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坎特雷拉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202 / 638 章33,729 字

泽菲罗斯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表面上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悄悄离开,但光明正大地带队回归。骏马疾驰,那银霜的盔甲在月夜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让驻守要塞的帝国士兵们,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从外面回来,便一个个绷紧了神经,赶紧给他开门。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因为此刻的泽菲罗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当他回到银月骑士的驻地,下了马,走入大厅时,他的气息刹那间就乱了。整个人晃了晃,只来得及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便吐出一口鲜血。

跟着泽菲罗斯回来的银月骑士,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再扶着泽菲罗斯坐下。而卡斯帕看着地上的血,心中一凛,“毒?”

那血的颜色暗沉,还有点奇异的色泽,一看就不对。

此时兰瑟为审判庭的魔法师们安排住处去了,大卫、西尔维诺和爱莎还在外面,继续寻找查理的踪迹。

泽菲罗斯稳住气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干净的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视线一扫,确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道:“是坎特雷拉。”

“那个传说中的魔毒?!”卡斯帕一惊。

“别担心,我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剂。”泽菲罗斯道。

话虽如此,卡斯帕看着泽菲罗斯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心惊不已。

那传闻中的魔毒坎特雷拉,是旧历时,教廷的秘藏毒药。据说这是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专门用来暗杀仇敌,还有折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帮“罪犯”的。

“队长,你还在流血!”身边人的惊呼唤回了卡斯帕的思绪。

他往地上看,很快就发现有鲜血正顺着泽菲罗斯的盔甲滴落。然而泽菲罗斯却面不改色,“一点小伤。我虽服用了解毒药剂,但已经中了毒的血液,往外排一点也好。”

五大传承对于坎特雷拉之毒,都不陌生。只是这种毒随着教廷的覆灭,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了。

泽菲罗斯对此淡定得很,甚至还有些求真的学术态度——也许放血好得更快,可以试试。

对于队长的决定,卡斯帕虽然担忧,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只能按捺下来,问:“是永生之环又出手了?”

泽菲罗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泛着寒夜般的凉意,“是反叛者选择了另一条路。”

卡斯帕愣住,“另一条路?”

泽菲罗斯沉声:“托马斯回要塞报信时,留了伊安和托万在那里,和反叛者继续沟通。但等我赶过去时,伊安和托万不见了。反叛者告诉我,他们见托马斯迟迟不归,所以也出发前往了要塞。”

“骗人!银月骑士不可能擅自违背命令!”卡斯帕攥紧了拳头。

“伊安和托万被他们杀了。”泽菲罗斯跳过了所有的废话,直接说结果,语气冰冷,“反叛者不愿再相信我们,他们选择了——投靠天启。”

“可阿莱门的事,不是他们求到阿奇柏德面前的吗?!我们同阿奇柏德做了那么多,为何不相信我们?!”

卡斯帕一千、一万个不理解,“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启和永生之环也有关联吗?”

这简直荒谬!

“因为他们见到了圣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谈的,我到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等待我的,是一个绝杀之局。被他们关押着的治安官和安德森,也没有逃过。而坎特雷拉之毒,就下在安德森的身上。关于圣子的事,也是安德森在临死前,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泽菲罗斯必须要接触到安德森,期望从他手上得到关于永生之环的线索,他不会中毒。

而他的这番话,在卡斯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圣子?天启教派……西斯比?!”

卡斯帕连忙将泽菲罗斯离开后,他们收到的关于西斯比的消息告诉泽菲罗斯。

从时间上来看,西斯比被天启教派找到时,他们还在要塞内和梅森作战。

紧接着,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人离开,可他们竟然不是直接前往诺亚,而是绕道去找了反叛者吗?

圣子、赐福、传教……

这几个词轮番在卡斯帕心中闪现,让他刹那间思路贯通。

泽菲罗斯队长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离开的,而这时,恐怕西斯比已经找到了反叛者。而后,反叛者倒戈,留在那里的伊安和托万惨遭毒手。

还是说,反叛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倒戈了,这就是针对队长的一场阴谋?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

泽菲罗斯则立刻发问:“你收到消息后,是如何处理的?”

卡斯帕连忙将查理的推断和盘托出,而后又说了他们的应对方法。

泽菲罗斯听到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精灵族和温斯顿,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这位圣子绕了路,拖延了行程,那精灵族和温斯顿拦截到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泽菲罗斯又问:“查理呢?我要见他。”

卡斯帕:“!”

糟了。

卡斯帕硬着头皮回答:“他不见了。”

泽菲罗斯霍然抬头。

待卡斯帕说出实情,泽菲罗斯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声音急促而冷冽,“安德森临死前,还告诉我两个名字,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

这两个名字,毫无疑问就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劳拉金吉士,金吉士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这证明贝儿小姐没有骗他们,金吉士家族确实牵扯其中。

约翰弗拉德,铁刺佣兵团的团长。这个佣兵团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也是中等,实力不错。

卡斯帕依稀记得,他们进入南都郡时,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是说,铁刺佣兵团的成员也许就在阿莱门附近活动。还有那渡鸦旅店,不就是佣兵们的最爱吗?

如今查理也不知道在哪儿,万一被他们碰上……

泽菲罗斯:“马上去找。”

卡斯帕一个激灵,“是!”

“咳、咳……”泽菲罗斯稍一激动,伤口的血就流得更快了,但他无暇顾及。换句话说,疼痛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有十三人。

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本特海姆、梅森,再加上堕落精灵、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现在已经八个了。

算上天启教派,九个。

不,是十个。

泽菲罗斯怀疑,被反叛者杀死的治安官也是其中之一。安德森是在泽菲罗斯到了之后死的,所以他还能留下关键信息。但治安官和伊安、托万一样,死在了泽菲罗斯赶到之前。泽菲罗斯看过他的尸体,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就像是佩洛维奇。

佩洛维奇死时,治安官就在他的城堡里,完全有杀人的机会。如果他也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么,这就是一场杀人灭口。

只是上一个被灭口的是佩洛维奇,下一个,就轮到治安官自己了。

最终留下安德森,则是为了拿他当诱饵,伏杀泽菲罗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泽菲罗斯连续作战、连续赶路,此刻才有时间空下来认真思考。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还剩最后三个。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苏黎耶也有人牵扯其中,但具体是谁,暂且不明。魔法议会中,以诺曼为代表的,也算一个。

三减去二,还剩最后的一。

是谁?

不过,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名单,没时间、也没必要慢慢查了。

泽菲罗斯想起了惨死的伊安和托万,想起了一路行来的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想起下落不明的查理,不由得再次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他回头,看向了其余的银月骑士。

众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纷纷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蓄势待发。

“去准备吧。”

泽菲罗斯目光平静,“温斯顿那边恐怕已经跟天启教派交上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永生之环,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加西亚。

《加西亚的客人》第二幕:百年积弊,正在上演。

此次参演的人,为魔法议会众议庭的罗伯特维庸大法师,以及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同样来自众议庭的诺曼。

因为是魔法议会的内部争端,此次没有外人列席。贝儿小姐大方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场地,而邦妮也看到亚历山大的面子上,给了他们谈话的时间。

毕竟亚历山大就是温斯顿写信请来的。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乐园里,邦妮坐在小巧精致的白色圆形茶几旁,端着贝儿亲自为她倒的花茶,问:“你觉得,他们会谈得怎么样?”

贝儿:“魔法议会的问题,是几百年来的积弊。三大创始人相继离世,制度逐渐腐朽,但魔法议会却没有一个新的足以服众的领袖出现。这些问题,不是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说着,贝儿遥遥望向了谈话正在进行的地方,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随着贝儿的话音落下,正在密谈的房间里,响起了维庸的声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魔法议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亚历山大逼视着他,“所以呢,像你这样,企图掩盖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要污蔑我,芬奇。”维庸咬牙,心里有所动摇,但仍然说道:“留下他,不就是为了将他带回去,让他接受审判吗?把他带回去,随便你们怎么审,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亚历山大一句话,掐灭了维庸心中所有的侥幸。

维庸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藏在宽大法师袍里的手,悄悄攥紧。紧接着,他看向了窗外,远远地看到贝儿和邦妮在喝茶,她们似乎聊得很投缘,脸上还有微笑。

“堂堂魔法议会,竟然比不上一位贵族小姐有魄力。”亚历山大同样看着,表情冷肃,声音低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不等维庸回答,他又道:“我不再与你辩驳什么信仰、什么最初的理想,如果你们还拥有,那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已经出手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允许魔法议会以糊弄人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你越想保住什么,最终,越会失去什么。”

维庸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亚历山大,“上次预兆石板一事,你擅自与阿奇柏德联络,还未经许可就抓捕了玛吉波分会的人,众议庭已经对你不满了。芬奇,你现在还只是副审判长,而审判庭的副审判长,足足有三位。这一次,你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审判庭还能保住你吗?你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亚历山大反问:“那又怎么样?”

维庸抿着嘴,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如果审判庭这个最讲究公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说明魔法议会已经烂透了,它就是下一个教廷。”

“你!”维庸顿时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在你那个破理发店里,你还是那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吗?不是什么病,都能用放血治疗来治的!”

“所以我不当理发师了。”亚历山大一句话,又让维庸语塞。

看着维庸铁青的脸,亚历山大继续问:“你既然也觉得诺曼有罪,那应该,也问过他背后的人是谁吧?就算没问过,你也是众议庭的一员,心里应该也有怀疑的目标,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维庸攥着拳,神色挣扎。

亚历山大:“我这就请邦妮小姐进来,让她用搜魂术。”

“够了!”维庸能被他气死,“诺曼承认他与佩洛维奇有联络,暗地里帮助了他,那是因为他收了佩洛维奇的财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而诺曼是尤里乌斯的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根本动不了他。”

果然。

亚历山大在追查预兆石板一事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调查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如果是尤里乌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因为这位尤里乌斯,他姓薄伽丘。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命运先知】弗洛伦斯扬,【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还有最后一位,就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以撒与弗洛伦斯,算是一文一武。他的实力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却是三人中唯一留下子嗣的。

众议庭如今的议长,不姓薄伽丘,但尤里乌斯作为创始人的后代,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也有足够多的拥趸,不是随便罗列几条罪名就能撼动的。

而且,这位尤里乌斯现在正值壮年,野心也不小。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维庸深切地觉得,亚历山大所想的,与自己想表达的,一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小小的理发师变成了副审判长,但他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被磨掉。

亚历山大:“不管尤里乌斯是否加入了永生之环,我们都要占据主动。诺亚也有分会,那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处理。我立刻带队过去,你继续留在阿莱门,配合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行动,并发一份公函给诺亚王室,要求他对天启教派一事做出解释,抢在众议庭之前,表明魔法议会的态度。”

维庸瞪大眼睛,“我?”

亚历山大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态度,道:“你没得选。”

维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都不顾了,张口就是骂骂咧咧。可亚历山大完全无动于衷,单手拎起诺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出去了。

门外,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手持魔杖,站得泾渭分明。看到亚历山大拖着诺曼出来,又看到维庸骂骂咧咧,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要打吗?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金吉士宝库的大门,再度开启。进入宝库的,还是白天那两个男人,他们轻车熟路地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却在看清宝库里的情形时,神色大变。

只见偌大的宝库里,原本整齐堆叠着的宝箱,都倒在了地上。摆放着各类珍宝的货架,也都变得七倒八歪,而那座亮闪闪的金山,更是像被人薅秃了一大块。

金币,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宝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盗贼光顾了?!”

“快喊人!”

可就在这时,一点异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其中一人原本要冲向门外,脚尖急转,又神色警惕地望向了某个角落。

“砰!”那里的一个大宝箱里,忽然传来了敲击声,还有呜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一人拔剑,一人抽刀,小心谨慎地挑开宝箱的盖子,发现里面竟然绑着个大活人。

那人身穿金吉士的衣服,白金配色,还有渡鸦徽章,代表其身份不低。但他此刻不仅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整个人还搞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脸上,甚至那头金发上都沾着血,且气息微弱。

“喂、喂,你还好吗?”两人连忙把他救出来,拿掉他嘴里的布团,连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宝库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咳、咳……他们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急促,“藏宝卷!快!他们问了藏宝卷!”

两人还想在问,但一听到“藏宝卷”三个字,吓得灵魂都快飞出来了。

那可是整个藏宝库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要是被贼人拿走,就是把他们切成片拿出去卖,都回不了本!

“来人啊!来人!”

两人的嗓子喊得都要劈叉了,一个踉跄着冲出去叫人,一个奔向藏宝卷所在地,着急忙慌地去确认物品的安全。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突然出现在箱子里的人,所以压根没有给人松绑。

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放着藏宝卷的秘匣,真的不见了。

“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丧考妣。而这时,呼啦啦的人群也涌入了藏宝库。

他们一半人冲向了藏宝卷所在地,一半人冲向了被绑着的人。

一把剑,很快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审问者疾言厉色,“说,你是哪一支的?叫什么名字?绑你的人又是谁?!”

“商、商会执事……劳……”可那人许是被绑了太久,受了太重的伤,脸色比丢了东西的人还要白,话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他们尝试把人唤醒,却也无济于事。

领头的审问者,也是宝库的负责人,最终咬咬牙,道:“把他给我先带出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把宝库仔仔细细给我清点一遍,一枚金币也不能遗漏。”

“是!”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中,藏着的,是一颗颗忐忑的心。宝库失窃,还有人被打晕了扔在里面,而负责看守宝库的人,竟无一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失职。

贼人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去的?

所有人头皮发麻,脚步跑起来都是虚浮的。而在那匆忙的脚步声中,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清点货物、向上通报、内外排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宝库真正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匆忙?”

宝库负责人刚好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向她行礼,“妮可小姐,您怎么来了?”

妮可随手掏出一张纸,甩一甩,展开来,“我来拿东西啊。”

宝库负责人接过,看到上面的印章,面露迟疑。妮可便轻笑一声,抱着臂,意有所指地问:“我来拿我的东西,不违反规矩吧?还是说,不光是渡鸦旅店不属于我,连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不属于我了?”

“不、绝对不是!”宝库负责人连忙否认,他可不能承认这种话,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出来给我,难道还要我自己去找吗?看清楚了,上面可盖了商会的章,如果故意拖延——”妮可说着,眸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蓦地,她又敏锐地看向了那匆忙的人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库负责人冷汗直流。

在妮可再三追问下,他不得不将宝库失窃的事情告知,而后就听珍妮发问:“我的东西,不会也丢了吧?”

宝库负责人连忙解释,“妮可小姐,现在还在清点损失,暂时还不知道……”

妮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失窃,还是假的失窃。怎么我一来拿我的东西,就失窃了呢?会不会太巧了?”

宝库负责人:“……”

先祖在上,我真的冤枉啊!

“那就赶紧把我的东西给找出来。”妮可伸手一指,颇有些贵族子弟的顽劣气息,“你亲自去。”

可现在这局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身为负责人,怎么走得开?他刚要拒绝,却又对上妮可那双狡黠的大眼睛。

“这儿掉了几枚金币!”

“还有这里,这里也有!”

……

四方皆有的掉落物,彻底打乱了金吉士对于盗贼的追踪。盗贼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团伙?看样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追兵失去了追踪的方向,原本在街区里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的生面孔,宝库负责人沉着脸来回踱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又找不到能够拿主意的人——因为商会高层都出去了。

如果想要封锁整个金吉士商会,想要调集足够的人手出去追,凭借宝库负责人的权限,又是完全不够的。

“有回音了吗?”负责人叫住自己的下属,再次发问。

“还没有。”下属摇头。

负责人的脸色顿时又沉凝了几分,抬头望向被火把和魔法灯光照亮的黑夜,心里疑窦丛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盗贼,突然出现在宝库里、又突然消失的身穿金吉士高级服饰的年轻人,还有这故布迷阵的障眼法……

难道说,这与商会近日的动向有关?是有人在报复?警告?

负责人越想越心惊,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汇报。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在昏迷之前曾经提到过:

【商、商会执事……劳……】

劳拉?劳拉金吉士?

他指的到底是他是劳拉的人,还是他是被劳拉绑的?

商会高层心里在想什么,又决定做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的。但负责人看守宝库,看着这一箱箱的财宝往外搬,通过它们的去向,也能猜到一二。

这又是诺亚,又是维奈塔,商会必定已经卷入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一人,问:“妮可小姐呢?现在到哪里了?”

那人也不知道,只得匆匆下去问。片刻后,他又前来回复:“负责盯着她的人说,她回自己的住所了。窗户里亮起了灯,里面有她的人影,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负责人蹙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西丁街的屋子里,妮可将烛台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查理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哪怕他还穿着隐身衣,那烛火并不能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但他也依旧谨慎。

妮可背对着窗户,打开负责人给她的匣子,一边清点里面的宝贝,一边道:“在我身后,从窗户里望出去的那栋建筑,就是渡鸦旅店的总部。不过,几百年过去,这片街区已然成为金吉士商会的私产,看起来松散,其实进出都有人盯着。再加上宝库也在这里,所以渡鸦旅店的总部已经不接待外来的散客了,只有被金吉士邀请的贵客,才会被安排到这里。”

闻言,查理透过房间里的镜子,看着窗外的渡鸦旅店。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渡鸦旅店的总部并不大,也就和瓦舍里的妖精之家差不多。从外表看,木结构的旅店颇有点中古味道,让查理刹那间,就想到了答案,“这是最初的那家店?”

妮可:“是的,这就是金吉士的起点。”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了渡鸦的叫声。它们又在恶趣味地学人说话,仔细倾听,竟有些奇妙,因为这跟查理第一次遇见渡鸦旅店,听见的那几只渡鸦的叫声一样。

它们在说: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这是某种暗号吗?”查理忽然福至心灵。

妮可没有回答,只是又将烛台拿起。随着她的走动,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灭的光影。

“还是先来说说怎么离开的事吧。”她将烛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这片街区下边,还有隐藏的魔法阵。魔法阵作用于空间,可以屏蔽掉一切对外的空间魔法。也就是说,这片街区只进不出。你可以传送进来,但不能传送出去。”

魔法阵越大,消耗的材料越多,造价越昂贵。所以哪怕财大气粗如金吉士商会,想要打造一个全方位覆盖、且持续生效的魔法阵,也不能要求太多。

查理当时听完,对于这个魔法阵的作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关门打狗。

刚开始,查理以为妮可的计划就是洗劫宝库,给金吉士制造些麻烦,也充盈一下自己的口袋。事后,无论她离不离开,她都有隐身衣为自己兜底。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可能不止于此。

“妮可小姐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洗劫宝库。再炮制一场绑架案,把我绑走,离开金吉士。”

查理略显惊讶,“绑架?”

妮可冲他眨眨眼,“对啊,我提前用重金给赏金猎人们下了订单,要求绑架金吉士家族刚找回来的小姐妮可金吉士。”

这可是在宝库里时,妮可并未告诉查理的信息。

查理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宝库失窃和你被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前者有利于后者的行动,但是——万一他们查到是你自导自演呢?”

妮可摊手,“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特意询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出卖雇主。而商会如果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那群晚辈们对我怀恨在心,偷偷下单报复我。”

明花长廊。

查理听说过这个名号,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其组织者未知,成员未知,但有传闻说,大名鼎鼎的传奇盗贼赏金z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查理是在打听赏金z时,听到这个名号的。而现在,妮可说她在“明花长廊”下过单,而查理偏偏刚在她面前扯了赏金z的旗号。

此时此刻,查理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既背后发凉又感到刺激,而妮可的形象也变得格外神秘起来。

“所以,刚才在宝库里时,我还以为,你就是来绑架我的呢。”妮可语气轻松。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查理神色不变,以微笑应对所有的困境。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谜语人了,不承认、不否认,进可攻、退可守,在模糊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怎样都有解释的余地。

这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妮可仔细审视着查理的反应,她着实看不透眼前这个自称“佩雷格林”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不过,从刚才的合作来看,这个人还算值得信任,也有一定的手段。

查理主动开口,“听妮可小姐刚才说的话,你在很久之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能够花重金下单,代表妮可手里有钱。钱从哪里来?或许还是从金吉士这只羊身上薅的。其次,她说晚辈们对她怀恨在心,说明她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导致他们怀恨在心,出手报复。这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产生的。

妮可痛快地承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论辈分,劳拉金吉士都要叫我姑姑。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姑奶奶打他们,那是他们的荣幸。”

劳拉金吉士,这是妮可在宝库里时,就跟查理提过的名字。

商会现任的会长就是金吉士的族长,但族长年迈,已经不管事了。

商会里真正管事的是各位执事,其中一位叫做劳拉金吉士,她是会长的大女儿,也是妥妥的实权派。她曾觊觎过渡鸦旅店,商会近日的动作,也与她有关。

所以,查理在宝库里演戏时,还特意提了“劳拉”的名字。

严格来说,妮可这一脉才是金吉士最正统的后代。当年她的父母带着她一块儿失踪,原因不明,而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死了,只剩下妮可在外流浪。

妮可怀疑,她被找回来,就是因为渡鸦旅店的老板,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对抗商会。只不过,老板也不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利就这么让给妮可。

如今的金吉士,有人希望妮可消失,也有人希望她存在。

她一次次试探,做过不少事、打过不少人,也吃了一些暗亏,但也逐渐摸清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会长、劳拉,还是渡鸦旅店如今的老板,一个个心眼多得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抗衡的,但相对的,那些被娇养长大的后代们,也比不过野生野长的妮可。

妮可表面上是拿晚辈撒气,实则做局。

金吉士的晚辈们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愚蠢上钩的,能踩中她的圈套,被引诱着去找赏金猎人下单。

就好比劳拉的儿子,他被打了可以跟母亲告状,但母亲如果对妮可出手,渡鸦旅店的老板必定也会保下妮可。

而妮可辈分再高,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并不被那些大人物们真正放在眼里。

告状有用吗?也没用。

于是妮可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沙包们。

蓦地,妮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冲查理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大概是绑她的人要来了。

在对方到来之前,查理抓紧时间发问:“被绑了,然后呢?赏金猎人会将你带去哪儿?”

妮可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诺亚。”

查理心中一凛。

妮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就当提前跟他告别,“隐身衣就暂时借给你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次相见。不过,租金一天一个金币哦,佩雷格林先生。”

查理:“……”

奸商。

查理穿着隐身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旁观了一桩绑架案。

绑架案的导演和主演都是同一个人,而负责绑架的赏金猎人以及妄图拦截的金吉士的守卫,都被蒙在鼓里,成为了最佳配角。

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查理看到了最多的细节。

譬如,绑架妮可的赏金猎人应该是一早就潜伏在了渡鸦旅店里。绑匪一共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剑士,配合默契,身手了得。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们,确实名不虚传。

失窃案再加上绑架案,接连的变故让金吉士商会彻底陷入了混乱。

查理却没有趁乱逃走。

趁着大家都去追人了,他先在妮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但很遗憾,房间里没有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紧接着,查理逆着人流,直奔商会总部。

既然已经确定金吉士商会与诺亚之间存在联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是去寻找证据、打探敌情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查理默认和妮可分开,单独行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商会总部并不难找,妮可在介绍周围情况时跟查理提到过大致的方位,一眼扫过去,最宏伟的那幢建筑就是。

不过,此时的总部已经全面戒严,防守比宝库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查理披着隐身衣,都很难找到机会溜进去。

查理脚步一转,就来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院墙的阴影给了他双重的遮挡,他站定,余光瞥向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石像鬼恰好被其他地方的动静吸引,移开了视线。他便伸出一只手,用宝库里顺来的魔法宝石,在墙上郑重地画下一道门。

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求学时,查理遵循桃乐丝的教导,开始尝试对魔法咒语进行拆解与重构。在老师面前,他拆解了很多的咒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时成功,也有时失败。

只有一个咒语,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那就是——开门咒。

这是他回到托托兰多后,学会的第一个咒语。也是他接触的所有魔法咒语中,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要用纪白的话来形容,那它像是一个“概念魔法”。

只要是门和概念上能称之为“门”的存在,它就能开。

这样的咒语,看似简单实则强大。而当查理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时,他又觉得,开门咒甚至可能包含了一丝规则之力。

强大的禁咒,本来就已经触及到对于规则的探索了,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也能有这样的内在呢?

再换个角度看,它这么厉害,当时的查理又怎么会轻易学得会?

于是查理开始思考,这个咒语从何而来。

查理已知的掌握开门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是赏金z。他的咒语是本告诉他的,而赏金z说,他们的开门咒同出一源。

刚开始,查理下意识以为,咒语为弗洛伦斯所创,她传给了守墓人赏金z,又通过本传给查理。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这个咒语或许来源于阿耶。

是最初的阿耶,也就是查理自己。

在面对妮可,许下承诺时,查理恢复了砸碎石板时的记忆。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凶猛的恶龙,也在恍惚间记起了,砸碎石板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既害怕又兴奋,既紧张又迫不及待的,神奇的颤栗感。

再次用纪白学习到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蚍蜉撼大树。

可查理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他虽然是赌徒,可他是个理性的赌徒。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了一丝规则的门槛,他有这个信心,能够借用石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在松塔里,那么强大的预兆石板,为何会对查理手中的物理圣锤感到害怕?它本不该感到害怕,因为区区人类根本伤不了它。

但手持圣锤的是查理,是曾经砸碎过一块石板的人,他当然也能砸碎第二块。

它怕的不是圣锤。

是查理。

是阿耶。

想通这一点后,查理便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思路畅通了。他曾在亡灵界尝试拆解开门咒,但咒语本身不复杂,拆无可拆,于是宣告失败。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咒语真正的奥秘所在——是创造。

就像赏金z在她的租住的房间里,留下的那扇门一样。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扇门,但她画了那扇门,“门”就存在了。

空间的通路就被打开了。

这是对空间法则的探索。

赏金z对于开门咒的掌控,应该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开的门甚至能从灰帽街的集市,通到黑甲骑士团的牢房。查理目前还做不到,他只能回忆起砸碎石板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还无法把感觉化为可以实践的理论。

不过,只是在这面墙上创造一扇门,再打开它,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就试一试。

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人走过,屋顶上的石像鬼也在虎视眈眈,所以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查理用蕴含着魔法元素的宝石来为自己赋能,郑重地画下三条线,组成一个大致的门框。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念出咒语。

当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在杖尖闪现。周围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与门上残留的属于魔法宝石的元素产生共鸣。

通路,就在瞬间产生。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地抬手搭在门上,用力往前推——门开了!

查理一步踏入,差点没止住前冲的势头,再回望,被火光照耀的夜幕下,院墙上哪还有什么门的痕迹。

他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够,门只维持了一瞬。不过,对于今夜的他来说,一瞬刚好。

屋顶上的石像鬼,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波动,将视线投向了刚才查理站立的小巷里。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所以它疑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此时查理已经混进了商会总部。

开门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关键的是找准时机、找准位置,不能被人发现。好在他还有隐身衣,这比【潜行】好用多了,不会造成任何魔法波动。

查理一路开,一路往里闯,念咒施法越来越快、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看得本都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原来开门咒是这么用的。

惊呆之余,本又感到一丝丝激动、一丝丝兴奋,忍不住在心里给查理加油。

【冲!冲!冲!】

至于冲去哪里?不重要。

【偷光他们!】

到底偷什么?也不重要。

查理顺手从某张桌子上拿起一沓纸,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是盖着金吉士印章的船舶运输单。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正在整理单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好。

不过,从单子上写的内容来看,这些都是正常的货物运输,没有什么特别。

查理再看向挂在房间里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金吉士的水路和陆路运输路线,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

如果有心打探的话,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隐秘。真要有什么秘密路线,也不会大喇喇地在地图上标出来。

查理真正想找的,是金吉士商会囤积的魔药和药材的存放地点。他们从诺亚搞到了这些东西,然后呢?

走水路离开,首选苍伽河;如果是陆路,路线很多,但应该不会往沃伦的方向走。

查理对金吉士了解太少,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把路线图记下再说。而就在这时,有人回来了。

他从容地后退一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却若有所思。

“这么一闹,发往维奈塔的船队也没能按时出发,等到执事们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可不一定。”

“怎么说?”

“宝库里的帐,本来就对不上了。之前我过去办事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眼账册,从前几年开始,宝库里每年都会消失一大笔钱,但商会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好平账了吗?多大的亏空都能算到那盗贼头上去?”

另一人没有作答,但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英雄所见略同。

大概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两人没再提及,而是分析起了今晚的盗窃案和绑架案。查理听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答对了5%。

他们觉得金吉士有内应。

妮可也姓金吉士,如果有内应,那就是妮可吧。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

下面的人来汇报最新的进展,请其中一人下去帮忙。查理就趁着门开的时候,悄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夜晚的商会总部人员并不多,但现在乱起来了,声音难免嘈杂。查理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们的人员分布,然后找准安全路径,继续开门。

商会的账本、来往信件,但凡能找到的,他都得看一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又看到一份礼单。那是仲夏夜之时,由金吉士商会送往各地的礼物清单。

大约就像21世纪的中秋节礼一样。

礼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各地的大贵族、政务官、王室,还有合作的商户、佣兵团、佣兵协会,当然还有必可不少的魔法议会。

查理没时间细想,先记下再说。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

房间里很干净,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干净,还是查理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干净。

夏夜,虫鸣,月光,树影。

这四个词如果是在巴巴奇的嘴里,大概能组成一首美丽的十四行诗。但落在温斯顿的心里,它们只能交织出一个解释——杀机。

温斯顿擦剑的手微微翻转,剑身倒映出他深邃的五官,还有身后不远处,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有些遗憾,如此良夜,不是与美人共赏,而是在杀人。

托托兰多到底有没有人相信,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爱好和平。

“十分钟。”

简简单单三个字,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兜帽下的阿奇柏德的黑巫师们,闻声而动。

温斯顿却还坐在石头上,收起剑,掏出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继续料理烤肉。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

“轰——”魔法的光芒在他身后不远处乍现,发出巨响,余波裹挟着碎石向他袭来,他也没躲。

电光石火间,一个矮小的身影闪现,抬手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冲击。而后他回头看向温斯顿,咧嘴嚷嚷:“首领大人,少放点辣。”

首领不管,首领只是一味地撒香辛料。

作为本该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想摆谱,而是因为——轮到他做饭了。

首领虽然总爱做创意料理,可他不那么执着于创新的时候,烤出来的肉是真的美味,让人难以忘怀。

十分钟后,战斗准时落下帷幕。

温斯顿的烤肉也开始散发出香气了,掩盖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观察着肉的色泽,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上撒了点辣椒粉。

首领其实也不爱辣,他只是想起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里,用魔鬼椒做料理的查理了。

亲爱的查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也许,他正在挥剑?说起来,温斯顿还没有见过查理作剑士打扮的模样,他应该把头发束起来了?

汗水会打湿他的鬓角……

蓦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还是那个矮个儿,从树上探出头来,报告:“一共二十六个,人数比刚才多,但实力差了一点。”

这一波一波的截杀,这两日来就没停过。刚来一波,还没消停多久呢,又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有魔法师,有剑客,但毫无意外,身上都有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印记,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矮个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篝火对面,眼巴巴地看着烤肉,嘴里却在问:“他们怎么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用人海战术,把我们硬生生拖死在诺亚?”

其他的同伴也回来了,闻言调侃道:“他们也许只是想杀首领而已。”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每次都能被他们找到,不是因为有什么耳目在盯着我们,或是没有摆脱追踪,而是——气味。”小麦皮肤的棕发女郎脱下兜帽,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魔法香水,晃了晃。

“你也是真不怕他们追上来。”同伴吐槽。

女郎耸耸肩,调笑地看向温斯顿,“首领大人会保护我的,对吧?”

矮个儿立刻站起来义正词严地反驳,“不,伊莲娜,你连性别都不对!”

“滚!”伊莲娜一脚踢过去,但被矮个子灵活闪避。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全无此刻正在被追杀的自觉。

温斯顿也没有被手下调侃的自觉,甚至勾着嘴角,还挺得意。

这时,另一人拿出了一块手帕,放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去的和蜜蜂一样大小的昆虫。

“抓到一只。还是这种特殊的虫子,有些像邦妮以前养过的寻宝魔蜂,但又有点区别。像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花纹不一样,体型更小,飞行的声音也趋近于无,更不容易被发现。”

伊莲娜也掂着手里的香水瓶,补充道:“香水的气味还是太普通,也太明显了,拥有香水的人到处都有,不可能是靠这个精准地追踪到我们,所以我也只是那它举个例子。而我们身上的气味,刚开始谁都没发现,足以逃过最灵敏的猎人的鼻子,但持续时间长,是种很特别的气味。”

矮个子疑惑,“那么特殊的气味,到底什么时候沾上的?”

温斯顿:“也许是一开始。”

一开始?

那就是他们刚踏入诺亚时的那个,盛产魔药的小镇?

众人纷纷看向温斯顿,只见他熟练地转动匕首,给烤肉改刀。油滴落下来,烤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味道更香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们在沃伦逗留了三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去的诺亚,行踪不是秘密。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不可能。”

独特的气味,追踪气味的虫子,跟着虫子而来的犹如死士的源源不断的追兵,这样的配置,让温斯顿不禁感到荣幸。

看来永生之环是真的很想让他死。

这诺亚公国,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围猎场。

“是哦,我们才这么点人,首领也还那么年轻,是最好杀的时候了。”矮个子一拍脑瓜子,就是灵机一动。

温斯顿拿刀的手顿了顿,真想给他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要是能成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那大陆的局势,又得变一变了。”

“下一步就是暗杀嘉兰国王了吧?大陆战争即刻重启!”

“不,明明先死的会是那位银月伯爵,他不是就在阿莱门吗?没道理只杀我们首领不杀他啊?”

“也许一半的人在阿莱门埋伏泽菲罗斯,一半在诺亚?”

“那肯定还是杀我们首领的人多一点!”

“赫尔蒙特怎么比得过我们阿奇柏德?”

……

温斯顿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有人又说了那句扎心的话,“可是查理不还是选了赫尔蒙特吗?”

“叫他布莱兹先生。”温斯顿很不悦,查理是你叫的吗?

众人从善如流,布莱兹先生就布莱兹先生,一个称呼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首领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的首领开始用魔法烤肉,手杖就是他的魔法仙女棒,用最精纯的魔法的火焰,将肉的鲜嫩都锁在里面,并赋予它独特的口感。

于是刚刚还在腹诽首领小气的人,此刻又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诚实地等待着首领的投喂。

阿奇柏德的进餐方式可一点都不文雅,大口吃肉是常态,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激活战力。哪怕这诺亚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温斯顿用匕首切着肉吃,看着慢条斯理,吃的速度却也不慢。

整个进餐过程,从生火到结束,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

最后吃完的人负责扫尾,一个魔法下去,篝火烬灭,并消除其余痕迹。其他人则重新戴起了兜帽,而视线中心的温斯顿,拿起了他的手杖。

这根手杖,叫占卜之杖。

他曾为查理介绍过,珠宝商人这个行业里,同行们几乎都有这样一根手杖,用来占卜方向,探寻矿脉。

既是珠宝商人,又是阿奇柏德首领的温斯顿,他的手杖,那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占卜之杖,更特别、更厉害一些。

譬如,它能占卜的,不仅仅是矿脉。

温斯顿伸出拿着占卜之杖的手,手臂伸直,杖尖点地,低沉的吟咏便开始从他嘴里流淌而出。

那是晦涩的古语,语句简洁、凝练,有着特殊的韵律。

随着话音落下,手杖上镶嵌的宝石,也一颗一颗被渐次点亮。直到最上面那颗黑曜石,也在温斯顿的掌心散发出光芒,从指缝透出,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

“告诉我,命运的指引,导向何方——”

手杖开始颤动。

温斯顿稍稍松手,闭上眼,感受着手杖在掌心的异动。蓦地,又再次收紧,将颤动的手杖牢牢抓住、禁锢,再平息。

魔法与宝石的光芒,也逐渐敛去。

温斯顿睁开眼,凝眸远望,“东北方吗……”

他所占卜的,不特定指一个人、一件物品的方位,而是他接下来应该所到之处。那里并不是阿莱门所在的方位,按理说,西斯比也不应该从那个方向来。

不过,温斯顿对自己的占卜一向很有信心。毕竟他上次占卜,手杖指引的方向是玛吉波,那就代表他最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等到了预兆石板的消息,也遇见了查理。

思及此,温斯顿当机立断,“走。”

矮个儿快步跟上,他可不怀疑首领的判断,就是忍不住问:“我们不用想办法把气味消掉吗?”

伊莲娜抢先一步回答了他,“消掉了他们还怎么找上来?不找上来怎么杀?”

猎物与猎人的博弈,再次上演。

十一人的队伍,就这样再次出发。风吹过,嬉笑怒骂转瞬间都归于无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过寂静的夜。

前方有一座亮着烛火的村庄。

小小公国里的偏僻村落,没有魔法灯光的照耀,显得古朴又祥和。透过那一扇扇窗,路过的人能很轻易地发现,亮着烛火的屋子里,一个个人都已经陷入了安眠。没有人动,没有烛火在摇曳,那样得安详,那样得……诡异。

“睡得可真香啊。”温斯顿轻声低语,然而他的脚步未曾停留。

幽夜的梦里,梦境之神又下达了什么样的神谕呢?

温斯顿感到好奇。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stand by那么多章,终于在情人节闪亮登场!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

这个名字一出来,旅店里的喧闹声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就连零星几个还停留在查理身上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查理回过头去看的动作,也更显自然。

“不是说天启教派,也是温和派吗?”

“天谴的温和派,昨日刚有人从那儿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公国都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都在聆听神谕呢。”

阿奇柏德不在这里,但有关于阿奇柏德和诺亚公国的流言,终究还是跨过国境线,逐渐向外扩散。

“从大陆战争到现在六百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温和派,是想要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的!”

“嚯——”

整个渡鸦旅店,一片哗然。

饶是走南闯北、整日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佣兵们,都被这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什么温和派?什么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

是他们听不懂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了?

“他们怎么敢啊?”

“那可是镇守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靠人类之躯就能和冰霜巨人战斗的黑巫师!”

“我听说他们仲夏夜的时候不是还踹翻了好几处祭坛吗?连王室和魔法议会都礼让三分,天启的祭坛难道是神灵亲手垒的???”

……

人们惊讶、质疑,谁都觉得天启是疯了,诺亚也疯了,从那边传出消息,说要建立什么地上神国以来,那个小公国的人就彻底疯了!

有人甚至觉得这消息太过虚假,质疑其真实性。

“你们不知道吗?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怎么来的?”秃头的小个子佣兵大夏天还戴着皮帽,像一只精瘦的老鼠戴着假发还焗油。他摇着头,故弄玄虚。

查理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声张,紧紧捏着本的小骨头,让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就是神灵的血液啊!用旧日神灵的血液,去祭祀神灵,不也说得通吗?说不定啊……”他那聚光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真能使神灵复苏,建立那什么地上神国,抵御末日呢!”

“你们还真信末日吗?”

对于末日之说,渡鸦旅店里的这些佣兵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信的,还有半个已经醉了。刀口舔血的佣兵们最信奉的是力量,而阿奇柏德无疑就是力量的绝对代表。

“听说魔法议会对此也很生气呢,已经开始对诺亚发难了。”

“那梦境之神墨菲斯,到底真的假的?大陆战争以来,托托兰多可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神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了……”

“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也是所谓的神谕?”

……

查理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在他闷头赶路的这三天时间里,诺亚的局势已经白热化了。天启教派得了失心疯,竟然想要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这比末日到来还要丧心病狂。

如果说刚开始浮出水面的天启教派,确实是个温和派,并不要求民众牺牲什么,更没有造成什么杀戮。那么在政教合一的前提下,国民跟着国王一起信奉所谓的梦境之神,也很水到渠成。

可现在他们要对阿奇柏德出手,这公国内的千千万万民众,还会无脑地被煽动、被驱使,嚷嚷着要去杀这个大陆上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吗?

即便是神灵,也不可能同时操控一整个公国的国民吧?

查理想不通,他觉得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真实的情况或许与此刻的传言有些许的出入,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斯顿现在很危险。

在离开要塞之前,查理刚让大卫给温斯顿传信,告诉他要拦截西斯比。

以温斯顿的性子,在抓获西斯比之前,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诺亚,更遑论是因为什么狗屁神谕,去逃命了。

可他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就是巨大的危险。

诺亚、诺亚……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让他的胳膊上迅速泛起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永生之环这件事的暴露,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阿奇柏德。

本来隐藏得好好的永生之环,为何突然暴露了?

因为有反叛者走进了绝望冰川,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向阿奇柏德求救。

他们诱使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

他们再杀死阿奇柏德。

反叛者,对,反叛者,他们还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谈判。泽菲罗斯还好吗?他平安回到要塞了吗?

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

站着的人,也没有选择跪下。

杀戮就此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当然知道,那些红袍人不肯下跪,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为了激他动手。

在这托托兰多大陆,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认为靠下跪、靠恳求,就能让传闻中的阿奇柏德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什么狗屁神灵。

阿奇柏德从不信神。

让国民下跪又如何?

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下跪?

不就是为了恶心阿奇柏德,逼着他们动手吗?阿奇柏德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永生之环这件事上,始终占着理。哪怕粗暴地踹翻了祭坛,也没人能在大义上说他们什么。

可当无数的人下跪,当阿奇柏德被彻底激怒,当他们举起屠刀——谁又能说得清,那刀下亡魂,有几人无辜?几人罪有应得?

即便天启教派最终也沾了满身污秽,但阿奇柏德的名声也完了。

温斯顿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动手。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旧日的战争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是公理吗?是正义吗?不,都不是。

只有当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谈那些东西。

一旦托托兰多真的迎来了再一次的大陆战争,名声这种东西,今日黑、明日白,反复颠倒,只有鲜血是永恒的红色。

阿奇柏德绝不能失去作为强者的话语权。

他手中之杖,不是俗世的王权之杖,而是人权之杖。他没有兴趣带领谁去建立什么新的国度、新的政权,但他得保证——神灵不会插手。

“杀。”

于是温斯顿的决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即刻动手,没有半点迟疑。

作为首领,命令的下达者,温斯顿当然也身先士卒。可是这一场仗,不好打。

阿奇柏德杀伐果决,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地上跪着的那些国民,被王权和所谓的神谕裹挟的人,也许已经被洗了脑,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奇柏德能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许只是因为盲从或恐惧而选择顺从,不是出自本意。

无论哪种,他们都只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罢了。

若神灵再次掌控托托兰多,那托托兰多全员皆是傀儡,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温斯顿说不杀,那就是不杀。然而那些红袍人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知道阿奇柏德不会让他们如愿,但也更加清楚,阿奇柏德不会真的滥杀无辜,所以,他们且战且退,地上跪着的人,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盾牌。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那么多挡箭牌存在的前提下,阿奇柏德的禁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禁咒的威力太强了,一旦施展,这里的普通人必定会成片死去。

哪怕不施展禁咒,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也已经乱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慌乱之下站起来想要逃跑,有人惨白着脸好像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和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耻之徒!”

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矮个子,叫做汉谟的,一边骂一边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不远处的伊莲娜断喝一声:“不想死的都趴下!”

惊慌失措的人们还在四处乱窜,汉谟却知道这话得听。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旁边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摁,下一秒,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晕,在大地上扩散。刹那间,地动山摇,让所有乱跑的人们都脚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还站着的人,除了黑袍的阿奇柏德,就是红袍的敌人了。

汉谟保持着趴地的姿势抬头看,就见温斯顿的手杖点在了地上。

很显然,大地的震动来自首领,普通人承受不了他的魔法,能站着的都是有一定实力的。紧接着,伊莲娜那如同暗夜妖精般的空灵的吟唱声响起,法杖上亮起黑色的光芒。

刹那间狂风席卷。

黑色的风刃每一道都足有一米多长,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地面的高度,避过所有跪地、趴伏的人们,无情地杀向敌人。

这一波叫,谁强谁先死,典型的阿奇柏德式作战风格。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虽然不杀跪地的普通人,但心里也气着呢。汉谟紧追着风刃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周围人的肩膀和背,就闪电般地冲了出去。

“抱歉哈!抱歉!”

他一边抱歉,一边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精准地揪出一个男人,跟他脸对脸。汉谟咧嘴一笑,“穿红袍的也不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嘛,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男人自知暴露,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他刚要反击,汉谟的魔杖就扎进了他的喉咙。

“汉谟,那是你的魔杖,不是棍子!”同伴出声提醒。

“知道了!”

汉谟一边拔出魔杖,一边念咒。

【招魂术】死灵法师的秘技之一,在人刚死、灵魂还未进入亡灵界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身体里召唤出他的灵魂。以前多用于探究死因、询问遗言等等,也有邪恶的法师用来干坏事。

更有传言说,在强大的死灵法师手中,复苏的亡者甚至能预言未来。

汉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作为阿奇柏德中少有的死灵法师,他只是喜欢战斗。把亡灵召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起来!一起战斗!

汉谟拔出法杖的同时,透明的亡灵就被他从对方身体里给扯了出来。他再将魔杖朝前一甩,亡灵,即刻出击。

在如此强势的攻击下,红袍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祭出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开始无差别攻击。

要死一起死。

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刚刚才提过的黄金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少女,伸出了白皙瘦弱的胳膊。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饰品,但当她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就开始在皮肤上显现,一如血管的脉络。

最终,这金色的脉络汇聚在她的指尖。

“啪。”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时间暂停。

风停止了喧嚣。

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只有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还在逆流而上。他们不曾停留、不曾懈怠,一股作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时间定格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过后,还剩下的敌人错愕地看着倒下的同伴,瞳孔震颤。

刚刚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攻击消失无踪,自己的同伴却死了一地!

“魔鬼!你们是魔鬼!”恐惧的声音高昂又尖细。

回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伊莲娜、汉谟等人全力杀敌的同时,作为首领的温斯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神像。那尊足有二三十米高的,梦境之神墨菲斯的神像,有着白色的身体以及黑色的翅膀。

禁咒没法往人多的地方丢,但此刻的神像处空无一人。

“轰——”

又一声巨响。

温斯顿轰碎了神像,又夷平地基,炸出深坑。什么神明、什么信仰,转瞬都化作尘土。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带着审判庭的魔法师们,也在日夜兼程之下,赶到了魔法议会位于诺亚公国的分会。

并在摸清分会的情况后,立刻出发前往王都。

三日前,维庸在再三思忖下,咬牙选择了配合亚历山大的行动。他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发出了公告。

公告上斥责天启教派编造末日言论,并盗用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面容,供奉邪神,挑衅魔法议会,制造争端。

这封公告一出,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哪怕之后众议庭经过商讨,再有什么不同意见,看在维庸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直接推翻。

而现在,亚历山大奔赴王都,就是要直接对诺亚王室发难了。

跟随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魔法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可是我们直接过去,能行吗?天启如今是国教,诺亚的国王就是头号信徒,我们才这么点人……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们贸然过去,很可能事情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了,就像分会一样。”

诺亚分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诺亚的异状?

其原因令人匪夷所思,他们竟然真的认为,那梦境之神就是墨菲斯阁下,声称在梦中受到了他的感召,是在为墨菲斯阁下办事,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当他们质问,什么伟大事业需要背弃魔法议会的理念,去信奉神灵那一套时,分会的会长又带着狂热的神情,回答他们:

“不是背弃,是升华!魔法强到极致,不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灵吗?墨菲斯阁下就是魔法成神啊!”

亚历山大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难得地失了风度,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却还在涨红着脸争辩:“末日、天启,墨菲斯阁下亲口所言,难道还能是假的吗?他真的是真的!三位创始人阁下在乱世中,带领托托兰多走向和平,建立起魔法议会的伟大事业,而这次,就是历史重来,是伟大征程的新的开始!副审判长大人,请相信我,追随着墨菲斯阁下的脚步,我们必将——”

亚历山大只想打人,打断他的话,铁青着脸用武力震慑了整个分会。

直到现在,他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

“能不能行,去了再说。诺亚的国王既然是头号信徒,那我们必须见到他,才能真的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当亚历山大带着人直奔王都时,查理也坐上了前往诺亚的车子。

他原本打算在冒险者小镇稍作歇息的,但听到有关于温斯顿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行程,披上隐身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南下的车队。

车队属于一个富有的行商,他雇佣大量人手去勇者峡谷采来了好几大车新鲜的果子,要运往苍伽河畔的码头,再通过水路,卖到东边。

东边多新贵,各个出手大方,最喜欢这些来自危险之地的口感丰富又价格昂贵的时令蔬果了。把果子倒腾到那里去卖,能贵上十倍、二十倍不止。

查理就坐在装果子的车上,看那果子实在新鲜,便按市价买了一袋,放进魔法口袋里。

当然,这个交易老板本人并不知道。查理把金币留在了车上,随后比对着从冒险者小镇买来的地图,在半天后下车,开始往西走。

往西去,越过国境线,就是诺亚了。

“本,准备好了吗?”查理问。

“准备好了!”本的底气稍显不足,被晚风一吹,声音听起来都是漏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音量来弥补,鼓起勇气为查理加油。

彼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摆在查理面前的路,好像也被浓墨般的漆黑笼罩着,让人心生恐惧。

查理没有使用光亮术,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眼星空。

银月高悬。

星辰的光照耀着孤单的旅人,照亮了他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绪藏于心底,而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另一边,经过一场大战,又炸毁了神像的阿奇柏德们,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将红袍人全部处决后,他们没有为难跪在地上的人们,就这样离开了。温斯顿目标明确,继续跟着占卜之杖指明的方向走,坚决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入夜,他们在林中休整,而温斯顿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

前来传信的,是邦妮的信使吱吱,因为此前温斯顿一直在战斗中转移,行踪不定,又距离阿莱门过远,无法收取魔法信件,所以只能它来。

吱吱连续穿梭空间,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温斯顿,为此耗空了自己的魔力,垂着头,抱着瘪瘪的小肚子坐在伊莲娜的掌心,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总是奴役它的黑心首领,看见它这个样子,会大方地给它一块宝石当酬劳。

可是今天没有。

温斯顿攥着信纸,脸色沉凝。

汉谟胆大地凑过去,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后,惊讶出声,“查理不见了?大卫不是跟在他身边吗?大卫最可靠了,怎么还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

伊莲娜冲他摇摇头,他赶紧闭嘴,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斯顿的神色,只觉得此刻的首领格外可怕,比笑着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废话,由伊莲娜出声询问:“需要做什么吗?”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

大卫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查理虽然失踪了,但他提前和大卫打过招呼,不算全然的意外。灰帽街的小查理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也是个有成算的人,温斯顿很明白这一点。他在山梅花林里追查的东西,或许与他的秘密有关。

阿莱与爱丽丝、时间的夹缝、黑镜、山梅花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呢?

温斯顿暂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也不觉得查理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因为是人都有秘密。

他更没有因此迁怒于大卫,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温斯顿果断地站起身来,重新用占卜之杖,占卜了一下行进的方向。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指向了诺亚的东北方。

“我们连夜赶路,速战速决。”温斯顿开始变得惜字如金,目光扫过众人,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首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一个个皮紧得很,收敛起所有的玩笑态度,眨眼间就重整旗鼓,准备出发。

时间就是生命。

查理失踪了,多一秒,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而他们背负着阿奇柏德的使命,不可能直接抛下天启教派不管,返回阿莱门找人,那么只有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上策。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查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说,在红袍人眼里,强大的阿奇柏德杀起人来像魔鬼。那今夜之后,这个魔鬼就活在了阿奇柏德们的心中,且永远顶着首领大人的脸。

温斯顿说是“连夜赶路”,其实是带着所有人“连夜突袭”。就按占卜之杖指引的方向,一路杀过去。

遇到红袍杀红袍,遇到神像炸神像。

阿奇柏德的禁咒,在这个夜晚,遍地开花。

哪怕没遇着敌人,没碰见追兵,一个禁咒往天上放。那巨大的动静,震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梦境之神?什么狗屁神谕?

惊疑不定的诺亚国民们睁开眼,就能看到那黑夜里,披着黑袍的“魔鬼”如风掠过。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阿奇柏德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胆小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即便是真心实意信奉梦境之神的,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祷告,祈求黑夜赶快过去,让白日降临。

可当白日真的降临时,跟随灿金的太阳一同踏上诺亚国土的,还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和霍格率领的小队。

温斯顿在前,弗兰克在后,明明两边人手都不多,但正因为人手不多,所以机动性更强。

在不约而同选择的闪电奇袭的策略下,他们如同两支势不可挡的茅,狠狠地凿穿了天启教派辛苦构建出来的围猎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普通的国民们消息闭塞,终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奇柏德所过之处,那巨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时候,各城的政务官们、天启教派的牧师们,再想驱使民众去朝阿奇柏德下跪,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心生恐惧而打起了退堂鼓,而当第一个人站出来反抗,反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红袍的牧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们,高声斥责:“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降下的神谕了吗?!”

卫兵们想要强行驱赶,然而他们刚刚动手,民众们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回,跪的对象变了,天启教派刺出去的刀,最终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以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隐秘的房间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只有十来个人吗?谁能告诉我,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都拿不下?!”

“阿奇柏德是强大,可他们是人,不是神!”

“果然是愚民,因为一点恐惧就动摇的贪生怕死之徒,注定会被神灵抛弃,永据在神国的门外!”

……

“现在怎么办?”

“阿奇柏德的反应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来得也快。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精灵族也已经进入诺亚境内了,我们的人虽多,但实力差距太大。若不能尽快杀死阿奇柏德的那位首领,完成献祭,我们将输得一败涂地。”

“没错,只有用阿奇柏德的血完成献祭,让真神降临,我们才能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真正打造出地上神国,建立起新的教廷。”

“那就请那位出手吧。”

“现在就请吗?会不会……”

“你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众人的意见达成统一。

而另一边,温斯顿这支箭,终于在即将凿穿诺亚公国之前,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天启教派的圣子,西斯比。

当时温斯顿进入了一处庄园。庄园属于一位小贵族,而天启教派的牧师们也在这里,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外面都已经腥风血雨了,他们还在寻欢作乐。

阿奇柏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料想到他们会来。因为温斯顿为了迷惑敌人的视线,中途改了路线,又改回来。

那小贵族吓得尿了裤子,因此说漏了嘴,提到了圣子的名讳。

温斯顿仔细盘查之后发现,圣子刚刚离开。

谁也不知道西斯比为何会出现在诺亚公国的东北部,他本该是从阿莱门那儿进来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温斯顿立刻带队展开追击。

论追踪的能力,阿奇柏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经过半天的追踪后,阿奇柏德骑着庄园里的马,追上了西斯比的车队。

八月的夏夜里,骏马嘶鸣。

十一人的队伍,到现在也没有一人掉队。而当负责侦查的汉谟眼尖地发现了前方的身影,发出信号的同时,温斯顿抬起手。

魔法瞬发。

最高级别的光亮术,照亮了黑夜。

与此同时,跟在温斯顿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那是特殊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当空炸开。炸开后的明亮的夜空里,扑簌簌的粉末如同流星坠落。

落在队伍最后的阿奇柏德的成员,高举魔杖,言灵魔法,言出法随。

“砰!”

“砰、砰、砰!”

所有正在下坠的亮晶晶的粉末都爆了,爆裂之声,刹那间响彻夜空,而且是全方位覆盖,让前方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温斯顿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圣子西斯比,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一袭白袍的圣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中捧着一本泛黄书册,哪怕面对危险也依旧保持着平和。魔法的光芒和月光交织,让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气息。在这肃杀的夜里,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可他的面容稍显寡淡,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顶礼膜拜之心。

当然,仅限于温斯顿而言。

圣子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周,望向了温斯顿。

红袍牧师们里自动自发地围成一圈保护他,将他护在中心,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敌人,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虽然紧张,但不够害怕。

不够害怕,那就是有一定的底气。

这区区二十来个红袍牧师,哪来的底气对抗阿奇柏德?是有援军在路上,还说是……因为他?

温斯顿回视着圣子,两人四目相对。

热情的“招呼”过后,双方谁都没再轻易动手。

此时此刻场上的情形,就像一个同心圆。圆的正中间是圣子西斯比,内圈是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外圈则是包围他们的阿奇柏德。

“有话要说吗?”温斯顿可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主,朗声道:“没话说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西斯比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穿透夜空,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温斯顿的耳中,“阿奇柏德先生,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关于神谕一事,我知道你很生气,无论我说什么,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让你直接面见神灵,无论你想问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如何?”

温斯顿微微挑眉,“我进入诺亚好几天了,你们的那位神灵,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是看不起我阿奇柏德,还是不敢见我?现在你又说可以让我见他,太晚了。”

说着,温斯顿又抬手,“很遗憾,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

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手势就懂了,话音未落,阿奇柏德的魔法就已经开始了吟唱。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战斗即刻打响。

红袍牧师们谁都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不讲武德。谈话才刚刚开始,哪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

就是西斯比,神色都有瞬间的僵硬。

接下去的一幕,又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阿奇柏德释放出来的竟然不是攻击类魔法,这让牧师们的防御直接落空。

阿奇柏德甚至选择了后退。

不好!

“突围!”

“快护着圣子冲出去!快!”

一名红袍法师也预感到了不对劲,连忙高声呼喊。可是已经迟了,随着阿奇柏德后撤,他们的包围圈迅速扩大。而刚才的魔法,其实是以每一个阿奇柏德为节点,通过一个个单独的魔法所构造出的空间法阵。

将敌人禁锢在魔法阵内,然后往里丢禁咒。

相当朴实无华。

温斯顿在魔法之道上,善走极端。

他提倡节俭,反对族内的年轻人们学习魔法时,一味地追求大、追求强,面对什么敌人都丢禁咒,看着很威风,实际上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魔力耗空了,容易阴沟里翻船,还很狼狈。所以他上位之后,主张改革,对阿奇柏德的各类魔法都进行了重构。

重构之后,禁咒的威力没那么大了,但消耗的魔力也没那么多了,年轻人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原本实力还不强,施展不了禁咒的人,也能勉强使用。

于是,刚开始还对温斯顿有些不服气的人,在此举过后,都成了他忠实的拥趸。

可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格外铺张浪费,像个十足的魔法暴君。

譬如现在。双方刚打了一个照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直接开大,一波禁咒毫不留情地丢进去,根本不管浪不浪费。

这个打法,同样是温斯顿上位之后才有的。它的关键在于那个构建出来的空间法阵,而不在于禁咒。

这需要所有人配合默契,站位精准,但凡有一个人掉了链子,都会失败。为此,在温斯顿手底下的这批年轻人,没少被他折磨。

千百次的失败,换来这一次的成功。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说出一个更准确的形容,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温斯顿相信查理的判断,这位圣子必定有些古怪在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在敌人实力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很危险,但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所以,与其逐步试探等着对方掏出底牌,不如直接开大。

温斯顿也不担心魔力会耗空,因为他在离开绝望冰川时,带走了许多魔法卷轴。这数百年来,阿奇柏德积累下了不少存货。

他上位之后,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不能光靠年轻人干活,对吗?各位亲爱的长辈们。

都退下去荣养了,都把拯救世界的理想都丢给小辈了,那制作卷轴、重构魔咒这种小事还不能包揽吗?整日吃酒喝肉,是会发胖的!

言归正传。

在阿奇柏德不计成本的猛攻之下,魔法的华光照得整片天空都亮如白昼。劲风刮得每个人都衣衫猎猎,但阿奇柏德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掏出魔法卷轴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仿佛只是在点燃仲夏夜庆典的烟花。

汉谟甚至吹了个口哨。

不过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瞪大眼睛看向那被禁咒笼罩之处,“哇哦,什么样的力量,连这样的攻击都能抵挡?”

他们使用的魔法以及魔法卷轴,虽然没有祖辈使用的禁咒那么威力强大、毁天灭地,还有一些甚至还没达到禁咒的标准,只是普通的高级魔法。

可这样的覆盖率,哪怕是传奇法师都抵挡不了。

西斯比却做到了。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本泛黄书册,如同虔诚的信徒,闭目祷告。紧接着,圣洁的白光就从那书册上泛起,而后逐渐向外扩散。

那光,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当它触碰到阿奇柏德的魔法时,魔法的光芒却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就好像……魔法被消融了。

无论是风、是火、是任何属性的魔法,在接触到那圣洁的白光时,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回归成了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不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起初,这光还只是笼罩西斯比一人,而护在他身边的红袍牧师们,因为难以抵挡阿奇柏德的攻击,又无法突围,所以一个接一个迅速倒下。

可是随着西斯比的祷告,光的范围开始扩大,逐渐将红袍牧师们都笼罩在内。奄奄一息的人获得了生机,痛苦的神色转为安详,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宛如神迹。

“原来如此。”温斯顿喃喃自语。

那本书,是什么圣器?还是……预兆石板?

难怪查理特意提醒,一定要夺下那本书,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如果是圣器或是预兆石板,那么普通的魔法攻击就不够用了。温斯顿当机立断,发出信号停止远攻,开始近战。

而且是全力以赴、开启血脉之力的近战。

阿奇柏德在战斗时,并不会时时刻刻都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那对他们来说消耗过大了,更容易透支生命,英年早逝。

不过现在——

“哈哈!”汉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了,魔杖翻转,咒语落下,亡灵门开。

他的【亡灵之门】和迪兰的不一样,迪兰的门是缭绕着灰白雾气的,挂着一堆的骷髅头,叮咣作响。汉谟的门里,却有金光涌现。

“吼——”强大的不死生物如同炮弹一般从里面冲出来,却又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挤在门口,腐臭的爪子强行扒拉着门,发出嘶吼。

见状,汉谟的魔杖就像钩子,一下“钩”住不死生物,把它从里面硬生生拖出来,再甩出去,狠狠砸入红袍牧师的阵中。

这一下,犹如开闸泄洪。

无数的不死生物从那门里蜂拥而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充当先锋军团。红袍牧师连忙抵挡,而西斯比的圣光,亦庇护着他们,将冲过来的不死生物净化。

对,净化。

那种光芒似乎对不死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凡靠近,就会被净化。腐烂的血肉会被净化得只剩白骨,行动变得迟缓,而后在迷茫中倒地。丑陋的缝合怪会在前行的过程中散架,最终也碎落一地。即便是最早出现的那只强大的不死生物,也在触及到那圣光时发出尖利的叫声,下意识后退。

这可把汉谟气坏了,不过这时,其他人的攻击也到了。

伊莲娜的脸上浮现出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中,风如同有了实体,像流动的丝线交织成蛛网,对敌人进行绞杀。

与此同时,有人的背上长出了金色的翅膀,虚幻的翅膀,如同天使的翅膀,赋予人类飞行的能力,同时又是最坚硬的背甲。

有人张口就是言灵魔法,有人操纵时间、有人操纵空间,区区十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实力。

哪怕西斯比手中捧着那本书,哪怕他咬牙死死支撑着,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没有动摇,最外围的红袍牧师们,仍然一个接一个死去。

温斯顿判断的没错,西斯比、或者说那本书的力量,是很强大,不止可以消解魔法,还能净化不死生物。但只要使用金色血脉的力量,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

毕竟那是神灵的血液所赋予的力量。

西斯比的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强,打法会这么激进,让他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冰冷的月夜之下,强大的敌人不发一言。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袭破烂的灰袍之内,不等温斯顿开口询问他的真实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是——禁咒!

“传奇法师?!”

除了阿奇柏德,能抬手就是禁咒的存在,毫无例外都是传奇法师。

汉谟及时祭出了【黄金守护】,但依旧被魔法的余波轰了个灰头土脸。而作为直面攻击的人,温斯顿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

当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黄金的护盾在他身前闪现。挡住余波的同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从护盾中一跃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王者的怒嚎。

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会发现,眼前的雪原狼与他在亡灵界观战时看到的,有所不同。彼时温斯顿对战天谴骑士,也曾从护盾中召唤出了雪原狼的虚影,与他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的这只雪原狼,介于虚实之间,身形也更加巨大,如同一只远古巨兽。

它的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厚重却又顺滑的雪白毛发上掉落着冰霜。可那冰霜却又是金色的,让它的周身好似流转有金光流转。

“维克多,我的伙伴。”

黑夜中,温斯顿整个人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金色的眼睛,在闪烁着暗芒。他抓住手杖,再次从中拔出剑来。明明是在夏夜,声音里却染上了凛冬的寒意。

“我以灵魂的契约呼唤你,与我并肩作战,直至迎来胜利。”

浑厚的兽吼,像是回应。

下一秒,他们一起杀向了敌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以绝顶的配合跟默契,游走于绝望冰川的猎杀场上,所向披靡。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敌人杀意凛然,而首领也毫不含糊,直接用血脉之力唤醒灵魂契约,亮出了底牌之一。这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种级别的战斗,贸然插手反而坏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对手——那些红袍牧师和西斯比。

“绝不能让西斯比带着那本书逃掉!”

当温斯顿无暇他顾时,伊莲娜就自动接过了指挥的位子。这是温斯顿一早就安排好的,虽然大家在背地里总是说他坏话,但其实心里都很崇拜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温斯顿是个又强大又可靠的首领,他总是能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做出最好的安排。

此时红袍牧师已经死了一半,可援手的到来让西斯比看到了希望。他抬头看着那位传奇法师,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还有对力量的狂热。

没错,我不会死的。

我是圣子,是被选中的人,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书写华章,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命运。

“啊!”一声惨叫让他回神。

挡在前面保护他的红袍牧师,又有一人倒下,两人重伤。鲜血浸染红袍,剩下的牧师们人心惶惶,已经心生退意,但西斯比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

极致的情绪波动后,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双手捧着那本书再次祷告,当圣光重临,那张寡淡的脸也重新变得圣洁。

唯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几滴殷红的鲜血,透出几分邪性。

“保护圣子!”

“保护圣子!”

“杀——”

刚刚还心生退意的红袍牧师们,再次获得了勇气。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西斯比的前面,四肢百骸里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连魔力好像都不会枯竭。

汉谟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虽然首领被传奇法师拖住了,但他相信,没有首领压阵,他们同样可以解决西斯比。

尽快解决西斯比,他们就能反过来帮助首领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如同神威倾斜而下,将他压得灵魂都变得沉重。

他苦苦支撑着亡灵之门,艰难抬头,赫然发现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是魔法元素。

当魔法元素能够被肉眼捕捉时,就意味着,有一位传奇法师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主宰了这片空间。

这竟然是一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那就意味着,他还有自己的称号。汉谟、伊莲娜等人的脸色顿时沉凝了下来,而温斯顿,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缓缓吐出了对方的名号,“血影术士,原来是你。”

每个传奇法师的领域都不同,而当标志性的领域张开,对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温斯顿的心里有一丝惊讶,但好像也并不如何意外。

血影术士可不是个善茬,他出生于大陆最西边的一个小国,早年间也曾到中部地区来闯荡。但此人是个独狼,出手狠辣,城府又深。

若你不得罪他还好,一旦得罪他,那就是不死不休。

魔法议会曾经处理过有关于他的案件,但血影术士实力强悍,最终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后来,他就在中部地区销声匿迹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温斯顿阿奇柏德。”血影术士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没有露面。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声音稍显奇特,仿佛由腹腔发出,“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里,血影术士就是主宰,所以他变得从容淡定,甚至跟温斯顿说起了话。

对方都不急着杀人了,温斯顿自然也不着急,停下来缓口气,好奇发问:“你是永生之环的一员?”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有十三人,温斯顿目前知道的并不比泽菲罗斯多,但他一直有个猜测:这十三人并不一定代表十三方势力,其中也有可能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个人。

血影术士:“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温斯顿:“哦?”

“能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是我莫大的荣幸。与之相比,什么永生之环、天启教派都不重要,今夜过后,想必我的名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托托兰多。”血影术士“嗬嗬”地笑起来。

这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血影术士这样的人来说,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吹嘘并刻在坟墓上的光荣事迹。

死亡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开始爬上温斯顿的脊背。他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到底年轻,面对这样强大又阴狠的老家伙,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真可怕啊。”温斯顿轻笑,“费劲千辛万苦,甚至出动称号法师来杀我,看来你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确实很深。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血影术士没有答话。

温斯顿:“你有胆量来杀我,没有胆量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吗?”

永生之环许诺的,必是血影术士渴求的,否则他们打动不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传奇法师。与其说血影术士为某某效力,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欲望卖命。

果然,血影术士又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而后道:“我只想要力量。”

“求神赐予?”

“不,我只是打算给这个世界换一个秩序。一个真正由强者凌驾于一切,能够自由获得力量的秩序。你不觉得,魔法议会太过伪善,玛吉波也不过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的乌托邦吗?每个传奇法师都被所谓的道德困在自己的法师塔里,而忘了他们本该追逐的——力量。”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斯顿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血影术士好奇。

这位张狂的年轻首领,竟会在敌人面前说后悔?

温斯顿露出虚伪的笑,“我不该问的,你们的话总是令我作呕。其实我并没有一定要当救世主的念头,也尊重每个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每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觉得,我该把你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整片领域都开始了动荡。那些原本平和地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元素,都如同不安定的火星,开始震颤。

血影术士,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温斯顿却还在说:“一想到你们,与我在乎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我就觉得——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都宁愿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用生命表示抗议。”

来了来了,又来了。

首领的嘴就像淬了毒,他在上游喝水,能把住在下游的冰霜巨人全部毒死。阿奇柏德们没少领教,对此心有戚戚。

可当首领在骂别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骂得真好。

不管能不能活,先骂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温斯顿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亲切地询问:“你们在干什么?偷懒吗?”

我们是在关心你!

算了。

阿奇柏德们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首领的霉头,转而磨刀霍霍向西斯比。方才,领域的出现让所有人的攻击都陷入停顿,但他们可没闲着,时刻盯着西斯比,防止他逃走呢。

战斗再度打响。

而愤怒的、被挑衅了的血影术士,直接对温斯顿发动了杀招。他为何被称为“血影术士”,就在于他极强的分身术。

血色的影子。

由魔法构建出来的自己的分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可以继承本体近乎七成的实力。而现在出现在温斯顿眼前的分身,一共有三个。

这可不是数量的简单叠加,是配合默契,足以将敌人虐杀的恐怖组合。

雪原狼怒吼着迎上去,但也不能拦下所有。而领域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是分身的加强,而在于这个领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皆听从他的号令。

松果的异动让查理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将松果拿出来,问:“西斯比手中的那本书,就是预兆石板,对不对?”

松果到目前为止,一共就有过两次特殊的反应。

第一次是在松塔里,查理拆穿它身份,并请求它赐予力量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亡灵界,查理用它砸了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之后,它告诉查理,亡灵界也有一块石板。

现在是第三次。

查理相信,如果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不会在此刻苏醒。

“是,也不是。”松果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没有时间跟你玩猜谜的游戏。”查理神色冷肃,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松果沉默了三秒。

就在查理将它攥得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扔向战场时,它终于开口了。谁知却是个反问句:“你没有认出来吗?”

查理微怔。

那一瞬间,他好似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瞥见了一点亮光,找到了答案,“你说,那是被我砸碎的那一块?”

“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松果依旧操着那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一整块石板的力量是稳定的,但当它被砸碎时,就发生了变化,对不对?就像是能量开始外泄?所以连西斯比这样的天赋欠缺的占星师,都能够机缘巧合地使用它的力量?”查理语速加快。

“有些不够准确,但大体上——是的。”松果答道。

闻言,查理霍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战场,终于从那纷乱的场景里,找到了西斯比。他太好认了,在那飘摇的生死场里,只有他一个人沐浴着圣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黑袍的人想杀死他,红袍的人却将他视作希望的灯火,前赴后继地保护他。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就像此刻查理紧紧攥着松果。

到手的力量,被改变的命运,岂会轻易放弃?

西斯比脸上的圣洁已经扭曲,鲜血和脏污同时浸染了他的白袍,但他还在红袍们的掩护下,企图抓住自己的命运。

“那他不就是小偷?哼。”本的话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预兆石板本来也不是我的,算不上偷。”查理说了句公道话,但对于本的偏袒,他相当受用,“不过,既然是我砸碎的石板,他也算沾了我的光。”

既是沾了我的光,还拿破碎的石板去打我在乎的人,简直是倒反天罡。

查理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如果遇到了西斯比、遇到了预兆石板,该怎么做?可现实与想象总有出入。

温斯顿和那个灰袍人的战斗,看得他胆战心惊。下方的混战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贸然闯入,自己会死不说,还有可能导致温斯顿分神,反而害了他。

到底该怎么做呢?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温斯顿的状态与平日里不同。他能和那个灰袍人打得你来我往,说不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以查理目前的实力,那样的战斗就不要想着插手了,破局的关键或许在——西斯比。

只要夺下那本书,拿下西斯比,阿奇柏德们就能够抽出手来帮助温斯顿。

对,就是这样。

查理越是着急,就越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理清思路,而后再次对松果发问:“你有什么办法克制那本书?你们同为石板,它只是一个残片,而你是完整的,你一定有远胜于它的实力,对不对?”

松果:“预兆石板只是石板,就像兵器只是兵器。”

查理:“区别在于使用兵器的人?”

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查理怎么掌握预兆石板的使用方法?他之前也不过是逼着石板赐予了他少许的力量,借此冲破了一定的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些许魔法天赋而已。

等等,也不对。

查理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作为阿耶的部分记忆。记忆里的阿耶是能够砸碎石板的阿耶,虽然查理对“他”是如何砸碎石板的,还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模糊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但毫无疑问——曾经的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使用石板的那个门槛。

石板蕴含的是规则的力量。

阿耶擅长的、有一定概率勘破的是什么样的规则?

从开门咒可以看出来,是空间法则。而他砸碎石板后,石板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确实撕裂了空间,将他送往了异世界。

“每一块石板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法则吗?”查理再问。

“不,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松果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一张白纸,阿耶是往白纸上染色的人。这跟石板能够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查理思绪飞转,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要思考、要在纷杂的思绪中,找到对的那根线条。然而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继续向下阅读
魔法狂徒
202/638
书详情
魔法狂徒 共 638 章
3 / 7 书籍详情
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第152章 坎特雷拉第153章 逃脱计划第154章 奸商第155章 画第156章 黑夜杀机第157章 神谕第158章 无耻之徒第159章 魔鬼第160章 对战第161章 领域第162章 虚空之门第163章 胜利第164章 转移第165章 不准碰他第166章 交锋第167章 你是谁第168章 痴傻第169章 金蝉脱壳第170章 新的消息第171章 最终的名单第172章 夏夜萤火第173章 失落的永恒花园第174章 交换第175章 菲菲老师第176章 第三幕第177章 故地重游第178章 水第179章 命运的馈赠第180章 再次的分别第181章 离别第182章 谢利·林恩第183章 佣兵工会第184章 少年剑士第185章 绅士的礼仪第186章 巨龙第187章 矢车菊第188章 阿历克斯第189章 烟雾镜第190章 整点薯条吧第191章 远行第192章 兽潮来袭第193章 燃烧与坠落第194章 汇合第195章 满月之盾第196章 记忆宫殿第197章 暗黑故事第198章 亚契第199章 信他第200章 伏击战第201章 烽火第202章 树人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第206章 卡拉肯保卫战(四)第207章 卡拉肯保卫战(五)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第209章 卡拉肯保卫战(七)第210章 卡拉肯保卫战(八)第211章 卡拉肯保卫战(九)第212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第213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一)第214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二)第215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三)第216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四)第217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五)第218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六)第219章 领域的诞生第220章 从日出到日暮第221章 真情无价第222章 真理会第223章 阿莉亚第224章 夜谈与对峙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第226章 新世界计划第227章 一个人的离别第228章 思念第229章 寻找乞士多(一)第230章 寻找乞士多(二)第231章 寻找乞士多(三)第232章 寻找乞士多(四)第233章 寻找乞士多(五)第234章 寻找乞士多(六)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第236章 寻找乞士多(八)第237章 寻找乞士多(九)第238章 寻找乞士多(十)第239章 寻找乞士多(十一)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第241章 同生共死第242章 刀兵相向第243章 我的朋友啊第244章 下雪了第245章 眷属集会第246章 引狼入室第247章 雪中谈天第248章 三次的遇见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第250章 约定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