变好了,到处都是喝着酒抱怨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树人已经在魔法森林外全线驻扎,暂时止住了海岸继续坍塌的势头。海妖并未硬碰硬,除了海上风暴仍然较大,双方并未起什么正面冲突。
可这个好消息,反而让查理和温斯顿心里都生出一丝隐忧。
新世界计划已经开始了,黑镜之主那边必然不会中断。那么此时的和平,一定是有问题的,或许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是调虎离山?
把树人调走,继续攻打精灵族?可精灵母树已经被抢走,在这时候杀死精灵,目的为何?
还是有什么他们未曾想到的后手?
温暖的壁炉前,两人一边说着足以影响整个大陆格局走向的话,一边烤着土豆。香喷喷的烤土豆,撒上一些椒盐粒,就很好吃了。
不一会儿,信使吱吱缓过来了,恢复了活力,和骨头小本老友相逢,亲亲热热。只是这两位都是娇气的主,玩不到十分钟就会闹别扭,吵吵闹闹,没个消停。
温斯顿无奈摇头,去外面看了一眼,入夜了,雪又变小了。
森林里亮起了一些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光芒,他便回头招呼查理,“小妖精在除雪了。”
查理走在他身边,探出头往外看。只见那萤火就像冬夜里散落的星星,远远望出去,有着童话般的意境。
林野妖精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大晚上的还在哼哧哼哧地用魔法除雪,看起来很辛苦。但它们好像又是快乐的,从这个枝头飞到那个枝头,在同伴的头顶抖落一捧积雪,然后风里,就传来了它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屋外,大卫又在雪堆里刨矮人。
一手一个,像拔萝卜似的,把喝醉酒的矮人从雪里刨出来,带回去,放在火堆旁烘干。置于他们的胡子会不会因此而烤焦,这就不关大卫的事了。
谁叫他们天天喝酒,喝了酒还要把头埋进雪里呢?
他是主人的马车夫,是查理少爷忠实的护卫,可不是矮人的胡须守卫者。这么想着,他脸上也带出了一丝难得的嫌弃。
看到此情此景,他的主人温斯顿阿奇柏德发出了如下感慨:“大卫,当真变得活泼了许多啊。”
查理侧目。
你们是什么少爷与管家的变体么?
温斯顿注意到查理的视线,嘴角噙着笑,斜倚在门边看着他,“怎么了?”
查理面不改色,好奇发问:“大卫以前很不活泼吗?”
温斯顿回忆起往事,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查理倒是来了兴致,“怎么了?不能说吗?”
温斯顿:“其实我小的时候,就是弗兰克和大卫在照顾我。那时候大卫还很年轻,弗兰克也还不是个老头。”
小豆丁版的温斯顿,是个很会装酷的人。
从小就接受的特训很辛苦,但他很能装,眼泪掉下来了,变成了冰珠子,他就对大卫说:“这是可以换钱的宝石,不是我的眼泪。”
为了圆谎,他还煞有介事地把宝石赠与了大卫。
大卫珍重地将宝石收起,此事后来被弗兰克知道了,弗兰克不知哪儿又找来一些冰珠子,煞有介事地串成了一串项链,挂在屋外雪人的脖子上。
等到温斯顿从雪人面前走过,发现了,忍不住红了脸,弗兰克就拉着大卫在旁边偷看,悠悠吐出一句:“少爷真可爱啊。”
其后几天,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森林小屋里风平浪静。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哔哔啵啵,诉说着安逸。
信使吱吱很快又带着回信走了,本有些舍不得,但紧接着上门拜访的林野妖精们,又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雪一直在下,堆积得越来越厚了。
不少小妖精们的家都被积雪堵住,即便是住在高高的树屋里的,晚上入睡时也会提心吊胆,生怕树屋也被积雪压塌了。
这不,它们想起森林小屋里住着厉害的人类魔法师,所以思前想后、战战兢兢地前来寻求帮助。
它们还带来了新鲜的瓜果作为礼物,“笃、笃”,敲响房门。
门开了,瓜果散落在地上,胆小的小妖精们却已经躲到了十米开外的大树后面,只探出一个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投来充满紧张和期待的目光。
谁知道出来俩矮人,顶着被烧焦的胡子和黑黢黢的脸,肩膀上还看着镐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差点把小妖精们都给吓跑了。
美丽的金发王子拯救了一切,当他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世界都明媚了。
金发王子身边还有一个高大的异瞳骑士,在搞清楚小妖精们的来意后,他大方地接受了它们的礼物,决定为它们除雪。
随后,他又在大卫并不怎么赞同的沉默的目光里,做了一个简易的雪橇,邀请金发王子一同出行。
金发王子欣然应邀。
查理养伤已经十来天了,肩膀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也是时候出门走走,活动活动。不过他看着雪橇,有些好奇,谁来拉雪橇呢?
温斯顿直接用行动给了他答案。
阿奇柏德的人并不一定最擅长、最喜欢冰雪魔法,但他们常年生活在绝望冰川,一定精通于此。
当温斯顿念出咒语,风雪便从四周席卷而来,打着旋儿落在雪橇的前面,幻化成一只纯白的雪鹿。他给雪鹿套上缰绳,再摆出绅士的模样,对着查理伸手,“请。”
查理扶着他的手上了车,还不忘捞起刚好跳过来的本。
前方,温斯顿笑着收回目光,扬起缰绳,架着雪橇车,带着他们破雪而去。在魔法幻化的雪鹿面前,厚厚的积雪根本不成问题。
小妖精们看得异彩连连,刚开始它们还很谨慎地跟在雪橇车开辟出来的道路两侧。后来,它们也会大胆地跳上车,趴在查理身边躲懒了。
本是最开心的。
他喜欢和查理一起窝在壁炉前说悄悄话,但也喜欢一块儿出来冒险,看风、看雪、看广袤的森林和天空,还有结了冰的湖泊。
温斯顿负责除雪,他就负责保护查理。
顺便玩儿!
只不过这样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十二月的第三天,小屋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死神小图钉。它用镰刀划开空间,直接从亡灵界来到这片遥远的森林里,找到小妖精们打探出温斯顿和查理的消息,随后火急火燎地冲过去搬救兵。
它说亡灵界出事了。
彼时一行人还在外面玩耍。
查理心中一凛,还以为是黑镜之主又卷土重来,妄图毁灭世界树的新芽。等到图钉缓过一口气,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讲清楚,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来了好多好多人啊,都是死灵法师,还有他们的扈从!咯啦喀拉骨头架子,臭烘烘腐尸!这里一个、那里又有一个,吓死我了!”图钉说得绘声绘色,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
闻言,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
亡灵界的变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死灵法师。因为有弗洛伦斯这个榜样在,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数量并不在少数,他们平时虽然不会贸然进入亡灵界,但时常需要通过亡灵之门,召唤来自亡灵界的扈从,所以理所当然地会有所察觉。
这里面只要有那么一两个感到好奇,敢于冒险前往亡灵界查探,消息就会外泄。所以温斯顿将自己最信任的弗兰克留在那里,主持大局,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没想过把他调离。
“弗兰克怎么说?”温斯顿问。
“他说让我带你过去看一眼,事情可能有古怪。”图钉说着,又不免骄傲地挺起胸膛,明明面对的温斯顿说话,余光还瞥着查理,“我最近变得很厉害了哦,也很会使镰刀了哦,他们说你们在这里,我对着地图找了几次,就找对地方了!”
其实是找了许多次。
以往图钉都是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那里,破开空间回到瓦舍里的,直来直往,没有任何花哨。但这次是从亡灵界直接到宝砾郡,它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宝砾郡到底在嘉兰的哪个位置,实际操作时,还又找错了好几次。
用镰刀划开空间,探出去一看,咦?不对,再来。
不对,再来。
如是反复,差点把它的力量都给耗空了,这才找对地方。
温斯顿和查理的行踪,随着消息的传递,弗兰克那边自然是知道了的。图钉的这个定位能力,倒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给了他们惊喜。
“那我过去看一眼,你和大卫在这里等我。”温斯顿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然而查理却摇头,“不。”
查理略作思忖,道:“我们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伤养得差不多,是时候该离开了。你跟着图钉从亡灵界走,我和大卫坐马车离开,分两路,最后在自由城邦汇合。”
温斯顿很快就明白了查理的打算,分开走,两人最终抵达自由城邦的路线和时间就都是错开的,可以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被人怀疑。
话虽如此,可……
“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这就要抛弃我了吗?”温斯顿难得地露出受伤表情。
自从查理重新拾起阿耶的身份后,做出决定时的冷静果决,连他这个阿奇柏德的首领,都比不上呢。
查理故作惊讶,“阿奇柏德先生怎么会这样想呢?”
温斯顿也装作不解,虚心求教,“那我该如何想呢?”
查理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温斯顿不明所以,直觉有诈,但亲爱的查理主动邀请他靠近,他是拒绝不了的。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靠近了,下一秒,就听查理说:“你应该想,也许自由城邦不会下雪呢?”
查理说这话时,纷纷扬扬的雪正在他身旁落下。他穿着带帽子的厚实披风,那帽子上一圈纯白的毛领,将他的脸衬得格外的小。
金绿猫眼也藏在了那毛领子里,悄悄地看他。
自由城邦不会下雪吗?
真是个诱人的猜测啊。
查理:“对吗,温利?因为等到入夜之后,魔法会把它们都吹走。”
他笑得生动促狭,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因此眉眼都舒展开来了,还特意跟他说悄悄话。但能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呢?不过是小豆丁版的温斯顿,既不知天高地厚,又爱装,白天夸下海口,晚上就拿着魔杖在独自对抗天地,企图用风把雪花吹走。
他会念很长很长的一段魔咒,庄严肃穆。
风是来了,带走了一点雪花,但风向不对,又倒卷回来,让他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
温利是他的乳名,只有他的家人会这么叫。
查理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弗洛伦斯认识温斯顿的祖母。在她的记忆里,温斯顿的祖母也还很年轻,是个骑着雪原狼,在绝望冰川上驰骋的英姿飒爽的少女。当弗洛伦斯去绝望冰川做客时,她会带着奔腾的狼群出来相迎。
温斯顿的祖母并没有阿奇柏德的血脉,但她自幼也在绝望冰川长大,也是阿奇柏德的一份子。
作为在和平年代降生的孩子,她对于传奇的弗洛伦斯女士,有着对强者和前辈的崇拜、尊敬,以及同为女性的天然好感。
她们曾一起在绝望冰川漫步,一起聊过过去和未来,一起开过玩笑。
弗洛伦斯女士追求者无数,但一生未婚,爱情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温斯顿的祖母麦娅在当时也还没有追逐爱情的心,她只觉得阿奇柏德的那帮雄性荷尔蒙过剩的少年,还很幼稚。
想要打动美丽又强大的女战士麦娅,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先活着再说吧。
不过麦娅向来以包容的心,去看待人世间所有的感情。她不排斥爱情,也很喜欢家庭的温暖,闲来无事,她连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还说只有强者才配当她的孩子。
前些日子,在温斯顿出去打猎时,查理饶有兴致地和大卫打听过温斯顿的成长故事。大卫想起温斯顿从前的叮嘱,便一板一眼地告诉了他一些温斯顿小时候的趣事。
温利这个小名,就是祖母起的。
此时此刻,大卫刚好路过。
温斯顿的余光瞥着他,无声控诉。他让大卫在查理耳边说点自己的丰功伟绩,可没让大卫把小时候的糗事都告诉查理啊,这有损于他光辉伟大的形象。
大卫:“?”
最终还是善良的金发王子拯救了大卫,一句话唤回了他的注意,“我说的不对吗,小温利?”
温斯顿对上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听着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千言万语在嘴里打了个转,说出来只有一个字:“对。”
自由城邦一定不会下雪了。
如果下了,那就用魔法把雪消灭。
查理:“那我们,自由城邦见。”
温斯顿:“不见不散。”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既然做下了决定,就会立刻执行。
本还没反应过来呢,图钉也还没来得及跟他的金发王子叙旧,温斯顿就要走了,让他们都不禁愣怔。
肩膀上的伤口,就像旧日的烙印。当新的血肉长出来,开出花朵的痕迹,查理也终于有了再次提起行囊的力气,坐上了远行的马车。
十二月,北风呼啸。
大雪淹没了马蹄声,查理时而掀开马车的车帘往外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但越是往嘉兰边境走,积雪就越薄。
自由城邦位于大陆的东南面,毗邻的是一片内陆海,叫做荒海。
荒海与透明的海之间,有一条狭长的水道相连。水道极深,还有无数暗流,相当危险。不过查理从嘉兰直接前往自由城邦,并不会经过这条水道。
离开嘉兰境内后,两个矮人就要跟他们告别了。
龙谷和矮人王国都在大陆的南面,他们打算先回去看一眼,前期算是顺路,再往前走,就不得不分开了。
此前温斯顿还跟他们订购了一批武器,数量太大了、要求也高,他们还得回去报备。
马车继续向前,慢慢地将风雪甩到了身后。
十二月十日,冬日来第一个晴朗的下午,查理在明媚的阳光中,抵达了魔法议会的总部,大名鼎鼎的自由城邦。
自由城邦很大,规模完全不输给魔法圣都玛吉波。
这还是一座由石头垒成的巨大城池,那城墙上的每一块巨石,都大得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让人无比笃定,除了魔法,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它们堆叠起来,还修葺得如此平整。
远远地,查理就看到了那城中央矗立着的高达三百米的魔法高塔。
那是整个自由城邦的核心,即魔法议会总部的所在地。
人们简单粗暴地将它称为高塔,但“高”这一个字,其实就足以表明它的地位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
盘亘在高塔上的魔法生物“法勒理”,正在打盹儿。它有着矫健的豹的身躯,鹰的翅膀,头上生有独角,还有华丽的纯黑色羽毛,优雅、神秘。那长长的尾巴缠绕在塔身上,身子趴在塔顶,如同一只远古巨兽,震慑四方。
这是【生命秩序】墨菲斯阁下的杰作。用魔法为黏土制作的魔像赋予生命,能创造出“法勒理”这个级别的造物的,也只有他。
至今无人能够超越。
据说法勒理也曾骁勇善战,但墨菲斯死亡后,它日日盘踞于高塔之上,再没有动过手,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一个吉祥物。
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讨论的关于它的最多的议题,就是如何防止它在岁月侵蚀中,逐渐碎裂。
魔像修缮,可是门学问。
当然,如果你只是购买路边十个铜板一个的巴掌大的小魔像的话,就不要想着什么售后服务了。
“相信我,那只是最最最普通的泥像,根本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帮助。”街边的海狸帽少年如是对查理说道。
下一秒,他眼珠子一转,又热情洋溢地告诉查理:“但如果你再加五个铜币,我保证你能买到最正宗的赐福魔像,还附赠一个女巫瓶,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化身为谢利林恩的查理,微笑着婉拒了他的好意。他此前已经装了好几次初出茅庐的新人了,如今走到这里,自然就不用、也不能再继续装了。
为了防止少年觉得他撒谎骗人,他还贴心地掏出了魔法议会颁发的高级魔法师的徽章,戴在胸前,“你看。”
海狸帽少年:“……嘿嘿。”
这声笑,是对高级魔法师的尊敬,但他抽动的嘴角,暴露了他真正的内心。有徽章还不第一时间拿出来戴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娇弱贵公子,可以宰一笔呢。
真是的。
他笑哈哈地打着圆场,转身就想走人,但查理又叫住他,拿出了十个铜币,请他帮忙推荐一家旅馆下榻。
海狸帽少年顿时又热情起来,“尊敬的魔法师阁下如果信得过我,那就跟我来。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一个魔法学徒呢!”
像这样的引路人,在自由城邦里比比皆是。
作为魔法议会总部的所在地,这里的魔法师含量比玛吉波还要高,一板砖拍下去,能拍死好几个魔法学徒,崩出来的板砖碎片,还能随机砸到一个路过的正式魔法师。
原因无他,高等魔法学院和各大法师塔的门槛过高,普通人想要学习魔法,投奔魔法议会才是最速成的选择。
可魔法议会也不是善堂,最低等的魔法学徒们,也拿不了太多的补贴,总得干点什么来维持生计。而往来自由城邦的人,也乐于撒些小钱,跟这些未来的魔法师们,结个善缘。
查理入乡随俗,在海狸帽少年的引荐下,入住了一家由魔法议会官方开设的旅店。这旅店的门牌上,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头鹰。
那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过路的旅客,眼珠子似乎还会动,但动起来了,反而显得呆呆的、笨笨的。
这一路走来,许多店铺门口都有这样的猫头鹰标识,与魔法师等级徽章上的猫头鹰同出一源,代表它们是魔法议会的产业。
查理有高级魔法师的徽章在,那海狸帽少年自然收起了大部分小心思,没有坑他。给他介绍的这家猫头鹰旅店,环境舒适,价格公道。
最重要的是,凭借徽章可以打折。越高等级的徽章,享受的服务越好。
“您要是在这里逗留的时间长,可以去议会申请住在猫令十字街,那儿更好呢,独门独户,还不会被人打扰。”海狸帽少年如是说道。
魔法师们都注重隐私,在这里,孤僻才是格调。
话音落下,一只黑猫恰好从旅店柜台上走过。踮着脚,翘着尾巴,迈着优雅的步伐,脖子里还系着一个蓝色的领结。
“嘿,下午好啊。”海狸帽少年与它打了个招呼,随即跟查理介绍,“这是旅店老板。”
下一秒,黑猫在查理面前变成了一个打领结的绅士。爪子上的白毛,也变成了干净的白手套。
【变身咒】
查理立刻想到了这个高级魔法咒语。看来这自由城邦卧虎藏龙,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旅店老板施展起变身咒来,都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欢迎光临猫头鹰旅店。”老板彬彬有礼。
查理也礼貌地跟他问好,适当地展露出了一丝好奇,但并不怯场。他很快定了一个房间,就住三天。至于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他还想去猫令十字街看看。
至于大卫,两人在入城之后就分开了。
谢利林恩是个独自冒险的年轻魔法师,会在旅途过程中不断遇到新的同路人,然后再分开,就像他和露纳一样。大卫就是一个恰好同路了一段时间的佣兵,谢利来混魔法师的圈子,他自然就去混佣兵的圈子,这很合理。
“感谢惠顾,如果有其他需要的话,摇动床头的铃铛就可以。”老板给出了一把古铜的钥匙,指明了房间所在之处,便也不多话,化作黑猫,几个起落便又消失了。
海狸帽少年也很快告辞。
他脱下帽子行了个礼,再把查理给他的铜币往帽子里一丢,原本应该发出碰撞之声的铜币丢进去就好像掉进了无底洞。而那少年咧嘴一笑,重新把帽子戴在头上,“回见!”
倒是有趣,像在变魔术。
查理独自来到四楼,他特意要了高楼层的房间,放下箱子,推开窗往外看,自由城邦的景色便跃然眼前。
冬天了,气温骤降,各地都有降雪,但对于以魔法建城的自由城邦来说,这都不算什么。街边的花仍然开着,远处通往高塔所在中央区域的大桥上,成群结队的魔法师在走着,乌泱泱一片,也不知是不是刚开完会。
自由城邦虽然自由,但它禁止魔法师随意在城内公共区域使用魔法,尤其是飞行魔咒。
这是弗洛伦斯颁布的法令。
因为如果不加以禁止,这群魔法师们,个个都能上天,飞行的姿势还各有千秋。这对于喜欢在午后悠闲地喝一杯茶,欣赏欣赏窗外风景的弗洛伦斯来说,不太友好。
谁稀罕看他们了?
想起友人,查理再次会心一笑。
紧接着他又看向了街边路过的一队魔像卫兵,一队有六个,都戴着能罩住整个面部的头盔,身穿轻甲,外面则是由法袍改良的红色制式披风。
他们的行进路线非常固定,没有那么灵活,不会说话、没有思想,但一旦锁定攻击目标,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不过要说这座城里最多的,还是猫。
这是一座猫之城,猫是猫头鹰的猫,也是各种花色、各种脾性、魔法师挚爱伴侣的那个猫。胆大的小猫甚至可以蹲在魔像卫兵的头顶上,跟着他游城。
两个魔法师为猫打架,也是常有的事。
老话说得好,如果你要在这座城里袭击一只送信的猫头鹰,那么请确定,你是一只猫。如果你想要揪掉魔法议会审判长的胡子,而不想被惩罚,那么请确定,你真的是一只猫。
通过变身咒变成猫逃脱刑罚的举动是万万不可取的,那只会让你的刑期加长。
并且会有人往你的牢房里扔灰毛鼠。
查理就这么在自由城邦里住了下来。
第一天,因为在旅店安顿好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一样,保持好奇的轻松姿态,带着本在附近转了转,顺便解决了自己的晚餐。
第二天,他早起冥想,待用过早餐之后,收拾妥当,出发前往高塔。
高塔并不只有一座塔,以塔为圆心所建立起来的庞大建筑群,都属于魔法议会总部。各个建筑之间看似独立,譬如审判庭和众议庭就不在一栋建筑里。审判庭是尖顶建筑,众议庭是圆顶,看起来泾渭分明,但彼此之间又有空中走廊相连接。
当查理走过昨天看见过的那座大桥,离高塔越来越近时,他最先看见的,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古罗马广场一样的地方。
它叫做——真理广场。
今日的真理广场,正在上演一场辩论会。
巨石垒成的台阶上,坐着许许多多身穿法袍的魔法师们。慷慨陈词的人就站在他们的对面,他的身后则是纪念大陆战争胜利的“三重门”。
三重门,三道由巨大石柱撑起来的门框,分别代表了战争的三个时期。上面的浮雕,雕刻的都是战争时人类并肩作战的珍贵场景。
穿过这三重门,自然就是新生的魔法议会了。
当然,这里少了什么都不会少了三位创始人的雕像。
他们分别矗立在这真理广场的三个方位,正对着三重门的正是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而她的身后,是一面弧形壁画。她的雕像在前方高举法杖,那壁画时,成千上万的亡灵军团仿佛要破壁而出,生动异常。
真理广场的左侧,则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他穿着宽大的斗篷,个子不高,手捧书卷,垂眸翻阅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里好像都藏着智慧。而他身后的壁画里,无数翻飞的字符互相交织,据说都取材自真实的魔咒和密文。你要是乐意,可以在此参悟,或许会有所收获。
右侧,【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单手托着的正是他的墨菲斯之盘。
后面的壁画里,生命的种子在拔节生长,小妖精们手牵着手庆贺,而法勒理矫健的身姿跳上了岩石,张开翅膀,像是在朝着敌人咆哮。
“从诺亚出现梦境之神开始,不,还要更早——瓦舍里妖精之家被毁,就是一场针对魔法议会的阴谋!”
今天的辩论主题,听起来像是阴谋论。
查理被那声音吸引,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随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瓦舍里的事情、永生之环的事情,也都被翻出来重新进行探讨。作为魔法议会总部的坐落之处,自由城邦的消息自然是灵通的。关于黑镜之主、关于所谓的新世界计划,魔法议会内部也已经讨论过数次。
作为最先得知“新世界计划”的卡拉肯要塞,并未隐瞒。
要塞指挥官顶着压力,在没有得到苏黎耶准许的情况下,就将情况通告各方。而事实上,消息也根本无法封锁。
魔法议会的人、高等魔法学院的人、野蔷薇的,等等,都在现场。至于告知后会不会引起什么恐慌,会掀起多大的风波,指挥官已无力顾及。
他已做了努力,接下来,还要忙着打魔兽呢。
对于新世界计划,各方反应不一,有人相信,有人仍然持怀疑态度。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海水没有漫到自己跟前,哪知大难临头?
那所谓的黑镜之主,又有谁真的见过?
魔法议会想的就要更多一些了,角度也更清奇一些。
“若将预兆石板的现世,当做一切的开端,那么,针对我们魔法议会的心,就很明显了。玛吉波分会副会长落马,瓦舍里妖精之家被毁,天启教派又盗用墨菲斯阁下的容貌,宣扬梦境之神,这不是针对是什么?”
“刚开始是针对墨菲斯阁下,后来就是薄伽丘,目的就是不断地让我们魔法议会颜面扫地、丧失威信!”
“若真有旧神复辟,那我们魔法议会才是祂的眼中钉肉中刺。或许新世界计划是幌子,借着这个幌子把我们都引到海上去,除掉我们魔法议会才是真!”
不得不说,这也是个思路。
查理听得认真,旁边人看到,还给他让了个位置。
“谢谢。”查理从善如流。
坐下之后,他隐隐约约又听见了一些观众席里的窃窃私语。这才知道,台上这位慷慨陈词的人,是众议庭的一位成员。
众议庭。
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众议庭的尤里乌斯薄伽丘,被怀疑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
亚历山大想要将他送上审判席,但因为薄伽丘创始人后代的特殊身份,此举遭到了重重阻挠。即便审判庭内部,也有反对之声。
最关键的,还是缺乏决定性证据。
维庸虽然把尤里乌斯的下属、直接参与到阿莱门事件中的诺曼大魔导师活着带回了自由城邦,诺曼也承认了自己与板上钉钉的永生之环成员,大贵族佩洛维奇有勾结,也承认自己是得到了尤里乌斯的授意,才这样做的,但一切都只是口头吩咐,他没有书信这类的实证。
尤里乌斯果断否认,并当场指控诺曼是受到了胁迫,污蔑于他。
查理从那些窃窃私语里,听到了尤里乌斯如今的处境——他被夺权了。
在这场角力之中,亚历山大最终获得了维庸的支持,虽然没能审判尤里乌斯,但也趁机夺了他的权,让他暂时变成了一个闲人,并被限制离开自由城邦。
如此,查理也算是明白台上那人慷慨陈词的目的了。
如果一切都是针对魔法议会的阴谋,那尤里乌斯当然也可以是被诬陷的。三位创始人已死,他作为唯一的后代,敌人想要除掉他,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查理觉得,做人还是要学会避谶的好。
口口声声自己是被诬陷的,有人要害自己,谁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天夜里,真被人暗杀了呢。也许身首异处,也许毒发身亡,第二天被人发现,所有人都不会感到意外。
路过的猫都会翻白眼。
查理又听了会儿,确定听不到什么有趣的论调了,这便又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绕过三重门,凭借魔法师徽章,正式进入了魔法议会总部的建筑群里。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摸清楚真理会到底有哪些结社。
偷偷摸摸地打听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美感,作为手持介绍信的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他不该懂那些潜藏在背后的弯弯绕绕,也不该做贼心虚,所以他选择直接问。
坦荡即可。
他甚至连真理会的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一路问过去的。
被他问到的人,听说他找真理会,还都疑惑了一下。这么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高级魔法师,怎么想不开要去参加真理会呢?
真理会的人无非三种:醉心于魔法研究的呆子、一心骗研究经费的骗子,还有在里面养老的混子。
一听查理是倒生树的奥里翁介绍来的,他们顿时又露出了然的神情。奥里翁那家伙,呆子、骗子和混子的结合体,仗着长得慈眉善目,到处诱骗年轻人。
虽然倒生树算是真理会中响当当的结社了,奥里翁也有一定的实力,但是年轻人啊——
加入真理会是没前途的。
不过魔法议会的总部里可没那么多善心人去劝解迷途的羔羊,看到查理如此年轻就佩戴着高级魔法师的徽章,有点惊讶、赞叹,但也不多。
毕竟这里是总部,最不缺的就是魔法师。
想要砸起点大的水花,至少等他晋升到魔导师吧。
“往后面去吧,后面都是真理会的地盘。下次如果要过去,你也可以直接从十字街那边走,不用过三重门。”当然,他们也不吝啬于多说几句,卖个好。
查理谢过,一路往后面走,直至绕过了那座高塔。
当他走在罗马石柱支撑起的长廊上,仰头近距离看着那座宏伟的高塔时,感觉很不一样。谢利林恩对这里是不熟悉的,阿耶也是不熟悉的,但弗洛伦斯的回忆里有着大量的关于这里的情节。
她也曾无数次在这条长廊上走过,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停下来跟她打招呼,而那座塔,一年又一年地染上风霜的痕迹,直至现在。
人没了,塔还在。
高塔内部,是维持这座城邦运转的核心魔法阵的所在,当然不是谢利一个小小的高等魔法师可以进去的。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长廊,再次确认,魔法议会总部与弗洛伦斯活着时,格局上面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无疑是个利好消息。
前方,终于要到真理会了。虽然真理会不是个实权部门,但作为魔法议会三大部门之一,它也曾被寄予厚望,所以划分到的区域并不小。
当查理真正踏足这片区域时,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方才那些人提起真理会时,会欲言又止了。
前面有两个头发花白的魔法师,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高塔投下的阴影里,各执一词。走近听一听他们在争辩什么?
原来是其中一人觉得高塔比起前十年来说,歪了一厘米。另一人觉得他眼睛有问题,明明是土地沉降问题,歪的是地,不是塔。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打起来了。
查理不动声色地路过,不动声色地瞥见他们身上佩戴着的真理会三角徽章,以及旁边的另一个陌生标志。
也不知是哪个结社的。
他不禁有些担忧。
真理会那么多结社,到底哪一个才适合他呢?
查理的这个担忧,一直持续到他看见真理会的结社名录,第102次修订版。
长长的卷轴在胡桃木长桌上铺开,一直铺到头,还有没能展示的部分。负责接待的人早有预料般地用手中的魔杖,点在长桌边缘,防止卷轴继续往桌下滚落。
“好了,都在这里了。排除因为成员去世、意见不合等原因解散的结社,以及因为非法研究、恶意骗取研究经费等原因被取缔的,剩下的结社都在这里了,一共一百零八个。”
梁山好汉吗?
查理暗自腹诽,面上却还保持着合适的惊叹与微笑。
“如果有想了解的你可以问它。”负责接待的魔法师又抬起魔杖,在旁观挂着的三角铁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清脆的敲击声中,一只彩色鹦鹉从二楼的书柜丛中飞出来,翻越栏杆,稳稳地落在三角铁上。
“这位是鹦鹉伯爵。”魔法师清了清嗓子,终于一改散漫姿态,露出了些许正色,隆重地为查理介绍道:“我们真理会最为珍贵的荣誉会长,战力彪炳,博古通今。”
鹦鹉闻言,挺了挺胸膛。
它的体型很大,外型像五彩金刚鹦鹉,拥有大片鲜亮的红、黄、蓝三色羽毛,挺着胸膛昂着头的模样,有种傲视群雄的美感。
它一开口,也很厉害。
“隔壁的猫头鹰,我一爪子能打十个!”
隔壁,是指众议庭和审判庭?
内部互殴是你们魔法议会的传统吗?
“不愧是伯爵大人。”查理小小地奉承了它一下,冲它礼貌地点头问好。
鹦鹉伯爵很受用,当即挥挥翅膀,让魔法师退下。魔法师从善如流,冲查理眨眨眼,随即就迤迤然地回到柜台后去了,拿起一本书,躺在摇椅里打发时间,懒得像没有骨头。
但实际上,这独属于真理会的偌大的华丽复古的接待大厅里,愣是找不到除了查理之外的第二个访客,根本没活可干。
那厢,鹦鹉伯爵发出了提问:“礼貌的年轻人,你想问什么?”
查理刚才已经扫了一眼卷轴上的名单,里面有些是弗洛伦斯时期就存在的结社,有些是其后两百年新成立的。像倒生树这样规模较大、历史也悠久的,就排在了前列。
“可以跟我讲一讲倒生树吗?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先生,曾经在卡拉肯对我伸出过援手,我的介绍信也是他给的。”
“哦,倒生树啊。”
鹦鹉伯爵把头一歪,眼睛里闪过精光,“上百个着了魔的大骗子一起说世界是由数字组成的,但他们拒绝把树真的倒过来种,不够真诚。”
查理没忍住,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意。余光瞥向柜台后面,那位接待员见怪不怪,冲他耸耸肩。
真理会达到百人以上规模的结社有好几个。
倒生树推崇数字哲学,主张世界由数字组成,还精通数字占卜。查理已经在奥里翁那里领教过了。
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正是魔咒中所使用的古语的名字。这个结社主要研究古语,学术氛围很浓厚,比起倒生树的那群人来说,也更低调、朴实,人数最多。
当然,到了鹦鹉伯爵口中,它只有一句话:“一群呆子,嘴里说着叽里咕噜的话,听不懂。”
还有研究占星术的“神秘星”、主打炼金术的“永恒禁区”,都是相当具有代表性的结社,因为研习此类术法的人员较多,所以参与结社的人也多。
接下来的结社,人数就要少一些了。
“那这个呢,吟游诗社?”
“哦,真理在上,他们今年在托托兰多的巡演,已经到一百场啦!堂堂魔法师为什么要去当吟游诗人,供人取乐呢?哦,问出这句话的人,恭喜你,你发现了世界的真理,赶快去举报他们制造噪音,送上法庭吧,伟大的鹦鹉伯爵已经受不了了!”
查理又多问了几句,发现这是群音乐爱好者。打着研究音波魔法的旗帜,实际上在研究音乐与诗歌。
巴巴奇也许会喜欢。
“勤劳的泥瓦匠?”
“修魔像的。美丽俊秀的年轻人,你也喜欢玩泥巴吗?但是请谨记,想要加入他们的前提是必须取得法勒理的认可。那只长着翅膀的黑色大猫喜好十分奇怪,它竟然不喜欢同样长着翅膀的炫彩的我,它可能有病。”
“四月蔷薇?”
“你是说那群整天种花的花匠吗?他们的社长是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对,你没听错,八十多岁,魔法学徒。”
闻言,查理装作好奇的模样,问:“为什么会选择他当社长呢?因为他很会种花吗?”
鹦鹉伯爵爽快作答,“那是当然,而且他很会做肥料。他的身体还不太好,手抖、耳背,跟他吵架的话你可要小心了。小心被赖上了,会赔钱。”
原来社长还有这妙用吗?
查理暗自将这些信息记下,没有再继续追问,免得引人怀疑。
“那这个骷髅茶会呢?”
“如果你也想拿骷髅头当茶杯的话,那么你可以加入那群死灵法师的队伍,在骷髅头里倒红茶。这是一种鹦鹉伯爵十分不懂,但在死灵法师之间非常流行的时尚。”
越到后面,结社就越抽象。查理跳过了中间大部分结社,直接看到最后,那些只有三五人组成的小结社。
“幸运星?”
“如果你想体验精彩人生的话,就加入他们,成为幸运的第四人吧!”
“有多精彩?多幸运?”
“一个掉海里了,还没游回来呢。一个中了诅咒暂时变成狗了,你去猫令十字街就能看见他,但千万不要喂他任何的食物,因为诅咒会转移到你的身上;还有一个在坐牢呢。这个幸运的结社到现在还没有解散,真是可喜可贺。”
“那这个呢,‘我以言说’?”
“研究言灵魔法的家伙,因为学艺不精,会被乌鸦的粪便击中,鹦鹉伯爵建议你不要选择。会被路过的猫打。”
“咖喱与香辛料?”
“这其实是一家店,店主就是社长。你感兴趣吗?那家店的位置在斯坦利大街47号,真理会成员可以免费赠送一杯果汁。如果要加入的话,你就是他们的第三位雇员了!”
查理只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西尔维诺的果木烤野兔教派,或许也可以在真理会占据一席之地。
卧龙凤雏太多了,多他一个也完全不打紧,还能骗一点研究经费。
这时,真理会的接待大厅里终于来了第二位访客。
那是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顶着一双黑眼圈,走路慢得像刚刚转化的丧尸但还是艰难地走了进来,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淡死气的少女。她走到柜台前,把下巴往柜台上一搁,整个人就脱力了一般,挂在了那里,发出了死尸最后的无力的呐喊:
“我……的……经……费……”
接待员垂死病中惊坐起,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禁扶额,“姑奶奶,你怎么又来了,本年度你已经申请了三次经费了,真的不能再多了。否则众议庭那边,又该拿着账单过来问了。”
闻言,少女立刻站起,抽出魔杖,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我先去把审计官宰了?”
接待员头痛,无奈发问:“……又是哪里出问题了?”
少女仿佛人机一般,开始报告:“第一百零二次实验,魔法阵的某个魔力连接点出了问题。回路不通,对冲的元素导致整个魔法阵都开始崩盘。但所有的阵纹,连接的点,都是经过不断的计算和改良的,所有的回路,也都应该是通的。我怀疑,问题出在绘制魔法阵的材料上,所以我需要经费,去购买新的材料。”
在她说出这段话时,查理也在小声地跟鹦鹉伯爵打听。
鹦鹉伯爵有问必答,“知更鸟。这是个家族结社,擅长各类魔法阵,很遗憾,你大概无法加入。你所见到的这位,叫做瑞吉儿罗宾,她正在进行多重魔法阵的研究。”
查理:“多重魔法阵,是指不同的魔法阵进行叠加,同时发挥作用,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鹦鹉伯爵:“如果用你们人类的话语来解释的话,应该是的。”
那厢,叫做瑞吉儿罗宾的少女和接待员还在不断扯皮。接待员看起来很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帮她试着再申请一笔经费。
看来这知更鸟的研究,不是那些卧龙凤雏能比的。有价值,才能换来多次的投入。
查理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真理会的结社太多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不过瑞吉儿转身离开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哝,似乎在纠结需要更换的材料。
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字:镜子。
查理心念微动,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贸然上前搭话。瑞吉儿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发现这大厅里还有另一个访客在,得到她自己想要的回答后,就转身走了。
那速度之快,跟她来时的缓慢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收回视线,继续询问加入真理会的具体流程。
鹦鹉伯爵告诉他,总部这里的真理会,是面向所有真理会成员开放的公共区域,包括图书室、实验室等等。各个结社专属于自己的活动场所,则散落在自由城邦内,甚至远在别的城市。
它可以提供相应的地址,由查理自行与之接触,并选择是否加入。
查理如果已经有了心仪的结社,也可以在这里提交申请,由真理会向该结社传达。若该结社同意,真理会可以直接为他办理手续,免去了双方沟通的烦恼。
谢利林恩的探索之旅,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这座城市叫自由城邦,那么他的脚步也应该是自由的。拿着那张真理会提供的册子,随意地挑选上面的地址,在前往目的地的同时,也可以不慌不忙地停下来,欣赏路边的风景,亦或是来一段美丽的邂逅。
这也是查理为何直接去真理会的原因。
有了真理会的这个册子在手,他现在无论出现在何处,都是合理的。
旅店只定了三天,所以他打算先去猫令十字街看看。
真理会的那个接待员告诉他,猫令十字街的房子只对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正式魔法师开放,是最受欢迎的福利之一。不仅租房的价格远低于市场价,如果对魔法议会做出特殊贡献的话,还能抵扣房租,甚至免费。
所以,猫令十字街居住着大量魔法水平中等,也就是属于魔法师、魔导师这两个大等级内的魔法师们。
至于魔法水平更高的,亦或是不缺钱财的,那往往就有别的居所了。
如果查理想要住进猫令十字街的话,可以去找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提交申请。顺带一提,这也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也是难得会管事的一个结社。
查理知道这个结社,因为它的第一代社长就是弗洛伦斯。弗洛伦斯虽然花光了她从阿奇柏德借来的金子,但她的遗产也很多。
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加入管理委员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自由城邦很大,但城中各处都设置有传送法阵,出行非常方便。
查理从真理广场处的传送阵,直接传送到猫令十字街,入目便是一尊女巫铜像。那女巫戴着标志性的女巫帽,优雅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怀中抱着一只猫。她低头看着猫,帽檐遮着,叫人看不清她的脸庞,但那只猫仰起的脸上,表情刻画得活灵活现。
那是一只黑猫,有一双金色的眼珠。
十字街,顾名思义,就是两条交错成“十”字的街道。女巫铜像就在相交的点,这里有一个砖石铺成的小广场。
广场四周设置有传送阵,还有商铺,另有四条笔直的大道,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风格特异,或呈塔状、或带着小花园的,独栋的小房子。
三三两两的魔法师们,在传送阵里来来去去。有人抱着卷轴和魔法书籍,有人抱着塞满面包的纸袋,穿着的法袍也多种多样。
黑色仍是主流,但在法袍上点缀些花朵、星辰的纹样,亦或是戴满各种徽章,看起来也很不错——如果你的头衔够多的话。
你可以是魔法师、可以是炼金术士,可以略懂一些占星,也能博古通今,给自己搞一个学者的名头。
只有一个高等魔法师徽章的查理,在其中稍显青涩,一看就是个新人。
初来乍到,你可以去摸一摸女巫怀里的那只黑猫,求得好运。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铜像前,带着金绿色猫眼石耳坠的年轻魔法师,跨越了六百年光阴才来到这里。他抬起那只戴着银环的手,放在那只黑猫的头顶,轻轻抚摸的同时,落下一句呢喃的话语。
你以为那是求得好运的祈愿,其实是一句魔咒。
金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那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活了过来,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查理转身离开,走出一定距离,随意跟人打听了一下管理委员会的门牌号,便慢悠悠地找了过去。
时至正午,但他还不饿。漫步在十字街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一栋栋风格迥异的屋子,时而跟本说几句话,回答他这也好奇、那也好奇的奇怪问题。
“这里的房子也是主人以前造的吗?怎么每个都不一样啊?”
“因为建造它们的魔法师各有不同,本,你的主人在这里是坐着喝下午茶的那一个,并不需要亲自动手,那会弄坏她刚涂的漂亮指甲。”
“哦?哦~那我们接下去要住在这里吗?”
“是的。”
“那、那你可以不养猫吗?”
“为什么?”
骨头小本忽然又娇气起来,“你说你爱我的!”
刚走一个黑心的珠宝商人,怎么能又来一只猫呢?这随处可见的猫,让骨头小本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他可清楚了,那些猫猫,别看总是装出一副高冷模样,实际上坏得很。
查理莞尔,刚想哄他一句,蓦地,脸颊触碰到了一点凉意。他恍然间伸出手,看到一片雪花飘落在掌心,再抬头——
啊,自由城邦也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让路上的魔法师们,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对于气候常年较为温暖的海滨城市自由城邦来说,雪季从来不是困扰,反而是一种浪漫。所以,虽然远方不时地传来坏消息,说着大雪如何如何,这里的人们骤然见到雪花时,仍然下意识地表露出欣喜。
查理则在那不断落下的雪中,想起了温斯顿。
真遗憾啊,我们可爱的小温利还是迟了一步。也不知道小温利长大之后再哭鼻子,眼泪会不会再变成冰珠,一串一串的。
与此同时,亡灵界。
灰白色的亡灵界,从来不会下雪,温斯顿也完全不知道,自由城邦又摆了他一道。他正站在白骨山崩塌出的废墟上,用干净的帕子,擦着他的剑。
弗兰克恭敬地站在一旁,用平静的语调分析着如今的局面。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大多将弗洛伦斯阁下奉为精神领袖,但死灵法师毕竟有其特殊性,魔法议会颁布的一系列法令同样限制了他们的发展,所以心存反感、怨恨的也不在少数。”
在弗洛伦斯横空出世前,死灵法师还是阴暗、邪恶的代名词,即便是在巫师群体里,提起他们时,也常伴有不好的评价。
对于部分死灵法师来说,偷尸体这种行为不过小儿科,为了研究亡灵魔法而杀人,也是顺手的事。
弗洛伦斯的出现,改变了死灵法师的未来。她开创的【亡灵之门】,直接改写了死灵法师的作战方式,让他们不必通过献祭或者其他的血腥仪式来召唤不死生物,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扈从。
无数的死灵法师追随她,跟着她一起走上战场,至此,死灵法师才真正开始被大众接受,队伍也不断壮大。
可恰恰是弗洛伦斯,最知道该如何限制这群死灵法师。她亲手制定的一系列法令,一条比一条严苛,哪怕是当年追随她一起上战场的功臣,也严惩不贷。
所以,死灵法师们对于弗洛伦斯的爱恨,相当复杂。
“进入亡灵界的这批死灵法师,从我们初步接触的情况来看,成分很杂,看起来都是偶然间发现了亡灵界的异样,才进来的,背后也不像是有魔法议会或其他组织在推动。不过,还是太巧了。这几天我出去派人查了这其中一部分人的来历,也拜托迪兰通过他们死灵法师的渠道,去打听了些消息——”
“目前可以确定,确实有人在暗地里传播亡灵界的消息,才导致有那么多死灵法师进入亡灵界。”
“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这里有世界树的新芽。”
“暗中推波助澜的人,一定就藏在这些死灵法师中间,伺机而动,但要怎么把他、或者他们找出来,是个问题。”
如何完美地隐藏一滴水?那当然是将其混入大海。
温斯顿站在废墟的高处,目光扫过那灰白色世界里,隐约可见的死灵法师的身影,眼里的审视和杀意,没有半分收敛。
那些想要前往白骨废墟一探究竟的死灵法师们,当然也发现了他,这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他有一只在这个灰白世界里,分外扎眼的金色眼睛。
那里面毫不遮掩的杀意,也叫人心惊。
“阿奇柏德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死灵法师平时都不会来的地方,他们却在此驻扎。亡灵界出什么秘宝了吗?”魔鬼松的森林里,躲在树后的死灵法师们,正在窃窃私语。
“是啊,尤其是那片白骨废墟,诡异得很,我好几次想靠近,都被拦下来了。要不是我跑得快,那群阿奇柏德搞不好真的会动手杀我!”
“嘶……”
“以前只听说阿奇柏德凶名在外,这么蛮横吗?亡灵界什么时候成他们的地盘了?”
……
诸如此类的对话,出现在亡灵界的各个角落里。
阿奇柏德凶名在外,大家轻易不敢拭其锋芒,所以流血事件尚未发生。而死灵法师们也不敢在亡灵界多留,往往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临走时多半还要感慨一句:
“这阿奇柏德真是邪性,居然能在亡灵界待那么久,而且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几百年来,亡灵界和托托兰多唯一的通道,就是死灵法师的【亡灵之门】。而想要从亡灵之门召唤不死生物到托托兰多,不难。逆行进入亡灵界,可就不简单了。
除非达到一定实力,否则死灵法师们也不会硬闯。
最重要的是,亡灵界里都是死气。
如果说,普通人的身体完全无法适应亡灵界的环境,那么达到一定实力的死灵法师,可以来,但也待不了太久。更别说,亡灵界还有吞噬灵魂的迷雾,以及永无休止的战争,稍有不慎就会命丧于此。
不想死就快点走,死灵法师喜欢的是驱使不死生物为自己战斗,可不是让自己成为不死生物。这是常识。
“阿奇柏德能在此停留,难道是因为阿奇柏德身上的黄金血脉?”
事实是,他们猜对了一半。
阿奇柏德是个特例,他们的黄金血脉是世上最强的诅咒,恰好可以压制亡灵界的死气。但饶是如此,长时间留守仍会受到影响,所以驻扎亡灵界的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已经换过一批了。
与此同时,温斯顿决定化被动为主动。
在这里干等着人来找事,太浪费时间,也太无趣;想办法抽丝剥茧,从这么多死灵法师里找出包藏祸心的,也太过迂回,事倍功半。
不如简单点,直接破局。
“诸位。”
温斯顿将剑插回手杖里,杖尖点地,传音的魔法将他那张扬、自信的声音,传向四周。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阿奇柏德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但我想,你们更应该搞清楚的,是你们其中的某些人,是如何获得的消息,以至于让你们一个个都出现在这里。”
“幕后之人将你们当做是刀,是剑,是浑水摸鱼的挡箭牌。但唯独,不会在意你们的死活。”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的死灵法师都面面相觑。他们原先不敢靠近,怕阿奇柏德发难,所以都下意识地隐蔽着自己的行踪,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从隐蔽处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向着废墟之上的温斯顿遥望,只听那年轻的首领继续说道:“很不巧,其实我也不在意。”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离得最近的那一个年轻的死灵法师下意识想要问为什么,可刚往前走几步,就隔空对上了温斯顿的眼睛。他在笑,但那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冷漠。
那人咯噔一下,脚步倏然顿住。
温斯顿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我们就以冥河为界,冥河以北,各位可自由活动。若跨过冥河,干扰到我们的行动,就视作对阿奇柏德的挑衅。”
“阿奇柏德,必杀之。”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干脆得令人心惊。可在场的死灵法师们,比起愤怒、惊惧,不如说感到不可置信。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
这么严重吗?
“不、不对,刚才他说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聪明的人已经反应过来,嘴里嘀咕着,脚步开始往后退。
阿奇柏德再是凶名在外,也不是弑杀之人,能让这位首领直接动杀心,甚至开口威胁……那事情大了去了!
转瞬之间,不少死灵法师就开始往后退。他们站的位置已经越过冥河有一段距离了,万一阿奇柏德现在就逮着人杀,怎么办?
而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过分荒谬。可其他人都退了,就算他们心里有再大的疑惑、再大的好奇心,最终也只能咬咬牙,跟着退。
开玩笑,别人都退你不退,嫌命长。
温斯顿从容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戴着戒指的手指在手杖上轻敲了敲,开始下达命令,“派人去仔细地搜,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跨过冥河。谁敢把手伸过来,就把手剁了,把脚伸过来,就把脚砍了。”
“巫师之眼全部放出去盯着。”
“如果真有人按捺不住,悄悄潜过来,能活捉最好,但不能让人跑了。一旦有逃脱的可能性,就地格杀。”
“传信给索菲娅,让她来这里守着。”
索菲娅最强的一招,是时间回溯。有她在,哪怕情急之下只能回溯短短一两秒的时间,对阿奇柏德来说,都足够翻盘了。
以冥河为界,则是因为冥河离这里还有足够的距离,可以作为缓冲带。但又不至于太远,刚好吊着幕后之人,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毕竟亡灵界那么大,真想把所有死灵法师拦在外面,是不可能的。将局面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才是正解。
说到这里,温斯顿抬头望了一眼亡灵界的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雪季到了,让大家的狼伙伴都出来吧,该活动活动了。”
弗兰克抬手置于胸前,恭敬致意,“是,主人。”
交代完事情,温斯顿却没急着走。
一来,索菲娅等人还没有就位,他现在走,不放心。二来,他还想去一趟死神宫殿,再见一见那位怨灵小姐。如果她还在的话。
当然,如果现在就有哪位不长眼的死灵法师撞上来,他也乐意奉陪。
另一边,自由城邦。
时间来到查理进入自由城邦的第三天,旅店已经住了两晚,还剩一晚,但查理在猫令十字街的住房手续办得很顺利,到这一天的傍晚时分,就收到了通知函,可以入住了。
咕咕叫着的猫头鹰,停在了旅馆房间的窗台。
查理打开窗,从它嘴里拿下黑色的信件。信件上还有金色的猫头纹样的火漆印,用裁纸刀把信拆开,优美的花体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
您的入住申请已经通过。
在此,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入住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祝您生活愉快。
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信封里还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以及住在猫令十字街时需要注意的各项规定。当然,这些规定十条里大概有六条,都与猫有关。
入住的押金查理也已经提前付过了,所以他此刻只需要带着钥匙,直接入住即可。
查理没有拖延,找到猫头鹰旅店的老板退了最后一天的房费,便提着行李箱,带着本来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那是一栋用石头垒成的独栋小屋,虽然有二层,但很窄,适合独居。
它和它的邻居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间隔不过一人的距离,让人忍不住怀疑,如果今天的晚餐吃得太多,明天起床时,还能否从中走过,去后街买个新鲜出炉的馅饼。
查理忍不住往那狭窄的过道里瞧时,一只花斑猫恰好从里面走出来。对于猫来说,那过道就正好,各色的贝壳在它的脚下铺成漂亮的花纹,大概是它喜欢的模样。
一人一猫对视一眼,猫跳上了那石头小屋的矮墙,舔了舔爪子,打量新搬来的租客。
恰在这时,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查理和猫都抬头望去,就看到了即将远行的魔法师们。有人选择了坐马车,有人将行囊放进魔法口袋,一身轻松地关上门,将钥匙递给猫头鹰,就这么走了。
那一个个远去的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查理知道,他们要去海上奔赴一场冒险。
魔法议会的总部里,天天都在开会。真理广场的辩论,总也不停。有人为此驻足,乐此不疲,也有人一心想着离去,想要像数百年前的先辈那样,去斩获属于自己的荣光。
夹杂着小雪的晚风中,带去了查理轻声的呢喃。
“一路顺风。”
片刻后,查理收回视线,又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独栋小屋上。
小屋自带一个五平米大小的院子,由一米多高的矮墙围着,里面种着一些薰衣草和绿叶观赏植物。仔细辨认,还能从中找到几株常见的香料。
推开矮墙上的小木门走进去,拿出钥匙打开小屋的门。
屋内的陈设以米白色为主,随处可见的弧形拱门和马蹄形窗,插着干花的砖红色陶土花瓶,还有铁艺吊灯,搭配得相得益彰。
卧室在二楼,但卧室很小,最大的是一间冥想室。
管理委员会的人说,冥想室是标配,也是房子里唯一具有魔法防御属性的房间。你可以在里面冥想、炼金,亦或是练习一些基础咒语,都可以。既能够抵挡一些攻击,以免你把房子弄塌了,还很隔音,保证了私密性。
总而言之,对于这栋可能要居住一段时间的小屋,查理表示很满意。
本也兴奋地在新家里四处乱滚,对他来说,只要是和查理在一起,两个人的家,小小的就很好。
如果那个珠宝商人不来加入就好了。
入夜后,查理享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叮嘱本好好看家,然后他——出门做贼去。
不过,魔法师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他也只不过是去拾取友人散落在城中的遗物罢了。
因此查理大大方方地出了门,像前两天一样,保持着好奇的姿态,漫步在自由城邦的大街小巷。时而停下来与人交谈几句,时而又为街边的壁画驻足。
没有人发现,当他走过女巫铜像时,女巫怀中抱着的猫,眼珠子又动了动。
也没有人发现,那队与他擦肩而过的魔像卫兵,落在最后的卫兵像是有了自己的思想,头盔偏过一个微小的弧度,似乎看了他一眼。
查理继续走着,在斯坦利大街上,遇见了四月蔷薇的花店。
这家花店就叫“四月蔷薇”,贩卖各种魔法植物。负责看店的是一位和查理一样的高级魔法师,查理听附近的人都叫她——尤加利小姐。
尤加利小姐收集了一些雪花,用魔法将它们保存好,此刻正在用这些雪花,给喜欢冰雪的植物做雪景花盆。
她有一双巧手,还有像尤加利叶子一样圆圆的可爱脸蛋。
不过查理没有进去,他与人约好了在前面碰头。
那是他昨天遇见的一个以绘制魔法壁画为主的小结社的社员,那个结社叫做“夜游绘”。原来的查理作为勋爵家的养子,是不会画壁画的,但纪白会,也就代表谢利林恩会。正好可以将二者区分开来,打个掩护。
因此查理在城中游荡,发现这个正在街边绘制壁画的社员时,随意地露了一手,就很容易地和他搭上了线。
对方听说查理有意加入真理会,顿时来了兴致,话赶话地问他要不要加入他们结社。
查理说要考虑考虑,对方便跟他约定好,第二天晚上在斯坦利大街见。他恰好要去斯坦利大街购买画材,还要趁着晚上,在附近修补壁画。
那家购买画材的店,其实是一家炼金商店。
查理到了才发现,进进出出有很多的炼金术士,还有人胸前佩戴着真理会的三角徽章,应当是“永恒禁区”结社的。加入小结社用不到奥里翁的推荐信,但如果是这种声名在外的大结社,就用得到了。
夜间的自由城邦,和白天时有些不一样。
如果说白昼是慷慨激昂的辩论会,是昂扬的、向上的,是迎面吹来的风和来去都自由坚定的步伐,那么黑夜的城邦,就是神秘的、危险又迷人的,什么牛鬼蛇神都会从大街小巷里钻出来。
赞目炼金商店,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炼金商店的货物,不止炼金术士会用。因为那帮炼金术士,什么东西都敢往配方里加,所以你在这里,甚至能买到新鲜的兔肉。
当然,那必须是野生的,且是食用过某种带着露水的特殊魔法植物的兔肉。
带着兜帽故作神秘的魔法师们,也比比皆是。
查理一边留意着瑞吉儿的动向,一边往柜台处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里的小个子魔法师,正从兜里掏出一块奇奇怪怪的矿石,试图跟老板以物易物。
柜台上放着一座古董天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魔杖,杖尖一抬,就隔空托起那块矿石,放在了天平的一端。
紧接着,他又在另一端,放上了这位魔法师要的东西。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天平迅速倾斜。矿石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磕在柜台上发出“咚”的声响。
“很遗憾,我的天平不认可这桩交易。”老板不无嫌弃地抬了抬眼皮,不再理会。
那魔法师似乎急了,还想据理力争,但此时老板的背后缓缓抬起了一个巨大的蛇头。那像是一条蟒蛇,缠绕在老板的肩上,森然的眼睛盯着魔法师,让他刹那间闭紧了嘴巴。
“咦?”属于第三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瑞吉儿像是完全没看到刚才的暗潮汹涌,双眼牢牢地盯着那块矿石,厚重的黑眼袋里,都透出轻盈的喜悦来。她火速锁定了矿石的主人,目光炯炯地问:“这个卖吗?”
一桩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瑞吉儿看起来并不在乎对方开什么价,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他的条件。紧接着她又在老板那里定制了几块不同尺寸的玻璃,以及银块的萃取液、黑曜石等等。
老板一听就明白了,问:“罗宾小姐这是要做镜子?为何不直接去找永恒禁区呢?”
瑞吉儿顿时又露出那副弥漫着浓浓死气的神情,睁着双死鱼眼,用毫无起伏波澜的语调回复道:“听说西部的羽衣王国炼出了哲人石,他们想去看看,就拒绝了我的单子。”
老板的眼睛倒是亮了,“什么时候出发?”
瑞吉儿缓缓摇头,她可不关心。
对方上一秒拒绝她,下一秒她就已经出门了,留不了半点。
老板看起来跟她熟识,知道她的性格,便也不再追问。反正店里来来去去的炼金术士有很多,他再打听就是。瑞吉儿下好了订单,也不多留,依旧是飞一般地速度消失在查理眼前。
即便查理就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她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利?”
查理回头,就看到夜游绘的怀亚特和他的同伴站在了他的面前。怀亚特的心情不错,为同伴介绍了谢利,随即说道:“既然东西都买好了,谢利也到了,那我们现在就去修补壁画吧。正好雪停了,月亮也该出来了。”
夜游绘,一帮总是昼伏夜出,喜欢在夜晚画画的家伙。月光是他们最重要的一种画材,而画笔,就是他们的魔杖。
自由城邦里那些散落各处的大大小小的壁画,超过一半以上,都是由他们进行修补的。
今夜,是个满月。
斯坦利大街上人来人往,而那块要修补的壁画,就在距离四月蔷薇花店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
如果说,玛吉波作为魔法圣都,突出在一个“圣”字。虽然坐拥全大陆最高等的魔法学院,但魔法并未惠及平民,真正融入大家的生活。
自由城邦就不一样了,魔法就像血液,始终在这如同血管一样遍布全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就像这魔法壁画,用魔法来作画听起来不算什么,但真正把它当成一门学科去钻研,却有些奢侈。
都当魔法师了,缘何大材小用,沉迷于作画呢?
【因为魔法,是一件工具。】
查理作为阿耶时,曾与弗洛伦斯探讨过这个问题。
当时他已经砸碎了石板,时常陷入沉眠,而后在梦境中,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风貌。然后他开始思考,魔法,到底是什么?
大陆战争以前,它被叫做神术,亦或是巫术。
当它被冠以奇幻色彩,它好像就凌驾在了所有生灵之上,被高高捧起。获得了这种力量的生灵,自然也被高高捧起,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最高位者,称之为神。
如果有一天,大陆战争结束,人们又该如何称呼它?
阿耶问弗洛伦斯:你想成为下一个神吗?
弗洛伦斯思考了三天,最终回答他:“如果按照你梦中描绘的那样,即便是没有丝毫力量的普通人,都能借助工具,翱翔于高天之上,那么神灵看起来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侥幸获得了力量的个体罢了。世界的发展拥有多重可能,人的命运也一样。我想看看,魔法的时代,差异的个体,不同的命运线交织,究竟能打造出一个怎样的世界。”
末了,她又笑着反问阿耶,“你觉得魔法是什么?”
阿耶回答她:“是工具。”
在阿耶的眼里,自我意识始终大于一切。魔法就应该是工具,而不是让人在精神上成为奴隶的东西。
我需要它,它才有价值。
弗洛伦斯笑着打趣他,“你才有成为神的潜质呢,阿耶。”
注意力回到现在,查理看着眼前的壁画,驻足欣赏。
壁画的主人公是胡弭图,大陆战争时期赫赫有名的妖精族的强者,图钉的偶像。它有一双大大的招风耳,比起一般的小妖精来说,身形要魁梧得多,正对着前方施展自己的天赋技能——万野之春。
所以远远望去,这是一张有着小妖精嬉戏的春景图,大地上草木繁盛、鲜花盛开。但凑近了,就能看见那鲜花丛中,草叶的下面,横七竖八的都是敌人的尸体。
只要你看得足够仔细,注意力足够集中,你就会发现,那草叶好像动了一下。
一阵有着青草气味的风不经意地吹过你的脸庞,你恍惚间再看过去,一只手忽然挣扎着在花丛中伸出来,却又在刹那间被植物的根系捆绑,往下拖拽。而那只挣扎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朵花。
花瓣破碎、纷飞,杆子上的尖刺划破了那只手的掌心,留下殷红的鲜血。
风吹过来,花枝摇啊摇。
鲜血顺着花枝滴落,小妖精们翩翩起舞,于是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万野之春。
这就是魔法壁画,融入了幻境魔法的一种衍生创作。
夜游绘的怀亚特用新买的材料调好了颜料,拿起画笔,开始修复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中,老化、脱落、褪色的一部分。
迷离的月光,则在绘画时,通过笔尖的牵引加入。
画画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施展魔法。那根被做成了画笔样式的魔杖,笔尖在将颜料涂抹于壁画上时,也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一些闪着碎光的如同细沙般的颗粒。
怀亚特的同伴在一旁为他护法,也跟查理解释道:“那是在拂去旧的‘尘土’。壁画本来就已经成型了,他要做一些修补或改动,就需要对前人的东西进行重新解构。”
这“尘土”又是什么?魔法元素?
查理作为纪白时,本就是学画画的,对此格外感兴趣些,不知不觉间便看得入了神。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身旁已经多了些围观者。
四月蔷薇的尤加利小姐也在其中。
怀亚特的同伴正在和她聊天,因为壁画上有许多花,所以请她做花卉指导。查理离得近,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查理身上。
“你刚搬到猫令十字?那需不需要买盆花回去装饰一下,可以再赠送一瓶魔法药水哦。”尤加利小姐脸蛋圆圆的,很富有亲和力。
查理从善如流地点头,“尤加利小姐有什么推荐的吗?我对花卉没有什么研究。”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帮你挑?”尤加利建议道:“今日有些晚了,明早花圃那边会有新的花送过来。你也可以跟我约好时间,选择送货上门。”
查理略作思忖,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取就可以了。”
尤加利眨眨眼,“那明天上午九点之后?”
查理:“好的。”
又谈成了一桩生意,尤加利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这时盖亚特恰好停下来休息,持续使用魔法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开始喘气了。尤加利和他打了个招呼,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查理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状似无意地提起,“自由城邦里还有花圃吗?”
怀亚特:“有啊,在城北。那里有一片魔药种植园,四月蔷薇的花圃也在那边。据说前段时间还不小心着火了呢。”
查理心念微动,“着火?”
一想到火,查理的心里就跳出四个字:毁尸灭迹。
城北和猫令十字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斯坦利则位于城中心,靠近高塔的区域。不过想要去城北探查苗圃,也很方便,走传送阵即可。
查理并不急着去,因为火已经灭了。如果它真的是为了销毁什么证据而被点燃,现在去也为时已晚。
今夜最重要的,还是拾取弗洛伦斯的遗物。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壁画上,耐心等待。
月上中天时,壁画被修补了三分之一,“万野之春”的场景愈发生动。那草叶轻摇间,已经可以看见风流动的痕迹,你甚至还能从那美丽的景象里,体会到暗藏的杀机。
但怀亚特和他的同伴已经累得不行了,今日的修补工作只能宣告结束。
查理和他们约了明日再见,便与之分别。
自由城邦是个不夜城,哪怕已经过了午夜,喜欢昼伏夜出的那帮神秘魔法师们,也还会时不时在街上刷新。
他们时而把自己全身笼罩在黑袍里,一群人乌泱泱走过去,远远瞧着也怪唬人的,不知又是去做什么。时而又鬼鬼祟祟地随机给路人发请柬,邀请你去参加一次号称绝对保密、绝对物超所值的集会,观摩一场秘仪,但前提是你得先交一金币的门票钱。
还有人在街头搞行为艺术,搞得过头了,就开始和魔像卫兵搞捉迷藏。
据说自由城邦的监狱里,十个里有最起码一半,都是在夜晚抓的艺术家。
查理觉得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毫不起眼,平凡得就像一粒尘埃。而当他走过无人的暗巷,披上隐身衣,打开魔法的门时,他又出现在另一块壁画前。
这块壁画是已经修复好的,描绘的是弗洛伦斯的亡灵军团。
幽暗的街道上,那活灵活现的亡灵军团仿佛要从壁画里冲出来,哪个生灵胆敢从他们面前走过,都得接受死亡凝视。
瞧,那胆大的猫,都只踮着脚尖,从远处的房顶上路过。
它往这里看了一眼,但没瞧见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才离开。
查理目送着它的离开,随即转身,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再次打开魔法的门,大胆地走入了壁画的幻境里。
下一秒,骷髅骑士的长枪差点戳中他的鼻尖。
查理稍稍后仰,而后伸出手,从容不迫地把长枪往旁边挪了挪。再取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将法杖点地,注入魔力,仔细感知。
找到了。
“让一让,谢谢。”查理披着隐身衣,在那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里穿行。等到了地方,又不客气地借了旁边那位不死生物的大剑,开始在壁画的幻境里挖啊挖。
不过片刻,一只骷髅手臂忽然从他挖出来的坑底,破土而出。
查理没有被吓到,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微笑。随即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只骷髅手臂,再用力将他一把拽出来。
骷髅看起来只是一具普通的骷髅,抖掉满身的泥土,头是头、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没有半分特别。
但他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还有灵魂的存在,面向查理,恭敬行礼。
“您好,亡灵军团前锋官,向您报道。”
几个小时前查理在路上偶遇的那个魔像卫兵,叫做卫兵4。它是整座自由城邦里,第四个被创造出来的魔像卫兵,编号4。
像前锋管和编号4这样的存在,自由城邦里共有九个。猫令十字街上,女巫铜像怀里抱着的那只猫,也是其中之一。
这几百年来,它们散落在城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毫不起眼。但当查理将它们唤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弗洛伦斯作为一个充满智慧的领袖,旷古绝今的死灵法师,从原来的查理那儿得知了自己的死讯后,怎会真的一笑而过?
她都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有叛徒了,怎么可能只是对他们隐瞒一些事情,而不准备些杀招。
自由城邦,可是她和薄伽丘、墨菲斯共同建立起来的城市,说是她的老巢也不为过。而魔法议会,更是她的心血。
她可以死,背叛者也休想活。
所以查理此次前来,一为调查四月蔷薇和魔法议会,二为杀人。鲜血终将洗清旧日的罪恶,为自由城邦,迎来新的明天。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这壁画幻境里的亡灵军团是一次性消耗品。若查理想借助他们的力量,那必须把握好时机。
指挥他们的关键,则是查理手中的弗洛伦斯的法杖。
此时也可以称之为——权杖。
除了猫、魔像卫兵、骷髅之外,还有六位。
其中有个小妖精,就沉眠在“万野之春”的壁画里,但得等壁画修复好,查理才能进去将它唤醒。
蓦地,查理似乎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
他瞬间警觉,用权杖命令骷髅三继续隐藏,原地待命,随即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壁画。风轻轻吹动,他披着隐身衣来,又披着隐身衣走,丝毫没有惊动到附近路过的人。等他走到街角时,他又回头遥望。
黑夜里,咕咕叫的猫头鹰蹲在不远处的塔尖上。
它原本是城中某个角落里的一尊石像,远道而来的魔法师将它唤醒,它便抖落一身的碎石片,振翅而起,成为了他在城中的耳目。
查理忽然又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幽灵。从六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幽灵,无人能看见的幽灵,游荡在这未来的城邦里,仿佛冤魂索命。
第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四月蔷薇,还是尤里乌斯?
这时,猫头鹰再次振翅起飞。
刚才它提醒查理,必定是发现了什么,但查理出来后,只看见几个恰好路过的路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他遗漏了什么?
自由城邦里还有什么危险?
查理心念微动,跟上了猫头鹰。
猫头鹰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走,不多时他就来到了通往高塔的那座大桥上。桥下的水,来自荒海,倒映着月光,而那平静的水面上,还停泊着一艘小船。
真正的幽灵在船上。
那头发洁白如雪,像海藻般垂下,漫过船舱,一直延伸到水中。
【荒海幽灵】
超脱于凡俗与亡灵界之间的特殊存在,徘徊于世间千年不散,最终却因所谓的情爱而迷失了心智,永远地被困在这荒海之畔。
当然,那是大陆战争以前的事了。
弗洛伦斯在大陆闯荡时,意外发现了她,经过一番波折后,与她签订灵魂契约。按照契约,她需要帮弗洛伦斯做三件事。
前两件事已经完成了,现在还剩第三件事。
只要三件事完成,荒海幽灵就能迎来真正的死亡,真正的解脱。
此时此刻,真正的幽灵和虚假的幽灵在月夜下对视,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桥上。黑夜中不知是哪个吟游诗人抱着琴在唱歌,像旧日的民谣。
明明歌声优美,晚风习习,查理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可是荒海幽灵,跟前面几个被人类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都不一样。
弗洛伦斯能够凭借超强的实力震慑住她,让她听话,那查理呢?现在弗洛伦斯已死,这剩下的最后一件事,她还认吗?
查理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明白,猫头鹰刚才大概是在提醒他,荒海幽灵出现了。
这几日查理在城中唤醒这个、唤醒那个,动用过弗洛伦斯的法杖,恐怕就因为这个,所以才惊动了她——魔法在上,查理原本打算最后一个去见她的。
可不是现在。
而且隐身衣似乎对幽灵无用。
查理保持着镇定,手却已经握紧了魔杖。
不过下一秒,荒海幽灵的身影就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与此同时,查理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个魔法师恰好从他背后走过。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又要做什么。”
“你说上面对于那黑镜之主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法?最近那么多人都陆陆续续离开自由城邦,去卡拉肯、去海上、去西部,你说总部为什么还不发召集令?”
“谁知道呢……”
脚步声逐渐远去,小声地议论也被风吹散。
查理短暂地被那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再回首,却见一张瓷白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只隔了不到十几公分。
那是一种怎样的冲击呢?
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灵魂被锁定,喉咙被堵塞。空气开始凝固,停止流动,而你的注意力被动地停留在她脸上,视线无法移开。
你会发现,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
不过,查理同样拥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强大的灵魂。那冲击只维持了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幽灵小姐找我有事?”他微微笑着,兜帽下的淡绿色眼睛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三件事还剩最后一件,但现在,还没有到需要你履行约定的时候。”
荒海幽灵没有张嘴,声音自动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是拿着她的法杖,就可以成为我的债主的】
债主?
查理喜欢这个词。
查理轻声反问:“那怎么办呢?你要杀了我吗?”
荒海幽灵没有再回答。
她又消失了。
查理面上轻松,心里警惕,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等了片刻后,荒海幽灵都没有再次出现,他便往那艘船上看了一眼。
走了吗?
查理没有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不能露怯。又等了片刻,荒海幽灵好像真的已经走了,他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寒光乍现,直朝着他面门袭来。
查理警觉地后退,隐身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他正要施展魔法,却在不期然间,发现那道袭击他的寒光其实是——一条鱼。
查理没有多留,接过魔法药水,抱起花盆,老老实实地付过钱之后,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花店。
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的高级魔法师,似乎因为尤加利小姐的介绍,而对一盆小小的角堇生出了许多的好感。一边走着,一边还忍不住低头欣赏花朵。
今日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
尤加利目送着他远去,再回头时,正在搬运花盆的强壮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说道:“最近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吗?”
说话时,他隐晦地瞥了眼查理离开的方向。
“一切正常。”
这会儿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尤加利拿起旁边的水壶,一边浇水,一边回答道:“刚才那位是倒生树的奥里翁介绍来的,刚搬进猫令十字街,这两天一直跟夜游绘的人混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至于其他的,自由城邦最近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走,也有人觉得灾祸即将来临,提前过来避难的。人员流动性大,但具体说有什么可疑人物,暂时没有发现。”
男人:“做好准备,随时撤离。”
尤加利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一定要撤离吗?也许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男人反问,“如果事情败露,你觉得你能安全脱身?”
闻言,尤加利没有再说话。
花店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没有看到,街对面的旗杆上,站着一只猫头鹰。它歪着脖子,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体型比普通的猫头鹰要小一些,圆溜溜的眼睛却还是那么大,看起来呆呆的。
片刻后,男人推着板车离去。
猫头鹰振翅起飞,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城北的花圃。在这座随处可见猫头鹰送信的城市里,它一点都不起眼。
花圃里一片繁忙景象,有人在搬花,有人在用工具翻弄黑色的土壤。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拄着像拐杖一样的魔杖,坐在一个小花房前,正在指导年轻人如何调配更有效的魔法肥料。
他还有点耳背,如果你需要请教他一个问题,往往需要问上三遍。但你不能提高音量,因为吓到老人家,是不道德的。
隔壁的魔药种植园属于魔法议会的官方产业,还养了一些魔宠。
这些魔宠既能当守卫,又能提供粪便当肥料,但因为过于吵闹、再加上有些魔宠走路没有声音,总是冷不丁出现,时不时就会吓到老人家,入冬以来,已经被四月蔷薇讹了三回了。
对于四月蔷薇的无赖行径,魔药种植园的人感到非常愤怒,双方还闹上过审判庭。
不过四月蔷薇反手掏出了老社长的【治疗记录】,证明他确实年老体衰,只剩几年好活了。紧接着又反诉魔药种植园的魔宠损坏公物,反倒又让种植园赔了一笔钱。
上月底,四月蔷薇的花圃失火,他们认为是隔壁种植园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不过审判庭派人查过,并没有任何实证证明是有人蓄意纵火,反而像是守夜人员疏忽大意,没有看好炉火所引发的意外。
这是查理打听到的消息。
离开花店后,他又随意地买了一些装饰品,带着花回到了猫令十字街。年轻的魔法师不是懒惰的人,他勤奋、好学,因此没有在家里待多久,一时间无法决定加入哪个结社,便又来到了位于魔法议会总部旁边的图书馆,见见世面。
自由城邦没有魔法学院,但有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由三大创始人之一【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主持建造,除了海量藏书,它同时承担另外两个职能——编纂新的魔法书籍,以及开设魔法课堂。
真理会的各个结社,所提交的一些研究成果,最终就会被编纂成书,摆在书架上。而负责编纂书籍、下发研究经费的部门,则都属于众议庭。
至于魔法课堂,历来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维庸亦是众议庭的一员。
简而言之,这是众议庭的地盘。
查理游走在二楼的书架间,凭借高级魔法师的徽章,到二楼就是极限了。想要去三楼,必须得达到魔导师的级别。
但他不急着去更新徽章,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高级魔法师晋阶成为魔导师,五大传承的继承人都少有这么离谱的,太扎眼了。而随着这段时间以来对魔法的钻研,以及记忆的回归,查理的真实水平甚至已经到了中级魔导师。
再加上他获得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成为高级魔导师、大魔导师,甚至进军传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查理就在这二楼转悠,摸清了大致的情况后,又回到了一楼。
一楼的书籍基本都不是魔法书籍,有给普通人看的介绍魔法的《魔法通识》,有各类科普文书、游记、诗歌集,甚至还有童话书和爱情故事。因此一楼的客人也是最多的,大半都是普通人。
查理混迹其中,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叠书坐到了窗边的长桌上。那一叠书里,有一本是从角落里最顶层的书架上取下来的,上面还沾了一些灰尘。
他动作轻柔地掸去灰尘,目光落在封面上。
《勇者回忆录》
作者:莱恩金吉士
翻开书本,查理找到了夹在书里的借阅卡。在无数个曾经借阅过这本书的名字里面,查理看到了最熟悉的那一个。
阿莉亚。
灰帽街的阿莉亚小姐,松塔的主人。
弗洛伦斯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完整的人设,在自由城邦里也留下了属于她的印记,各方面都堪称无懈可击。
这本书,也是那九件遗物的其中之一。
猫、魔像卫兵、骷髅、荒海幽灵、猫头鹰,再加上书,以及“万野之春”里的小妖精,现在查理已经找到了七件。
还剩其二。
一个在看守最严密的高塔,一个在审判庭。都不好拿。
不过书可以先带走。
查理坐在窗边,随手打开窗户。一只猫跳进来,叼起书本,迈着傲娇的步伐离开,全程都不带看别人一眼的。
周围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公然行窃,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你不可能在一座猫之城里,控诉一只猫偷窃。
查理神色自然地拿起了另一本书,书上介绍的是魔法议会的历史沿革。
他对其他的不感兴趣,目光主要放在新历404年,也就是弗洛伦斯死亡前后。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以撒薄伽丘的逝世了,他是寿终正寝,死亡的那年是新历414年。
相比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弗洛伦斯,以撒的葬礼办得相当隆重。
全城的人都自发换上了纯黑色的魔法袍,在一派庄严、肃穆的氛围里,集体送葬,将以撒的遗体葬在了城东的墓园。
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异响。
不少人好奇张望,而查理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声音是从真理广场上传来的。但他并未急着前去查探,等到有人忍不住跑出去,他这才随着大流,也走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与真理广场,不过几步之遥。
查理远远地就看到了混乱的人群,吵得面红耳赤的魔法师们,挥舞着法杖要干仗的、伸手拦人的,还有匆匆赶来的魔像卫兵,乱做一团。
周围看热闹的人却还淡定,可见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
可是没过多久,局势失控了。
不知是谁放出了第一个攻击魔法,毫不意外地引起反击,紧接着,魔像卫兵也被误伤倒地,场面彻底乱了起来。
查理在啧啧惊叹的人群里,听到些了熟悉的字眼。
“我就说迟早有一天,众议庭的这帮人会在外面打起来的!”
“你看清楚是谁跟谁了没有?”
“不就是尤里乌斯派的,还有新派的那帮人吗?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敢在真理广场打架?”
“嘘……小声点。”
……
新派。
查理想起了这几天频繁听到的这个词汇,心中了然。
对于魔法议会,查理的观感一直在变。
在玛吉波时,魔法议会给他的是一种印象,到了瓦舍里时,又有所改变。及至后来到了阿莱门、卡拉肯,再到如今的自由城邦,魔法议会的形象愈发丰满。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魔法议会的历史,那就是——斗争。
即便是弗洛伦斯在位时期,斗争都是避免不了的,只是有正义的铁拳辖制,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罢了。
随着创始人们全部逝世,新人不断上位,旧日的理念受到冲击,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处理魔法议会大小事务的——众议庭。
审判庭还好说,他们只管仲裁与监察。真理会则日常游离在外,而众议庭的派系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审判庭不是完全没有能力,给尤里乌斯定罪。他们默许了亚历山大对尤里乌斯发难的行为,希望涤荡会议内部的风气,但与此同时有着更深切的担忧——一旦尤里乌斯彻底倒台,众议庭就会成为新派的天下。
这个新派,就是玛吉波分会副会长所在的派系。出手争夺预兆石板,暗地里雇佣吸血鬼刺客对无辜平民出手的,就是他们。
那位副会长一出事,毫不犹豫地就被舍弃,如今已经魂归亡灵界了。
维庸,以及他这次带去卡拉肯的人手,其实都是更偏向尤里乌斯的。也就是所谓的旧派。即便维庸现在已经与尤里乌斯割席,但也没有因此倒向新派。
何为新派?
新派里,出身贵族、富商家庭的占了大半。他们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宣扬过什么,但议会内部的人都知道,这是魔法议会里,最强调魔法师的尊贵身份,最主张阶级划分那一套的人。看着新,其实最旧。
温斯顿还在亡灵界。
为了寻找怨灵小姐,也为了探寻旧日的真相,他再次进入了死神宫殿深处的那座记忆宫殿。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一无所获。
他有些遗憾。
早知道应该和查理交换一块石板,带着那枚曾经跟随过霜之旅人维特鲁的松果进去,或许能触发关于维特鲁的记忆。
当他有了这个念头后,思路打开,灵光乍现。他火速给弗兰克传信,让他送来了装着梦境之神墨菲斯的魔瓶。
这魔瓶拿到手上之后,几个月了,一直没派上什么用场。梦境之神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墨菲斯本人,但不论是温斯顿还是巴巴奇,都不认可。
即便他似乎拥有着墨菲斯的记忆,能说出一些有关于墨菲斯的关键信息,但温斯顿还是不认可。
墨菲斯沃克,一代传奇,哪怕有一天他背弃了自己最初的理想,选择成神。那也必定是魔法成神,有自己傲骨的存在。
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给黑镜之主当幌子、在小公国坑蒙拐骗,最后被关进小小的魔瓶,毫无尊严。
如果真相如此荒诞,那温斯顿会毫不犹豫消灭他,然后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个骗子。真的也必须是假的。
拿到魔瓶后,温斯顿带着魔瓶再次进入了记忆宫殿。
这一回,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他确确实实进入到了墨菲斯沃克的记忆里,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是亡灵界的妖精之家。
墨菲斯在这里为阿耶布莱兹立碑,为他种下金鱼草,然后坐在窗前,写他的《墨菲斯手记》。
画面几度变幻,墨菲斯始终在妖精之家里,因此温斯顿也无法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最后,他决定走入迷雾中,一探究竟。
温斯顿的视线跟着他一起进入迷雾,刚开始,周围都是迷雾,伸手不见五指。但渐渐的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雾中开始显现出建筑的轮廓。
可整个亡灵界,算得上建筑的,只有妖精之家和死神宫殿,哪来第三栋?
墨菲斯看起来也很惊讶,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走了几步,又变得谨慎。当他越来越靠近那座建筑,就发现那建筑的灰色墙体大得仿佛将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拦腰截断,无边无际。
抬头看,那灰色墙体高逾百米,墙之后是什么,也根本看不清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围的雾好像没有那么浓了。
墨菲斯的正前方,那灰色墙体上出现了一道门。
门上没有任何显著的标识。
他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座迷宫。
左右两边都是通道。
墨菲斯思忖片刻,选择了右边通道。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变得破碎、不真切。温斯顿手握预兆石板,又攥紧了魔铃让自己保持清醒,这才勉强能看清一些。可那些画面依旧是不连贯的,有时一闪而过什么奇怪的身影,有时只看得见迷雾翻滚,且没有声音,静得可怕又诡异,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温斯顿依稀能看见,迷宫有些路段的墙壁上,出现过其他的门。墨菲斯曾有推门而入的举动,但至于门里是什么,画面又断了。
有时,温斯顿也会在迷宫的墙上,发现留言。
这样的留言让他想起了死神宫殿里那句【他们在镜子里】,但迷宫墙壁上的字体是模糊的,看不清晰,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
随着画面的不断闪现,温斯顿的精神压力也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灵魂被不断侵蚀、撕扯的感觉,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整个回忆构成的世界,也开始颤动,即将崩溃。
温斯顿却还不肯放弃,咬破舌尖,再次用那只金色的眼睛望出去。
最后一眼。
他看到墨菲斯坐在了一个房间里,他的面前有一面古董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墨菲斯的脸,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困惑。
“我……是谁?”
“哦,对。”
“我是墨菲斯。”
“我就是墨菲斯。”
温斯顿隐隐约约感觉有一丝不对劲,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回忆的画面便彻底溃散。而他因为强行窥视,灵魂感到刺痛,眼睛里也流出鲜血来。
另一边,自由城邦,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回到家中的查理,不紧不慢地煮起了晚餐。
今天的晚餐是新鲜的鱼汤,选用荒海特产的鳕鱼以及海虾,再加一些蛤蜊,辅以土豆和番茄补充维生素,再去小院子里摘几片香料叶子放进去,别有风味。至于主食,切几片面包,用黄油煎出香味,洒上些芝士再回炉烤一下,简单的晚餐就做好了。
“你不着急吗?”本可急死了,尤其是听说四月蔷薇的人要跑路之后。别管现在的四月蔷薇和之前的是不是同一批人,邪恶的骨头小本决定连坐。
“这种事情不能着急,本。”查理在回到猫令十字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安排,但安排生效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急不得。
吃完晚餐,查理简单地用清洁咒收拾了一下屋子,便拿起猫送来的那本《勇者回忆录》,坐在沙发里给本讲故事。
本还有点吃味,因为查理说好只爱他一个人的,到底还是认识了外面的野猫。
昨天是那只,今天又换了这只。
查理只好跟他解释,“其实都是同一只。”
本:“什么!”
它还变着花样来勾引你吗?
真是诡计多端。
查理忍俊不禁。
其实与其说那是一只猫,不如说是猫灵。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猫的肉身死了,但灵魂还在。它也并非弗洛伦斯的猫,而是一只大陆战争时期的流浪的黄色虎斑猫。
在那个年代,人类尚且自身难保、流离失所,更别说是小动物。
可它们也要生存,不是吗?
在托托兰多的传说中,猫都有九条命,且总与巫术关联在一起。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猫就是普通的猫,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最早的拥有九条命的猫,据说是与死神做了交易。
从此以后,托托兰多的猫都有一定的概率,可以觉醒这样的天赋,只是这个概率很小很小。
那只虎斑猫就是如此。
弗洛伦斯遇见它时,它已经成为了流浪猫里的老大。耳朵缺了一角,身上也有很多的陈年旧疤,甚至毛都秃了几块,看到谁都很警惕、面露凶相,明明个头不大,但却坚定地走在最前面,牢牢地护住了身后的同伴。
那群流浪猫里,什么品种的猫都有,大的、小的,一只眼睛瞎了的、尾巴只剩半截的,让人看了忍不住惊叹,它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多少,才能在那个战火连天的黑暗年代,活下来。
后来弗洛伦斯才知道,是命。
那只虎斑猫,当它走到弗洛伦斯面前时,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
多年的流浪让它无法相信人类,但它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想办法给自己的同伴找一个栖身之所,于是它找啊找,最终,来到了正在修建中的自由城邦。
它暗中观察着,挑中了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其实也一早就发现了它,但她没有声张,任它观察、审视,以无限的耐心,等着它走到自己面前。
虎斑猫对着弗洛伦斯低下自己的头颅,愿意献出自己最后的灵魂,为同伴换取栖身之所。
强大的女巫思考片刻,笑着拒绝了。她不要虎斑猫的灵魂,但愿意收容它的同伴,只需要它们帮忙抓住那些坏心眼的灰毛鼠,帮她保住餐盘里那香喷喷的蜂蜜面包。
虎斑猫不愿相信,因为不需要费力就能获得的食物,总是有毒的。
弗洛伦斯也不急着解释,就让它们先在自由城邦住了下来。此后三个月,虎斑猫终于渐渐地放下了戒心,也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它本该心愿已了,安然死去,可到了那时候,心里又生出无限眷恋来。于是它请求强大的女巫,为它施法,将它的灵魂留下。
让它能够继续在这里,陪伴着曾经的同伴。
也许偶尔能睁开眼睛看一眼就行。
弗洛伦斯遂打造了那尊女巫铜像,将它的灵魂安放在铜像怀中的猫里。她其实也可以把虎斑猫转化为不死生物,可它在世上流浪太久,战斗了太久,已经太累太累了。
它需要安眠。
就像它说的,只要偶然看一眼,就好了。
此后,那条十字街被命名为猫令十字。弗洛伦斯又创办了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让那些流浪猫能够在这里更好地繁衍生息。
弗洛伦斯还在时,每隔一段时间会将虎斑猫的灵魂唤醒,让它看看新的风景。但她并没有将虎斑猫灵魂的存在告诉给其他人,因为对于虎斑猫来说,它能够信任的,也就只有弗洛伦斯一人而已。
其他的人类,它都不在乎,甚至有些讨厌。
时间又来到现在。
弗洛伦斯逝世两百年后,猫令十字又迎来了查理。
查理将它再次唤醒,它睁开眼来,看到来人不是弗洛伦斯而是一个陌生的人,有些疑惑、有些警惕。但它是知聪明的猫,明白物是人非的道理,对持有弗洛伦斯法杖、并将它唤醒的查理,依旧给予了一定的信任,然后,继续审视。
它可以自由地附身在任何一只猫的身上,蹲在窗台上看、在草丛里看,在屋顶上路过,悄悄尾随,也可以顺手帮查理一些小忙。
恰如此刻,当查理给本讲故事的时候,它就躲在窗外的树上,悄悄窥探。
人类,外表具有欺骗性的人类。
身上有弗洛伦斯的气息。
猫去帮忙了。
查理也该出门了。
他昨天和夜游绘的怀亚特约好了,今夜继续去修补壁画。
来到斯坦利大街后,尤加利小姐还在看店。她看到查理路过,还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查理微笑点头,走到壁画前时,怀亚特已经在了。
他的同伴却不在,查理问了一句,怀亚特无奈地告诉他:“还不是白天那件事闹的?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众议庭的人在外面打起来了,还有人受了伤。审判庭抓了好多人呢,总部那边这会儿还灯火通明的,还有得吵。莫里森虽然加入了我们夜游绘,可他弟弟是众议庭的,也不知道这次被抓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怀亚特说着,伸手挠了挠头。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壁画上,另一只手握着画笔,在反复思考今夜要从何处起笔。
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他的弟弟……是哪一派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怀亚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旧派的。”
那就是尤里乌斯派。
查理趁机表露出好奇,又打听了些关于新旧两派的事情。不过怀亚特是个醉心于绘画的人,属于绝对的外围成员,对那些权力斗争的事情并不怎么了解。
“不过这样很好,不是吗谢利?”怀亚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来热情邀请,“众议庭虽然是权利核心,但整天斗来斗去,很危险,又烦人,加入我们夜游绘就不一样了,壁画里可不会突然冲出人来和你吵架。”
查理似乎被他说得心动了,但仍面露迟疑,“可是,我还在大陆游历的过程中,恐怕在自由城邦待不了多久。就算加入了,也没办法留下来一起画画。”
怀亚特一拍脑瓜子,想起了他说过的卡拉肯的事情,不免有些遗憾。
谢利可是在前线抵御过兽潮呢,年纪轻轻就是高级魔法师了,必是个心怀理想,有抱负的人,窝在自由城邦修补壁画,确实屈才了。
“但你仍然可以学啊,我教你。”怀亚特道。
“真的吗?”这对查理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怀亚特直言不讳,“我觉得你有天赋,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技,不可外传的。画画嘛,谁都可以画,三岁小孩也可以,只是三岁小孩不会魔法罢了。”
查理被他的比方逗笑了,随即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请教起来,顺便帮怀亚特打下手。
今天的街上很热闹,到处都在讨论真理广场的流血事件,远远地还能看到总部灯火通明,都快把桥下的河水照亮了。
送信的猫头鹰也忙了一天了,酒馆里甚至开启了赌局——这一波,新旧两派,谁胜?
大部分人觉得,尤里乌斯被夺权,旧派已经落了下风。但很快又有人激动上头,重重地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大声驳斥:
“旧派?什么是旧派?其实除了那些新派,整个魔法议会都是旧派!一个尤里乌斯又能代表谁?不论是众议庭、审判庭还是真理会,我们曾经拥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理念,从不分新旧,到底为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有高谈阔论者,皆是背信弃义之徒!”
周围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下去坐着,免得被议会的大人物们听见了,讨不了好。
寒风中,雪花又开始飘摇。
怀亚特急急忙忙地给自己的颜料套上防护罩,丝毫没有在意,一街之隔的酒馆里又在高谈阔论着什么。
查理为他撑起了魔法的伞,再回首,雪夜里燃起了一点火光。
他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火光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逐渐为黑夜染上玫瑰色的红晕。这时,惊呼声开始响起。
“着火了!”
“哪里?那不是城西的方向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聚居地,那里有许多的法师塔,还有独栋的豪华宅院。那里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啊。
白天是流血冲突,晚上就进展到放火了?
没有人觉得,这突然出现的火光会是个意外,时机太巧妙了。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观望,啧啧称奇。
还有人不顾禁令,飞起来观望。
“这可是自由城邦,魔法的世界,什么火能烧那么大,还没被扑灭?”
“你忘了吗?今夜那些大人们都在总部开会!”
可以说,今夜的城西,是留守人员最少的。
不少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不知道出事的具体是哪条街,有无人员伤亡,所以转瞬之间,就衍生出了无数个版本的推测。而无论哪个版本里,字里行间都藏着两个字——阴谋。
怀亚特也有些忧心忡忡,倒不是担心魔法议会的安危,而是城里一旦乱起来,他就不能安心画画了。
他抬头看向谢利,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满满的担忧。饶是如此,他也不忘记给自己撑伞。
哦,谢利。
真是个善良的年轻人啊。
“别担心,那些大人物们会解决的。”怀亚特出言安慰了他一句。
“嗯。”查理眼眸微垂,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怀亚特以为这个微笑是为了让他放心,但实际上,查理是真的在笑。
天生的忧郁,是他最好的伪装。
与此同时,城西,一只斯芬克斯猫正坐在院墙上,静静地看着魔法的光芒将火光遮盖,然后扑灭。
两个魔法师就站在附近,正惊疑不定地说话。
“起火的法师塔可是高斯汀大法师的,新派的领袖啊,这事情可大了。”
“邪门,真邪门,传奇大法师的法师塔怎么可能轻易被点燃?就算高斯汀法师不在,外人根本走不进去吧!”
“那火像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外面?”
其中一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吗?法师塔虽然是主体,但那道院墙里面相当于一个贵族的小庄园了,东西多得很。谁知道火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烧的?不过能够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魔像卫兵,避开里面的魔法禁制,还要避开高斯汀的手下和仆从,点起火来……嘶,这个纵火犯,不得了啊……”
同伴心里一紧,“你说会是谁?”
那人却又抬起一根手指,“嘘,不可说、不可说……”
猫看着,猫也没有说话。
它再次看了一眼大火被扑灭后升腾的烟雾,站起来,转身跳进墙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猫的离去,就像没有人会怀疑——这场大火会与一只猫有关。
不时有人摇头,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不可说、不可说”,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既定的怀疑对象:尤里乌斯。
以及他的拥趸。
尤里乌斯也住在城西。
作为薄伽丘的后人,他的实力不低,也是传奇大法师,且正值壮年。不过,魔法师的壮年跟普通人的壮年不一样,尤里乌斯虽然保持着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实际上和四月蔷薇的老头社长差不多大。
刚开始看到死对头的法师塔开始冒烟的时候,他是开心的,紧接着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自己明明没有动手,也没安排手下人动手,那会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烧高斯汀的法师塔?他立刻派出人手去打探,自己却没有外出,只是站在窗边遥望。
这是他身为传奇大法师的格调。
不过片刻后,当他听到下属的汇报后,神色微变,“你说,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火势也没有蔓延进法师塔,就被扑灭了?”
下属立刻点头,“是的,那火只是看着大,实际上并未带来多少损失。但这件事已经迅速传开了,审判庭也出动了。”
尤里乌斯不知想到了什么,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好啊,这是冲我来的。”
不过尤里乌斯还是有些疑惑,想要栽赃给他,至少也得死几个人、损失些财物吧?这么虚张声势……
还是说,有另外的人盯上了高斯汀,是在借这个机会警告他?敲打他?
进而挑起他和高斯汀的内斗,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以此削弱众议庭的实力?
那这幕后之人会是谁?
是我们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议长大人?还是看似刚正无私的隔壁审判庭的人?
有意思。
尤里乌斯觉出点深意来,眸中精光闪过,吩咐道:“去守着门,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已经睡了。我这个被夺了职的闲人,管不了魔法议会的事情。如果他们态度强硬,一定要见我,那就去请审判庭来评评理。”
下属:“是!”
那厢,高斯汀也回到了自己的法师塔。
家中失火,他收到消息,却无法第一时间赶回,因为总部禁制空间传送,而且他正在开会。等他在众人惊疑、打量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中,走出总部时,火早已经灭了。
火灭了,白色的法师塔上却留下了烟熏的黑色痕迹。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高斯汀的心上。
不过高斯汀此人,笑面狐狸一个,从不在人前失态,见状也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人没事就好”。
他又大手一挥,让人取来了丰厚的酬劳,送给所有参与灭火的魔法师们。以及,对于因为此事打扰到周围的邻居,他也深感抱歉,虽然邻居们并未因此遭殃,但也得到了一份用来压惊的赔礼。
威廉高斯汀,是一位死灵法师,出身大陆东部的贵族家庭,为人大方、出手阔绰,恪守贵族礼仪,鲜少与人交恶。
哪怕有人对他心中不喜,也甚少放到明面上来。
查理又在壁炉前给本讲故事了。
冬天的雪夜,壁炉是必需品。查理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去现代走了一遭,不能受凉这四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怕老了得风湿。
“我是那么得爱她,哪怕第一次见面,我就被她骗了一百金。能从我莱恩金吉士的手中骗取金币,那该是一个多么富有智慧的人啊。”
“在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查理捧着那本《勇者回忆录》,读到这里时,忍不住会心一笑。下一段,就更妙了。
“哦,我想,她也是爱钱的。”
“我们有着共同的追求,我们都爱那金灿灿的小圆币,胜过我们自己的生命。哦,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后面还有一句特别标注:
此段内容由莎拉小姐准许发布,并获得一枚红宝石作为酬劳。
莎拉小姐,就是查理素未谋面的莱恩金吉士的爱人。
他们果然天生一对。查理想。
本听到这里,疑惑发问:“他是在炫耀吗?”
查理:“是的,本。”
本就听不得别人炫耀,哪怕这个人是主人和查理的朋友,于是又用它那充满天真的语气,说:“主人说,炫耀是不好的,会被人打的。”
查理:“真的吗?”
每次本听到查理说出“真的吗”这三个字,就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可是聪明小本再不会上当了,催促着他翻页,道:“你再往后翻翻,他肯定被打了!”
查理顺着他的意,继续往后翻,为他读旧日友人的爱情故事,一起品鉴他的绝美爱情。翻了两页,莱恩果然被打了。
不过在他的自述里,他是得知莎拉小姐陷入了危险,赶过去英雄救美时,不小心被英勇反击的莎拉小姐误伤的。
莎拉小姐很是感动,两人并肩作战,因此结下了深厚情谊。莱恩还得到了莎拉小姐的贴身照顾,感情进展一日千里。
查理也不知道这段故事里有多少是经过美化了的,但它能被发表出来,想必得到了莎拉小姐的首肯吧。
本则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他被打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打的,你就说打没打吧?
查理忍俊不禁。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自由城邦终于安静了。不论猫头鹰飞过的振翅声、猫踮着脚尖在屋顶上走过的声音,还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噪音,都慢慢地归于沉寂。
本也在查理的睡前故事中,睡着了。
这个小家伙,说好了要陪查理到最后的,谁知道自己先叛逃了,投入了梦乡的怀抱。
查理还没有睡,他坐在二楼的冥想室里,把这儿暂时打造成了一个炼金实验室,正在用炼金术,打造一枚金色的戒指。
其实打造戒指,请一个专业的工匠就行,但以免事情败露,查理只能自己来。好在他还是个炼金术士,只要凑齐相应的材料,借助炼金法阵,用魔法塑形,就能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成品。
刚开始他还不太熟练,做出来的成品与他预想的有些偏差,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光泽度不对。
他循着记忆调整,经过数次修改后,终于有了满意的成品。
打好戒指,他又开始炼药。
把一根尤加利小姐的头发放进去,就可以得到一瓶真言药剂。再取出一点从乞士多采摘的黑色曼陀罗,可以炼一些毒剂。
他突发奇想,在激活炼金法阵时,加入了诅咒。
诅咒是个好东西,托托兰多时尚单品。查理会诅咒每一个跟他有仇的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事实证明,他是个诅咒的天才。
他的治疗术修炼到现在,也没修炼出什么名堂来,平平无奇,但诅咒,那是张口就来。炼毒,更是举一反三。
这么一来二去,天亮了。
“呀!”醒过来的本看到查理苍白的脸色,又吓坏了。
“不用担心,本,我很好。俗话说,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拖不得。”查理单手撑着旁边的椅子,缓慢地站起来,像耗空了力气,显得有些孱弱。属于谢利林恩的黑色头发垂落下来,再抬头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把他衬得像个漂亮恶鬼。
“什么事情急不得?什么事情拖不得?”本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怀念珠宝商人了,毕竟他在的时候,查理每天都在床上或者摇椅上,好好地躺着呢。
查理没有多解释,他洗澡去了。
清洁咒虽然能解决个人卫生问题,但还是缺了点仪式感。查理喜欢温热的水流淌过身体的感觉,那会让他的灵魂得到愉悦。
这可能也与他作为阿耶时,总是在颠沛流离的路上,居住环境太差有关。
上午九点,查理再次出门。
关于昨夜的后续,街上已有风声流淌。他漫步走在冬日的街头,明明没有下雪,却还是觉得有些冷,便把温斯顿送给他的那件毛领的斗篷穿上了。大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叫人看不真切,脚步一转,走进一条无人的街巷里。
眨眼间,又从城市的另一边走出来。
因为大陆连番动荡,自由城邦早已开始戒严,但万幸的是,城中大部分公共区域还没有禁止传送,管得不严。
这无疑方便了查理,让他能通过魔法的门自由穿梭。
如同查理预料的那样,因为昨夜的那把火,城门口的排查比前几日查理入城时,要严格得多。查理只是远远地看着,就看到了至少两倍的魔像卫兵。
不过他没有靠近,转身走上了一道楼梯。
入城的主街上,两侧都是商铺,多以贩卖纪念品和餐厅为主。
查理来到了一家餐厅二楼临街的房间,多日不见的大卫正在这里等他。
大卫看到查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暗自松了口气,但在发现查理脸色有些苍白时,又忍不住蹙眉。不过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心里想得再多,也只是上前关好门,设下隔音结界,再转身为查理拉开椅子。
桌上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查理爱吃的。
“你还是这么贴心,大卫。”查理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摘下兜帽,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卫可不敢接这句话,被小心眼的首领听到,会悄悄诅咒他的。但他听查理的话,在他的对面坐下,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四月蔷薇的具体名单,都在这里了。时间有限,对于大部分人,仅能查到姓名、年龄、魔法等级。重点的那几位,老社长、尤加利小姐,过往都相对简单,并不难查。”
查理打开来看了一眼,记下之后,便用魔法的火焰将它烧掉。
大卫继续说道:“部分信息,是昨日你传信给我,让我去查的那个情报贩子提供的。你的直觉没错,他与百合沙龙有关。”
闻言,查理笑了笑,然后拿出了那枚金色戒指,交给他。
大卫神色一凛,“永生之环的信物?”
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正是永生之环的信物,但却是假货。
查理对此做了说明,又道:“尤里乌斯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不就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大卫不解,可这不是假的吗?
“假的必定不能成为真的,但只要假的出现,就有可能钓出真的。昨夜那把火,烧的是威廉高斯汀,但在这场阴谋论里,尤里乌斯才是最重要的演员。他必定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想嫁祸于他,而如果这个时候,戒指出现了——”
大卫听着查理的话,脑子也转过弯来了,“那他会加重这个怀疑。因为他知道,真的在自己手上。”
查理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早餐,“不论他如何辩解,戒指不是他的,又会有多少人相信?”
很多时候,恶人能逍遥法外,真的是因为他伪装得足够好吗?
不是。
查理继续说道:“审判庭无法定他的罪,但实际上,魔法议会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心里,认定他有罪了。只不过在如今的魔法议会,有罪无罪从来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只是输赢,只是利弊。”
大卫沉默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把戒指放在他身边,等其他人发现,就像小国王对待那位亲王一样?”
“不。”查理果断摇头,“你带着这枚戒指,作为信物,去接触尤里乌斯派的人。这些人,不能与尤里乌斯走得太近,不能与他产生直接的沟通与对话,但又必须是坚定的支持者。”
大卫:“我要让他们相信,我是尤里乌斯派去的?”
查理:“没错。”
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但作为首领的马车夫,大卫从不怕困难,也一定不会让查理失望。他肃着脸,仔细思忖片刻,便问:“需要给他们下达什么指令吗?”
查理喝了口牛奶,香甜的味道让他心情愉悦,“暗杀威廉高斯汀。”
大卫神色未变,但瞳孔到底还是那么震颤了一下。
查理觉得指使老实人去干缺德事,确实有点缺德了,但这又实在让人兴致盎然,不是吗?他笑着宽慰,那淡绿色的眼眸里盛着浅笑,还有一丝天然的蛊惑,“别担心,大卫,骗人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教你。”
大卫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恰在这时,城门口传来骚动。两人齐齐转头,从那半开的窗户里,查理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卫兵4。
大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月蔷薇的人也出现了。”
查理迄今为止还没有去过城北花圃,所以四月蔷薇里的绝大多数人他都还没见过。但他与大卫约在此处见面,也就是为了他们。
如果四月蔷薇的人要离开,那多半会从这里走,因为这里是距离花圃最近的一个城门。如果绕远,太过刻意。
尤加利有点心神不宁。
作为平日里驻守花店的人,四月蔷薇对外的门面,她势必是不可能第一批撤离的。昨夜经过商讨后,社内选出了五人,于今天上午通过北城门先行离开。
可她始终觉得不安心,总有种……还会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左右。社员被抓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让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但听到被抓的具体原因后,她的眼中又流露出些许茫然。
破坏公物?
怎么会是这个罪呢?
她仔细询问过后才知道,这个公物不是一般的公物,指的是“魔像卫兵”。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是一场意外,但因为其中一名社员意外被抓,其他人也走不了了。
毕竟同伴都被抓了,这个时候还不管不顾地离开,一看就很可疑。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赶紧去给这位社员交罚金,希望能早日把他救出来。
交罚金这件事交给尤加利去办,因为本月花店的营收都还在她手里,许多人也更愿意卖可爱又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人是魔像卫兵抓走的,而统管所有魔像卫兵、负责自由城邦治安的,一直以来都是审判庭。毕竟审判庭最初的审判长,就是创造出这些魔像卫兵以及法勒理的墨菲斯。
尤加利取了一小袋金币,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然后匆匆赶往审判庭。
结果并不美妙。
一走进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尤加利就发现来来去去的人明显比以往多。她想到这两天自由城邦内的“热闹”场景,也并不觉得奇怪。
负责本案的治安官告诉他,魔像卫兵正在送往修复的途中,能否修复、需要花费多少钱财,都还是个未知数。城门口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还需要核查,所以她不光不能把人救出来,钱也暂时交不出去。
不过,尤加利小姐的面子还是好卖的,城西那些大人物们家中的花,可都是从她那儿买的呢。
治安官给她提了个建议,“如果尤加利小姐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那群泥瓦匠,魔像修复一直都是由他们负责的。也许那边有结果了,事情还能办得再快一点。”
勤劳的泥瓦匠,同样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在治安官看来,同样都属于真理会,去找那群泥瓦匠可比来审判庭求情要容易得多。
想想近日审判庭内的高压气氛,治安官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太可怕了。
晚上睡觉时,都害怕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突然出现在床头,给你叛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都已经抓来的人了,他们敢轻易就放吗?
不敢放,根本不敢放。
反正自由城邦的监狱够大,先待着吧。
尤加利不敢节外生枝,在明确知道人不可能马上放出来之后,便按照他说的,前往真理会。那群泥瓦匠平日里的活动场所就在总部内,毕竟那里有法勒理,他们只想离法勒理近一些。
那就离魔像制作的最高技艺更近一些。
中途路过真理广场,尤加利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尤加利小姐?”
这声音是……尤加利回头,“谢利?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壁画。”查理走上前来,解释道:“都说薄伽丘阁下身后的这幅壁画暗藏着魔法的奥秘,如果在此参悟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所以我也来试试。尤加利小姐呢?”
尤加利不疑有他,道:“我来找泥瓦匠有些事情。”
“泥瓦匠?”查理眸光微亮,“是修补魔像的那个结社吗?”
“是的,你对他们也感兴趣?”尤加利反问。
“魔法很神奇,既可以画画,又可以制作魔像,好像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到现在才明白,我的老师为何一定要我来自由城邦转转,也明白他为何那么崇拜弗洛伦斯阁下了。”查理的眼神,充满真诚。
尤加利被他感染着,在听到“弗洛伦斯阁下”这个名字时,神情也变得更加柔和起来,“你说得没错,这里可是弗洛伦斯阁下一手缔造、哦不,是和墨菲斯阁下、还有薄伽丘阁下一起亲手缔造的奇迹之邦。不论你加入哪个结社,或者不加入,一定都可以在这里体会到魔法的魅力。”
查理点头,“是的。”
他张张嘴还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但似乎是想到对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善解人意地说道:“尤加利小姐还有事情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夜我还会和怀亚特一起去斯坦利大街修复壁画,碰巧的话,晚上再见。”
尤加利:“晚上见。”
语毕,她转身离开。
查理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他之所以在这里“偶遇”尤加利,第一个原因,是大卫今天上午给他的那张纸。纸上记录着四月蔷薇的详细信息,当然也包括尤加利。
尤加利小姐,高级魔法师,打小生活在自由城邦,擅长自然魔法。成年后加入了四月蔷薇,而她的父母则在养育她成年后,离开了这里。
这其实是很多人的选择,步入中年,还没有取得一定成就的话,不论是在魔法之道上,还是在议会里的晋升之路上,都希望渺茫了。那不如离开这里,用“自由城邦出身的魔法师”这个身份,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各个商会、佣兵团,以及贵族们,都非常乐意聘请他们,不论是作为打手,还是魔法老师,给出的佣金都很不错,还能得到尊敬。
至少比一砖头砸下去,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魔法师的自由城邦要好。
因此,尤加利的成长轨迹清晰明了,并无什么大的可疑之处。唯一令查理在意的,是她居然是弗洛伦斯的崇拜者。
她将弗洛伦斯视为自己的偶像。
这种崇拜似乎与迪兰的不同,迪兰对弗洛伦斯,是对强大的死灵法师的崇拜,更着重个人实力。而尤加利的崇拜,是对于弗洛伦斯的人格魅力的崇拜,是对她理念的赞赏,将她视为人生路上的明灯。
所以她并未走上死灵法师之路,但从小到大都不加掩饰地赞美弗洛伦斯,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伟大的魔法师。
可四月蔷薇,恰恰是害死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
查理相信,这件事哪怕在四月蔷薇内部,都是最高的机密,尤加利大概率并不知晓,但哪怕不知晓,也足够讽刺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以撒薄伽丘。
弗洛伦斯留下那本《勇者回忆录》,可不单纯是为了跟友人叙旧的,它其实是一本名册。
在一座到处是魔法的城市里,谁会想到,施加在一本书籍上的障眼法,其实与魔法无关呢?哪怕你是一个拥有领域的传奇大法师,它在你眼里,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勇者回忆录》。
除非你像查理那样,在壁炉前烤火时,将书页在火上慢慢烘烤,特制的墨水就会呈现出变化。
这叫物理防御。
名册里记录的,共9718人,分属于众议庭、审判庭和真理会。各分会的人也算,他们本就属于众议庭的分支机构。
像查理这种只在魔法议会登记,但并未真正加入这三个机构的,则不在此列。
名单的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新历404年1月,那是弗洛伦斯最后一次回到自由城邦。而她的更新也很简单,谁死了,亦或是退出了,便进行标注。
谁新加入了,便添上名字。
两百年前的名册,对于现在的魔法议会来说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在当时背叛过弗洛伦斯的人,一定也在里面。
就好比四月蔷薇,那时的四月蔷薇一共有34人,比现在少一些。社长叫做马修艾伯特,男,大魔导师,41岁,还算年轻。
按照魔法师的平均寿命,他如果再进一步,成为传奇法师,是有可能活到现在的。但现在的四月蔷薇名单,与两百年前的没有任何重叠。
也就是说,完全换了一批人。
那是又是因为什么,促使两百年后的这批人,要集体撤离自由城邦呢?
这还不是最让查理在意的,让他最在意的,是除了这34人之外的,第35人——荣誉会员。
荣誉会员一般都是有名的法师、在某个领域内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等等,各个结社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亦或是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做出指导、找一个靠山,就会邀请他们坐镇。
当然,通常只是挂名。
整个魔法议会,学识最为渊博的人是谁?是拥有【知识殿堂】这个称号的以撒薄伽丘。
在真理会成立到新历404年的这两三百年时光里,不少结社都邀请过以撒薄伽丘担任荣誉会员。
以撒薄伽丘看起来也是个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人,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所以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真理会的名单上。
这个结社有,那个结社也有,多了,反而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人们提起结社成员时,往往也只会提及正式社员,而忽略那些只是挂名的荣誉会员。
恐怕老鞋匠也不会知道,以撒还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弗洛伦斯在记录这份名单时,也不会想到,四月蔷薇会给她下毒。
这一切,到底跟以撒薄伽丘,有没有关系呢?
查理望着身前的壁画,视线再次落回壁画前的雕塑上。宽大的斗篷下面,是一张以撒年轻时的脸庞,稍显秀气。
怔然出神间,风吹过,查理的猫眼石耳坠晃了晃。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天空,一只黑色的鸟儿向他飞来。他伸手接过,飞鸟化作黑色的信封,为他带来了远方的讯息。
【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让查理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了温斯顿的脸庞。那张扬又自信的眉眼太过生动,以至于查理都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怕信的内容被人看见。
【如果太过想我的话,也请耐心等待。
亡灵界的各项事务已安排妥当,我本应立刻启程前往自由城邦,但忽然想起还有一份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想要取来送给你,所以预计要再耽搁几天。
记得给我回信。
否则眼泪落在雪季,伤心的小温利会在梦中哭泣。
温斯顿阿奇柏德】
等到老了,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就叫《温斯顿为何这样》。一定比《勇者回忆录》畅销。
温斯顿已经把新的传讯魔法教给了查理,有猫眼石耳坠辅助,查理就可以给他回信了。于是查理当场回了一封。
【亲爱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
今天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呢,真遗憾啊。
期待你的到来。
查理布莱兹】
查理送完信之后,再看向薄伽丘的雕像,心情不由得轻松许多。路过的魔法师还以为他是从壁画上悟到了什么,上前与他攀谈。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薄伽丘身后的弧形壁画,确实充满玄妙,但想要有所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这里必定每天都排起长龙,哪还轮得到查理?
查理与那位魔法师交流了一下心得,又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以撒薄伽丘这条线索,可以从三头去查,分别是城东墓园、尤里乌斯还有众议庭。墓园随时都可以去,尤里乌斯也迟早会打上交道,但现在可以先让他和威廉高斯汀先斗上一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众议庭,因为无法用魔法之门传送进去,而查理想要探索的区域必定是有准入门槛的核心区域。哪怕他有隐身衣,被抓住的风险都太高。
查理打算再收集些情报,掌握足够的信息,再去冒险一探。
这时候,他就有些怀念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了。作为关系户,他肯定没少到处转悠,被发现了还能喊“舅舅救我”,实在是高。
离开真理广场后,查理回到了猫令十字街109号。
昨夜整晚没睡,而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查理打算睡一会儿,补充体力。谁知刚开门,本就滚到了他脚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
查理瞬间警觉,“谁?”
本用自己的小骨头推着一张纸,推到查理面前,“那个人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很奇怪呢。”
查理把纸从地上捡起,发现上面画的居然是结社招募广告。
一个名叫“恶魔之门”的结社,正在招募社员,上面留了联络的方式。那纸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画的就是恶魔,但有些抽象,像是孩童的简笔画,又因为鲜艳的色彩而减弱了可怕程度。
这些恶魔的正中央,簇拥着一个金色的天平。天平的一端盛放着一个古语单词,翻译过来是“知识”,另一端则是“财富”。
“恶魔之门……”查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神神叨叨、故弄玄虚,难道是专门研究恶魔的结社?查理虽然在鹦鹉伯爵那里见过真理会的结社名录,但一百零八个结社,他也不是每一个都仔细询问过,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印象。
他又仔细看向右下角写着的联络方式,是一个秘仪。
通过秘仪来联络么?这倒是个对查理来说足够新奇有趣,但又符合巫师格调的方法。
查理略作思忖,拿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召唤猫灵。
今日的猫灵寄居在一只奶牛猫的身上,但很显然,它只搞短租。当它应召前来时,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已经变成一只橘猫了。
“喵。”橘猫高冷地叫唤了一声,蹲在窗台上,不肯进来。
“今天上午的事情,多谢了。”查理保持着绅士态度,再次说出自己的请求,“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查理拜托它的事情,就是去调查这张纸的出处。猫令能够附身在还活着的猫身上,当然也能与其他的猫沟通。
他想让猫令去帮它打听一下,那个给他塞传单的人,是只给他一个人塞了呢?还是也塞给了其他人。
如果不是专门挑中的查理,那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这张纸,生活在周围的猫猫们也会有所察觉。
如果能顺着气味追踪到这个人的住址,那就更好了。
“等你回来,我会准备新鲜的羊奶,还有小鱼干。”查理适时地说出了报酬,可不敢真的让曾经拥有九条命的猫大王给他打白工。
猫大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查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本:“它在高贵什么?”
他就说他最讨厌猫了,显得他像条狗似的。
哼,就算他是狗,也是整个托托兰多最可爱的小狗。
查理莞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做小鱼干去。
新鲜的羊奶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但怕猫吃坏肚子,还需要煮一煮。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落下骨头小本的。本虽然不能吃东西,但他在阿莱门时爱上了泡牛奶浴,把自己泡得奶白奶白的,莹润又有光泽。
半个小时后,猫回来了。
猫灵是灵体,可以与查理做灵魂交流,所以一人一猫沟通顺畅。只是它并不怎么擅长人类的表达方式,所以仍然像猫一样,只能传达些简短的语句。
它告诉查理,猫令十字的很多栋房子,都收到了这样的纸。至于具体是谁放的,它已经拜托其他的猫去找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查理松了口气。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收到,那他会怀疑有人盯上他了。许多人都收到,说明不是为他一人而来,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万一这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故意演的把戏呢?看着给很多人都发了,实际上目标只有他一个。
恶魔这两个字,对查理来说也是真的很有吸引力。
从阿耶时期到现在,查理曾听到过无数关于恶魔的传说。被炼金术士绑上炼金台的恶魔,蛊惑人类、传播知识,建立约律那图的恶魔,等等。
人人都说,恶魔早已随着神灵的谢幕而消亡了,但他们曾经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在恶魔已经消亡的今天,还有人在研究他们,为了什么,只是单纯的感兴趣?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查理表示很有意思。
不过,看着上面描述的秘仪,查理到底没有选择轻易尝试。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有点困了,应该先去睡觉。
他随手放下传单,跟猫礼貌地打声招呼,便带着本上了二楼。
猫目送他离去,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噌地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的餐盘前,美美地啃起了小鱼干。时不时再舔几口牛奶,发出呼噜呼噜的幸福的声音。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前往斯坦利大街赴约。
路过四月蔷薇的花店时,花店仍如往常一般开着。尤加利小姐正在店里侍弄花草,查理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和她对上视线,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令人意外的是,怀亚特并没有准时赴约。
查理在壁画前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他来,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他不再等待,折返回去,和尤加利小姐打听。尤加利还真没注意到怀亚特今天有没有出现过,想了想,告诉了他怀亚特的住址。
“怀亚特平时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家里。你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去他家里找一找。从这里过去有些远,但你可以去街头走传送阵。”尤加利小姐还是那么得乐于助人。
“好的。”查理扫了眼店里的花,“不过,初次登门,空着手去不太好。尤加利小姐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吗?”
尤加利便给他推荐了一盆花瓣可以用来染色的花,价格适中,花型漂亮。
查理谢过,付钱买了花,目光扫过尤加利的脸,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尤加利小姐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吗?”
“嗯?”尤加利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不显。
“我看你有些疲惫,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查理那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关切之意,不那么浓烈,但胜在真诚。
尤加利对上那样的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想要移开,悄悄握紧拳头,这才保持镇定,微笑着回答道:“是有个社员出了点事情,请不用担心,我没事。”
查理这才点头,“这就好。那么尤加利小姐,回见。”
两人再次分别于冬夜的斯坦利街头,查理抱着花,走出一段距离后,于阴影处再度回望。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浅色的眼珠、浅淡的神情,一切都是淡淡的,甚至透着一股漠然。
大约半个小时后,查理来到了怀亚特的家。
这里也是一片住宅区,但与猫令十字不同,这里住着的都是自由城邦的常驻人口。有两三层的小楼,也有独栋的小型法师塔,房子看起来比灰帽街精致不少,但却比它更为拥挤。
听说在自由城邦购置房产,哪怕是像这里,不怎么好的地段,都能瞬间掏空一个普通魔法师填充了十年的钱袋。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但无人应答。
隔壁邻居恰好出门,查理便向他打听,得到今日没有瞧见怀亚特出门的消息。查理也感知到屋子里应该有人,有人却不应答,那么答案或许是——
“他不会生病了吧?”查理的语气里透出一抹担忧。
月黑风高挖坟夜。
一堆死灵法师却在城东的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
身披黑袍、头戴假面,是他们的时尚;用镶嵌着宝石的魔兽头骨做酒杯,是他们的格调;行事鬼祟,只敢在地上插满白色蜡烛,营造出阴森氛围,而不使用任何魔法灯具照明,则是怕被抓。
自由城邦魔法禁令第一条:禁止任何魔法师以任何名义偷盗尸体。
墓园入口处的公告牌上则写着:禁止死灵法师入内。
因为他们不止会偷尸体,还会把墓园里埋着的尸体召唤起来跳舞。
但很显然,死灵法师有自己的想法。
查理披着隐身衣,通过魔法之门闪现在墓园时,一具骷髅刚好从他面前走过。离得那么近,那骷髅似乎感知到了一丝魔法的波动,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但又什么都没看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沙哑的嗓音从前方响起,骷髅晃了晃脑袋,便也不再纠结,抱着怀里的蘑菇快步走过去。
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跟随他,看到了那群死灵法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真理会的这些结社,离开自由城邦后,大多名不见经传。但在这里,简直像特产大蟑螂一样,随机刷新,防不胜防。
这骷髅茶会更是传奇,光是弗洛伦斯记录过的那段历史里,就已经被打散过五次了。
每一次,毫无例外,都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惹了众怒,亦或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当众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像被埋进棺材里的尸体一样彻底腐烂时,新的骷髅茶会又组建起来了。
说他们作恶多端,倒也没有,毕竟你不会认为一只蟑螂有什么大罪。但除了他们的同类,也很少有人会喜欢。
查理对这群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做评价,一想到他待会儿要干什么,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愧疚。可他能怎么办呢?善良的他,是在拯救世界啊。
于是查理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茶会的举办地,开始在墓园里游荡起来。
墓园是开放的公共区域,但也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篱笆墙,里面有魔像卫兵驻扎。这些魔像卫兵没有人类的情感,不会害怕、不会徇私,只会按照指令行事,是夜间墓园最好的巡逻兵。
查理特地绕到墓园的正门附近看了一眼,发现守卫小屋里果然亮着灯,但那些魔像卫兵的行为很奇怪。
他们列队出门巡逻,然而却一直在附近来回转悠,仿佛进入了什么迷宫,达到一定时间后,便又返回守卫小屋。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些死灵法师为了在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而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空气中,确实有轻微的魔法波动,还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这一感知,查理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篱笆墙上。那里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植物,叶子的形状像蔷薇,枝条上还有细密的尖刺,但从查理的感知来看,那是一种魔法植物。
应该是墓园防御的一环。
查理又看了眼那些仿佛陷入了鬼打墙的魔像卫兵,悄悄后退步入阴影中,再转身离开。
以撒薄伽丘的墓很好找,墓园里位置最好、最气派的墓就是三位创始人的。他的隔壁是墨菲斯,墨菲斯旁边,则是弗洛伦斯的空棺。
那应该算是她的衣冠冢,立于她消失后的第一百年。
刚开始的人们并不接受弗洛伦斯已死的事实,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毕竟她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万一、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没有人敢提出给弗洛伦斯办葬礼,因为那会被愤怒的魔法师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被聚众殴打。即便是以撒薄伽丘也不能。
等到大家终于能够接受她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了,那时候以撒薄伽丘也早已逝世。
可时间不对、也没有尸体,又要如何举办葬礼呢?
思来想去,自由城邦决定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对死灵法师来说,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才是真理。那么也许她的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至少人们如此期盼着。
那就为她庆贺吧。
那就为她欢呼吧。
举起你的酒杯,抛洒你手中的鲜花,为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送上你最真诚的祝福。
查理喜欢这样的庆典。
当他站在那座空坟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也在心里忍不住问:你也会开心的吧,弗洛伦斯。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真的很讨厌悲伤的离别。
至于墨菲斯,他的葬礼是简办的。
这与他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位一手创立妖精之家、又担任了众议庭审判长的传奇法师,其实并不爱交际,喜好清静。他并不愿意在自己死后,让人们兴师动众地为他举办什么葬礼,一个个到他棺材前道别,吵。
于是弗洛伦斯和以撒尊重了他的意愿,除了必要的对外发布讣告的环节,以及人们自发的祭奠行为,其余一律取消。
墨菲斯、以撒、弗洛伦斯,三位创始人,三种不同的葬礼,也足以展现出他们的不同。
此时此刻,三人的墓前,还有许多前来祭拜的人留下的鲜花、水果,以及美酒,甚至特色祭品。譬如墨菲斯的墓前有手工捏制的泥偶,弗洛伦斯的墓前有精致的骷髅头饰品,以撒的则是写满了羊皮卷的魔法心得。
不过现在不是悠闲地打量祭品的时候,查理清晰地记得,弗洛伦斯的记忆里,墨菲斯的墓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位强大法师,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死后的尸体会怎么样,他甚至友情提醒弗洛伦斯:你可以拿我的尸体去做亡灵实验,不用在意。
饶是弗洛伦斯,都忍不住笑骂。
至于墨菲斯沃克的死亡原因,魔法议会没有对外详细说明,但弗洛伦斯再清楚不过,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反噬。
他号称【生命秩序】,研习自然魔法,拯救了很多人,赋予了无数魔像以生命,但这无形间,也透支了他自己的。
尤其是在大陆战争时期,无节制地使用魔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墨菲斯沃克,其实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阿耶彻底陷入沉眠时他都还没有出生。
后来,原来的查理在阿耶的身体里苏醒,成为阿耶布莱兹。墨菲斯通过弗洛伦斯与他相识,成为至交好友。
新历288年,阿耶布莱兹病逝于瓦舍里。
他的病也无解,因为阿耶的身体本就不好。他年少时身为奴隶被压迫,经历过黑死病,又淋了金色的雨,后来,更是连年征战,无数次死里逃生,还被预兆石板的力量近距离正面冲击,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墨菲斯曾尝试过救治他,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同年,墨菲斯也因反噬而死,享年197岁。
这之后,才有了《墨菲斯手记》上记载的,有关于亡灵界妖精之家的内容。
时至今日,这里的墓变成了三座,原本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墓,果然也多了魔法禁制。查理仔细勘探,小心谨慎地不去触发,但想要完全摸清楚这到底是哪种禁制,在没办法出手试探的情况下,也很难。
怎么办?
要退回去,继续打听情报,准备充分后再来吗?
可今天死灵法师在这里开茶会,魔像卫兵又恰好被他们干扰,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错过,太可惜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考了很多,最终下定决心,再次拿出了那枚——松果。
松果:“……”
查理:“别装死,我知道你一直醒着。”
自从乞士多之后,松果似乎就一直醒着,但它并不爱说话。本日常自闭,松果日常装死。
松果:“你要炸墓园?”
查理答非所问:“除了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我使用石板的力量时,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对吗?”
此前查理已经使用过几次了,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使用的是石板的力量。除了黑镜之主。
根据霍格的转述,他当时和伊莲娜在精灵族对抗亚契等人时,黑色镜子出现,从镜子里传出了属于祂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祂倏然顿住,说出了四个字:“预兆石板。”
查理复盘之后推测,那时自己应该正在卡拉肯内使用松果。也就是说,黑镜之主具备感应到石板的能力,前提是,这块石板的力量正被催动。
但现在,黑镜之主在亡灵界被图钉和温斯顿所伤,应该躲起来了。
松果没有否认,查理就当它默认了。
这段时间他新学了一个高级魔法,叫做【沉默】,顾名思义,就是让一定范围内所有魔法失效。既然他无法判定这里到底有什么魔法禁制,那让它失效不就行了?
就算这个魔法禁制很高级,那还有比它更高级的预兆石板。
这叫一力降十会。
查理不再迟疑,一只手握着松果,一只手拿出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那低沉的声音在墓园里响起,如幽灵呓语,引得四周的魔法元素不安躁动。风吹起了叶子、路过的灰毛鼠在瑟瑟发抖,墓碑前摆放的祭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得滚落,附近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也在此时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响。
不安、躁动,开始充斥着片天空。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一方企图向上挣扎,一方则在毫不犹豫地向下镇压。
查理的隐身衣,开始无风自动,隐隐约约露出他的脸颊,还有他拿着魔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下压,杖尖直直对准以撒薄伽丘的墓碑。
回到怀亚特的房间后,查理仔细确认,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没有人进来过。他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又观察了一下怀亚特的状态。
怀亚特还在睡,但烧已经退了,呼吸平稳,看着已无大碍。
查理转身走到窗边,看向黑夜里的自由城邦。
怀亚特的小屋子不大,从这里望出去,高塔都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挡住,唯有月光还能从那夹缝中透进来。
一队魔像卫兵走过,因其身体的特殊材质,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传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查理忽然想起怀亚特生病带来的一个弊端,那就是“万野之春”的壁画无法及时得到修复。
夜游绘只是一个不到十人的小结社,一个莫里森因为弟弟被抓的事情忙着奔走,一个怀亚特生病了需要休养,其余的人查理还没见过,但想来也有别的壁画要修复,或许不会及时接手怀亚特的工作。
万野之春无法被及时修复,那查理就不能从中取出弗洛伦斯的遗物。虽说那里面藏着的小妖精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但计划被打乱,就足以让人蹙眉。
今夜发生的事情,也再次警醒了查理。他对于魔法议会、对于自由城邦的了解还是太浅,哪怕他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但那记忆都已经停留在两百年前了。
类似壁画无法及时修复这样的意外,或许也会在之后的时间里,反复上演。
不过,意外并不一定不好,运用得当,也会转化为机遇。
他该做两手准备了。
思及此,查理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而回忆起刚才在棺材里看到的东西。银锥扎进尸体,黑色魔纹环绕,这让他想起杀死吸血鬼的方法,也需要用银制的东西刺入心脏。
总之,需要这么做的,听起来都不像是好事。
如果以撒的尸体是这幅模样,那隔壁的墨菲斯呢?墨菲斯的骸骨是否完好,亦或是也被人动了手脚?
查理微微蹙眉,知道自己必须找机会再折返回去查探一次了,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他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骷髅茶会的人,在墓园偷偷开茶会的事情,他们肯定干了不止一次、也不止一年。
那么多年里,他们是否曾在墓园里窥见过什么动静?
再有,那些魔纹。
整个自由城邦里,以谢利林恩的身份,最好的打探魔纹相关情报的地方应该是——托兰卡纳。
这个专门研究古语的结社,本就由以撒薄伽丘一手创建。除了古语,他们也研究魔纹、各种神秘符号、古文明等等。
当初创建真理会时,三大创始人各自创建了一个结社。以撒是托兰卡纳,墨菲斯是勤劳的泥瓦匠,而弗洛伦斯则是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在结社里搞什么研究,而是为了给其他的魔法师们打个样,鼓励大家踊跃参与。
如此,查理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人手不足。
大卫很可靠,但他明面上是雇佣兵身份,频繁接触真理会成员并不妥当。温斯顿那个家伙,也不知取什么礼物去,现在还不来。
他倒是可以开口,让温斯顿再调两个阿奇柏德的人来,但他们既需要镇守亡灵界,还需要时刻关注海上的动态,精灵族、龙族、矮人那里,都需要他们的人去进行沟通,把他们调来自由城邦搞情报调查这种小事,那就大材小用了。
最重要的是,查理不能过分依赖阿奇柏德。即便算上他与温斯顿的感情,过分仰仗他人的能力都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若他手中有一副牌,那他就是出牌的人。若他只剩一张牌,那么无论这张牌的牌面大或是小,他都只有一张牌可出,他就变成了被这张牌“绑架”的人。
静谧的黑夜里,查理坐在怀亚特的床边想了很多,那眸光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怀亚特醒来时,查理早已离开。房间的桌子上放着用魔法保温的早餐,以及一张叮嘱他好好休息,署名为谢利的纸条。
彼时查理已经回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昨夜的四月蔷薇很是安分,猫头鹰盯了一晚上,都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城西的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也在暗潮涌动中,暂时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没有撕破脸。
大卫虽然去忽悠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刺杀高斯汀了,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轻易上当,需要等。
他们不动,查理就该动了。
他决定给自由城邦再点第二把“火”。
思及此,他拿出一张高档羊皮纸,用精致的裁纸刀将它裁成明信片的大小,拿起鹅毛笔,蘸取魔法墨水,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
再点火烧蜡,用事先做好的“黑骑士山茶花”印章,敲下火漆印。
“咕咕。”信使已就位。
查理将信分成两部分,分别交给猫头鹰和猫灵,送往自由城邦各处。
收信人来自弗洛伦斯提供的名单,事实上,三位创始人中,她在魔法议会的拥护者向来是最多的,但因为魔法议会人多眼杂,也因为人心难测,为了更好地保护阿耶的信息、保护世界树,她最终选择了赏金z、老鞋匠、野狗、杜拉罕这些与她签订过灵魂契约的人,来执行她的计划。
在《勇者回忆录》的那份名单上,她特别标注了一部分相对可信任的名字,并附有他们的介绍以及住址。
两百年过去,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一小部分健在。健在的人里,有的还在议会任职,有的已经离开。
这些人大多不是无名之辈,消息很好打听。查理根据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从中挑选了四个,送出信件。
这是一种试探。
两百年前能信,不代表现在还能信。弗洛伦斯会信,也不代表阿耶会信。他需要逐步试探,才能确定那些人到底可信不可信。
如果可信,皆大欢喜。
如果不可信,那也可以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前提是,查理不会过早地暴露自己,让自己成为刀下亡魂。
他站在窗边,目送着橘色的猫翻过院墙,跳上屋顶。看着猫头鹰振翅,飞过树梢,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紧接着,他又给大卫送了一封魔法信件。
四月蔷薇一定不会放弃撤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必定会想尽办法,进行人员转移。他们越是急切,就说明犯的事越大。
这事等不得了。
所以这一次,查理不打算拦着。
因为大规模转移是不可能的,必定是分批走。这就意味着,一次出去的只有几个人,只有几个人的话就很好办,大卫可以先等人出了城,在城外进行抓捕。
抓人这种事,出身于阿奇柏德的大卫必定擅长。
关键在于两点。
一,要确保被抓的人不能传出消息去,让留在城里的四月蔷薇的其他人得知。要让他们去猜,去慌乱,但又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狗急才能跳墙,但要控制住它,不咬人。
二,得留活口,争取先搞清楚,四月蔷薇到底做了什么。那把火,又烧掉了什么。
做完这些,该有的安排也都有了。
查理坐在壁炉前垂眸思忖片刻,手里把玩着本的小骨头,起身上楼——睡觉。
他从不是个内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陷入无意义的纠结之中。如果后续操作遇到困难,那就解决困难,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午后,查理从睡梦中苏醒。拉开窗帘一看,自由城邦又飘起了雪。
“又下雪了呢。”本嘻嘻哈哈,幸灾乐祸。
查理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梦中看见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那着实算不上一个好梦。不过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他恢复精神了,赤着脚下了床,给自己简单地煮了些牛奶,再烤了两片面包当下午茶。
自由城邦有种特制的果酱,是用海边生长的“海果”制作而成的,淡淡的甜味,还有股椰香,风味独特。
“你待会儿还要出门吗?”
“是的,本。”
“哦。”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他这几天都待在家里,虽然很想和查理一起行动,但他也知道,在家里看门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今天我打算邀请我最有默契的聪明的搭档,本,一起出门。”查理又道。
“真的吗?”本立刻雀跃起来,那一小节莹白的骨头上,开心得像是蹦出了小花花。
“当然。”
“好耶!”
本开心了,不等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查理腰带上的小网兜里,把自己兜好。查理任由他去,收拾好了餐桌,便带着他出门了。
今日怀亚特依旧在休息,没人教查理用魔法绘画了,所以他决定去图书馆。
善良又上进的谢利林恩阁下,来到自由城邦的目的从来不是加入真理会,而是汲取知识,锻炼自己。加入真理会,也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而自由城邦的图书馆,正是托兰卡纳结社的活动地点。
上一次查理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托兰卡纳每隔七天都会在这里举办一次读书会。今天不是举办读书会的日子,所以他们都在三楼的活动室内做学术研究。
活动室大门紧闭,除了托兰卡纳的结社成员,其余人禁止入内。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在大的活动室内集思广益的。魔法议会的人时常称呼他们为“呆子”,而呆子古怪、孤僻,喜欢独处的、窝在图书馆角落里的、蹲在绿植旁边念念有词的,大有人在。
“这本不是……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
细若蚊蚋的声音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卷毛青年,正伸着手在书架上如同点兵点将一般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
蓦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他急忙伸手去拿,却不料有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把书拿了下来。
“啊……”他有些呆愣地朝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对上一双淡绿色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许愣怔,“你也想要这本书吗?”
卷毛青年下意识摇头,但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又迟迟移不开视线,最终鼓起勇气开口道:“我需要这本书来查阅资料,你能……先让我看一下吗?”
“查资料?”对方往他胸前看了一眼,发现了他身上佩戴的托兰卡纳的结社徽章,露出了然神情,“这样啊,那你先看吧。不过我恰好有几个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你能帮我解答吗?”
卷毛青年遂瞄了一眼对方的魔法师徽章。
高级魔法师啊……
卷毛青年稍显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不过我不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方回答道:“当然不介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谢利林恩,叫我谢利就可以。”
名为谢利林恩的高级魔法师,进入自由城邦后的这几天里,总是像这样对着每一个遇到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
他温和有礼,谦逊好学,大家都喜欢他。
相比起来,卷毛青年就有些社恐了。他告诉查理可以把问题写下来,再去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排书架那里找他,便拿着书急匆匆离开。
不过查理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尼古拉斯,因为刚才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查理目送他离开,转头找来纸笔,写好了几个问题,便去他刚才说的地点找他。
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个书架。
找到了,在这里。
查理礼貌地抬手在书架上敲了敲,得到了“请进”的回答,这才绕过书架,来到了书架后那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尼古拉斯在这里摆了张小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看到查理过来,他显得有些拘谨,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查理也没让他为难,主动把纸递过去。
纸上的问题有三个,一个是他在某条复杂咒语里发现的一个比较生僻的字,它在古语里好像有不止一个意思,他不能确定,所以想请求解答。另外两个都是符文相关的,他把以撒棺材里看到的魔纹,拆解之后藏进去。
藏进去的部分不会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不论尼古拉斯认不认得出来,暴露的风险都较小。保险起见,他还把“恶魔之门”那张传单上出现的东西,也加了点进去。
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查理从散落在图书馆的托兰卡纳结社成员里,挑中尼古拉斯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观察过了,这家伙走路都避着人走,想必不会拿着他的问题大声嚷嚷。
他胸前的徽章则代表他是初级魔法师,只是初级,却能加入托兰卡纳这样拥有门槛的大结社,不是有真本事,就是有背景。
搭上他,怎么都不亏。
尼古拉斯看着纸上的问题,眉头时而放松,时而紧蹙,不多时又飞快地从那堆叠的书本中找出一本来,哗哗地翻起书来。
他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查理,一边翻书一边喃喃自语,“这个字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哦在这里!”
他看书的速度也很快,堪称一目十行。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桌上拿起笔来,唰唰唰记录着。
良久,他又陷入停滞,拿手里的笔挠着自己那头卷毛,喃喃自语:“这个符号,我记得是在哪个碑文里看到过?”
“是祝祷圣碑吗?”突如其来的回答钻入他的耳中,他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个查理。
尼古拉斯立刻僵住了,石化了。
查理也不好意思起来,“那些符文里有一些我也有些印象,曾经听我老师提起过,但它们拼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尼古拉斯:“你看过祝祷圣碑?”
阿耶看过。
他一只脚跨在旧历里,而祝祷圣碑是教廷的产物,上面刻录的是对神灵的祷词。他当然认识了,还亲手打碎过几座。
尼古拉斯当即与他交谈起来,查理也适时地展现出了一定的知识储备,介于了解一些、甚至掌握着一些偏门知识,但掌握得不全面,一知半解的状态。
说起来,查理的古语,是桃乐丝姑姑教的。而当初的阿耶和弗洛伦斯,一开始都无人教导,作为奴隶,他们甚至是不认字的,能够学会魔法咒语并流利吟唱,纯靠死记硬背,以及过人的天赋。
所以查理不算忽悠人,他懂的东西,可能现在的人不一定懂。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一些被普及的知识,他反而是有所欠缺的。
与此同时,城中某栋法师塔内,留着长长白胡须、戴着黑色巫师帽的老头,正弯腰和他的宝贝魔宠商量事情。
“你说,这个送信来的人,到底是谁?”
“咯咯。”魔宠摇了摇红色的冠,做出回答。
不过它能知道什么呢?它只是一只拥有着漂亮彩色尾羽,比真理会那只聒噪鹦鹉更英明神武的大公鸡罢了。
老头捋着胡子,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
【想知道弗洛伦斯扬究竟为何而死吗?
今晚8点,斯坦利大街47号。】
信没有落款,也根本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台上。唯一可以视作身份象征的东西,就是火漆印上的花了。
可这又是什么花?
这样的信,只有自己收到了吗?还是别的人也收到了?
斯坦利大街47号……他记得是真理会的某个结社开办的一家餐厅,为何会选在那里?这与真理会是否又有关联?
两百年过去了,他们怎么也探寻不到的真相,会在今夜揭晓吗?这听起来过于不可置信,难道是谁的恶作剧?
看准了今日魔法议会内部动荡不安,所以再来添一把火?
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么一个行将就木、已经脱离权利核心的老头子呢?
白胡子老头忍不住蹙眉,脑袋里被杂乱思绪填满,末了,又长长地吐了口浊气。他看到自己干枯的手背,再转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花,忽然意识到——
弗洛伦斯阁下,原来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当年追随弗洛伦斯阁下征战四方的人都已经死了,议会建立后,我们这些新加入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咯咯?”
老头摸了摸大公鸡那油光顺滑的毛,面对它的疑惑,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话起了当年。
接到信的人,各有各的反应,而这正是查理想要看到的。
四个人,四封信,内容一致,约见的时间地点却不同。不论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在约见地点设下埋伏,查理都不担心,因为他一个都不打算去见。
他要看的,就是这四个人接到信后会做出的反应。他们会不会去查、怎么查,会不会去赴约,是一个人去,还是设下埋伏?
这将决定查理的第二封信,要写什么内容。
下午五点多,查理离开了图书馆。
尼古拉斯谈起学术来,并不怯场,所以两人的交流还算顺畅,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认得查理藏在那两个问题里的魔纹。不过尼古拉斯答应查理,会继续去查,以感谢查理告诉他祝祷圣碑的信息。
六点,查理坐在那家名为“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吃晚餐。
本一路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一直是查理和尼古拉斯在说话,他根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可把他憋死了。
餐厅里也很热闹,不时有人提及自由城邦近日的乱子,被本听到,小声跟查理在背后蛐蛐。
食客:“听说今天开会的时候,议长大人没有出席,生病告假了。”
本:“这么大的议长还会被病魔打倒吗?我都不会生病呢,他肯定在撒谎。这么不诚实,咦~”
食客:“那场火又被定性为意外了,你信吗?”
对方的同伴还未回答,骨头小本的蛐蛐声就响起了,“不信。”
因为是我们放的呀。
食客:“那位伯爵大人能吃下这个闷亏,没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
本:“哦豁,打起来!”
食客:“没看议长都生病了吗?他没证据,怎么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擅自动手,被送上审判席的就是他了,审判庭可对新派不满很久了,他们恨不得那位伯爵大人跟尤里乌斯一样,被革职呢。”
本很疑惑,“不能偷偷下毒吗?他们怎么做坏事都不会做啊?”
查理就很厉害。
食客:“说起来最近抓了不少人,平时不会抓的都抓了,只要是闹事的、形迹可疑的,进去不被翻来覆去审个好几遍,治安所就不会放你出来。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好像抓到好几个别的势力派来的探子,什么人都有。”
本:“咦。”
他忽然又开始担心起查理来了,又是放火又是挖坟,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办呀?
“你会被抓吗?”他忍不住问。
“那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救我吗?”查理忍俊不禁。
本想,他一定会的。
可是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也不会施展魔法,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告诉查理:“我会滚去给你搬救兵的。那个珠宝商人,如果他不救你,我就跳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喉咙,卡死他!”
查理不知道信里说着要去取礼物的温斯顿,其实即将抵达。
今夜是观察之夜,四位收信人代表四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全部错开来,他就可以一个个都仔细观察一遍。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验收一下这几日的成果。于是他在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打包了一份晚餐,打算送给怀亚特。
再次走过四月蔷薇的花店,他又主动走了进去,和尤加利小姐问好。
尤加利看到他,自然而然地问起了怀亚特,“谢利,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昨晚你见到怀亚特了吗?”
查理笑着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晚餐,“他昨天生病了,现在我正要去探望他呢,尤加利小姐要一起吗?”
尤加利要看店,自然没法同去。
查理便道:“他昨天除了感染风寒,还因为颜料的问题,不慎吸入了一些毒素,所以我想给他买一盆带有净化效果的魔法花卉,如果放在房间里,也许会好很多。”
“还是你想得周到。”尤加利恍然大悟,转身便去挑了一盆合适的。
因为是魔法花卉,价格比查理前两次购买的花要贵得多,但尤加利大方说道:“既然是送给怀亚特的,零头就不用了。还请你把我的关心也一同带过去,告诉可怜的怀亚特先生,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一定去看他。”
查理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花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尤加利,认真发问:“尤加利小姐,你真的要把这盆花,卖给我吗?”
尤加利愣了愣,“怎么了?这盆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它很漂亮。”查理笑容温和,淡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盛着天生的忧郁,但又因为这层温和,而变得具有温度,足以打动人心。
他的声音也格外得轻,像微风拂过耳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谢谢。”
尤加利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想起这几日来与他打交道的画面,语气也不由放缓。这位谢利林恩魔法师,是少有的赤忱之人了。
“你喜欢就好。”她道。
查理这才接过花,将几枚银币递过去。
尤加利也伸手接过,随手将那银币放入绣着小花的花边围裙的口袋里,又听查理问:“那么,尤加利小姐,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那当然。”尤加利顺口回答,抬头重新对上查理的眼神。然而就是这刹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看着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么清晰。
那么模糊。
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微风在耳畔吹拂,又像是梦境的呓语,“如果我们是朋友,那么,你可以把那几枚银币,再还给我吗?”
“银币?”尤加利的思绪有些卡壳,但她还是慢慢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重新把那几枚银币掏出来,迟疑着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查理微笑,“多谢。”
尤加利被他的笑容牵动着,那丝迟疑也彻底没有了,表情又重新变得生动,“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那么,再会,我的朋友。”
查理带着银币,带着花,从容地在尤加利的注视中,离开了花店。
本已经看不明白了,不等查理走出多远,他就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追问:“她为什么会把银币还给你啊?那不是把花直接送给你了吗?”
查理意味深长,“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啊。”
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关于最初的勇者小队,所有的记载其实都是语焉不详的。这里面有因为队伍太早解散,成员接连死亡的原因,也有刻意隐瞒的因素。
譬如亚契,知道他是异族的人很少。因为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身份或许会为他带来一些麻烦。
譬如阿萨,他看似普通,其实最神秘,连阿耶都不曾看透他,到底是何人。
再譬如阿耶,“玩弄人心的魔鬼”这几个字,并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友人的调侃,也是敌人的控诉。
若问阿耶擅长什么魔法,那绝不是什么攻击魔法,也不是防御,而是言语的陷阱、灵魂的诱惑。
没有系统的教学,那个年代除了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魔法师,譬如阿奇柏德,其他几乎都可以称为野路子。
阿耶就是这样,学得又野又杂。
魔法的残卷、破碎的石碑甚至敌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老师。他从不给魔法与魔法之间排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那就是好魔法。
当年他们被巫魔会追杀,后来反杀那位恶贯满盈的死灵法师,继承他的遗产时,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死灵法师。
虽然最后只有弗洛伦斯真正走上走上了那条路,但不代表阿耶没有学。
灵魂契约,向死而生,很有意思,不是吗?
可不是真正的死灵法师,灵魂没有经过仪式的淬炼,就无法与不死生物签订灵魂契约。
那该怎么办呢?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不钻研一下真是可惜了。
灵魂与灵魂签订契约,这听起来是恶魔的那一套。
恶魔是怎么做的?
用言语蛊惑你,再骗你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然后契约就成立了。
你的灵魂就被你亲手出卖了。
语言是具有力量的。
仪式则是辅助,是让虚无缥缈的语言落地生根的手段。
阿耶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为此废寝忘食,神魂颠倒。
最终,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仪式魔法,他把它命名为——三颗苹果。
他与尤加利小姐的三次关于花的交易,就是这三颗苹果。
第一次,角堇,最便宜的一盆花。
第二次,是初次登门的礼物,因为是礼物,所以价值要比那盆角堇要高。
第三次,魔法花卉,价值更高。
这三者呈递进的关系,代表着查理与尤加利之间的联系也在加深。
在这个过程里涉及到的语言,则是言灵魔法。
对人类来说,最具有力量的语言,不就是言灵魔法吗?
恰好,阿耶也学了一点。
他曾遇到过一个言灵法师,差点死在他手上。
最后,是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灵魂沟通的桥梁。
三者叠加,仪式魔法成立。
他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尤加利的灵魂,而她在这个过程中,却一无所觉。
查理可以要求她把银币还给自己,当然也可以将毒伪装成蜂蜜,哄骗她喝下。
只要他们还是“朋友”。
当然,这是查理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使用这个仪式魔法,他施展时,也还不能确定尤加利是否参与或知晓四月蔷薇的恶行,所以他给尤加利下的是最浅的灵魂暗示。
而非什么灵魂烙印,亦或是更具有约束力的契约。
除非查理需要尤加利去干什么坏事,否则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这就是阿耶,成为一个天使或恶魔,只在他一念之间。
敌人还曾经拿这个去挑拨过勇者小队的关系,将他斥为魔鬼,说他辜负真心。
好在他的友人们并不是需要他把心挖出来自证清白的人,他们有个朴素的观点——
人命都如此轻贱了,真心又能卖几金?
在这个小队里,谁没有救过谁?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本。”查理想起从前,如是和本感叹着。
不止是因为他拥有那么多珍贵的情感,也在于他穿越之后,灵魂变得愈发强大,施展起仪式魔法来,更得心应手了。
所有种种,皆造就我。
查理没有和本多解释,他那空空的脑袋瓜里也装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但本听到查理说自己很幸运,就开心了。
因为幸运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谢谢本的吉言。”
片刻后,查理又来到了怀亚特的家,给他送了晚餐和花。
他对怀亚特是没动什么手脚的,毕竟他也不是真的魔鬼,到处蛊惑人。
让查理欣喜的是,怀亚特的同伴莫里森也在。
莫里森的弟弟参与了真理广场的流血冲突,被抓了,这两日莫里森都在为自己的弟弟奔走。他感激查理照顾生病的怀亚特,还给他解了毒,相当于救了他一命,便也没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聊起了魔法议会的事,
“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那个该死的混小子,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莫里森满面愁容。
“甚至有人说,那位伯爵大人,都跟百合沙龙扯上关系了!”
怀亚特正埋头吃查理送来的爱心晚餐呢,闻言抬起头来,“百合沙龙?”
莫里森:“你整天只知道画画,连百合沙龙都不知道吗?那位伯爵大人本来就是从大陆东部来的,百合沙龙也在东部。要是他跟百合沙龙有关系,那他就是百合沙龙埋在我们魔法议会最大的卧底!那群东部的大商人、大贵族,往我们魔法议会安插人手干什么呢?肯定有阴谋啊。这要是继续查下去,那个混小子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了。”
不得不说,阴谋论在自由城邦实在是深入人心,谁都能把它挂在嘴边。
查理又蓦地想到他刚才在餐厅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说治安所最近抓了不少人,里面不乏各个势力派来的探子。
难道说……是这里面有人背叛了威廉高斯汀,还是说,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其实没有关系,是有人在混水摸鱼,陷害他?
不论如何,魔法议会这潭水,可真够浑的。
说起百合沙龙,查理就又想起了渡鸦旅店的妮可以及加西亚的贝儿小姐。
也不知她们那个与东部通商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远赴东部的妮可小姐那边,会有关于百合沙龙的内部消息。
对于妮可小姐的实力,查理还是非常认可的。
还有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查理想,如果西尔维诺在这里,他大约已经在路过高斯汀办公室的路上了。
查理不知道的是,西尔维诺其实已经回到了自由城邦,且正在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家所在的街区来回溜达。
只不过这一次,他做了乔装打扮,不再以西尔维诺的面目见人,怕暴露身份被舅舅家法伺候,又怕被亲爱的教导主任知晓,再把他抓回去。
不过,那两位的法师塔实在是戒备森严,比他上一次离开自由城邦时,最起码严了好几倍。西尔维诺联想到他回来后听到的流言,立刻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自由城邦这是要变天了啊!
把尤里乌斯和高斯汀搞掉,给舅舅添一笔政绩,他不就是下一任审判长最有力的竞争者了吗?
西尔维诺想得很美,但溜达了大半天,实在没办法混进去,最后也只好悻悻然离开,转头又来到了斯坦利大街。
他本想穿过这里,前往议会总部的,谁知走着走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
那个老头有点眼熟啊。他那形影不离的大公鸡呢?今天怎么没带?
西尔维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痛。不就是拔了它几根毛吗?至于往他屁股上啄,肉都差点被咬掉一块。
思及此,他忍不住悄悄跟上去,想看看这个叫做“拉比”的众议庭著名大公鸡战斗士,要去干什么。
拉比进了斯坦利大街47号,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西尔维诺记得它,是真理会的同名结社开的。
老头好像只是来用餐的,但西尔维诺仔细观察,用过往经验来判断,这老头真的很像在等什么人。那种故作松弛,但周围有点什么动静,就会悄悄留意的状态,实在太眼熟了。
西尔维诺在看拉比的时候,查理就在不远处看着西尔维诺。
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拉比特意安排在外面的?查理仔细观察,又觉得不像,那神情里透露出来的思索、疑惑,还有那稍显鬼祟的姿态,更像是在监视拉比。
难道是自己给拉比四人送信的事,已经暴露了?
可这也不应该啊,而且那人给自己的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那厢,拉比迟迟等不到人,起身离开。
西尔维诺远远地缀在他身后,查理却没有跟上去。他召唤来猫头鹰,让猫头鹰去盯着,因为他还要去观察另外三个人。
他给另外三人安排的时间地点都不同,最后一个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如果按照时间来排序,拉比算是1号。
2号没有赴约,也没有派人前往查探,要么是毫不关心,要么是断定这是一场恶作剧。3号准时出现,但安排了人手提前在附近观望。4号和拉比一样,独自前来。
不论哪一种表现,其实都是正常反应。
查理回到猫令十字街后,又给他们写了第二封信。这时猫头鹰也回来了,告诉查理,那个跟踪拉比的神秘人在拉比的法师塔外徘徊良久后,又去了议会总部。
议会总部?
事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查理让猫头鹰送完信后,继续去盯着那人。而这一个夜晚,对于再次收到信件的四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无眠夜。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考验。
或许你早有猜测,魔法议会里,存在叛徒。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亚契回来了。
他知道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
叛徒必将迎来死亡。
你呢?】
四个人都到的信都是一样的,没去赴约的人可以说是谨慎,去了的可以夸赞一声诚实,总之,通没通过考验,解释权在查理。
信的第二句话,则解释了他为何不去赴约的原因。
接下去,点出亚契,表明自己知道一定的真相。最后再放个钩子,如果两百年过去,这四个人里,有人已经变节,那他就会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也会迎来死亡,那他或许就会有所行动。
如果没有变节,那作为弗洛伦斯曾经的追随者,他必定会想知道真相。
查理要做的,是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让他们去猜、去惶恐、去焦急,辗转难眠,再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第三封信。
在此之前,切勿急躁。
可就在这一夜的凌晨,熟悉的敲击窗户的声音将查理吵醒。他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灰帽街的松塔,松鼠又在用松果敲击窗户。
定睛一看,才发现窗台上有猫造访。
不,不对,是猫发现了化作飞鸟的魔法信使,所以在敲打窗户,提醒查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连鞋子都没有穿,就立刻走上前去打开窗。在窗外徘徊的黑色飞鸟立刻落在他的手里,化作信件。
信是大卫送来的,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查理瞳孔骤缩。
【人已抓到,共三人。
据他们交代,火是四月蔷薇自己放的,目的是焚花。
花的来源未明,但这种花卉极其特殊,蕴含某种特殊物质,可通过焚烧后化作气体传播。此种气体本身无毒,但如果混合另一种花卉的香味,便可催生出一种慢性毒素。
自由城邦中目前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暂时不详。
另,他们声称是在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
如果说看到前几句话,查理还只是心惊。
通过焚烧花卉,释放气体,再搭配另一种花,来给自由城邦的人下毒,甚至贼喊抓贼,把隔壁邻居告上审判庭,污蔑他们纵火,干得出这种事,足见其胆大妄为、心思歹毒。也难怪他们急着要离开自由城邦,或许再不走,就该毒发了、露馅了。
可这最后一句,让查理感到无比荒谬。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知道尤加利小姐其实是弗洛伦斯的拥护者的时候。现在又告诉他,四月蔷薇在给弗洛伦斯报仇?
凭什么?他们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查理并不怀疑大卫的话,阿奇柏德连搜魂术都不介意使用,很难有人能熬得过他们的审讯。可这结果越是真,现实就越荒诞。
难道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的四月蔷薇,走上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
不。
这样的推论基于一点:他们知道弗洛伦斯是被害的,而且害死她的人就在这自由城邦内。可他们又是如何得知?
有人骗了他们?
还是“为弗洛伦斯复仇”的口号才是骗人的口号?
查理蹙眉深思,想起了温斯顿在诺亚时的遭遇。
他们进入诺亚时,身上就染上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久久不散,致使敌人顺着气味进行追杀。后来,他们为了追查这种气味的来源,派人前往众神的花园。
弗洛伦斯所种的曼陀罗之毒,目前推测,也来自于众神的花园。
从众神花园里归来的阿奇柏德的索菲娅和亚当,也证实,众神花园里的花,有被移栽的痕迹。
线索串联,各个环节好像都对上了。
四月蔷薇焚烧的花,也许就来源于众神花园。他们秘密移栽到自由城邦的花圃里,就在魔法议会的眼皮子底下种植,然后再堂而皇之地一把火烧掉。
可这就更荒谬了,不论他们想要毒杀的目标是谁,打着这样的旗号,都给人一种真相错位、世界颠倒的感觉。
查理感到出奇的愤怒,而越是愤怒,他的大脑就越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肯定是找到解药,不论目标是谁,把解药掌握在手里,就等于掌握了主动,可以决定事件的发展;二,查出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
可会是谁呢?
如果是打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那么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必定是魔法议会内部,甚至是高层的人。
尤里乌斯?
威廉高斯汀反倒是不像,因为他是在弗洛伦斯死后才加入魔法议会的。那是议长?审判庭的审判长?
蓦地,查理灵光乍现,又想到一个关键信息——花店的尤加利小姐。
四月蔷薇虽然不是一个大结社,结社成员平日里只会种花,魔法水平参差不齐,甚至还有让一个魔法学徒成为社长的离谱事迹。但尤加利小姐广结善缘,城西的那些大人物们家里的花,都是从她手中购得,所以很多人都愿意给美丽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尤加利、尤加利……
她或许知道到底是谁拥有那另一种花,因为是她亲手卖的。
他得再见一见尤加利小姐,在此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四月蔷薇手段阴毒,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将他们全部拿下,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暴露,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谁知道他们又能使出什么阴招来。如果祸及无辜,对于自由城邦里普通的魔法师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不。
查理又觉得这样太慢了,面对这样的敌人,得多管齐下。想着想着,他记起治安所里正好关着一个四月蔷薇的社员。
治安所又是审判庭的下属机构,审判庭里有亚历山大芬奇。他可以自己隐在暗处,但把消息透露一点给亚历山大。
可该怎么透,才能不暴露自己呢?
查理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一共有两个。
一是让猫头鹰或者猫灵为自己送信,直截了当地把消息透给他。以亚历山大的机警,他一定会去找治安所里关押的那个人核实,但亚历山大和拉比他们不同,他可是正值壮年的实权派,在核查的同时,一定也会去追查到底是谁把消息透给他的。
二是把问题丢给温斯顿。
阿奇柏德与亚历山大合作过两次,一次在玛吉波,一次在阿莱门,他们之间必定有联络的方式。阿奇柏德透给亚历山大的消息,他也一定会重视,而且以温斯顿的性格和身份,他可以拒绝说出消息的来源,亚历山大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查理直接选二,没有半秒钟犹豫。
至于其他的办法,摸索的时间过长,不予考虑。
只是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给温斯顿送去魔法信件,等到天亮,再次出发前往斯坦利大街时,他发现——花店没有开门。
早上八点,是花店开门的时刻,可今天的花店大门紧闭。旁边那家手工艺品店的老板,都疑惑地嘟哝着,勤劳的尤加利小姐,怎么今日不见人影?
失去她,整个斯坦利大街都会黯然失色。
查理觉得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大卫对那三人出手的事情败露了,以至于四月蔷薇做出了应对。
他步履不停,走到无人的小巷里,立刻用弗洛伦斯的法杖唤来猫灵。
猫灵被唤醒多日,除了帮查理做事,就是附身在不同的猫身上到处闯荡。这自由城邦里的猫,超过半数都是当初它带来的那些小弟们的后代。这几日闯荡下来,它都快重回猫老大的宝座了。
昨日猫头鹰被查理派去盯着那个神秘人之后,监视四月蔷薇的任务就落在了猫的身上。替换着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不多时,猫灵现身,可它带来的消息却是——四月蔷薇没有任何异动。尤加利也在昨晚回到自己的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那尤加利怎么回事,她也像怀亚特那样,生病了?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披上隐身衣,打算亲自去探一探。可他刚刚穿过一条街,即将抵达尤加利的家时,一道刺耳的饱含惊恐的尖叫声,就让他顿住了脚步。
“喵。”从屋顶跳下的条纹猫,那竖瞳对准了查理,也发出了警示之声。
出事了。查理的心往下一沉,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周围的人们很快就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隔绝了查理的视线,但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为他带来了实况转播——
尤加利死了!
她死了!
那一瞬间,查理汗毛倒竖。
昨日查理刚刚完成“三颗苹果”的仪式魔法,还希望靠这个,以“朋友”的身份从尤加利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情报。大卫也刚从那三个四月蔷薇的社员口中得知部分真相,今天尤加利就死了?
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四月蔷薇背后必定是有人的,就像两百年前的那一批人害死弗洛伦斯一样,他们与弗洛伦斯根本无冤无仇,无人指使,为何下手?
可就在查理后退一步,将自己重新隐入巷口的阴影中时,他将自己代入那幕后之人的视角,忽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如果,四月蔷薇从一开始就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呢?
说是棋子,其实是弃子。
现在全城戒严,自由城邦风波不断,魔法议会内斗严重,四月蔷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如果他们能离开这里,保全自己,继续为幕后之人效力,那留着他们也没什么。如果不能……不如杀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尤加利知道什么秘密?
她知道拥有花卉的客人的名单。或许,也还有些别的。
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
查理默默地握紧了拳,蓦地又想到什么,立刻压低声音说道:“速去确认其他社员的生死,拜托了。”
猫灵看了他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房顶。
查理没有立刻离开,因为这时,魔像卫兵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尤加利家的群众被疏散开来,而胆大的查理就趁着这个时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堂而皇之地逆流而上,走进了尤加利的家。
尤加利确实死了。
她是被割破喉咙而死的,身上还穿着昨日在花店时的那件裙子,整个人倒在血泊中,头歪向一旁,眼睛闭着,面色惨白。
查理凝视着她,凝视着死亡,也凝视着所有的虚假与真实。
蓦地,他的余光瞥见尤加利的手指,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心念微动,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她铺陈在血泊中的裙摆,裙摆的下方,似乎压着一个什么东西。
从那个东西的轮廓,以及露出的一个边,查理大胆推测那是一个类似徽章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查理意识到了什么,不做任何犹豫地上前一步,趁着魔像卫兵在外面拦人的功夫,迅速用干净的帕子包裹住自己的手,上前将那东西收走。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尤加利,似乎是要将她最后的模样深深地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再转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他很小心地没有让自己沾上一点血,而发现尸体的人不少,来来去去许多人的脚印重叠,现场早已被破坏,也不用担心留下自己的。
等到了安全地带,查理这才拿出那样东西,确认它真的是一个徽章,而且是属于审判庭的徽章。
这代表凶手是审判庭的人吗?
不,这更像栽赃嫁祸。
如果真是审判庭的人干的,这个凶手会那么大意地把自己的徽章留在案发现场吗?即便尤加利手上的划痕,可以说明她是临死时把徽章从凶手身上拽了下来,都不足以说服查理。
理由很简单粗暴,因为这枚徽章的级别很高,整个审判庭都没几个人能拥有。
而这屈指可数的几人里,有一个特别扎眼也扎手的存在,叫做——亚历山大芬奇。如果是查理要对审判庭下手,他一定会优先解决掉亚历山大。
即便不是他,把审判庭拖下水,也足够了。
查理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把这枚徽章拿走,魔法议会又将陷入怎样的风波。思及此,他重新将那枚沾着血迹的徽章收好。
只是此刻的查理还没有料到,他提前消除了一场针对审判庭的阴谋,却反而为自己带来了麻烦。
尤加利被杀,治安所介入。因为是极其恶劣的杀人案,事件很快提交到审判庭,总部的人下来了,开始排查尤加利的关系网,尤其是近几日里和她有过接触的。
谢利林恩正是其中之一。
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查理刚从怀亚特那里回来,看到两个魔法师站在西街109号的门前,正在朝里打量着什么。
他们的黑色法袍是有翻领的,还有黑底金纹的肩章,很明显的审判庭的风格,庄严肃穆。众议庭的制式法袍则配着金色流苏样式的绶带,衣摆更宽大,更显贵气。
“你好。”查理迟疑着走上前去,“请问你们是……”
“谢利林恩?”其中一个中年法师上下打量了查理一眼,开门见山:“审判庭问话,请如实回答:四月蔷薇花店的尤加利小姐于昨夜被害,你知道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藏在法袍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斯坦利大街都传遍了。你们是来询问有关尤加利小姐的事吗?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凶手有眉目了吗?”
他问得有些急,中年法师板起脸来,“无可奉告。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另一个年轻法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查理身上,从查理的表情,看到他藏在法袍里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那种审视的目光,对于敏锐的查理来说,稍有些冒犯。
不过对于谢利林恩来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尤加利被害这件事上,悲伤之中带着些许愤怒,面对审判庭来人,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礼貌地询问他们是否要进屋详谈。
中年法师摇头拒绝,“我们还有事,在这里谈就可以了。”
查理遂站在门口,认真地回忆着这几日来跟尤加利打交道的场景,省略“三颗苹果”的内容,悉数告知。
末了,那中年法师又问:“你昨夜见过尤加利小姐之后,就去找了你口中的那位怀亚特?”
查理点头,语气稍显沉重,“是的。”
顿了顿,他又问:“尤加利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我离开后吗?”
中年男人却没有回答,他答非所问道:“那你今天又去了哪里?”
查理沉默几秒,没有再追着问,一五一十答道:“斯坦利大街,还有怀亚特的家。街上的人应该看到过我。”
中年法师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就告辞离开。
查理急忙开口将人叫住,“等一等,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对此,两位魔法师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查理略显高冷地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来,审判庭对“谢利林恩”的怀疑度不高,只是来走个过场。
查理目送着他们离去,夕阳洒落在他淡绿色的眼眸里,留下一片阴影。良久,他才转身进屋,视线扫过隔壁的房子时,还能看到邻居投来的好奇目光。
刚才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在暗中观望,但猫令十字住着的都是租户,人员流动性大,邻里关系一向淡薄。
灵源追踪的仪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查理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手边的小茶几上,说:“当沙漏开始计时,我会短暂地陷入沉睡。如果倒计时结束,我还没有回来,那么请叫醒我。”
本隐隐有些担心,这听起来简单的仪式里,会暗藏什么凶险。因为查理总是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干的都是胆大又疯狂的事。
可本也总是阻止不了,担忧着、担忧着,他就变成了查理的“帮凶”。
“哒。”
沙漏倒转。
在本胡思乱想之际,查理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躺在椅子里,进入冥想状态。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魔法师只有在冥想状态时,才能看到游弋在天地间的魔法元素。
这是仪式的第一步,潜入冥想的世界,让元素显形。
第二步,在冥想的世界里,用那最为神秘的灵元素,创造一个神。
阿耶把这个神灵命名为——真理。
说起来,真理会、真理广场的“真理”,皆由此而来。什么才是真理?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吗?
勇者小队的朋友们,曾为此而探讨过。
他们喝着酒,吟咏着诗歌,在篝火前,在满身泥泞却又光辉灿烂的日子里,曾大言不惭地探讨过这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
最初的阿耶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他狂妄到自己在冥想的虚幻世界里,创造真理。后来,当他在半梦半醒间,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风貌之后,他又开玩笑似地告诉弗洛伦斯——真理,在魔法的射程之内。
弗洛伦斯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将“真理”这个词,引入自由城邦。
此时此刻,在查理的冥想世界中,真理之神再次复苏。
祂有着高大的法相,身着白袍,戴着金色的臂钏和脚环。海藻般的金发垂到腰际,瓷白的脸上长着和从前的阿耶相似的五官。朦胧的圣光中,祂睁开眼来,眼神却有些空洞。
因为祂还没有灵魂。
阿耶起初创造他时,只是出于对神灵的好奇,和身而为人的狂妄。在他的冥想世界里,他就是主宰,理论上,他创造什么都可以。
就像查理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屠龙,屠一千遍、一万遍,都无不可。
可是没有灵魂的东西,看久了就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阿耶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要把自己的灵魂放入这个创造出来的神灵的空壳里。
冥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就是用灵魂去感知周围存在的魔法元素,在想象的世界里,与元素共舞。
明明是去感知真实存在的元素,但在冥想时,无论如何利用这些元素搅风搅雨,现实又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所以这其中,还存在一个“壁垒”的问题。
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隔开,让两者相互依存、又不互相干扰。
很神奇,不是吗?
阿耶为此兴奋、为此着迷,而后他想,把这个壁垒打破,不就能把自己真实存在的灵魂,放入假想的空壳里了吗?
他与魔法天赋较强的弗洛伦斯和爱丽丝都说过这个想法,她们都觉得这有些异想天开,但阿耶认为,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那一定是你还没有找对方法。
这个方法,阿耶后来找到了,其奥秘在于——共振。
绝大多数魔法师,即便是在冥想世界里,都只能看见四种基础元素,而看不见第五元素。查理要做的,是引发所有元素共振,来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壁垒。
他认为,那是一片空间壁垒。
打破壁垒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人的冥想世界一旦被破坏,轻则变成痴呆,重则死亡。更别说,查理还要考虑到后面的存续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定的调整,将打破,变成了渗透。
通过元素共振,让这片坚不可摧的空间,产生细小的缝隙,但又不至于使其坍塌。然后让真理之神的法相,化整为零,从缝隙里渗透出去。
真理之神本就由无数的灵元素构成,理论上,元素可以从空间的细小缝隙里渗透出去,与现实进行交互。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拥有一个强大的灵魂和无可匹敌的天赋。
从前的阿耶能够成功,现在的查理当然更加可以。作为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在灵魂的强度这方面,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时至今日,他的天赋已经回归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甚至觉得,比以前的阿耶还要强。
当真理之神的法相出现,共振即刻开始。
查理目之所及的所有元素,一一被点亮。它们开始共振,开始嗡鸣,整片空间便开始了轻微的颤动。就像地震来临的前兆,那些被点亮的元素,就像一颗颗星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现在!
在那震颤中,真理之神往后倾倒。那巨大的法相如同坠入无垠星海,而后在水波荡漾中,逐渐析出。
空灵的吟唱声也撞在壁垒,撞出神圣的回响。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在那神圣的回响中,查理所有的意念全部集中在祂身上,放任自己的灵魂随着巨大法相倾倒。
黑暗袭来。
当查理再度睁开眼,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已经跃然眼前。
祂来到现实世界了。
查理的灵魂在祂的躯壳里睁眼,但元素构成的法相,却不能被肉眼察觉。
盘亘在高塔上的魔法生物法勒理似有所觉,警惕、疑惑地抬起头,却没能看到任何异样。城中,无数和死灵法师们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不死生物们,也都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
越是高阶的,越是躁动,但他们的主人,却也无法洞视黑夜,看到那比高塔还要高的,巨大的半透明法相。
只有荒海幽灵,作为在世间徘徊了上千年的纯粹的灵体,豁然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查理没有理会,他实力有限,灵魂再强大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在【真理之神】的状态下,他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染血徽章上沾着的特殊的灵元素,并追踪到了它的源头。
以法相的视野,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大半个自由城邦的景象收入眼底。
发现了,在那里。
查理刚开始以为自己会看见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因为一个在背地里密谋大事的组织,居然让一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当社长,实在不合常理。
就算是想要让他当障眼法,来混淆视听,也得时时刻刻小心提防,风险太高。而且老社长在得知尤加利的死讯后就晕倒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千算万算,查理没算到那灵元素指向的是一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
那熟悉的长长的鸟嘴,黑色的宽檐帽子,触动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记忆,让他刹那间有些应激,差点维持不住法相的形状。
瘟疫医生!
查理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旧历时,黑死病大规模蔓延,那些医生的特殊装扮。那面具其实是防毒面罩,长长的鸟嘴里藏着的是可以净化空气的草药。
对于年幼的阿耶来说,他们是治病救人的救世主,还是魔鬼呢?旧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的心海泛起滔天巨浪。
是谁?
谁在六百年后的今天又做这副打扮?
法相维持的时间有限,查理来不及细想,立刻伸手向面具人抓去。
面具人正在某条街巷的阴影中行走,看不见法相,但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那瘦高的身形像是一个成年男性,当机立断地进行闪避,但那巨大法相的一只手掌,就能笼罩住整个街区,饶是他躲得够快,都被剐蹭到了一点。
灵魂的钝痛,毫无预兆地袭来,还伴随着恶魔在耳边吹气般的阴冷,叫人牙关打颤。他死死忍着,这才没有发出痛呼,整个人背靠在墙上,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寒芒,四下搜寻敌人的踪迹。
可诡异的是——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敌人的身影!
面具人心道不妙,立刻撕碎空间卷轴逃离,没有片刻犹豫。
可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又突兀地出现在城市的另一端时,他的心里刹那间警钟大作。那种死到临头的危机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顷刻间底牌尽出,不管敌人在哪里,全方位向外攻击。
然而已经晚了。
看不见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身躯,将他的灵魂,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就像在剥一条虾线,从头至尾,轻轻一勾。
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谁又出事了?”
“好瘆人的声音……”
附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无数的窗户和门被推开,一个个魔法师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错愕。
可等到他们终于找到惨叫声的源头时,他们只找到了一具新鲜的戴着奇怪面具的尸体。
一名魔法师蹲下来仔细查探,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已经死了。”
“让我来!”另一名死灵法师积极上前,试图趁着对方新死,用亡灵魔法将灵魂召唤出来,询问死因。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表情也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也摇摇头,沉声道:“灵魂不在。”
四下哗然。
灵魂不在?灵魂怎么会不在呢?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亡灵界了?这位死灵法师已经是魔导师级别的了,也召唤不出灵魂吗?
这不合常理!
与此同时,猫令十字西街109号,查理缓缓睁开眼。
对于温斯顿阿奇柏德假扮成审判庭的一员,出现在诊所里的事情,查理接受良好。
他早前传讯给温斯顿,让温斯顿将四月蔷薇的事情透露给亚历山大,温斯顿顺水推舟混入审判庭,进而参与四月蔷薇的案件,称得上随机应变的绝佳典范。有他在,查理也不用冒险去接近老社长了。
不过,一个假正经非要扮得正经,私下里又做那样不正经的动作,肯定是他故意的。
一点点属于阿奇缺德的恶趣味。
哪像查理,他觉得自己是个知行合一的人,谢利林恩的善良即是他的本真。为了体现这份善良,他虽然放弃了去病房一探究竟的想法,但还是特意打听了一下老社长的状况。
老社长已经醒了,但精神很差。审判庭下令禁止任何人探望,所以多的也不能细说。
查理没有为难诊所的人,忧心忡忡地拿着药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遇见了荒海幽灵。大晚上的,她在无人的巷子里,用打量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路过的查理,如果不是查理的心理承受能力够强,没病也会被她吓出病来。
至少一路护送查理的猫灵就被吓到了,弓起背,背上的毛都像过电般竖了起来。
查理则遥遥对她点头致意,礼貌但疏离,脚步也没有片刻停留。
荒海幽灵太过强大,在无法与她平等对话前,查理需要保持神秘。他想,荒海幽灵此时出现,大抵是因为真理之神法相的出现,惊动到了她。那么,他更要装一装了,也让荒海幽灵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要不要履行她与弗洛伦斯的约定。
等到查理走过巷口,脚步逐渐远去,荒海幽灵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幽怨。
她很不解。
弗洛伦斯的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不多时,查理回到猫令十字,开始连夜审讯。
禁锢在泥偶里的灵魂刚开始不愿配合,但生生被剥离的痛苦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之上,而查理,既然能把他的灵魂剥离,自然也有让他开口的手段。
只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魔鬼、你是魔鬼!”被架在火上烤的泥偶,身上已经出现了裂纹。被禁锢的灵魂在惊恐地嘶吼,但对于魔鬼来说,那是动听的乐章。
他舒服地躺在壁炉前的椅子上,闭着眼,慢慢地恢复精神。
这样的场景无疑激怒了面具人的灵魂,可任他如何叫嚣,查理都不予理会。搭理他的只有本,窜上跳下,没个消停。
“你个小小泥偶,阶下之囚。”
“闭嘴。”
“伟大的查理正在休息,你吵到他了!”
面具人刚开始还没发现他,“谁?谁在说话?!”
本很生气,“低下你的头颅,我在你下面。”
说完他就又跳到了桌子上,“哈哈,其实我在上面!”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本都在对面具人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羞辱,从说他声音难听到批评他不识抬举,想到什么说什么,成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都把他说累了。
面具人被他说得没脾气,灵魂也在火焰的炙烤中,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变得奄奄一息。假寐的魔鬼却又在这时睁眼,问:“你是黑镜之主的信徒?”
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在阿莱门,他们抓到的人,无一例外,都免疫搜魂术。那灵魂之上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将所有的情感与记忆都牢牢遮掩,让人无法窥探。
除了被黑镜之主动过手脚,查理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换言之,这也算是黑镜之主的独家水印,只要发现这种情况,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祂。
面具人没有回话。
查理也不生气,休息了一会儿,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可以开始下一步动作了。只见他坐起身来,对着泥偶伸出手掌,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圣洁的白光逐渐在他掌心涌现,而后洒落在泥偶的身上。
那圣光看着温和,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还世界以光明。可当它落到泥偶的身上时,面具人的灵魂却反而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嘶哑的惊呼。
“神术!你为什么会神术?!”
“神术,不是你们最应该熟悉的吗?为何要问我呢?”查理微笑反问,“当年黑死病蔓延,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时代造就的悲剧,但瘟疫的源头,不就是教廷?你戴着这个面具,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悲剧?
是你以为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目睹了无数的死亡,挣扎求生,受尽苦楚,最后发现,所谓悲剧不过是一场人为的阴谋。
查理以前还不理解,神灵为何如此,残杀祂的臣民。
经历过那么多事,知晓了一些屠神的真相后,他怀疑,也许神灵也畏惧预兆石板上那原初的预言。当预言之日逼近,祂们会想方设法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此逃脱死亡的命运。
用生灵献祭,是一个方式。
在大量生灵因为瘟疫死亡,人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于神灵时,祂们又能收获更纯粹、更强烈的信仰之力。
他们这些地上的生灵,就像被圈养起来的猪,毫无活着的尊严。
神灵为何而死?
祂们该有一死。
教廷作为神灵的走狗,一手推动了黑死病的蔓延。
阿耶作为受害者之一,在教廷彻底倒台前数次潜入进去,寻找真相。后来他发现,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瘟疫医生,其实就是传播瘟疫的推手,而他们背后站着的正是教廷。当然不是全部,还有许多人,是真的在治病救人,戴面罩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但正是这个面具,藏住了大家的脸,也藏住了一部分人的祸心。
面具背后,是人是鬼?
“你说呢?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查理的仇恨,哪怕过了六百年,也没有丝毫减弱。他恨那个神吃人、人也吃人的世道,哪怕教廷倒台一万遍,都不足以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比起神灵,他甚至更恨教廷。那是奴颜婢膝的伥鬼,猪狗不如的混账玩意儿。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偷学教廷的神术,如果能用教廷的神术烧死教廷,他会感到非常开心,并且认为被烧死的人也非常开心。
真是死得其所啊。
圣光中,他又笑起来,问:“你开心吗?”
面具人的灵魂感到恐惧。
这是个疯子。
可怕的疯子。
他为何会教廷的神术?为何发笑?
查理温和地为他解释:“教廷的神术有很多种,就像魔法一样,分门别类。但后来我发现,面对虔诚信徒时施展的【神圣洗礼】,还有面对异端时施展的【圣光净化】,其实就是同一种。区别只在于,祷词。”
这个祷词,就是祝祷圣碑的碑文。
在虔诚的信徒颂念碑文,为神灵献上最虔诚的信仰时,这个神术就是【神圣洗礼】,他会感到灵魂的升华,好像全身的污垢都被清洗。但异端并不信神,他全身心都在抗拒神术,于是神术就变成了最厉害的污染,侵蚀他的灵魂,让他如同被电击一般抽搐、扭曲,直至死亡。
用现代的话来说,查理觉得,这个一体两面的神术,就像一场声光电的人性实验。由此可见,力量本身是中性的,没有善良与邪恶之分。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实验。”查理将祝祷圣碑的碑文,做一定的修改,将自己的名字,替换掉神灵的名讳。
那么他就变成了信仰的主体。
“要么臣服于我,颂念祷词;要么,你死。让我看看,你对黑镜之主的信仰,是否真的如此坚定?”
当查理说出这句话时,他在面具人的眼中,当真与魔鬼无异。他无暇思考为何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魔法师竟然会旧时代的神术,甚至还能将祷词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痛苦。
痛苦动摇信仰。
下一秒,那如同恶魔的摇篮曲般的祷词,已经响起来了。
“我主阿耶。”
“全知全能的真理之神啊。”
“请您赐予我灵性的光辉,为我点亮灵魂的灯塔,让圣神的恩宠照亮整个寰宇。”
……
查理提前布置好的魔法结界,将一切动静都封锁在猫令十字西街109号内。这魔法结界是从弗洛伦斯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智慧结晶,叫做【魔法之家】。
它并不算大,但足以笼罩整个109号,比二楼冥想室自带的要好。
这可能跟查理和弗洛伦斯都喜欢坐在壁炉前烤火有关,火光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所以壁炉总是结界的核心。
本紧张得不敢说话,而猫灵蹲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它感到不安、感到害怕,但又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查理所吸引。从它的视野里望出去,查理的全身都好像笼罩着灵性的圣光,吸引它靠近,但又让它警惕。
蓦地,面具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灵魂中好像有黑雾在翻涌,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可他清醒时痛苦,沉沦中却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想挣扎、想抗衡,然而灵魂甚至不足以挣脱一个小小的泥偶,又如何能获得解脱?
自身太过弱小的人,就需要求助于神灵。
于是他的灵魂开始呐喊,高呼他的神灵的名字——
黑镜之主!
无上的神灵!
请您——
“你的神没有空救你,祂受伤了,你不知道吗?”恶魔的判词却再次降临。
查理带着轻笑,掌心的纯白圣光,愈发耀眼。
“只有我才能救你。”压低了的声音,在言灵的加持下,震荡灵魂。
“你……是谁?”
“我是阿耶。”
阿耶又是谁?
寂静的夜里,大雪纷飞。
年轻的黑发审判官潜入城民的房子,得到了来自城民的大胆邀请。他本该将他立刻逮捕,以正义的心起誓,铲除邪恶,但壁炉的火光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分外迷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并为之抛弃了自己的原则。
他带着一身的风雪,情不自禁地向着壁炉边走去,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对方,像个严肃古板、从未行差踏错的年轻人,一朝站在了堕落的边缘。
“如果我想加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问。
“你的灵魂。”蛊惑他的漂亮恶魔如是说。
说话间,温斯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查理坐着,他站着,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但无形的暧昧的气氛在发酵,坐着的人好像才占据着主动,只要抬抬手,严肃的审判官阁下,就会为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像现在这样。
温斯顿接住对方递过来的手,低下头,虔诚地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是属于他的,献祭之吻。
不过,再抬头时,那严肃的审判官就完成了灵魂的转换,又变成胆大妄为的年轻首领了,亲完了也没有放手,就近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问:“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举行那什么邪恶的仪式?或许我可以为您效劳。”
查理微笑反问:“不正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敢毫无顾忌地冒险吗?”
这话说得,让骄傲的首领大人都无法反驳。他只得甘拜下风,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也跟着放缓,“还好吗?”
查理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蹙了蹙眉,“不太好。”
在敏锐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面前撒谎是无意义的,而当查理看到温斯顿出现的那一刻,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并不想撒这个谎。
事实上他现在很难受,排异反应还在继续,头晕眼花甚至有些恶心。刚才吐过血,嘴里还带着点铁锈味,明明精神很疲惫,但好像又无法安心地休息,因此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动都不想动。
明明已经掌控了面具人的灵魂,也没有了继续审问的力气。
短短三个字,听得温斯顿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心,有晚来的后悔,有查理愿意对自己袒露病弱的一面的欣喜,还有对他大胆激进却又理智迷人的赞赏。
“那就先睡一觉。”温斯顿心里的担忧最终大过了一切,至于其他的事,不如明日再谈。多等一夜,想必托托兰多也不会因此而灭亡。
但查理再蹙一蹙眉,自由城邦的天可能就会因此而变得昏暗了。
温斯顿重新站起来,发出邀请,“我抱你上去?”
查理也不扭捏,他累得很,确实不想动弹。于是顺着温斯顿伸手搀扶的力道,就趴在了他身上,偏头靠着他的肩——这审判庭的制式法袍,肩章有些冰凉,还有些硌人。
他不喜欢,但还挺帅的。
等到温斯顿把查理安顿好,他又去煮了些安神养魂的汤回来。年轻首领的魔法口袋是个百宝箱,从安魂的草药到治疗失眠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还亲手为查理摘下了那对金绿色猫眼石耳坠,在查理喝汤药的时候,忍不住支着下巴欣赏他的侧脸。
那目光灼热,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查理遂把那泥偶小人和染血的徽章送给他。
温斯顿挑眉,“定情信物?”
查理:“是那个面具人的灵魂,还有从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上发现的东西。”
温斯顿面露嫌弃。
不是定情信物也就算了,还是另外一个臭男人的灵魂,怎么不直接丢进壁炉里烧了?这寂寞的夜,他难道要和别的男人一起度过吗?
没有天理。
可任凭他如何嫌弃,都改变不了现实。
查理喝完汤药就要休息了,原本他的脑子里还很混乱,无法安眠,但有温斯顿在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温斯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还有那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
片刻后,温斯顿回到了壁炉前。
本早已自闭,温斯顿上楼下楼好几次,他理都不理。直到温斯顿又在查理的专座上坐下,他才瓮声瓮气地说:“那是查理的座位。”
温斯顿:“哦,那我坐了。”
本:“你个强盗。”
温斯顿:“如果我是强盗,现在我就应该在楼上,而不是在楼下。”
本:“为什么?”
温斯顿:“小孩子不用懂那么多。”
本:“……哼。”
温斯顿不逗他了,免得玩过火了,这小家伙又去查理那儿告自己的状。他转而端详起手中的泥偶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前半夜看见的那个巨大法相。
别人看不见的存在,拥有金色眼睛的温斯顿,自然是看见了的。
那金发碧眼的神灵,看见的第一眼,温斯顿就想到了查理。
那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夜空中回荡的惨叫声,好像都成了他的兴奋剂。他想,不愧是查理,强大又迷人。
不过,能让他使出如此手段,一定是敌人又做了什么。
联想到那个留下了尸体的面具人,温斯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自由城邦里的广大魔法师们,骤然见到那张面具时,并不能立刻想起它的来历。因为那是旧历时的产物,六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一眼就能认出来。
旧历、黑死病,阿耶。
此时此刻,温斯顿不禁在想,当初的阿耶,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往事?又吃过多少苦呢?那种苦,想必和他这个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所经受的历练之苦,有本质的区别吧。
他越是强大,就意味着,他吃过的苦越多。
也许多到……数不胜数。
本有些疑惑,刚才还在逗他的无良珠宝商人,怎么忽然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压都变低了。他犹犹豫豫地想关心他一下,但又别别扭扭开不了口,最终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哼。”
温斯顿:“?”
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翌日,查理醒来时,温斯顿已经走了。
本偷偷给查理告状,说昨夜温斯顿坐了他的位置,还从外面铲了雪回来,把泥偶封在雪里做成雪人,说他很幼稚,还把自己当做雪人的鼻子,没有道德。
查理:“?”
你俩昨夜偷偷堆雪人了?
本喋喋不休控诉了半天,发现查理还在无奈地笑,更气了。
查理又问温斯顿是什么时候走的,本闹别扭不想说,但闹不了三秒,又忍不住吧啦吧啦开始说,“他天亮的时候走的,说还有事。临走的时候他还去上面看你了,你放心,我盯着他了,他没有得寸进尺。”
“好样的,本。”查理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夸奖本了。
温斯顿临走前,还在锅里熬了牛奶麦粥。
关于查理的饮食习惯,他都记得很清楚。查理喜欢在早餐喝粥,也不喜欢吃得太过油腻,所以除了香喷喷的牛奶麦粥,他还做了夹着蔬菜和肉的三明治。
三明治这个东西,如今的托托兰多并没有,但因为做起来简单,所以查理在温斯顿面前复刻过,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异界配方,需要遮遮掩掩的。
今天的自由城邦很热闹,查理只是坐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好像变得匆忙了许多。
上午十点多,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登门。
他们在配合审判庭对城内的住户进行排查,查理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感染风寒的说辞搬出来,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下午,查理出门前往图书馆。
小小的风寒并不能给强大的魔法师带来多少麻烦,所以查理并未让自己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休息,出去露个脸的同时,还能见一见尼古拉斯。
令人遗憾的是,尼古拉斯今天不在。查理向同为托兰卡纳结社成员的其他人询问,别人告诉他,尼古拉斯如果不在,兴许是去他老师的法师塔了。
“尼古拉斯的老师?”
“你不知道吗?他继承的是薄伽丘阁下的传承,他的老师,就是当年薄伽丘阁下的学生。”
查理还真不知道,看着不起眼的尼古拉斯,还有这样的身份背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跟尼古拉斯打听魔纹的事,还真是打听对了,但如果他拿着魔纹去请教他的老师,也有可能带来暴露的风险。
想了想,查理没有贸然去寻找尼古拉斯。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斯坦利大街的花店。花店大门紧闭,隔壁的店老板时不时往那里瞧一眼,然后丢一句喟叹在风雪中。
他似乎始终无法接受,即便自由城邦要出变故、要死人,那人怎么会是尤加利小姐?
恰在这时,咕咕的声音吸引了查理的注意。
猫头鹰来了,向查理禀报前夜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的动向。查理听完,愈发觉得狐疑,心里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怎么那么像西尔维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查理耳畔的金绿色猫眼耳坠也轻轻晃了晃。
温斯顿来信,关于四月蔷薇、面具人的事情,他借着审判官身份之便,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但内容复杂,无法在信中展开细说。唯有一点,可以直言——
那枚徽章,就是亚历山大芬奇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主阿耶本性觉醒中……当前进度70%……
魔法议会总部,审判庭。
亚历山大带着他手下的审判官走在白色的之字回廊,那快步的走动间,整齐划一的黑色法袍,还有亚历山大那愈发精瘦但严肃冷厉的脸庞,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这时,前方的回廊上转出另一波人来。
双方狭路相逢,为首一个高贵又具有儒雅气质的中年人,稍稍放慢脚步,对着亚历山大点头致意,“芬奇阁下,这么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儿?”
“城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蒂莫奇阁下,如果不早点把凶手抓到,难免让人觉得我魔法议会无能。”亚历山大声音冷肃。
他看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反问道:“前几日的纵火案,还未请教您,是否有结果了?”
被叫做蒂莫奇的男人胸前佩戴的徽章和亚历山大的那枚相似,旁边则是象征他传奇法师的魔法师等级徽章,足以表明他的身份——审判庭的另一位副审判长。
副审判长一共有三人,两位在自由城邦,还有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暂未归来。
蒂莫奇深谙说话的艺术,微笑说道:“威廉高斯汀阁下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并未催促。”
说着,他又像发现了一件新奇之事一样,扫了眼亚历山大的胸口,问:“芬奇阁下今日怎么没有佩戴徽章?”
亚历山大言简意赅,“丢了,正在找。”
蒂莫奇一脸惊奇,“哦?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芬奇副审判长,也会丢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蒂莫奇了,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下属,都一个个面露异色。
亚历山大这边的人哪里能忍,一个个用更凌厉、更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回视过去,脚步也不由得上前。只不过亚历山大又抬起手来,制止了这场无形的争端。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亚历山大神色如常。
蒂莫奇微笑着,表示遗憾。
简短地交流过后,双方错身而过。
等到走出一定距离,跟在亚历山大身后的红发审判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他特意提起徽章,会不会……”
“他是在提醒我。”亚历山大步履不停,“如果此事与他有关,他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方式来点破这件事。”
不过,世事无绝对。
走过拐角时,亚历山大还是往蒂莫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深深蹙起。片刻后,他道:“徽章之事,要尽快宣扬出去,确保让大家都知道,我丢了徽章。”
红发审判官:“是。”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又见到了查理。
彼时他还在追查尤加利之死,因为尤加利和怀亚特也是老相识,所以找到了怀亚特的家,问他一些事情。查理恰好也在,双方见了面,也只装不认识。
“这位是?”温斯顿目光锁定。
查理还未说话,善良的怀亚特就帮着开口介绍。而查理在旁微笑,看起来颇为感动,末了,才道:“昨日有两位审判官阁下也来找过我,您回去问一问,应该有记录。”
温斯顿板着脸,一丝不苟,“我会回去查的。”
查理又关切发问:“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有眉目了吗?”
温斯顿:“请恕我无可奉告。”
查理稍显失落,“这样啊……”
怀亚特对于尤加利小姐的被害,很是心痛与震惊。看到查理这样,心情不由得更是复杂,尤其是查理还因为他感染了风寒。
“别担心,一切都会查清楚的。”他忍不住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以示宽慰,还下意识地挡在了查理和温斯顿中间。
虽然瘦弱,但勇敢。虽然平凡,但不畏强权。
温斯顿:“……”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怀亚特的家,独自路过偏僻的巷口。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如同恶匪劫道,一下就把他拉了进去。查理被堵在墙边,抬头看见恶匪的脸,“审判官先生当真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开始走上犯罪之路了?”
温斯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牙痒,“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查理却又不认了,“是吗?”
他笑盈盈的,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温斯顿的脸。
这让温斯顿很想不管不顾地亲下去,真干点什么邪恶的事情,可看着查理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他又觉得——还是做个人吧。
“跟我来。”他拉住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穿过巷子,来到了一处无人宅院。
两人是从后门直接进去的,门没锁。查理疑惑地看了一眼,温斯顿便解释道:“这是阿奇柏德的房产,虽然用来登记的名字是别人的,但那只是幌子。自从接任首领后,我就派人陆陆续续在各地置办了不下上百处房产,以备不时之需。”
查理:“……”
好想杀人啊。
熟悉的后脖颈微凉的感觉又来了,让温斯顿有些怀念。他回头,对上查理那忧郁的眼神,再次抛出了自己的诱饵,“怎么样?准备好继承我丰厚的遗产了吗?”
查理眨眨眼,“如果我现在问你要,阿奇柏德先生愿意给吗?”
温斯顿语塞。
他发现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给。
“走吧,进去坐坐。”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终是败下阵来。
他邀请查理走进了这栋他也并不熟悉的房子,娴熟地用魔法将屋里打扫干净,又烧了热水,让查理能端着,暖一暖手。
“我这次来,算是跟亚历山大展开的另一个合作。”温斯顿一边说着,一边在查理对面坐下,那双腿交叠的闲适的姿态,好像又回到了春日的玛吉波。
“阿奇柏德对于弗洛伦斯之死,一直耿耿于怀,这不是什么秘密。四月蔷薇的浮出水面,正好给了我一个让阿奇柏德顺理成章出现在自由城邦里的借口。亚历山大作为议会的一份子,即便议会再有问题,也不会擅自让外人插手议会内部事务,但对于这件事,他也认可阿奇柏德的盟友身份,愿意予以协助。”
在此之前,双方的合作仅限于外务。
譬如永生之环的事,查出尤里乌斯这条大鱼后,阿奇柏德也没有再插手,而是任凭亚历山大和维庸去处理,很有边界感。
但如果要查清楚弗洛伦斯的死因,清剿议会内部的叛徒,阿奇柏德的手,可就要伸进自由城邦了。
可见亚历山大也认为,这件事靠他自己根本不行,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
“他知道来的人是你吗?”
“诚信是基础,但在此基础上,有所保留是必要的。我问他要了现在这个身份,便于行动,但他不知道来的人是我。阿奇柏德首领的行踪,可是最高机密。”
温斯顿现在的这个身份,叫做格莱希昂斯宾塞,审判庭中级审判官。身份不高不低,遇到重要的案件时,会参与侦查,也有资格站上审判庭,直接参与审判。
此人并非自由城邦的原住民,因为过于古板严肃的性格,亲近的人也不多,大多时间都独来独往。少有的比较熟悉的人,也随着另一位副审判长出门参与巡回法庭了,所以伪装难度较低。
“昨天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刚从四月蔷薇那位老社长的病房里出来,他表现得几乎无懈可击。哀痛于尤加利小姐的离世,对于四月蔷薇背地里做的事情,又一无所知,脾气古怪,现在对所有人都很防备,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被害,所以要求审判庭保护他。情绪过于激动时,又会晕倒。简而言之,一个难搞的老头。”
查理捧着热茶,慢悠悠说道:“无懈可击,就代表有问题。”
“没错。”温斯顿说着,拿出那个泥偶小人还给查理,“我用搜魂术检查过了,杀死尤加利小姐的确实是他,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半,那个时候,雪季的太阳还未升起。”
托托兰多的雪季,太阳要直到早上六点,才会从暗夜中苏醒。
查理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那已经有些干裂的泥偶身上。
他昨夜用教廷秘术抹去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如今的面具人灵魂没有任何禁锢在,自然就能用搜魂术了,这也是他直接把泥偶交给温斯顿的原因。
这个死亡时间,也与查理推断的大差不差。
他用灵源追踪搜寻凶手的下落,而灵元素附着之后,能够被追踪到的黄金时间是12小时。如果尤加利被害的时间更早,那么将会超出这个时间范畴。
这就意味着——现场是被刻意伪造过的。
尤加利的死亡时间、包括手指上那些引导向徽章的划痕,都只是为了栽赃陷害。徽章属于亚历山大,所以陷害的对象也就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当时在做什么?”
“他忙于公务,平日里就住在审判庭的办公室内,并不会离开。但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到三点,他离开了审判庭,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具体是什么私事,他没有细说,但他并不是偷偷离开的审判庭,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很容易知道他离开了。当天众议庭又在开大会,留在总部的人并不少。审判庭的人也一直很忙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
闻言,查理回忆起自己见到的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从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看,凌晨一点到三点,很符合现场可以推断出的死亡时间。
接下来,不用温斯顿详细阐述,查理直接透过面具人的灵魂,看到了整个杀人的过程。如今的面具人几乎可以算是“我主阿耶”的信徒,查理搜索他的灵魂,就像进入冥想世界那样简单,并不需要搜魂术的辅佐。
在查理抓到的这个面具人的记忆里,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样的鸟面面具,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又像庄园又像堡垒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戴着一样的面具。
他们从小被洗脑,被教授各种各样杀人的手段,成为黑镜之主最忠实的信徒,并且成为一把最好用的没有思想的刀。
在他们合格之后,他们就会被允许外出,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只不过,他们外出时是通过传送阵走的,所以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
根据现有的极限传送距离来推断,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方位——大陆东部。
“从这张面具,还有他们被教导的东西来看,很有异端裁判所的风格。”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知道一些教廷秘辛。
教廷以前培养死士的方式,与这个如出一辙。
查理就更不用说了,他作为阿耶时,可是直接跟教廷打过交道的。他略作思忖,道:“泽菲罗斯在阿莱门中的毒,就是教廷秘药,坎特雷拉。”
温斯顿提起教廷,声音微冷,“一个妖术师简,疑似是狮心王朝后裔的灵魂转世。一个秘密培养了一波死士的使徒,看样子是教廷余孽。如果说有谁最想要神权时代回归,那就应该是他们了。相比起来,不论是永生之环还是四月蔷薇,都像是被利用的弃子,甚至连知道部分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永生之环从始至终信奉的都是梦境之神,听从的是祂的神谕,而四月蔷薇,到现在还高举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
“我觉得,尤加利在被杀之前,应该还见过其他人。”查理说道。
“你怀疑谁?”温斯顿问。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两人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现在的四月蔷薇,很显然并不知晓两百年前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告诉他们,所谓的“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尤加利又为何会与面具人私下见面?
尤加利毫无防备被杀,说明在她眼中,面具人是自己人。至少她肯定提前知道面具人会来,所以没有惊讶。
谁告诉她,是自己人?
这个“谁”,到底是谁?
“花匠。”查理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整理着从面具人灵魂里看到的信息,理顺思路,捧着温热的茶杯继续慢悠悠说道:“我强行抹掉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对面具人的灵魂产生了一定的损伤,所以那些久远的记忆,有些缺失。不过,在有限的记忆里,我能看到,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曾有人造访,并且没有戴面具。”
温斯顿:“就是你说的那个花匠?”
查理:“使徒应该是个代号,花匠也是。在他的记忆里,他远远看到过那个人的背影,但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从他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那个人叫做——花匠。花匠不止去过一次,但每次都会带走几个人,有时是活人,有时是死人。”
温斯顿的搜魂术,远比不上查理对泥偶里灵魂的掌控,所以他看到的内容要比查理的少。近期的可能还清晰些,久远的记忆搜索起来,就很困难了。
“那些人……是被淘汰的?”
“也许是带回去做什么实验,也许是用尸体做花肥,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不耽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这群人,而他严重怀疑,这个花匠才与弗洛伦斯的死有关。
妖术师简、使徒、花匠,这三位,才算是黑镜之主的心腹,但心腹不会只有三个。就像蟑螂,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一窝在等着你了。
现在的问题是,花匠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就混在四月蔷薇里,还是躲在暗处?
“从那些社员嘴里,有得到什么线索吗?”查理问。
“这就得问他了。”温斯顿说着,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玻璃瓶,放在查理面前的小茶几上。查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装着梦境之神的魔瓶。
等等,梦境之神?
祂能在梦境中给诺亚的臣民降下神谕,能够给国王带来天启,那祂当然也能……给四月蔷薇的人传递错误的信息?
“是你?”查理目光紧盯着魔瓶中的透明小人,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令人恐惧的来自灵魂的压迫感。
透明小人被温斯顿折磨了那么久,如今查理又来这么一下,让他猝不及防,直接就跪在了瓶底。
梦境之神:“……”
查理用上了言灵,“回答我。”
梦境之神的身体较之从前,已经变得愈发透明,所以脸色看起来也更白了,但他还是咬牙维持着身为神灵的尊严,道:“我是墨菲斯沃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查理:“哦,是吗?”
他抬眸看向温斯顿,温斯顿会意,拿起魔瓶,就要往壁炉里扔。
“等等等、等等!”梦境之神失声惊叫。
话说出口,他就知道完了,脸色迅速灰败。
温斯顿轻笑了一声,又将瓶子放了回去,抬手示意。
查理便又看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梦境之神颓然地坐倒在瓶底,良久,终于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开口道:“我是在梦境中给过他们指引,但并未以墨菲斯的名义或者面貌示人,只是给出了指引,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所谓的真相罢了。”
查理:“你也说了,是‘所谓’的真相。”
梦境之神沉默。
查理又问:“这个所谓的指引,是什么?”
梦境之神:“是前代四月蔷薇的成员,也就是弗洛伦斯死时的那批成员,留下的遗物。”
这时,温斯顿插话,“别人说的,远不如自己查到的,要来得真实。而只要去查就会发现,新历404年,到414年,这十年间,四月蔷薇的好几位社员,都陆续死亡,包括当时的社长。因为不是同时、同个地点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死因各有不同,所以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查理霍然抬头,“新历414,以撒薄伽丘死的那年?”
温斯顿:“没错。”
这些内容,还是四月蔷薇暴露后,亚历山大亲自查到的。
温斯顿继续说道:“四月蔷薇的这些社员,在梦境的指引下,找到了前代社员们留下的遗物,里面包括一些文字信息。这些信息告诉他们,弗洛伦斯是被人害死的,而他们的前辈在追查的过程中,惨遭灭口,为了真相不被掩盖,所以冒死留下了这些信息,以待后来人发现。”
查理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他又想杀人了。
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所以他们查着查着,查出来害死弗洛伦斯的人,都有谁?”查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讽意。
“很显然,罪魁祸首是以撒薄伽丘,理由是——夺权。除此之外,他的学生、后人,所有拥护他、支持他的人,当然都是帮凶。”温斯顿知道查理难受,但他也只能尽量用最简单最冰冷的话语,去陈述事实。
“呵。”查理笑了出来。
世界多荒谬。
以撒真是罪人吗?
当黑镜之主的人,都在把脏水往他身上泼的时候,他好像反而变得清白了。但或许,他确实也参与了,不过最终变成了一颗被抛弃的用来挡罪的棋子?
查理略作沉吟,问:“以撒棺材里的异状,他们知道吗?”
温斯顿摇头,“目前来看,不知道。”
查理又看向魔瓶里的梦境之神,“是谁,让你去给四月蔷薇下达的指引?别再说你是墨菲斯沃克的废话,那只会彰显出你的愚蠢。也别说一切都是你的自发行为,被操控的傀儡永远没有自己的灵魂。”
梦境之神接连遭受暴击,灵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良久,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说道:“他说他叫做,先知。是他将我的灵魂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告诉我,末日即将到来,然后我就成了梦境之神。”
这话说出口,他就像终于放弃了挣扎,断断续续说出了其他的信息。
“我从头到尾,并未见过什么黑镜之主,还是从你们的嘴里,第一次听说。”
“我一直都是梦境之神墨菲斯沃克,我以为,我对四月蔷薇给出指引,是真的在指引他们,找到杀害弗洛伦斯的叛徒。”
“至少先知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是想救世,没有想过要害人。”
先知,又一个代号出现了。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温斯顿眨眨眼,眼睛恢复金色的模样,看向梦境之神,接过话茬,继续发问:“先知,又是谁?来自何处,你为何相信他?”
梦境之神在那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根本不敢撒谎,“因为他全知全能,知晓一切。当初我进入迷雾后,一直被困在那座奇怪的黑色迷宫里,记忆也变得混乱不堪,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是先知将我唤醒,把我带出去。”
“他当时……欸,我怎么也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了?”
梦境之神说着说着,又开始迷茫,双手忍不住抱着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他、我记得他……他戴着眼镜,对,带链子的眼镜!”
可是他再想记起点什么时,记忆好像在快速褪色,让他逐渐看不清。
查理心中一凛,惊觉事情不对劲,连忙想插手干预,但他现在不是【我主阿耶】的状态,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叮铃、叮铃。”温斯顿的魔铃声及时响起,梦境之神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的清醒,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也已经晚了。
密谈到了最后,查理又提起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令人遗憾的是,哪怕见多识广如温斯顿,也没有见过类似的魔纹,更别说还要配合用银锥钉入尸体的秘仪。
不过,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他邀请查理去墓园约会,再挖一遍。
查理欣然应邀。
两人约定于午夜时分,在墓园外见面。
在此之前,温斯顿还要继续扮演他的审判官,追查四月蔷薇的案件。尤加利虽死,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四月蔷薇复仇对象的大致范围,具体是谁买了花,中了毒,仔细排查一下就会知道。尤里乌斯、尼古拉斯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不论他们是否罪有应得,尽快掌握名单,都是必须的。
至于查理,他觉得是时候回去寄出第三封来自“黑骑士”的信了。
对此他并没有打算瞒着温斯顿,但在他说出收信人的名字之前,温斯顿率先开口道:“不用告诉我具体的名字,他们是你的人,越隐蔽越好。而你越是游离在外,越是出其不意,就越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他们是谁,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可以自己猜,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查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颔首致意,“确实。”
不得不说,温斯顿确实很适合当一个和首领以及一位盟友。
“对了,你的礼物。”
临别前,温斯顿又拿出一个魔法口袋,递给查理。他原本可以把礼物直接留在猫令十字的那栋房子里的,但他想,礼物还是要亲手送出去,才更有诚意。
如果错过查理眼中那一瞬的欣喜,他必定会遗憾终身。
查理大大方方地接过,好奇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看看。”
查理遂打开来看了一眼,矿石、珠宝,还有……质地坚硬的壳?
他蓦地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望向温斯顿,“这是龙族的蛋壳?你从龙谷带出来的?”
瞧,那一瞬的明光,多么耀眼。
温斯顿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美景,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脸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喜欢吗?”
查理当然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直击人心的礼物,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识好歹。
“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答非所问,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什么秘密?”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其实可以——转换天气。”
只是除非遇到什么大的天灾,这个功能基本不会被启用。无论晴天、雨天,亦或是飘雪,都是自然的呈现,没有人会想着去逆天而行。
除了某人。
他开始蠢蠢欲动,并且觉得这是查理的明示。
查理可不管他怎么想,抛下直钩就走了。
回到猫令十字后,他开始起草信件。上一封信件里,他说【叛徒必将迎来死亡】,这是一种提醒,一种威慑,而信件寄出后,仿佛是呼应他的话一样,尤加利和面具人接连死亡。
这两人之死,本就与弗洛伦斯、与旧日的真相有关,所以查理决定顺水推舟,就把它当做是——复仇的开始。
如今查理已经完成了两轮测试,第一封信是邀约,四个人里2号没有赴约。
第二封信是提醒,四个人反应不一。根据猫头鹰和猫灵的观测,他们四个收到信之后,依然没有选择声张。第一轮没有赴约的2号,收到信后没有再出过门。
其余三位或多或少有点反应,譬如1号的白胡子老头拉比,也就是西尔维诺暗中跟踪过的那位,抱着他的大公鸡去过面具人的死亡现场。
他在观察。
3号和4号也多多少少有所行动。
3号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叫做格蕾丝。她在审判庭任职,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审判官,所以她从始至终表现得最为谨慎,在收到第一封信后就展开了调查。如今她已经不参与审判庭的具体事务,只负责做一些整理卷宗的轻松活计。
4号叫做赞德,年轻时也和拉比一样,在众议庭任职。不过他是个臭脾气,弗洛伦斯死后并没有在众议庭待多久,最终到了鹈鹕街当了守门人。
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弗洛伦斯扮成阿莉亚小姐行走时,是鹈鹕街的常客。
查理暂时还摸不清楚2号的态度,所以给他的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始了】
继续忽悠,静观其变。
给1、3、4的第三封信则是相似的,只是部分内容有所替换。
他给出了【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关键信息,指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与四月蔷薇有关的信息。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查理要的就是他们去怀疑,去查证。
拉比在众议庭,格蕾丝在审判庭,赞德在鹈鹕街,他们都有各自的渠道。而有查理信中的引导在,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以撒薄伽丘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就能查到四月蔷薇的社员们曾在那十年间接连去世。
多渠道入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查理则扮演着“知晓一切真相的复仇者”的身份,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让他们相信,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相,而他们查到的东西,就是敲门砖。
等他们查到并掌握了部分真相,查理就会与他们见面,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初心未改,仍然愿意践行弗洛伦斯的理念,那么查理无需多言,他们都会站在同一阵线。
这封信至关重要,所以查理斟酌词句,写了许久。
三人性格不同,态度的软硬自然也要有所不同。等到他写完,并且把信派出去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务必小心。”查理轻声叮嘱。
信已经送到第三封,那几个人必定时刻注意着是否会有信送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反追踪,那就得不偿失了。
猫灵甩甩尾巴,骄傲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嫌弃查理的多虑。等它走了,本忍不住充满怨念地小声蛐蛐,“它可长点儿心吧,猫还会掉毛呢,哪像我,根本没有毛。”
查理知道,本今天又留下看家,心里幽怨着呢。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微笑,装聋作哑。
不过作为本的家人,善良的查理是不会让可怜小本伤心太久的,所以午夜时分的约会就变成了三人行。
墓园么,最适合本这样人小鬼大的骷髅了。
“怎么了,你们不开心吗?”
十二点,墓园外。双方汇合后,查理看看抱臂靠在路边的温斯顿,又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骨头小本,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斯顿不语。
小本也不语。
温斯顿是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了,难免有些无奈和遗憾,他在这特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等着查理呢,谁知道来的是查理与本。
至于小本,他陪着查理去过瓦舍里的墓园,又去过亡灵界,甚至自己就是个骷髅,但实际上——他的胆子还是不大。
你要是扮鬼吓他,他就会哭给你看。
这和他在亡灵界骑着骷髅鼹鼠和图钉一起喊打喊杀,并不冲突。
这个时候,成年人的虚伪社交就上线了,温斯顿满脸写着遗憾,冲查理眨眨眼,卖乖讨巧,但还是绅士地表示:“怎么会呢,能够和可爱的小本一起在月夜下漫步,是我的荣幸。”
本不甘示弱:“这还差不多,待、待会儿你要是害怕了,我罩你。”
查理忍俊不禁,“好了,我们进去吧。”
今夜的墓园没有死灵法师在开骷髅茶会,静悄悄的,好像风也随着叶子在这里凋零,只剩下雪无声坠落。
冬季的墓园少有人来,但勤劳的魔像卫兵们还是一边巡逻一边铲雪,保证道路的干净整洁。这倒是方便了查理和温斯顿,不用太过于担心会留下脚印的问题。
铲雪的动作也拖慢了魔像卫兵巡逻的速度,给他们留出了行动的时间。
只是,当他们即将抵达以撒的墓碑前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墓园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大活人。
“有人。”温斯顿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用只有查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那鬼鬼祟祟的熟悉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斯顿意识到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微微挑眉,“谁?”
“西尔维诺。”
“……他又逃学?”
这个“又”字,充斥着温斯顿对于西尔维诺的敬佩。对,敬佩。
查理也很意外,他让猫头鹰盯着西尔维诺,但因为要送信,所以也没办法时刻盯着。
在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后,查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的戒备也降低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西尔维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他在干什么?”
查理:“不知道。”
凡夫俗子怎敢揣测西尔维诺的行为?路过大帝总有自己的想法。鉴于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两人一致觉得,他们可以等一等。
片刻后,他们知道了。
西尔维诺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墓园里又来了两个人。那两人鬼鬼祟祟的,踩着魔像卫兵的视线盲区,在墓园的偏门处,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易。西尔维诺就潜伏在一旁,如果不是查理和温斯顿提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团雪包的下面竟然藏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路过者终被路过。
西尔维诺为何如此?
刚开始,查理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根本听不清被西尔维诺监视着的那两个人,到底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放一个巫师之眼的时候,温斯顿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意思好像是:交给他。
于是查理眼睁睁看着温斯顿避开西尔维诺,来到了交易现场的另一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从小就在绝望冰川厮杀的猎手,温斯顿的潜行技巧,更甚于西尔维诺。
查理只是一个错眼,温斯顿的身影就消失在黑夜的风雪中。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还有个人。
算了,我也加入吧。
于是查理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温斯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区区潜行,根本难不倒他。
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正在侧门隐蔽处交易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方位无死角地包围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戒备着,身上还带着能够探测到魔法波动的法器,确保不会被人用魔法监视。
至于周围是否有人用肉身靠近?
哦,这冰天雪地的,身娇体弱的魔法师们少有这样的毅力。如果有,那他肯定是个怪咖。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足够警惕的,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脸,声音也特意压低了,混在风雪中,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听清。
还好靠得近。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在旅馆见面?这里也不一定安全,还怪渗人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自由城邦查得有多严吗?到处都是审判庭的爪牙,尤其那些旅店老板,但凡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会上报。来往信件也都有可能被查,还是小心点好。”
“你要的东西。”
“给我吧……你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我卖情报给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我问你,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丢了,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丢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偷他的徽章做什么?”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警告你们,我可知道你们跟那位伯爵大人的关系,就算你们跑了,他也跑不了。”
“你怎么知——等等,你套我的话?”
“你们百合沙龙,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既然已经选择跟我们合作,那就拿了钱,不要多问。我只是跟你打听些议会的日常,并没有要你出卖什么机密,不是吗?”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原来是议会内部的二五仔和百合沙龙的探子的接头现场。
自由城邦里,各方势力的探子一向不少。西尔维诺这么个总是路过的八卦奇才,大抵也跟这些情报贩子打过不少交道,能够摸到他们的交易现场,太正常了。
不过,眼前这个来自百合沙龙的探子,并不是查理前几天在真理广场时看见的那个。这说明,百合沙龙的探子人数不少,而且——
百合沙龙和威廉高斯汀之间有猫腻。
查理再联想到这两天的流言,说威廉高斯汀与百合沙龙有勾结,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不过查理对此毫不意外,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都来自大陆东部,权贵阶层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有联系是正常的。
他好奇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了哪个程度。
是合作?还是从属?
那两人没有多留,短暂地碰了头,说了些话,就要离开。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思考,要不要趁机对探子出手,看一看他手里刚刚拿到的情报是什么,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到点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合作内容。
不过,当他的余光瞥见西尔维诺的雪包时,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决定暂时当一个有神论者,信奉果木烤野兔之神。作为祂的忠实信徒,路过大帝西尔维诺,一定会给他带来惊喜。
而且西尔维诺就像野兔一样,需要散养。让他继续跟着,或许比直接抓来得好。
思及此,查理继续安心潜伏。
不一会儿,雪包动了。西尔维诺鬼鬼祟祟地从雪包里爬出来,然后像只北极兔一样站起,刺溜一下就蹿出去了,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那个探子。
又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开始找人。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发现查理已经不在,警惕地往四周探看,却发现——
哪怕凭借自己的经验,他都很难发现查理藏在了哪里。
最终,是本按捺不住的笑声,暴露了查理。因为温斯顿迈开腿找人时,查理就藏在他头顶的树上。
“嘻嘻嘻嘻……”这是本在嘲笑他,虽然在夜半的墓园里响起时,更像恶鬼索命。
温斯顿:“……”
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跟查理约会的?
不过,在那阴森可怖的氛围里,在这个寒冷的雪夜,看到那长着皱巴巴老人脸的黑色魔鬼松树上,探出查理那张美丽的脸庞时,温斯顿原谅了一切。
哦,亲爱的查理,竟然会爬树。
藏在树上偷听的模样,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年,眼神灵动得像一只猫。
“来吧。”温斯顿朝他伸出手。
查理便顺势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裹进了戴着雪白毛领的披风里。他随身带着温斯顿送他的那颗火燧石,其实并不冷,但全身被披风包裹着的时候,带来的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种安心,和与友人并肩作战时感到的安心,并不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荷尔蒙的气息。
雪夜里的温斯顿,虽然乔装打扮成了另外一张脸,但短发看起来更年轻有朝气,修长的身影站在查理面前替他挡着风雪,给他整理披风的动作足够温柔,但只要他一伸手,好像就能把查理整个圈住。
这时,巡逻的魔像卫兵来了,温斯顿一下子揽住查理的腰,带着他转入树后——一个安全的位于视线盲区的三角地带。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
不大不小,空间刚好够站两个人。
可这样一来,查理就只能紧贴着温斯顿站立。背后的灌木枝桠被他们的动作轻轻拨动,掉下几粒雪花,落进他的衣领里。
那猝不及防的冷意,让查理都忍不住抖了抖。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他的后颈,挡住了那多事的枝桠。温斯顿的另一只手在哪里?哦,还在他腰上。
查理忍不住怀疑刚才温斯顿偷听的时候是不是提前过来踩点了,才能准确地找到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躲进来。
可这也不对,因为躲在树上是查理自己的决定。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也许是靠得太近,让他听见了温斯顿的心跳,甚至感受到了呼吸的灼热。也许是近日来思考得太多,大脑有些超负荷运转,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考虑感情。
尤其是那不理智的爱情。
查理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却要求毫无保留的、足够偏袒的、没有道理的爱,但他其实并不太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因为他没有体验过。
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不够强大的永远无法令他心动,没有好看的外表,又被天然地排除在外。
好看又强大的,他也止步于欣赏。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现代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喜欢纪白的人很多,从小到大都不缺跟他表白的人,但是,他看着他们的心情,永远像在看小孩子过家家。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的真诚、青涩、纯粹,他也为美好的感情赞叹,但他始终游离在外,年纪轻轻就有了长辈心态。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真是长辈。
现在呢?
他不可否认对温斯顿心动,他足够强大、帅气,是可靠的盟友,又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们方方面面都很契合,所以查理主动提出了那个约定,打破了窗户纸。
可他也并不急切,没有那种传说中的迫切地想要在一起、无时无刻都不想分开的念头,好像还是很冷静。
爱情是这样的吗?
查理又有点疑惑,此时此刻,他看着温斯顿近在咫尺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眼里得到答案。
温斯顿觉得这是一种勾引。
哪怕披上了绅士的外壳,但外壳永远只是外壳,他还是那个在绝望冰川上,用双手去获取猎物、获取一切的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美人在怀,再假装绅士就不礼貌了。
他想亲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查理如果不愿意,他可以躲开、也可以揍他。总之,大胆尝试,锐意进取,才是雪原狼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死,只要神灵的诅咒无法夺去他的生命,那他就永远、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查理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一瞬间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也许是温斯顿一贯以来的绅士欺骗了他,让他失去了警戒心,但他的心底深处也很明白,自己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或许他早就不想玩什么绅士的游戏了。
这一刻的迫切与炽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在寒冷的雪夜,魔像卫兵巡逻的步伐就在耳畔,而他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世界上最浓烈的爱包裹。
理智在失控的边缘奔走,查理的灵魂却很兴奋。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扣住温斯顿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得到鼓舞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手,灵魂深处发出餍足的喟叹,但身体却渴望更多。直到心里的爱意终究战胜了本能,他轻轻吻过查理的耳垂,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凶恶的狼被顺了毛。
温斯顿很不想放手,他想叼着查理的后颈,直接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很可惜,这是个人类需要直立行走的时代,他只能重新披上绅士的外衣,去干所谓的正事——
挖坟。
过程很顺利。
查理按照上次的经验,指挥着温斯顿打开了以撒的棺材盖。棺材打开的刹那,温斯顿看到里面的情形,也露出些许惊讶。
“和你那天看到的一样吗?”
“一样。”
这意味着,在这几天内,棺材没有被动过。紧接着,两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把墨菲斯和弗洛伦斯的棺材也给开了。
不过这两位的棺材没有异状,一切正常。
墓园不是久留之地,温斯顿仔仔细细地把以撒的骸骨检查了一遍,又大胆地拔下一根银锥以及一根骨头带走,再将一切恢复原状,赶在魔像卫兵到来之前,和查理撤离。
两人走得很从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墓园约会的。
凌晨一点,他们漫步在雪夜的街头。
因为城里接连出事,所以街上冷清了许多,但习惯于在夜间出没的人可不会因为这点动乱就改变自己的作息。他们依旧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继续自己日常的生活,而街边那温暖的小酒馆,就像夜猫子诱捕器,捕捉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真正的猫在窗台上打着哈欠,而作为夜行生物的猫头鹰们,此刻正是精神的时候,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
一顶黑色的大伞下,并肩行走的两个人都换上了最普通、最常见的黑色法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仔细看那背影,又莫名相配。
“西尔维诺那边就交给我,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们想要利用西尔维诺去打探消息,前提是,得保证西尔维诺的安全。之前的交情先不谈,西尔维诺可是亚历山大的外甥,如果他出事,同盟必定产生裂痕。
有温斯顿盯着,查理也能放心。
“这是初步的名单。”温斯顿又递给查理一张羊皮纸。
查理接过,先粗略地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审判庭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这么快就把可能从尤加利那儿买过花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但名单上的人员很多,温斯顿既然说是初步的名单,说明还有待筛查。
“这件事,是亚历山大全权负责吗?”查理边走边问。
“审判庭三位副审判长,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剩下两位,亚历山大芬奇、卡尔蒂莫奇。芬奇铁面无私,而蒂莫奇为人圆滑,是与众议庭关系最融洽的一位。威廉高斯汀的法师塔失火后,审判庭介入调查,高斯汀便主张由蒂莫奇来负责此事。因为蒂莫奇手上已经有了这件事在查,所以,四月蔷薇的案子,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亚历山大手中。紧接着面具人死亡,两者发生同一天,不少人认为这其中或许有关联,自然也交由亚历山大负责。”
查理记得,亚历山大第一次出现在玛吉波时,他就是在外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他的权利很大,可以直接在分会抓人。
这也是总部对各分会的监管手段之一。
“高斯汀和蒂莫奇的关系,很好吗?”查理又问。
“都是老狐狸,哪怕撕完99张脸皮,也还剩最后一张笑脸。高斯汀希望蒂莫奇来处理此事,倒不一定代表他和蒂莫奇有什么勾结,只是相较于亚历山大,蒂莫奇更好说话。”温斯顿回答道。
查理想问什么,他都明白,于是就着街边酒馆里传出的吟游诗人的琴音,像闲谈一样,继续说道:“对于这位同事,亚历山大的评价尚可。而审判长目前来看,算是个公允之人,明面上对三位副审判长一视同仁,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偏袒。”
比起天天开会、天天吵架的众议庭,审判庭内部和谐得多,毕竟他们最擅长的是——审判别人。
“至于威廉高斯汀,从我们得到的关于大陆东部的情报来看,高斯汀家族和百合沙龙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多。高斯汀家族本就不缺钱,且地位尊贵,他们在东部并不如何高调,从过往百年的行为来看,更像是在效仿维庸。”
查理:“维庸?”
温斯顿:“五大传承本就都是贵族出身,维庸也来自大陆东部。二者最大的区别是,维庸在旧历时就有魔法传承,且不贪恋权势。而高斯汀家族是在新历后开始发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年轻人,加入魔法议会。他们是有野心的,所以我不认为,高斯汀会是百合沙龙的傀儡,我更倾向于——百合沙龙与高斯汀交好,是提前下注,互惠互利。”
查理也有同感。
高斯汀效仿维庸加入魔法议会,这是第一步。成为维庸、超越维庸,才是根本目的。如果把古老传承视为门阀,那高斯汀就是未来的新的门阀。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别人做事?
百合沙龙提前下注,也可以算是生意人的投资。从百合沙龙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也更像生意人。
不过,大陆东部,真是片神奇的土地啊。
查理还未去过,但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了。维庸、高斯汀、百合沙龙,还有使徒的秘密庄园,都在东部。
“近日有妮可小姐的消息吗?”查理忍不住问。
“没有。不过,听说她和泽菲罗斯一直保持着联络,或许你可以问问泽菲罗斯。”温斯顿打趣道。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首都,沙琴。
泽菲罗斯正在逃亡中。
这一切都要从羽衣王国提出要和赫尔蒙特联姻开始说起。
泽菲罗斯虽然明确拒绝了,但手掌大权的羽衣王国炼金研究院的人拒绝了他的拒绝,口口声声对他很满意,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
没过多久,副队长卡斯帕就发现通天塔内的警备力量变多了,好像在防止他们逃跑一样。
事情变得有些不妙。
泽菲罗斯愈发谨慎,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而他几次见到那位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都是在研究院的人陪同之下。
联姻到底是公主殿下自己愿意的,还是出于研究院的某种意图,她也成了被安排的傀儡?
泽菲罗斯决定要私下里见一见这位公主殿下,听一听她怎么说。
托妮可小姐的福,潜伏在外的托马斯一行人,也顺利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搭上了线,委托这些神通广大的赏金猎人,去打探联姻的内幕,以及——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到底在秘密建造什么东西。
可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公主殿下住在通天塔的上层,想要正式约见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私下里见面。
这时,妮可小姐又告诉他,做人需懂得变通。
如何变通?
既然要联姻,就得培养感情。
如果炼金研究院真的为公主殿下着想,而不是拿她当傀儡,那就不应该拒绝让泽菲罗斯和公主殿下进行单独的约会。
泽菲罗斯表现得越坦荡、越理所当然,他们就越不应该拒绝。如果拒绝,那就一定有猫腻,泽菲罗斯就可以趁机发难,反过来质疑他们没有联姻的诚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接近公主殿下的好方法,可它有违泽菲罗斯的骑士之道。
妮可许是料到了泽菲罗斯的为难,直接在信中说:
【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一切所思所想皆非自愿,那么她正需要一位正直英勇的骑士去拯救她。而你,我的银月骑士先生,如果因为你所坚持的信念,而拒绝前往,是否是一种本末倒置呢?】
妮可的话,问到了泽菲罗斯的心里。
他在自己的房间枯坐一整晚,最终,选择了采纳妮可的建议,开始迂回战术。他通过炼金研究院的传令官,彬彬有礼地提出了要与公主殿下培养感情的要求。毕竟只有相处过了,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
“解除原有的婚约,再与他人重新订下婚约,对于赫尔蒙特来说,是赌上信誉的大事。我必须确认过后,才能做出决定,否则,请恕我拒绝。”泽菲罗斯也适时地表现出了强硬。
研究院没有立刻答应,但三天后,泽菲罗斯得到了与公主殿下单独进餐的机会。
用餐地点仍在通天塔内,泽菲罗斯相信,周围必定有人在看着。但这已经算是一个好的进展,泽菲罗斯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所以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稍显客气,除了彼此互通了一些信息,并没有其他的交流。
第二次单独见面,进展到聊一些兴趣爱好。泽菲罗斯试过旁敲侧击地引导她说出联姻的内情,但她就像听不懂一般,表现得天真烂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些,但泽菲罗斯的心里总萦绕着一股古怪的感觉,觉得好像……眼前的公主殿下,有哪里不对。
第三次单独见面之前,赏金猎人的消息传来。
他们说,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进行的是与恶魔有关的研究。这让泽菲罗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透明的海下面埋藏着的约律那图的遗迹。
炼金研究院那么想推动联姻的达成,是因为约律那图吗?他们究竟想从赫尔蒙特手中得到什么?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的。
公主殿下久居高塔,几乎不见生人,所以赏金猎人们想打探消息,也很难。最终只神神秘秘地告诉泽菲罗斯,让他注意公主殿下的后脖颈。至于后脖颈有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可身为一个正直的骑士,泽菲罗斯怎么可能盯着人家公主殿下的后脖颈看。可不看,就不知道真相。
被追杀了之后,泽菲罗斯才真正领略到,羽衣王国的炼金实力,究竟有多恐怖。那些神奇的炼金生物,天上飞的、沙子里钻的、水里游的,简直无孔不入。
银月骑士在一起,目标太大,泽菲罗斯带队从通天塔突围之后,不得不下令所有人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再到指定地点,与带队在外的托马斯汇合。
说起来,他们能成功逃出通天塔,还要多亏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他们竟然能混进研究所,拿到研究所的手令,在关键时刻,给泽菲罗斯打开方便之门。
不过,泽菲罗斯不失礼数地跟人家说谢谢,人家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记得加钱。”
逃亡路上,泽菲罗斯扮作佣兵模样,脱下银月骑士的盔甲,换上了随处可见的蝾螈皮甲,还披上了当地人用来防风的纱巾。
纱巾很大,不止能包裹头部,还能当披风用。坠着骨头饰品、用来祈求平安的绳结往耳朵后一挂,就能用纱巾遮挡住人的面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恰好方便伪装。而那骨头饰品就像耳坠,通过骨头的摆动,就能大致知道风的等级。
赏金猎人在心里默默腹诽他像个沙漠王子。
他们明明穿着同样的装束,怎么自己像个苦命佣兵,对方就那么鹤立鸡群呢?瞧瞧这宽肩窄腰的,蝾螈皮甲都穿出贵族范儿了。
赏金猎人遂让他把脸和手都涂黑,再仔细一瞧——嘿,黑皮王子。
真该让妮可也来看看。
就冲这张脸,下次再有委托,指定多收他一个点。妮可说了,这叫美丽税费,因为美人总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譬如被强行要求联姻,譬如又在一夜之间变成被通缉的登徒子。
最终,泽菲罗斯又在腰上加了挂满东西的皮革带,主动背上了行囊,这才看起来变得风尘仆仆了些许。
赏金猎人的心里终于平衡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他。
泽菲罗斯不打算离开沙琴,这里是通天塔的所在地,是羽衣王国的王都,如果他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必定要留在这里,继续探查。
乱起来也有乱起来的好处,乱了,就会暴露出很多掩藏着的东西。
赏金猎人咧咧嘴,“如果你要离开沙琴,我和我的同伴保证可以安全地送你出去,但你要留下来,就不一定了。那些炼金术士邪门得很,跟他们作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是要加钱,还是到此为止,我们一拍两散。”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即便你和妮可有交情,我也不会心软的。”
赏金猎人可不是什么英勇的义士,他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拿命在挣钱,但不代表他们就愿意真的把命交出去。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比普通的赏金猎人胆子更大一些、实力更强,也更剑走偏锋一些,但真要他们豁出去干,可不是靠委托人三两句话就行的。
“我知道,也尊重你们的选择。”泽菲罗斯没有勉强,“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对炼金研究院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赏金猎人就是在通天塔给泽菲罗斯开门的那位,闻言左右看了看,确保四周没人,甚至连路过的一只蝎子都给踩死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沙琴最近总有人失踪,还都是少男少女,我们私下里怀疑,是炼金研究院的人干的。这次我混进去,也有想打探这件事的想法,不过还没得到结果呢,你们就被追杀了。”
线索中断,所以赏金猎人现在也不能确定,失踪案到底和研究院有没有关系。但研究院在进行与恶魔有关的研究,是肯定的。
“我在里面发现了恶魔的图腾,有人甚至纹在了身上。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画下来给你。”
画图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因为他们还要不停地变换地点,逃命。
最终,他们在逃亡三天后,在沙琴的某个秘密联络点,成功跟托马斯、卡斯帕等人汇合。众人看到泽菲罗斯出现,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托马斯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败军也秘密潜入了沙琴。”
败军,就是西部乱战中,被羽衣王国打败的其他国家的军队。总有人不死心的,还想要颠覆羽衣王国的统治,重新建立政权。
即便不行,也要复仇。
“来的人有多少?”泽菲罗斯心念微动,眼里露出思索的神光。
“都是小股部队,和我们一样,化整为零,伪装成各路商贩、佣兵,还有普通的民众,混迹在沙琴的各个角落里。具体的人数还无法确定,但应该不少。我已经接触过其中一波人,他们似乎在准备——炸毁通天塔。”托马斯道。
“哇哦。”赏金猎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
银月骑士开队内会议,没有刻意避着他们,而此时与他们在一起的赏金猎人,一共有三位,都是妮可的老相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如果说,只是他们这群人被追杀,那以炼金研究院的手段,想要安全逃脱很难。但如果败军也来插一脚,那热闹的沙琴,岂不就像在开庆典一样?
他们混迹其中,就会像鱼游入大海。
泽菲罗斯亦有同感,他想要的乱局,这不就来了?他们完全可以借败军的东风,再次攻入通天塔。
如果通天塔真的倒塌,那么,废墟之上,会暴露出什么样的秘密?
泽菲罗斯迅速开始制定计划,每一个人,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都分配得有条不紊。而银月骑士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迅速领悟,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
在这个过程中,泽菲罗斯一点都没有避讳那几个赏金猎人。等到最后,他从沙盘上抬起视线,问:“几位考虑好了吗?是走,还是留?”
赏金猎人们对视一眼,都明白泽菲罗斯的意图。他刚才,是在特意向他们展示己方的实力,在邀请他们入伙。
“如果我们拒绝,泽菲罗斯队长,会让听到这些计划的我们,顺利离开吗?”一直跟着泽菲罗斯的那个赏金猎人,一针见血地询问道。
“会。”泽菲罗斯斩钉截铁。
“哦?泽菲罗斯队长这么信任我们么?我们跟妮可小姐可不一样,她是生意人,更注重信誉。”
“如果你们选择背叛,那我自然也有应对之法。”泽菲罗斯没有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他们相识不久,以前也从未合作过,这个时候谈信任,太浅薄。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凭他是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凭他不怕背叛、不怕变故,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应对的决心。
这无疑很打动人。
三位赏金猎人对视一眼,小声地交谈过后,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加入。但老规矩,报酬另谈。”
泽菲罗斯:“一言为定。”
羽衣王国乱起来时,遥远的自由城邦却迎来了难得的平静。当然,这个平静仅限于查理而言。
魔法议会仍旧天天吵架,勾心斗角永不停歇。但对查理而言,魔纹的事情、花卉名单的事情,等等,都需要时间去查。
收到信件的拉比等人,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查证,所以急不得。
初入自由城邦的查理,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但短短几天过后,温斯顿来了,他手里可用的人也多了,查理自己反而变得清闲了。
闲下来该干什么呢?
怀亚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斯坦利大街修补壁画了。莫里森拦都拦不住,查理自然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温斯顿和审判庭的同僚从斯坦利大街走过时,查理正撑着伞站在壁画前。
今天又是一个雪夜。
作为被讯问过的尤加利小姐的关联人,两位审判官在看到他们时,自然而然地投以关注的视线。
“不是生病了吗?这么快就出来画画了?”另一位审判官主动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怀亚特被人从画画的状态中打断,还有点懵,查理便接过了话头,“审判官阁下,这不犯法吧?”
查理难得有怼人的时候,但很遗憾,托托兰多不懂这句话的幽默。只有一个假装审判官的珠宝商人,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冲查理眨了眨眼。
那夜的亲吻过后,温斯顿的孔雀开屏程度,与本的自闭程度成正比。他越春风得意,本就越自闭,床底都容不下他了,他要钻进壁炉里,企图在温斯顿下次造访的时候,跳出来吓死他。
“这当然不犯法。”审判官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有些奇怪于查理的这个说法,但自由城邦怪人很多,也不差这一个。
他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见怀亚特真的只是专注于绘画,便也不再多问,“这里离四月蔷薇的花店很近,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记得通知我。”
语毕,他便招呼他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正经的同僚,转身离开。
不苟言笑的同僚在背后偷偷对查理摊手。
查理莞尔,目送着他们离去,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花店,一时又有些恍然。几天前,尤加利还从那花店里走出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没想到几天后,已经物是人非。
好消息是,翌日,尼古拉斯那里有了新的进展。
一大早,查理醒过来,给自己煮了点燕麦粥当早餐,又在炉子上烤了几片面包,就去外面铲雪。用魔法铲雪又快又方便,等他铲完雪回来,早餐也好了。
吃完早餐,闲来无事,查理就去了图书馆,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因为温斯顿传信来,说他这两天在审判庭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没时间去找查理谈谈人生理想,就是睡觉都得见缝插针。
今日他要去图书馆办事,如果不能见到亲爱的查理的话,他就会在这冬日的寒风里哭泣。
不过,那夜过后,查理觉得温斯顿就变得一点也不着急了,因为自由城邦的雪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下。
有时查理睡着的时候,雪就停了。有时一觉醒来,老天爷也会恩赐几抹清晨的阳光。
可只要查理和温斯顿见面的时候,天是在下雪的,温斯顿就只当约定还没有到兑现的时候。
哭起来眼泪会坠落成冰珠的小温利,似乎已经沉浸在角色扮演里无法自拔了。他会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查理,赤裸又大胆。
会在路过猫令十字时,随手在他的窗边放下一朵冰晶的花。
会在信里大胆地表达爱意,就连落下的雪,都变成了他用来讨要亲吻的工具。大雪如此无情,他都这么可怜了,查理还不能怜爱他几分么?
他开始得寸进尺,并以此为荣。
今天是他得寸进尺的第四天。
不过查理来了之后并未看到他,也不知是不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倒是先看到了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抱着一怀抱的羊皮卷,走得急匆匆的。
查理叫住他,跟他问好。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是你啊,你来得正好,那天你说的那个,我有进展了!”
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的大小,惹得旁人纷纷看过来。有认识他的,还面露惊奇,不知道那个孤僻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尼古拉斯,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的?
尼古拉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低下头来避开其他人的目光,用气声招呼查理,“你、你跟我来。”
语毕,他又抱着羊皮卷走得飞快。
查理只得快步跟上去,来到了尼古拉斯的老巢——那个位于布草间和书架之间的安全地带。
“你说有进展了,是指什么?”查理主动询问。
尼古拉斯不知道该如何说,便直接把查理那天写着问题的纸条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几天过去,纸条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尼古拉斯试了好几次才把它抚平,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当他指着纸条上的魔纹开始讲解时,那张平凡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出智慧的神光来。
“你看,这个、还有这个,比较好认,我查过了,是和恶魔有关的,意思是常见的献祭、交易。”尼古拉斯指的,是查理从“恶魔之门”的传单上截取出来的字符。
紧接着,尼古拉斯又指向了查理真正想问的,也就是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这几个很特别,刚开始我根本毫无头绪,不知道怎么找。后来我又去了我老师的法师塔,那里书比较多,因为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所以翻找起来也很困难。但我找着找着,忽然瞧见前面的字符,想着它们出现在一块,可能就是有关联的,所以就按着恶魔相关的书籍找,没想到,这次就找到了!”尼古拉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
查理的心里则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果然如此。
恶魔。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比神奇的东部还要高。
据亲王殿下透露,嘉兰王室曾与恶魔做过交易。透明的海下面埋葬着约律那图的遗迹,而遥远的大陆西部,炼金术士们也曾有过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传闻。
神灵都能再次出现,恶魔还会远吗?
“它们是什么意思?”查理追问。
“是镇压。”尼古拉斯说得斩钉截铁,看起来对自己的研究结果很有自信,“不过不是恶魔镇压别人,是镇压恶魔,防止恶魔作乱的。我在一本传记小说里发现了它,说是传记,其实是后人对旧历时那些传说的再次创造,但写这本传记小说的人对恶魔很有研究。我仔仔细细核验过了,他写的很多细节都是对的,很严谨,是个学术派,而这张纸条上的魔纹,出现在主人公最后封印恶魔的时候。”
闻言,查理不禁陷入沉思。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魔纹是用来镇压、封印恶魔的,那它出现在以撒薄伽丘的棺材里,再加上那些插在骸骨上的银锥,难道封印的以撒?
以撒是恶魔?
还是说,以撒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
亦或是,为了封印恶魔,以撒抱着跟他同归于尽的想法,将恶魔封印在了自己体内。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导向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测:恶魔曾经出现过。
以撒之死,也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而且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天晚上温斯顿拔下了一颗银锥,还带走了以撒的一根骨头。那棺材更是被两度开启,如果恶魔被封印在里面,不会毫无反应。
是恶魔已经死了,还是说,他早就逃掉了?
“可以把那本传记给我看一看吗?”查理的好奇,没有任何伪装。
“当然可以。”尼古拉斯随手就从一堆书本中把它抽出来,递给查理,“它是小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密卷,不能外借。我问老师可不可以拿走,他很爽快地就给我了。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再还给我就行。唯一可惜的是,书是好久之前写的了,作者早已离世百年。”
查理感谢地接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的老师也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尼古拉斯一脸懵懂地摇头,“他很忙,没空过问我呢。”
“最近的魔法议会确实很忙碌,城里也出了不少事情,大家都很烦恼吧。”
“是啊。”
尼古拉斯回想起老师近日的状态,后知后觉有些担忧,“昨天审判庭的人还来过呢,不知道是怎么了,还带走了老师的花。”
尼古拉斯当时没有多问,因为他也带走了老师的书。
现在想来,老师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尼古拉斯只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喜欢坐着呢。
查理不知道尼古拉斯在想什么,但想也知道,那花大概就是尤加利卖给他老师的花。尼古拉斯的老师是以撒的学生,温斯顿给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前列。
“要不我去买一盆花送给老师?”尼古拉斯没有其他人可以谈心,恰好查理站在他面前,他就只好问查理。
“花被带走一定有它的理由,你的老师可能近期也不是很想再看见花。”查理委婉地提醒他。
“那好吧……”尼古拉斯决定再想想。
查理就不打扰他了,带着书告辞。
令人奇怪的是,温斯顿迟迟没有现身。
查理想发送魔法信件问问他,但又怕他正在忙,身边还有其他人,突然收到魔法信件,会让人起疑。
不过很快,查理就不需要纠结了,因为巨大的喧闹声从外面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错愕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心里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议会又出事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真理广场上,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人。那急匆匆的步伐,仿佛看到恶魔再临一般的惊恐表现,迅速将恐慌传染。
这里面,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用极其具有煽动性的话语转述着总部内刚刚发生的惊天大事变。
“威廉高斯汀议员,遭到暗杀了!”
“暗杀者是谁?”
“肯定是旧派那些冥顽不灵的不能接受新时代的腐朽之辈!”
若问凶手有没有抓到?又是用什么手段进行的暗杀?
咒术!
青天白日的,不见血的杀人,也只有咒术了!
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全场哗然。
总部里面好像打起来了,但或许是为了事态不进一步扩散,总部各个出入口全部封闭,停留在真理广场上的人根本进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打?凶手在逃吗?”
“暗杀到底有没有成功?”
“那位伯爵大人还活着吗?哦,魔法在上,他可千万、一定要有事啊!”
“你什么意思?”
……
魔法议会里剑拔弩张,真理广场上也不遑多让。
审判庭的人也在总部里面呢,此刻根本顾及不到外面的情形,而魔像卫兵们哪里镇压得了群情激动的魔法师们?没有指令,它们无法进行强有力的镇压。
场面彻底乱了。
查理赶到时,新派、旧派的人已经开始了对峙,火药味十足。
不过他没有理会,灵活地从那混乱的人群里穿过,四下搜寻一圈,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奇了怪了,这么重要的现场,西尔维诺怎么没有路过?
关于西尔维诺的行踪,这几日温斯顿都有跟查理通气。
西尔维诺是乔装打扮从佩西冯的手底下逃出来的,自然不能被自家舅舅发现,所以他知道了亚历山大徽章丢失的事情,但始终游离在外,并不知道内情。他大概是怀疑,徽章丢失与近日来自由城邦的一系列变故有关,也被魔法议会传染,阴谋论上了,于是一直盯着最有可能搞事的众议庭。
尤其是威廉高斯汀。
他从百合沙龙的探子,一路摸查到高斯汀的拥趸们,到处路过,到处听墙角。温斯顿让大卫负责盯梢,几天下来,倒是知道了不少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