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
小姐眨眨眼,说她不知道。
查理就权当她不知道,为她介绍起了阿莱门和诺亚公国的近况。只不过是查理精简版。
“一个叫做永生之环的秘密结社在阿莱门作恶,疑似教廷余孽。阿莱门三大贵族、沃伦的血族、堕落精灵,都牵扯其中。如今又出了一个天启教派,散播末日言论,要在诺亚建立地上神国,而金吉士商会偏偏又在往诺亚砸钱。”
闻言,金吉士小姐露出了惊讶神色,还有一丝丝恍然大悟,“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啊。难怪商会近日事务繁忙,都被我找到机会闯进宝库了。”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查理道。
“嗯嗯,听起来确实严峻。”金吉士小姐随声附和。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精灵族都旗帜鲜明地站在永生之环的对立面,人都杀了不少了,苏黎耶和魔法议会当然也会站在正义的一方。但金吉士……”
查理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是在引火烧身啊。你或许还不知道,天启教派供奉的神灵,长着跟墨菲斯阁下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对魔法议会的挑衅。可金吉士却跟诺亚牵扯不清,难道要与魔法议会为敌?”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查理又问:“小姐觉得,自己不会被牵连吗?他们不想让你继承渡鸦旅店,但关键时刻,却可以推你出去当替罪羊。”
什么叫危言耸听?这就叫危言耸听,但又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金吉士小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是谁并不重要。”查理缓缓摇头,“重要的是,魔法议会有权有势,阿奇柏德凶名在外,金吉士难逃一劫。如果说,小姐对继承渡鸦旅店没有兴趣,那你今日到这宝库里来,拿上钱财,是准备离开了吗?”
对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点点疑惑,一点点戒备,看不出其他任何东西。但查理知道,她是个足够谨慎的人,手上的那柄弯刀也绝不是好看的装饰品,她心里想的、知道的,一定比表现出来得要多。
查理继续问:“你觉得,你能顺利离开吗?你能和金吉士这个姓氏切割吗?”
对方反问:“给商会找点小麻烦,难道就能切割了?”
“不能,我只是在邀请你的协助。”
查理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我的考核,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也许那两次穿越就是对我的考核,而你如果真的是友人的后代,是本该继承遗志的人。
“不论你最终是否选择继承遗志,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它不该成为你的枷锁,所以,若你要放弃金吉士之名,我可以成为你的见证。”
不知为何,她听着查理的话,从中感到一丝郑重。看着那双淡绿色的含笑的眼睛,她没来由地就想相信他的话,可明明,自己本该是防备的。
“你做了见证,别人就会信吗?”她感到不可置信。
“会。”
一个字,语气很轻,但好像又掷地有声。
查理不是在说大话。
他不轻易对别人做出承诺,但一旦做出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就像当年,恶龙来袭,他对他的朋友们说——
“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们。”
久远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
就在查理对金吉士小姐许下诺言之时,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条凶猛的恶龙,看到了烈火燃烧的村庄,听到了无尽的哀嚎。
阿耶并不算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魔法师,更多的时候,他在出谋划策。可当他无论如何推演,都只能得到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块预兆石板,走到了最前面。
他的朋友们,还很年轻,他们的理想和抱负,还没有实现。
阿耶与他们并不一样,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他是个赌徒,可他喜欢他们的理想和抱负,也想看一看,他们所描绘的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命,进行一场豪赌。
在这托托兰多,神灵皆可杀,恶龙亦可杀。
可我的友人,不可杀。
时光荏苒,昔日的友人已经逝去。
如今的查理看着面前的金吉士小姐,再次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当然,他还不忘记给自己打个小小的补丁,“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与金吉士商会所做的事情无关。”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查理也没有催促,余光瞥向她拿着弯刀的手。她的手指摸索着刀柄,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以及赏金猎人们,常见的动作。
良久,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向查理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妮可。”
查理也伸出手来,与她交握,“你可以叫我佩雷格林。”
合作可以谈,承诺可以做,但也不耽误查理取假名。假名如何取?当然是四个字的更能凸显他的神秘与高贵。
妮可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金发碧眼,在最近的传闻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似乎符合这个特征。不过那位应该在遥远的阿莱门才对,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金发碧眼这个特征也不只有一个人有。
于是她很快将这个猜测压下,暂时接受了“佩雷格林”这个名字。
“你想怎么做?”妮可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决定合作,她就得问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查理遂与她如是这般密谋一番,另有骨头小本在旁边充当气氛组,“哦?哦~哦!”
与此同时,阿莱门。
要塞全面戒严,整个山梅花林,都快被银月骑士掘地三尺。卡斯帕亲自从要塞里跑了出来,什么银月骑士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看到大卫就问:“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突然不见了呢???”
大卫也心急如焚,可查理消失之前,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担心。虽然现实与他叮嘱的有些偏差,但大卫也不确定,该不该对卡斯帕如实相告,会不会破坏查理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大卫也只知道查理在怀疑山梅花林里藏着什么,所以在找。可具体是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啊!
兰瑟及时出声,解救了大卫,“我用星盘占卜过来,他应该还活着。”
卡斯帕忙问:“那你能占卜到他在什么方位吗?”
兰瑟摇头。他连西斯比的位置都无法勘破,更何况是查理的了。
卡斯帕一个头比两个大,泽菲罗斯队长还未归来,查理就不见了,这让他如何交代?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拥有雷霆之怒的首领知道了,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还有,最最重要的,是实力弱小但坚毅、勤奋、勇敢又聪明的查理,他只不过是在要塞里辛苦求学,哪个无耻之徒要害他?
“是不是永生之环?”卡斯帕的战意已经昂扬起来了,手抓着剑柄,只要大卫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杀出去。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躲在哪儿。
大卫却肯定摇头,“当时并未有永生之环的人出现,我觉得关键应该还在于那块石头。”
于是银月骑士、要塞的占星师、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今要塞里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个都撅着屁股在那边研究石头。
魔法波动呢?
没有。
机关陷阱呢?
也没有。
几个银月骑士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这石头真大,挖也挖不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天色渐暗,而查理还是消失无踪,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灿金的太阳一块儿往下沉。
可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插入。
“咦?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一个个表情沉重得像在出席葬礼?”西尔维诺,再次路过,一颗头探过来,嬉笑着露出小虎牙,“怎么了?谁死啦?”
这话听得旁边的银月骑士恨不得一铲子把土扬他嘴里。
不过跟着西尔维诺一起路过的还有爱莎,爱莎再次拯救了西尔维诺。大卫看到它,眸光乍亮,“主人保佑,是爱莎!”
爱莎擅长寻踪。
大卫等不及跟别人解释了,取下身上沾有查理气息的东西,譬如他为查理准备的他用过的水壶、手帕等等,递到爱莎面前,郑重地向它说明情况,“查理不见了,爱莎,你能找到他吗?”
爱莎还在接收大卫给它的信息,歪了歪头。
大卫怕它没听明白,又道:“就是你的首领父亲,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他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首领也会很担心,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
爱莎明白了,两只耳朵都竖得笔挺。它随即上前认真地嗅了嗅大卫提供的物品,排除大卫本身的气息,那就是查理的。
一股很特别的气息,爱莎记住了。
这时,西尔维诺也终于搞懂了现在的状况,惊讶道:“查理居然不见了?”
卡斯帕则望向了跟在西尔维诺身后的中年人,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很明显是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不是永生之环干的,难不成是魔法议会?
那人被卡斯帕盯着看,突然感到脖颈一凉,急忙出声做自我介绍,把亚历山大和审判庭的名头搬出来,这才稍稍打消了卡斯帕的疑惑。
那厢,大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眉宇间难言焦虑。因为爱莎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它无法追踪查理的去向。
泽菲罗斯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表面上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悄悄离开,但光明正大地带队回归。骏马疾驰,那银霜的盔甲在月夜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让驻守要塞的帝国士兵们,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从外面回来,便一个个绷紧了神经,赶紧给他开门。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因为此刻的泽菲罗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当他回到银月骑士的驻地,下了马,走入大厅时,他的气息刹那间就乱了。整个人晃了晃,只来得及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便吐出一口鲜血。
跟着泽菲罗斯回来的银月骑士,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再扶着泽菲罗斯坐下。而卡斯帕看着地上的血,心中一凛,“毒?”
那血的颜色暗沉,还有点奇异的色泽,一看就不对。
此时兰瑟为审判庭的魔法师们安排住处去了,大卫、西尔维诺和爱莎还在外面,继续寻找查理的踪迹。
泽菲罗斯稳住气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干净的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视线一扫,确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道:“是坎特雷拉。”
“那个传说中的魔毒?!”卡斯帕一惊。
“别担心,我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剂。”泽菲罗斯道。
话虽如此,卡斯帕看着泽菲罗斯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心惊不已。
那传闻中的魔毒坎特雷拉,是旧历时,教廷的秘藏毒药。据说这是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专门用来暗杀仇敌,还有折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帮“罪犯”的。
“队长,你还在流血!”身边人的惊呼唤回了卡斯帕的思绪。
他往地上看,很快就发现有鲜血正顺着泽菲罗斯的盔甲滴落。然而泽菲罗斯却面不改色,“一点小伤。我虽服用了解毒药剂,但已经中了毒的血液,往外排一点也好。”
五大传承对于坎特雷拉之毒,都不陌生。只是这种毒随着教廷的覆灭,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了。
泽菲罗斯对此淡定得很,甚至还有些求真的学术态度——也许放血好得更快,可以试试。
对于队长的决定,卡斯帕虽然担忧,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只能按捺下来,问:“是永生之环又出手了?”
泽菲罗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泛着寒夜般的凉意,“是反叛者选择了另一条路。”
卡斯帕愣住,“另一条路?”
泽菲罗斯沉声:“托马斯回要塞报信时,留了伊安和托万在那里,和反叛者继续沟通。但等我赶过去时,伊安和托万不见了。反叛者告诉我,他们见托马斯迟迟不归,所以也出发前往了要塞。”
“骗人!银月骑士不可能擅自违背命令!”卡斯帕攥紧了拳头。
“伊安和托万被他们杀了。”泽菲罗斯跳过了所有的废话,直接说结果,语气冰冷,“反叛者不愿再相信我们,他们选择了——投靠天启。”
“可阿莱门的事,不是他们求到阿奇柏德面前的吗?!我们同阿奇柏德做了那么多,为何不相信我们?!”
卡斯帕一千、一万个不理解,“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启和永生之环也有关联吗?”
这简直荒谬!
“因为他们见到了圣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谈的,我到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等待我的,是一个绝杀之局。被他们关押着的治安官和安德森,也没有逃过。而坎特雷拉之毒,就下在安德森的身上。关于圣子的事,也是安德森在临死前,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泽菲罗斯必须要接触到安德森,期望从他手上得到关于永生之环的线索,他不会中毒。
而他的这番话,在卡斯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圣子?天启教派……西斯比?!”
卡斯帕连忙将泽菲罗斯离开后,他们收到的关于西斯比的消息告诉泽菲罗斯。
从时间上来看,西斯比被天启教派找到时,他们还在要塞内和梅森作战。
紧接着,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人离开,可他们竟然不是直接前往诺亚,而是绕道去找了反叛者吗?
圣子、赐福、传教……
这几个词轮番在卡斯帕心中闪现,让他刹那间思路贯通。
泽菲罗斯队长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离开的,而这时,恐怕西斯比已经找到了反叛者。而后,反叛者倒戈,留在那里的伊安和托万惨遭毒手。
还是说,反叛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倒戈了,这就是针对队长的一场阴谋?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
泽菲罗斯则立刻发问:“你收到消息后,是如何处理的?”
卡斯帕连忙将查理的推断和盘托出,而后又说了他们的应对方法。
泽菲罗斯听到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精灵族和温斯顿,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这位圣子绕了路,拖延了行程,那精灵族和温斯顿拦截到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泽菲罗斯又问:“查理呢?我要见他。”
卡斯帕:“!”
糟了。
卡斯帕硬着头皮回答:“他不见了。”
泽菲罗斯霍然抬头。
待卡斯帕说出实情,泽菲罗斯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声音急促而冷冽,“安德森临死前,还告诉我两个名字,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
这两个名字,毫无疑问就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劳拉金吉士,金吉士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这证明贝儿小姐没有骗他们,金吉士家族确实牵扯其中。
约翰弗拉德,铁刺佣兵团的团长。这个佣兵团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也是中等,实力不错。
卡斯帕依稀记得,他们进入南都郡时,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是说,铁刺佣兵团的成员也许就在阿莱门附近活动。还有那渡鸦旅店,不就是佣兵们的最爱吗?
如今查理也不知道在哪儿,万一被他们碰上……
泽菲罗斯:“马上去找。”
卡斯帕一个激灵,“是!”
“咳、咳……”泽菲罗斯稍一激动,伤口的血就流得更快了,但他无暇顾及。换句话说,疼痛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有十三人。
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本特海姆、梅森,再加上堕落精灵、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现在已经八个了。
算上天启教派,九个。
不,是十个。
泽菲罗斯怀疑,被反叛者杀死的治安官也是其中之一。安德森是在泽菲罗斯到了之后死的,所以他还能留下关键信息。但治安官和伊安、托万一样,死在了泽菲罗斯赶到之前。泽菲罗斯看过他的尸体,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就像是佩洛维奇。
佩洛维奇死时,治安官就在他的城堡里,完全有杀人的机会。如果他也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么,这就是一场杀人灭口。
只是上一个被灭口的是佩洛维奇,下一个,就轮到治安官自己了。
最终留下安德森,则是为了拿他当诱饵,伏杀泽菲罗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泽菲罗斯连续作战、连续赶路,此刻才有时间空下来认真思考。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还剩最后三个。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苏黎耶也有人牵扯其中,但具体是谁,暂且不明。魔法议会中,以诺曼为代表的,也算一个。
三减去二,还剩最后的一。
是谁?
不过,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名单,没时间、也没必要慢慢查了。
泽菲罗斯想起了惨死的伊安和托万,想起了一路行来的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想起下落不明的查理,不由得再次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他回头,看向了其余的银月骑士。
众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纷纷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蓄势待发。
“去准备吧。”
泽菲罗斯目光平静,“温斯顿那边恐怕已经跟天启教派交上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永生之环,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加西亚。
《加西亚的客人》第二幕:百年积弊,正在上演。
此次参演的人,为魔法议会众议庭的罗伯特维庸大法师,以及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同样来自众议庭的诺曼。
因为是魔法议会的内部争端,此次没有外人列席。贝儿小姐大方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场地,而邦妮也看到亚历山大的面子上,给了他们谈话的时间。
毕竟亚历山大就是温斯顿写信请来的。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乐园里,邦妮坐在小巧精致的白色圆形茶几旁,端着贝儿亲自为她倒的花茶,问:“你觉得,他们会谈得怎么样?”
贝儿:“魔法议会的问题,是几百年来的积弊。三大创始人相继离世,制度逐渐腐朽,但魔法议会却没有一个新的足以服众的领袖出现。这些问题,不是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说着,贝儿遥遥望向了谈话正在进行的地方,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随着贝儿的话音落下,正在密谈的房间里,响起了维庸的声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魔法议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亚历山大逼视着他,“所以呢,像你这样,企图掩盖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要污蔑我,芬奇。”维庸咬牙,心里有所动摇,但仍然说道:“留下他,不就是为了将他带回去,让他接受审判吗?把他带回去,随便你们怎么审,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亚历山大一句话,掐灭了维庸心中所有的侥幸。
维庸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藏在宽大法师袍里的手,悄悄攥紧。紧接着,他看向了窗外,远远地看到贝儿和邦妮在喝茶,她们似乎聊得很投缘,脸上还有微笑。
“堂堂魔法议会,竟然比不上一位贵族小姐有魄力。”亚历山大同样看着,表情冷肃,声音低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不等维庸回答,他又道:“我不再与你辩驳什么信仰、什么最初的理想,如果你们还拥有,那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已经出手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允许魔法议会以糊弄人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你越想保住什么,最终,越会失去什么。”
维庸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亚历山大,“上次预兆石板一事,你擅自与阿奇柏德联络,还未经许可就抓捕了玛吉波分会的人,众议庭已经对你不满了。芬奇,你现在还只是副审判长,而审判庭的副审判长,足足有三位。这一次,你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审判庭还能保住你吗?你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亚历山大反问:“那又怎么样?”
维庸抿着嘴,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如果审判庭这个最讲究公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说明魔法议会已经烂透了,它就是下一个教廷。”
“你!”维庸顿时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在你那个破理发店里,你还是那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吗?不是什么病,都能用放血治疗来治的!”
“所以我不当理发师了。”亚历山大一句话,又让维庸语塞。
看着维庸铁青的脸,亚历山大继续问:“你既然也觉得诺曼有罪,那应该,也问过他背后的人是谁吧?就算没问过,你也是众议庭的一员,心里应该也有怀疑的目标,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维庸攥着拳,神色挣扎。
亚历山大:“我这就请邦妮小姐进来,让她用搜魂术。”
“够了!”维庸能被他气死,“诺曼承认他与佩洛维奇有联络,暗地里帮助了他,那是因为他收了佩洛维奇的财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而诺曼是尤里乌斯的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根本动不了他。”
果然。
亚历山大在追查预兆石板一事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调查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如果是尤里乌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因为这位尤里乌斯,他姓薄伽丘。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命运先知】弗洛伦斯扬,【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还有最后一位,就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以撒与弗洛伦斯,算是一文一武。他的实力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却是三人中唯一留下子嗣的。
众议庭如今的议长,不姓薄伽丘,但尤里乌斯作为创始人的后代,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也有足够多的拥趸,不是随便罗列几条罪名就能撼动的。
而且,这位尤里乌斯现在正值壮年,野心也不小。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维庸深切地觉得,亚历山大所想的,与自己想表达的,一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小小的理发师变成了副审判长,但他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被磨掉。
亚历山大:“不管尤里乌斯是否加入了永生之环,我们都要占据主动。诺亚也有分会,那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处理。我立刻带队过去,你继续留在阿莱门,配合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行动,并发一份公函给诺亚王室,要求他对天启教派一事做出解释,抢在众议庭之前,表明魔法议会的态度。”
维庸瞪大眼睛,“我?”
亚历山大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态度,道:“你没得选。”
维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都不顾了,张口就是骂骂咧咧。可亚历山大完全无动于衷,单手拎起诺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出去了。
门外,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手持魔杖,站得泾渭分明。看到亚历山大拖着诺曼出来,又看到维庸骂骂咧咧,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要打吗?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金吉士宝库的大门,再度开启。进入宝库的,还是白天那两个男人,他们轻车熟路地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却在看清宝库里的情形时,神色大变。
只见偌大的宝库里,原本整齐堆叠着的宝箱,都倒在了地上。摆放着各类珍宝的货架,也都变得七倒八歪,而那座亮闪闪的金山,更是像被人薅秃了一大块。
金币,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宝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盗贼光顾了?!”
“快喊人!”
可就在这时,一点异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其中一人原本要冲向门外,脚尖急转,又神色警惕地望向了某个角落。
“砰!”那里的一个大宝箱里,忽然传来了敲击声,还有呜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一人拔剑,一人抽刀,小心谨慎地挑开宝箱的盖子,发现里面竟然绑着个大活人。
那人身穿金吉士的衣服,白金配色,还有渡鸦徽章,代表其身份不低。但他此刻不仅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整个人还搞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脸上,甚至那头金发上都沾着血,且气息微弱。
“喂、喂,你还好吗?”两人连忙把他救出来,拿掉他嘴里的布团,连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宝库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咳、咳……他们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急促,“藏宝卷!快!他们问了藏宝卷!”
两人还想在问,但一听到“藏宝卷”三个字,吓得灵魂都快飞出来了。
那可是整个藏宝库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要是被贼人拿走,就是把他们切成片拿出去卖,都回不了本!
“来人啊!来人!”
两人的嗓子喊得都要劈叉了,一个踉跄着冲出去叫人,一个奔向藏宝卷所在地,着急忙慌地去确认物品的安全。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突然出现在箱子里的人,所以压根没有给人松绑。
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放着藏宝卷的秘匣,真的不见了。
“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丧考妣。而这时,呼啦啦的人群也涌入了藏宝库。
他们一半人冲向了藏宝卷所在地,一半人冲向了被绑着的人。
一把剑,很快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审问者疾言厉色,“说,你是哪一支的?叫什么名字?绑你的人又是谁?!”
“商、商会执事……劳……”可那人许是被绑了太久,受了太重的伤,脸色比丢了东西的人还要白,话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他们尝试把人唤醒,却也无济于事。
领头的审问者,也是宝库的负责人,最终咬咬牙,道:“把他给我先带出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把宝库仔仔细细给我清点一遍,一枚金币也不能遗漏。”
“是!”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中,藏着的,是一颗颗忐忑的心。宝库失窃,还有人被打晕了扔在里面,而负责看守宝库的人,竟无一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失职。
贼人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去的?
所有人头皮发麻,脚步跑起来都是虚浮的。而在那匆忙的脚步声中,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清点货物、向上通报、内外排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宝库真正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匆忙?”
宝库负责人刚好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向她行礼,“妮可小姐,您怎么来了?”
妮可随手掏出一张纸,甩一甩,展开来,“我来拿东西啊。”
宝库负责人接过,看到上面的印章,面露迟疑。妮可便轻笑一声,抱着臂,意有所指地问:“我来拿我的东西,不违反规矩吧?还是说,不光是渡鸦旅店不属于我,连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不属于我了?”
“不、绝对不是!”宝库负责人连忙否认,他可不能承认这种话,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出来给我,难道还要我自己去找吗?看清楚了,上面可盖了商会的章,如果故意拖延——”妮可说着,眸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蓦地,她又敏锐地看向了那匆忙的人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库负责人冷汗直流。
在妮可再三追问下,他不得不将宝库失窃的事情告知,而后就听珍妮发问:“我的东西,不会也丢了吧?”
宝库负责人连忙解释,“妮可小姐,现在还在清点损失,暂时还不知道……”
妮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失窃,还是假的失窃。怎么我一来拿我的东西,就失窃了呢?会不会太巧了?”
宝库负责人:“……”
先祖在上,我真的冤枉啊!
“那就赶紧把我的东西给找出来。”妮可伸手一指,颇有些贵族子弟的顽劣气息,“你亲自去。”
可现在这局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身为负责人,怎么走得开?他刚要拒绝,却又对上妮可那双狡黠的大眼睛。
“这儿掉了几枚金币!”
“还有这里,这里也有!”
……
四方皆有的掉落物,彻底打乱了金吉士对于盗贼的追踪。盗贼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团伙?看样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追兵失去了追踪的方向,原本在街区里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的生面孔,宝库负责人沉着脸来回踱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又找不到能够拿主意的人——因为商会高层都出去了。
如果想要封锁整个金吉士商会,想要调集足够的人手出去追,凭借宝库负责人的权限,又是完全不够的。
“有回音了吗?”负责人叫住自己的下属,再次发问。
“还没有。”下属摇头。
负责人的脸色顿时又沉凝了几分,抬头望向被火把和魔法灯光照亮的黑夜,心里疑窦丛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盗贼,突然出现在宝库里、又突然消失的身穿金吉士高级服饰的年轻人,还有这故布迷阵的障眼法……
难道说,这与商会近日的动向有关?是有人在报复?警告?
负责人越想越心惊,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汇报。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在昏迷之前曾经提到过:
【商、商会执事……劳……】
劳拉?劳拉金吉士?
他指的到底是他是劳拉的人,还是他是被劳拉绑的?
商会高层心里在想什么,又决定做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的。但负责人看守宝库,看着这一箱箱的财宝往外搬,通过它们的去向,也能猜到一二。
这又是诺亚,又是维奈塔,商会必定已经卷入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一人,问:“妮可小姐呢?现在到哪里了?”
那人也不知道,只得匆匆下去问。片刻后,他又前来回复:“负责盯着她的人说,她回自己的住所了。窗户里亮起了灯,里面有她的人影,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负责人蹙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西丁街的屋子里,妮可将烛台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查理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哪怕他还穿着隐身衣,那烛火并不能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但他也依旧谨慎。
妮可背对着窗户,打开负责人给她的匣子,一边清点里面的宝贝,一边道:“在我身后,从窗户里望出去的那栋建筑,就是渡鸦旅店的总部。不过,几百年过去,这片街区已然成为金吉士商会的私产,看起来松散,其实进出都有人盯着。再加上宝库也在这里,所以渡鸦旅店的总部已经不接待外来的散客了,只有被金吉士邀请的贵客,才会被安排到这里。”
闻言,查理透过房间里的镜子,看着窗外的渡鸦旅店。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渡鸦旅店的总部并不大,也就和瓦舍里的妖精之家差不多。从外表看,木结构的旅店颇有点中古味道,让查理刹那间,就想到了答案,“这是最初的那家店?”
妮可:“是的,这就是金吉士的起点。”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了渡鸦的叫声。它们又在恶趣味地学人说话,仔细倾听,竟有些奇妙,因为这跟查理第一次遇见渡鸦旅店,听见的那几只渡鸦的叫声一样。
它们在说: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这是某种暗号吗?”查理忽然福至心灵。
妮可没有回答,只是又将烛台拿起。随着她的走动,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灭的光影。
“还是先来说说怎么离开的事吧。”她将烛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这片街区下边,还有隐藏的魔法阵。魔法阵作用于空间,可以屏蔽掉一切对外的空间魔法。也就是说,这片街区只进不出。你可以传送进来,但不能传送出去。”
魔法阵越大,消耗的材料越多,造价越昂贵。所以哪怕财大气粗如金吉士商会,想要打造一个全方位覆盖、且持续生效的魔法阵,也不能要求太多。
查理当时听完,对于这个魔法阵的作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关门打狗。
刚开始,查理以为妮可的计划就是洗劫宝库,给金吉士制造些麻烦,也充盈一下自己的口袋。事后,无论她离不离开,她都有隐身衣为自己兜底。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可能不止于此。
“妮可小姐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洗劫宝库。再炮制一场绑架案,把我绑走,离开金吉士。”
查理略显惊讶,“绑架?”
妮可冲他眨眨眼,“对啊,我提前用重金给赏金猎人们下了订单,要求绑架金吉士家族刚找回来的小姐妮可金吉士。”
这可是在宝库里时,妮可并未告诉查理的信息。
查理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宝库失窃和你被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前者有利于后者的行动,但是——万一他们查到是你自导自演呢?”
妮可摊手,“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特意询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出卖雇主。而商会如果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那群晚辈们对我怀恨在心,偷偷下单报复我。”
明花长廊。
查理听说过这个名号,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其组织者未知,成员未知,但有传闻说,大名鼎鼎的传奇盗贼赏金z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查理是在打听赏金z时,听到这个名号的。而现在,妮可说她在“明花长廊”下过单,而查理偏偏刚在她面前扯了赏金z的旗号。
此时此刻,查理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既背后发凉又感到刺激,而妮可的形象也变得格外神秘起来。
“所以,刚才在宝库里时,我还以为,你就是来绑架我的呢。”妮可语气轻松。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查理神色不变,以微笑应对所有的困境。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谜语人了,不承认、不否认,进可攻、退可守,在模糊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怎样都有解释的余地。
这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妮可仔细审视着查理的反应,她着实看不透眼前这个自称“佩雷格林”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不过,从刚才的合作来看,这个人还算值得信任,也有一定的手段。
查理主动开口,“听妮可小姐刚才说的话,你在很久之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能够花重金下单,代表妮可手里有钱。钱从哪里来?或许还是从金吉士这只羊身上薅的。其次,她说晚辈们对她怀恨在心,说明她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导致他们怀恨在心,出手报复。这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产生的。
妮可痛快地承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论辈分,劳拉金吉士都要叫我姑姑。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姑奶奶打他们,那是他们的荣幸。”
劳拉金吉士,这是妮可在宝库里时,就跟查理提过的名字。
商会现任的会长就是金吉士的族长,但族长年迈,已经不管事了。
商会里真正管事的是各位执事,其中一位叫做劳拉金吉士,她是会长的大女儿,也是妥妥的实权派。她曾觊觎过渡鸦旅店,商会近日的动作,也与她有关。
所以,查理在宝库里演戏时,还特意提了“劳拉”的名字。
严格来说,妮可这一脉才是金吉士最正统的后代。当年她的父母带着她一块儿失踪,原因不明,而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死了,只剩下妮可在外流浪。
妮可怀疑,她被找回来,就是因为渡鸦旅店的老板,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对抗商会。只不过,老板也不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利就这么让给妮可。
如今的金吉士,有人希望妮可消失,也有人希望她存在。
她一次次试探,做过不少事、打过不少人,也吃了一些暗亏,但也逐渐摸清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会长、劳拉,还是渡鸦旅店如今的老板,一个个心眼多得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抗衡的,但相对的,那些被娇养长大的后代们,也比不过野生野长的妮可。
妮可表面上是拿晚辈撒气,实则做局。
金吉士的晚辈们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愚蠢上钩的,能踩中她的圈套,被引诱着去找赏金猎人下单。
就好比劳拉的儿子,他被打了可以跟母亲告状,但母亲如果对妮可出手,渡鸦旅店的老板必定也会保下妮可。
而妮可辈分再高,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并不被那些大人物们真正放在眼里。
告状有用吗?也没用。
于是妮可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沙包们。
蓦地,妮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冲查理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大概是绑她的人要来了。
在对方到来之前,查理抓紧时间发问:“被绑了,然后呢?赏金猎人会将你带去哪儿?”
妮可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诺亚。”
查理心中一凛。
妮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就当提前跟他告别,“隐身衣就暂时借给你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次相见。不过,租金一天一个金币哦,佩雷格林先生。”
查理:“……”
奸商。
查理穿着隐身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旁观了一桩绑架案。
绑架案的导演和主演都是同一个人,而负责绑架的赏金猎人以及妄图拦截的金吉士的守卫,都被蒙在鼓里,成为了最佳配角。
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查理看到了最多的细节。
譬如,绑架妮可的赏金猎人应该是一早就潜伏在了渡鸦旅店里。绑匪一共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剑士,配合默契,身手了得。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们,确实名不虚传。
失窃案再加上绑架案,接连的变故让金吉士商会彻底陷入了混乱。
查理却没有趁乱逃走。
趁着大家都去追人了,他先在妮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但很遗憾,房间里没有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紧接着,查理逆着人流,直奔商会总部。
既然已经确定金吉士商会与诺亚之间存在联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是去寻找证据、打探敌情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查理默认和妮可分开,单独行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商会总部并不难找,妮可在介绍周围情况时跟查理提到过大致的方位,一眼扫过去,最宏伟的那幢建筑就是。
不过,此时的总部已经全面戒严,防守比宝库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查理披着隐身衣,都很难找到机会溜进去。
查理脚步一转,就来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院墙的阴影给了他双重的遮挡,他站定,余光瞥向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石像鬼恰好被其他地方的动静吸引,移开了视线。他便伸出一只手,用宝库里顺来的魔法宝石,在墙上郑重地画下一道门。
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求学时,查理遵循桃乐丝的教导,开始尝试对魔法咒语进行拆解与重构。在老师面前,他拆解了很多的咒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时成功,也有时失败。
只有一个咒语,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那就是——开门咒。
这是他回到托托兰多后,学会的第一个咒语。也是他接触的所有魔法咒语中,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要用纪白的话来形容,那它像是一个“概念魔法”。
只要是门和概念上能称之为“门”的存在,它就能开。
这样的咒语,看似简单实则强大。而当查理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时,他又觉得,开门咒甚至可能包含了一丝规则之力。
强大的禁咒,本来就已经触及到对于规则的探索了,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也能有这样的内在呢?
再换个角度看,它这么厉害,当时的查理又怎么会轻易学得会?
于是查理开始思考,这个咒语从何而来。
查理已知的掌握开门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是赏金z。他的咒语是本告诉他的,而赏金z说,他们的开门咒同出一源。
刚开始,查理下意识以为,咒语为弗洛伦斯所创,她传给了守墓人赏金z,又通过本传给查理。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这个咒语或许来源于阿耶。
是最初的阿耶,也就是查理自己。
在面对妮可,许下承诺时,查理恢复了砸碎石板时的记忆。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凶猛的恶龙,也在恍惚间记起了,砸碎石板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既害怕又兴奋,既紧张又迫不及待的,神奇的颤栗感。
再次用纪白学习到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蚍蜉撼大树。
可查理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他虽然是赌徒,可他是个理性的赌徒。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了一丝规则的门槛,他有这个信心,能够借用石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在松塔里,那么强大的预兆石板,为何会对查理手中的物理圣锤感到害怕?它本不该感到害怕,因为区区人类根本伤不了它。
但手持圣锤的是查理,是曾经砸碎过一块石板的人,他当然也能砸碎第二块。
它怕的不是圣锤。
是查理。
是阿耶。
想通这一点后,查理便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思路畅通了。他曾在亡灵界尝试拆解开门咒,但咒语本身不复杂,拆无可拆,于是宣告失败。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咒语真正的奥秘所在——是创造。
就像赏金z在她的租住的房间里,留下的那扇门一样。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扇门,但她画了那扇门,“门”就存在了。
空间的通路就被打开了。
这是对空间法则的探索。
赏金z对于开门咒的掌控,应该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开的门甚至能从灰帽街的集市,通到黑甲骑士团的牢房。查理目前还做不到,他只能回忆起砸碎石板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还无法把感觉化为可以实践的理论。
不过,只是在这面墙上创造一扇门,再打开它,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就试一试。
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人走过,屋顶上的石像鬼也在虎视眈眈,所以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查理用蕴含着魔法元素的宝石来为自己赋能,郑重地画下三条线,组成一个大致的门框。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念出咒语。
当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在杖尖闪现。周围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与门上残留的属于魔法宝石的元素产生共鸣。
通路,就在瞬间产生。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地抬手搭在门上,用力往前推——门开了!
查理一步踏入,差点没止住前冲的势头,再回望,被火光照耀的夜幕下,院墙上哪还有什么门的痕迹。
他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够,门只维持了一瞬。不过,对于今夜的他来说,一瞬刚好。
屋顶上的石像鬼,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波动,将视线投向了刚才查理站立的小巷里。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所以它疑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此时查理已经混进了商会总部。
开门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关键的是找准时机、找准位置,不能被人发现。好在他还有隐身衣,这比【潜行】好用多了,不会造成任何魔法波动。
查理一路开,一路往里闯,念咒施法越来越快、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看得本都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原来开门咒是这么用的。
惊呆之余,本又感到一丝丝激动、一丝丝兴奋,忍不住在心里给查理加油。
【冲!冲!冲!】
至于冲去哪里?不重要。
【偷光他们!】
到底偷什么?也不重要。
查理顺手从某张桌子上拿起一沓纸,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是盖着金吉士印章的船舶运输单。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正在整理单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好。
不过,从单子上写的内容来看,这些都是正常的货物运输,没有什么特别。
查理再看向挂在房间里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金吉士的水路和陆路运输路线,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
如果有心打探的话,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隐秘。真要有什么秘密路线,也不会大喇喇地在地图上标出来。
查理真正想找的,是金吉士商会囤积的魔药和药材的存放地点。他们从诺亚搞到了这些东西,然后呢?
走水路离开,首选苍伽河;如果是陆路,路线很多,但应该不会往沃伦的方向走。
查理对金吉士了解太少,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把路线图记下再说。而就在这时,有人回来了。
他从容地后退一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却若有所思。
“这么一闹,发往维奈塔的船队也没能按时出发,等到执事们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可不一定。”
“怎么说?”
“宝库里的帐,本来就对不上了。之前我过去办事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眼账册,从前几年开始,宝库里每年都会消失一大笔钱,但商会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好平账了吗?多大的亏空都能算到那盗贼头上去?”
另一人没有作答,但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英雄所见略同。
大概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两人没再提及,而是分析起了今晚的盗窃案和绑架案。查理听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答对了5%。
他们觉得金吉士有内应。
妮可也姓金吉士,如果有内应,那就是妮可吧。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
下面的人来汇报最新的进展,请其中一人下去帮忙。查理就趁着门开的时候,悄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夜晚的商会总部人员并不多,但现在乱起来了,声音难免嘈杂。查理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们的人员分布,然后找准安全路径,继续开门。
商会的账本、来往信件,但凡能找到的,他都得看一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又看到一份礼单。那是仲夏夜之时,由金吉士商会送往各地的礼物清单。
大约就像21世纪的中秋节礼一样。
礼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各地的大贵族、政务官、王室,还有合作的商户、佣兵团、佣兵协会,当然还有必可不少的魔法议会。
查理没时间细想,先记下再说。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
房间里很干净,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干净,还是查理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干净。
夏夜,虫鸣,月光,树影。
这四个词如果是在巴巴奇的嘴里,大概能组成一首美丽的十四行诗。但落在温斯顿的心里,它们只能交织出一个解释——杀机。
温斯顿擦剑的手微微翻转,剑身倒映出他深邃的五官,还有身后不远处,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有些遗憾,如此良夜,不是与美人共赏,而是在杀人。
托托兰多到底有没有人相信,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爱好和平。
“十分钟。”
简简单单三个字,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兜帽下的阿奇柏德的黑巫师们,闻声而动。
温斯顿却还坐在石头上,收起剑,掏出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继续料理烤肉。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
“轰——”魔法的光芒在他身后不远处乍现,发出巨响,余波裹挟着碎石向他袭来,他也没躲。
电光石火间,一个矮小的身影闪现,抬手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冲击。而后他回头看向温斯顿,咧嘴嚷嚷:“首领大人,少放点辣。”
首领不管,首领只是一味地撒香辛料。
作为本该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想摆谱,而是因为——轮到他做饭了。
首领虽然总爱做创意料理,可他不那么执着于创新的时候,烤出来的肉是真的美味,让人难以忘怀。
十分钟后,战斗准时落下帷幕。
温斯顿的烤肉也开始散发出香气了,掩盖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观察着肉的色泽,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上撒了点辣椒粉。
首领其实也不爱辣,他只是想起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里,用魔鬼椒做料理的查理了。
亲爱的查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也许,他正在挥剑?说起来,温斯顿还没有见过查理作剑士打扮的模样,他应该把头发束起来了?
汗水会打湿他的鬓角……
蓦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还是那个矮个儿,从树上探出头来,报告:“一共二十六个,人数比刚才多,但实力差了一点。”
这一波一波的截杀,这两日来就没停过。刚来一波,还没消停多久呢,又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有魔法师,有剑客,但毫无意外,身上都有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印记,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矮个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篝火对面,眼巴巴地看着烤肉,嘴里却在问:“他们怎么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用人海战术,把我们硬生生拖死在诺亚?”
其他的同伴也回来了,闻言调侃道:“他们也许只是想杀首领而已。”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每次都能被他们找到,不是因为有什么耳目在盯着我们,或是没有摆脱追踪,而是——气味。”小麦皮肤的棕发女郎脱下兜帽,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魔法香水,晃了晃。
“你也是真不怕他们追上来。”同伴吐槽。
女郎耸耸肩,调笑地看向温斯顿,“首领大人会保护我的,对吧?”
矮个儿立刻站起来义正词严地反驳,“不,伊莲娜,你连性别都不对!”
“滚!”伊莲娜一脚踢过去,但被矮个子灵活闪避。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全无此刻正在被追杀的自觉。
温斯顿也没有被手下调侃的自觉,甚至勾着嘴角,还挺得意。
这时,另一人拿出了一块手帕,放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去的和蜜蜂一样大小的昆虫。
“抓到一只。还是这种特殊的虫子,有些像邦妮以前养过的寻宝魔蜂,但又有点区别。像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花纹不一样,体型更小,飞行的声音也趋近于无,更不容易被发现。”
伊莲娜也掂着手里的香水瓶,补充道:“香水的气味还是太普通,也太明显了,拥有香水的人到处都有,不可能是靠这个精准地追踪到我们,所以我也只是那它举个例子。而我们身上的气味,刚开始谁都没发现,足以逃过最灵敏的猎人的鼻子,但持续时间长,是种很特别的气味。”
矮个子疑惑,“那么特殊的气味,到底什么时候沾上的?”
温斯顿:“也许是一开始。”
一开始?
那就是他们刚踏入诺亚时的那个,盛产魔药的小镇?
众人纷纷看向温斯顿,只见他熟练地转动匕首,给烤肉改刀。油滴落下来,烤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味道更香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们在沃伦逗留了三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去的诺亚,行踪不是秘密。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不可能。”
独特的气味,追踪气味的虫子,跟着虫子而来的犹如死士的源源不断的追兵,这样的配置,让温斯顿不禁感到荣幸。
看来永生之环是真的很想让他死。
这诺亚公国,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围猎场。
“是哦,我们才这么点人,首领也还那么年轻,是最好杀的时候了。”矮个子一拍脑瓜子,就是灵机一动。
温斯顿拿刀的手顿了顿,真想给他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要是能成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那大陆的局势,又得变一变了。”
“下一步就是暗杀嘉兰国王了吧?大陆战争即刻重启!”
“不,明明先死的会是那位银月伯爵,他不是就在阿莱门吗?没道理只杀我们首领不杀他啊?”
“也许一半的人在阿莱门埋伏泽菲罗斯,一半在诺亚?”
“那肯定还是杀我们首领的人多一点!”
“赫尔蒙特怎么比得过我们阿奇柏德?”
……
温斯顿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有人又说了那句扎心的话,“可是查理不还是选了赫尔蒙特吗?”
“叫他布莱兹先生。”温斯顿很不悦,查理是你叫的吗?
众人从善如流,布莱兹先生就布莱兹先生,一个称呼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首领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的首领开始用魔法烤肉,手杖就是他的魔法仙女棒,用最精纯的魔法的火焰,将肉的鲜嫩都锁在里面,并赋予它独特的口感。
于是刚刚还在腹诽首领小气的人,此刻又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诚实地等待着首领的投喂。
阿奇柏德的进餐方式可一点都不文雅,大口吃肉是常态,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激活战力。哪怕这诺亚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温斯顿用匕首切着肉吃,看着慢条斯理,吃的速度却也不慢。
整个进餐过程,从生火到结束,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
最后吃完的人负责扫尾,一个魔法下去,篝火烬灭,并消除其余痕迹。其他人则重新戴起了兜帽,而视线中心的温斯顿,拿起了他的手杖。
这根手杖,叫占卜之杖。
他曾为查理介绍过,珠宝商人这个行业里,同行们几乎都有这样一根手杖,用来占卜方向,探寻矿脉。
既是珠宝商人,又是阿奇柏德首领的温斯顿,他的手杖,那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占卜之杖,更特别、更厉害一些。
譬如,它能占卜的,不仅仅是矿脉。
温斯顿伸出拿着占卜之杖的手,手臂伸直,杖尖点地,低沉的吟咏便开始从他嘴里流淌而出。
那是晦涩的古语,语句简洁、凝练,有着特殊的韵律。
随着话音落下,手杖上镶嵌的宝石,也一颗一颗被渐次点亮。直到最上面那颗黑曜石,也在温斯顿的掌心散发出光芒,从指缝透出,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
“告诉我,命运的指引,导向何方——”
手杖开始颤动。
温斯顿稍稍松手,闭上眼,感受着手杖在掌心的异动。蓦地,又再次收紧,将颤动的手杖牢牢抓住、禁锢,再平息。
魔法与宝石的光芒,也逐渐敛去。
温斯顿睁开眼,凝眸远望,“东北方吗……”
他所占卜的,不特定指一个人、一件物品的方位,而是他接下来应该所到之处。那里并不是阿莱门所在的方位,按理说,西斯比也不应该从那个方向来。
不过,温斯顿对自己的占卜一向很有信心。毕竟他上次占卜,手杖指引的方向是玛吉波,那就代表他最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等到了预兆石板的消息,也遇见了查理。
思及此,温斯顿当机立断,“走。”
矮个儿快步跟上,他可不怀疑首领的判断,就是忍不住问:“我们不用想办法把气味消掉吗?”
伊莲娜抢先一步回答了他,“消掉了他们还怎么找上来?不找上来怎么杀?”
猎物与猎人的博弈,再次上演。
十一人的队伍,就这样再次出发。风吹过,嬉笑怒骂转瞬间都归于无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过寂静的夜。
前方有一座亮着烛火的村庄。
小小公国里的偏僻村落,没有魔法灯光的照耀,显得古朴又祥和。透过那一扇扇窗,路过的人能很轻易地发现,亮着烛火的屋子里,一个个人都已经陷入了安眠。没有人动,没有烛火在摇曳,那样得安详,那样得……诡异。
“睡得可真香啊。”温斯顿轻声低语,然而他的脚步未曾停留。
幽夜的梦里,梦境之神又下达了什么样的神谕呢?
温斯顿感到好奇。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stand by那么多章,终于在情人节闪亮登场!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
这个名字一出来,旅店里的喧闹声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就连零星几个还停留在查理身上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查理回过头去看的动作,也更显自然。
“不是说天启教派,也是温和派吗?”
“天谴的温和派,昨日刚有人从那儿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公国都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都在聆听神谕呢。”
阿奇柏德不在这里,但有关于阿奇柏德和诺亚公国的流言,终究还是跨过国境线,逐渐向外扩散。
“从大陆战争到现在六百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温和派,是想要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的!”
“嚯——”
整个渡鸦旅店,一片哗然。
饶是走南闯北、整日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佣兵们,都被这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什么温和派?什么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
是他们听不懂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了?
“他们怎么敢啊?”
“那可是镇守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靠人类之躯就能和冰霜巨人战斗的黑巫师!”
“我听说他们仲夏夜的时候不是还踹翻了好几处祭坛吗?连王室和魔法议会都礼让三分,天启的祭坛难道是神灵亲手垒的???”
……
人们惊讶、质疑,谁都觉得天启是疯了,诺亚也疯了,从那边传出消息,说要建立什么地上神国以来,那个小公国的人就彻底疯了!
有人甚至觉得这消息太过虚假,质疑其真实性。
“你们不知道吗?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怎么来的?”秃头的小个子佣兵大夏天还戴着皮帽,像一只精瘦的老鼠戴着假发还焗油。他摇着头,故弄玄虚。
查理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声张,紧紧捏着本的小骨头,让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就是神灵的血液啊!用旧日神灵的血液,去祭祀神灵,不也说得通吗?说不定啊……”他那聚光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真能使神灵复苏,建立那什么地上神国,抵御末日呢!”
“你们还真信末日吗?”
对于末日之说,渡鸦旅店里的这些佣兵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信的,还有半个已经醉了。刀口舔血的佣兵们最信奉的是力量,而阿奇柏德无疑就是力量的绝对代表。
“听说魔法议会对此也很生气呢,已经开始对诺亚发难了。”
“那梦境之神墨菲斯,到底真的假的?大陆战争以来,托托兰多可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神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了……”
“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也是所谓的神谕?”
……
查理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在他闷头赶路的这三天时间里,诺亚的局势已经白热化了。天启教派得了失心疯,竟然想要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这比末日到来还要丧心病狂。
如果说刚开始浮出水面的天启教派,确实是个温和派,并不要求民众牺牲什么,更没有造成什么杀戮。那么在政教合一的前提下,国民跟着国王一起信奉所谓的梦境之神,也很水到渠成。
可现在他们要对阿奇柏德出手,这公国内的千千万万民众,还会无脑地被煽动、被驱使,嚷嚷着要去杀这个大陆上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吗?
即便是神灵,也不可能同时操控一整个公国的国民吧?
查理想不通,他觉得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真实的情况或许与此刻的传言有些许的出入,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斯顿现在很危险。
在离开要塞之前,查理刚让大卫给温斯顿传信,告诉他要拦截西斯比。
以温斯顿的性子,在抓获西斯比之前,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诺亚,更遑论是因为什么狗屁神谕,去逃命了。
可他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就是巨大的危险。
诺亚、诺亚……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让他的胳膊上迅速泛起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永生之环这件事的暴露,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阿奇柏德。
本来隐藏得好好的永生之环,为何突然暴露了?
因为有反叛者走进了绝望冰川,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向阿奇柏德求救。
他们诱使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
他们再杀死阿奇柏德。
反叛者,对,反叛者,他们还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谈判。泽菲罗斯还好吗?他平安回到要塞了吗?
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
站着的人,也没有选择跪下。
杀戮就此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当然知道,那些红袍人不肯下跪,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为了激他动手。
在这托托兰多大陆,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认为靠下跪、靠恳求,就能让传闻中的阿奇柏德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什么狗屁神灵。
阿奇柏德从不信神。
让国民下跪又如何?
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下跪?
不就是为了恶心阿奇柏德,逼着他们动手吗?阿奇柏德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永生之环这件事上,始终占着理。哪怕粗暴地踹翻了祭坛,也没人能在大义上说他们什么。
可当无数的人下跪,当阿奇柏德被彻底激怒,当他们举起屠刀——谁又能说得清,那刀下亡魂,有几人无辜?几人罪有应得?
即便天启教派最终也沾了满身污秽,但阿奇柏德的名声也完了。
温斯顿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动手。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旧日的战争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是公理吗?是正义吗?不,都不是。
只有当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谈那些东西。
一旦托托兰多真的迎来了再一次的大陆战争,名声这种东西,今日黑、明日白,反复颠倒,只有鲜血是永恒的红色。
阿奇柏德绝不能失去作为强者的话语权。
他手中之杖,不是俗世的王权之杖,而是人权之杖。他没有兴趣带领谁去建立什么新的国度、新的政权,但他得保证——神灵不会插手。
“杀。”
于是温斯顿的决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即刻动手,没有半点迟疑。
作为首领,命令的下达者,温斯顿当然也身先士卒。可是这一场仗,不好打。
阿奇柏德杀伐果决,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地上跪着的那些国民,被王权和所谓的神谕裹挟的人,也许已经被洗了脑,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奇柏德能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许只是因为盲从或恐惧而选择顺从,不是出自本意。
无论哪种,他们都只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罢了。
若神灵再次掌控托托兰多,那托托兰多全员皆是傀儡,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温斯顿说不杀,那就是不杀。然而那些红袍人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知道阿奇柏德不会让他们如愿,但也更加清楚,阿奇柏德不会真的滥杀无辜,所以,他们且战且退,地上跪着的人,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盾牌。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那么多挡箭牌存在的前提下,阿奇柏德的禁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禁咒的威力太强了,一旦施展,这里的普通人必定会成片死去。
哪怕不施展禁咒,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也已经乱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慌乱之下站起来想要逃跑,有人惨白着脸好像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和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耻之徒!”
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矮个子,叫做汉谟的,一边骂一边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不远处的伊莲娜断喝一声:“不想死的都趴下!”
惊慌失措的人们还在四处乱窜,汉谟却知道这话得听。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旁边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摁,下一秒,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晕,在大地上扩散。刹那间,地动山摇,让所有乱跑的人们都脚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还站着的人,除了黑袍的阿奇柏德,就是红袍的敌人了。
汉谟保持着趴地的姿势抬头看,就见温斯顿的手杖点在了地上。
很显然,大地的震动来自首领,普通人承受不了他的魔法,能站着的都是有一定实力的。紧接着,伊莲娜那如同暗夜妖精般的空灵的吟唱声响起,法杖上亮起黑色的光芒。
刹那间狂风席卷。
黑色的风刃每一道都足有一米多长,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地面的高度,避过所有跪地、趴伏的人们,无情地杀向敌人。
这一波叫,谁强谁先死,典型的阿奇柏德式作战风格。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虽然不杀跪地的普通人,但心里也气着呢。汉谟紧追着风刃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周围人的肩膀和背,就闪电般地冲了出去。
“抱歉哈!抱歉!”
他一边抱歉,一边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精准地揪出一个男人,跟他脸对脸。汉谟咧嘴一笑,“穿红袍的也不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嘛,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男人自知暴露,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他刚要反击,汉谟的魔杖就扎进了他的喉咙。
“汉谟,那是你的魔杖,不是棍子!”同伴出声提醒。
“知道了!”
汉谟一边拔出魔杖,一边念咒。
【招魂术】死灵法师的秘技之一,在人刚死、灵魂还未进入亡灵界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身体里召唤出他的灵魂。以前多用于探究死因、询问遗言等等,也有邪恶的法师用来干坏事。
更有传言说,在强大的死灵法师手中,复苏的亡者甚至能预言未来。
汉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作为阿奇柏德中少有的死灵法师,他只是喜欢战斗。把亡灵召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起来!一起战斗!
汉谟拔出法杖的同时,透明的亡灵就被他从对方身体里给扯了出来。他再将魔杖朝前一甩,亡灵,即刻出击。
在如此强势的攻击下,红袍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祭出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开始无差别攻击。
要死一起死。
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刚刚才提过的黄金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少女,伸出了白皙瘦弱的胳膊。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饰品,但当她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就开始在皮肤上显现,一如血管的脉络。
最终,这金色的脉络汇聚在她的指尖。
“啪。”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时间暂停。
风停止了喧嚣。
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只有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还在逆流而上。他们不曾停留、不曾懈怠,一股作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时间定格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过后,还剩下的敌人错愕地看着倒下的同伴,瞳孔震颤。
刚刚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攻击消失无踪,自己的同伴却死了一地!
“魔鬼!你们是魔鬼!”恐惧的声音高昂又尖细。
回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伊莲娜、汉谟等人全力杀敌的同时,作为首领的温斯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神像。那尊足有二三十米高的,梦境之神墨菲斯的神像,有着白色的身体以及黑色的翅膀。
禁咒没法往人多的地方丢,但此刻的神像处空无一人。
“轰——”
又一声巨响。
温斯顿轰碎了神像,又夷平地基,炸出深坑。什么神明、什么信仰,转瞬都化作尘土。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带着审判庭的魔法师们,也在日夜兼程之下,赶到了魔法议会位于诺亚公国的分会。
并在摸清分会的情况后,立刻出发前往王都。
三日前,维庸在再三思忖下,咬牙选择了配合亚历山大的行动。他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发出了公告。
公告上斥责天启教派编造末日言论,并盗用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面容,供奉邪神,挑衅魔法议会,制造争端。
这封公告一出,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哪怕之后众议庭经过商讨,再有什么不同意见,看在维庸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直接推翻。
而现在,亚历山大奔赴王都,就是要直接对诺亚王室发难了。
跟随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魔法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可是我们直接过去,能行吗?天启如今是国教,诺亚的国王就是头号信徒,我们才这么点人……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们贸然过去,很可能事情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了,就像分会一样。”
诺亚分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诺亚的异状?
其原因令人匪夷所思,他们竟然真的认为,那梦境之神就是墨菲斯阁下,声称在梦中受到了他的感召,是在为墨菲斯阁下办事,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当他们质问,什么伟大事业需要背弃魔法议会的理念,去信奉神灵那一套时,分会的会长又带着狂热的神情,回答他们:
“不是背弃,是升华!魔法强到极致,不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灵吗?墨菲斯阁下就是魔法成神啊!”
亚历山大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难得地失了风度,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却还在涨红着脸争辩:“末日、天启,墨菲斯阁下亲口所言,难道还能是假的吗?他真的是真的!三位创始人阁下在乱世中,带领托托兰多走向和平,建立起魔法议会的伟大事业,而这次,就是历史重来,是伟大征程的新的开始!副审判长大人,请相信我,追随着墨菲斯阁下的脚步,我们必将——”
亚历山大只想打人,打断他的话,铁青着脸用武力震慑了整个分会。
直到现在,他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
“能不能行,去了再说。诺亚的国王既然是头号信徒,那我们必须见到他,才能真的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当亚历山大带着人直奔王都时,查理也坐上了前往诺亚的车子。
他原本打算在冒险者小镇稍作歇息的,但听到有关于温斯顿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行程,披上隐身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南下的车队。
车队属于一个富有的行商,他雇佣大量人手去勇者峡谷采来了好几大车新鲜的果子,要运往苍伽河畔的码头,再通过水路,卖到东边。
东边多新贵,各个出手大方,最喜欢这些来自危险之地的口感丰富又价格昂贵的时令蔬果了。把果子倒腾到那里去卖,能贵上十倍、二十倍不止。
查理就坐在装果子的车上,看那果子实在新鲜,便按市价买了一袋,放进魔法口袋里。
当然,这个交易老板本人并不知道。查理把金币留在了车上,随后比对着从冒险者小镇买来的地图,在半天后下车,开始往西走。
往西去,越过国境线,就是诺亚了。
“本,准备好了吗?”查理问。
“准备好了!”本的底气稍显不足,被晚风一吹,声音听起来都是漏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音量来弥补,鼓起勇气为查理加油。
彼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摆在查理面前的路,好像也被浓墨般的漆黑笼罩着,让人心生恐惧。
查理没有使用光亮术,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眼星空。
银月高悬。
星辰的光照耀着孤单的旅人,照亮了他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绪藏于心底,而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另一边,经过一场大战,又炸毁了神像的阿奇柏德们,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将红袍人全部处决后,他们没有为难跪在地上的人们,就这样离开了。温斯顿目标明确,继续跟着占卜之杖指明的方向走,坚决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入夜,他们在林中休整,而温斯顿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
前来传信的,是邦妮的信使吱吱,因为此前温斯顿一直在战斗中转移,行踪不定,又距离阿莱门过远,无法收取魔法信件,所以只能它来。
吱吱连续穿梭空间,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温斯顿,为此耗空了自己的魔力,垂着头,抱着瘪瘪的小肚子坐在伊莲娜的掌心,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总是奴役它的黑心首领,看见它这个样子,会大方地给它一块宝石当酬劳。
可是今天没有。
温斯顿攥着信纸,脸色沉凝。
汉谟胆大地凑过去,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后,惊讶出声,“查理不见了?大卫不是跟在他身边吗?大卫最可靠了,怎么还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
伊莲娜冲他摇摇头,他赶紧闭嘴,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斯顿的神色,只觉得此刻的首领格外可怕,比笑着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废话,由伊莲娜出声询问:“需要做什么吗?”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
大卫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查理虽然失踪了,但他提前和大卫打过招呼,不算全然的意外。灰帽街的小查理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也是个有成算的人,温斯顿很明白这一点。他在山梅花林里追查的东西,或许与他的秘密有关。
阿莱与爱丽丝、时间的夹缝、黑镜、山梅花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呢?
温斯顿暂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也不觉得查理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因为是人都有秘密。
他更没有因此迁怒于大卫,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温斯顿果断地站起身来,重新用占卜之杖,占卜了一下行进的方向。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指向了诺亚的东北方。
“我们连夜赶路,速战速决。”温斯顿开始变得惜字如金,目光扫过众人,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首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一个个皮紧得很,收敛起所有的玩笑态度,眨眼间就重整旗鼓,准备出发。
时间就是生命。
查理失踪了,多一秒,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而他们背负着阿奇柏德的使命,不可能直接抛下天启教派不管,返回阿莱门找人,那么只有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上策。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查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说,在红袍人眼里,强大的阿奇柏德杀起人来像魔鬼。那今夜之后,这个魔鬼就活在了阿奇柏德们的心中,且永远顶着首领大人的脸。
温斯顿说是“连夜赶路”,其实是带着所有人“连夜突袭”。就按占卜之杖指引的方向,一路杀过去。
遇到红袍杀红袍,遇到神像炸神像。
阿奇柏德的禁咒,在这个夜晚,遍地开花。
哪怕没遇着敌人,没碰见追兵,一个禁咒往天上放。那巨大的动静,震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梦境之神?什么狗屁神谕?
惊疑不定的诺亚国民们睁开眼,就能看到那黑夜里,披着黑袍的“魔鬼”如风掠过。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阿奇柏德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胆小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即便是真心实意信奉梦境之神的,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祷告,祈求黑夜赶快过去,让白日降临。
可当白日真的降临时,跟随灿金的太阳一同踏上诺亚国土的,还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和霍格率领的小队。
温斯顿在前,弗兰克在后,明明两边人手都不多,但正因为人手不多,所以机动性更强。
在不约而同选择的闪电奇袭的策略下,他们如同两支势不可挡的茅,狠狠地凿穿了天启教派辛苦构建出来的围猎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普通的国民们消息闭塞,终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奇柏德所过之处,那巨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时候,各城的政务官们、天启教派的牧师们,再想驱使民众去朝阿奇柏德下跪,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心生恐惧而打起了退堂鼓,而当第一个人站出来反抗,反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红袍的牧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们,高声斥责:“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降下的神谕了吗?!”
卫兵们想要强行驱赶,然而他们刚刚动手,民众们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回,跪的对象变了,天启教派刺出去的刀,最终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以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隐秘的房间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只有十来个人吗?谁能告诉我,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都拿不下?!”
“阿奇柏德是强大,可他们是人,不是神!”
“果然是愚民,因为一点恐惧就动摇的贪生怕死之徒,注定会被神灵抛弃,永据在神国的门外!”
……
“现在怎么办?”
“阿奇柏德的反应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来得也快。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精灵族也已经进入诺亚境内了,我们的人虽多,但实力差距太大。若不能尽快杀死阿奇柏德的那位首领,完成献祭,我们将输得一败涂地。”
“没错,只有用阿奇柏德的血完成献祭,让真神降临,我们才能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真正打造出地上神国,建立起新的教廷。”
“那就请那位出手吧。”
“现在就请吗?会不会……”
“你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众人的意见达成统一。
而另一边,温斯顿这支箭,终于在即将凿穿诺亚公国之前,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天启教派的圣子,西斯比。
当时温斯顿进入了一处庄园。庄园属于一位小贵族,而天启教派的牧师们也在这里,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外面都已经腥风血雨了,他们还在寻欢作乐。
阿奇柏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料想到他们会来。因为温斯顿为了迷惑敌人的视线,中途改了路线,又改回来。
那小贵族吓得尿了裤子,因此说漏了嘴,提到了圣子的名讳。
温斯顿仔细盘查之后发现,圣子刚刚离开。
谁也不知道西斯比为何会出现在诺亚公国的东北部,他本该是从阿莱门那儿进来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温斯顿立刻带队展开追击。
论追踪的能力,阿奇柏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经过半天的追踪后,阿奇柏德骑着庄园里的马,追上了西斯比的车队。
八月的夏夜里,骏马嘶鸣。
十一人的队伍,到现在也没有一人掉队。而当负责侦查的汉谟眼尖地发现了前方的身影,发出信号的同时,温斯顿抬起手。
魔法瞬发。
最高级别的光亮术,照亮了黑夜。
与此同时,跟在温斯顿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那是特殊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当空炸开。炸开后的明亮的夜空里,扑簌簌的粉末如同流星坠落。
落在队伍最后的阿奇柏德的成员,高举魔杖,言灵魔法,言出法随。
“砰!”
“砰、砰、砰!”
所有正在下坠的亮晶晶的粉末都爆了,爆裂之声,刹那间响彻夜空,而且是全方位覆盖,让前方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温斯顿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圣子西斯比,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一袭白袍的圣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中捧着一本泛黄书册,哪怕面对危险也依旧保持着平和。魔法的光芒和月光交织,让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气息。在这肃杀的夜里,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可他的面容稍显寡淡,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顶礼膜拜之心。
当然,仅限于温斯顿而言。
圣子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周,望向了温斯顿。
红袍牧师们里自动自发地围成一圈保护他,将他护在中心,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敌人,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虽然紧张,但不够害怕。
不够害怕,那就是有一定的底气。
这区区二十来个红袍牧师,哪来的底气对抗阿奇柏德?是有援军在路上,还说是……因为他?
温斯顿回视着圣子,两人四目相对。
热情的“招呼”过后,双方谁都没再轻易动手。
此时此刻场上的情形,就像一个同心圆。圆的正中间是圣子西斯比,内圈是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外圈则是包围他们的阿奇柏德。
“有话要说吗?”温斯顿可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主,朗声道:“没话说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西斯比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穿透夜空,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温斯顿的耳中,“阿奇柏德先生,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关于神谕一事,我知道你很生气,无论我说什么,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让你直接面见神灵,无论你想问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如何?”
温斯顿微微挑眉,“我进入诺亚好几天了,你们的那位神灵,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是看不起我阿奇柏德,还是不敢见我?现在你又说可以让我见他,太晚了。”
说着,温斯顿又抬手,“很遗憾,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
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手势就懂了,话音未落,阿奇柏德的魔法就已经开始了吟唱。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战斗即刻打响。
红袍牧师们谁都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不讲武德。谈话才刚刚开始,哪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
就是西斯比,神色都有瞬间的僵硬。
接下去的一幕,又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阿奇柏德释放出来的竟然不是攻击类魔法,这让牧师们的防御直接落空。
阿奇柏德甚至选择了后退。
不好!
“突围!”
“快护着圣子冲出去!快!”
一名红袍法师也预感到了不对劲,连忙高声呼喊。可是已经迟了,随着阿奇柏德后撤,他们的包围圈迅速扩大。而刚才的魔法,其实是以每一个阿奇柏德为节点,通过一个个单独的魔法所构造出的空间法阵。
将敌人禁锢在魔法阵内,然后往里丢禁咒。
相当朴实无华。
温斯顿在魔法之道上,善走极端。
他提倡节俭,反对族内的年轻人们学习魔法时,一味地追求大、追求强,面对什么敌人都丢禁咒,看着很威风,实际上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魔力耗空了,容易阴沟里翻船,还很狼狈。所以他上位之后,主张改革,对阿奇柏德的各类魔法都进行了重构。
重构之后,禁咒的威力没那么大了,但消耗的魔力也没那么多了,年轻人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原本实力还不强,施展不了禁咒的人,也能勉强使用。
于是,刚开始还对温斯顿有些不服气的人,在此举过后,都成了他忠实的拥趸。
可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格外铺张浪费,像个十足的魔法暴君。
譬如现在。双方刚打了一个照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直接开大,一波禁咒毫不留情地丢进去,根本不管浪不浪费。
这个打法,同样是温斯顿上位之后才有的。它的关键在于那个构建出来的空间法阵,而不在于禁咒。
这需要所有人配合默契,站位精准,但凡有一个人掉了链子,都会失败。为此,在温斯顿手底下的这批年轻人,没少被他折磨。
千百次的失败,换来这一次的成功。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说出一个更准确的形容,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温斯顿相信查理的判断,这位圣子必定有些古怪在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在敌人实力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很危险,但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所以,与其逐步试探等着对方掏出底牌,不如直接开大。
温斯顿也不担心魔力会耗空,因为他在离开绝望冰川时,带走了许多魔法卷轴。这数百年来,阿奇柏德积累下了不少存货。
他上位之后,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不能光靠年轻人干活,对吗?各位亲爱的长辈们。
都退下去荣养了,都把拯救世界的理想都丢给小辈了,那制作卷轴、重构魔咒这种小事还不能包揽吗?整日吃酒喝肉,是会发胖的!
言归正传。
在阿奇柏德不计成本的猛攻之下,魔法的华光照得整片天空都亮如白昼。劲风刮得每个人都衣衫猎猎,但阿奇柏德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掏出魔法卷轴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仿佛只是在点燃仲夏夜庆典的烟花。
汉谟甚至吹了个口哨。
不过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瞪大眼睛看向那被禁咒笼罩之处,“哇哦,什么样的力量,连这样的攻击都能抵挡?”
他们使用的魔法以及魔法卷轴,虽然没有祖辈使用的禁咒那么威力强大、毁天灭地,还有一些甚至还没达到禁咒的标准,只是普通的高级魔法。
可这样的覆盖率,哪怕是传奇法师都抵挡不了。
西斯比却做到了。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本泛黄书册,如同虔诚的信徒,闭目祷告。紧接着,圣洁的白光就从那书册上泛起,而后逐渐向外扩散。
那光,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当它触碰到阿奇柏德的魔法时,魔法的光芒却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就好像……魔法被消融了。
无论是风、是火、是任何属性的魔法,在接触到那圣洁的白光时,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回归成了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不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起初,这光还只是笼罩西斯比一人,而护在他身边的红袍牧师们,因为难以抵挡阿奇柏德的攻击,又无法突围,所以一个接一个迅速倒下。
可是随着西斯比的祷告,光的范围开始扩大,逐渐将红袍牧师们都笼罩在内。奄奄一息的人获得了生机,痛苦的神色转为安详,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宛如神迹。
“原来如此。”温斯顿喃喃自语。
那本书,是什么圣器?还是……预兆石板?
难怪查理特意提醒,一定要夺下那本书,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如果是圣器或是预兆石板,那么普通的魔法攻击就不够用了。温斯顿当机立断,发出信号停止远攻,开始近战。
而且是全力以赴、开启血脉之力的近战。
阿奇柏德在战斗时,并不会时时刻刻都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那对他们来说消耗过大了,更容易透支生命,英年早逝。
不过现在——
“哈哈!”汉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了,魔杖翻转,咒语落下,亡灵门开。
他的【亡灵之门】和迪兰的不一样,迪兰的门是缭绕着灰白雾气的,挂着一堆的骷髅头,叮咣作响。汉谟的门里,却有金光涌现。
“吼——”强大的不死生物如同炮弹一般从里面冲出来,却又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挤在门口,腐臭的爪子强行扒拉着门,发出嘶吼。
见状,汉谟的魔杖就像钩子,一下“钩”住不死生物,把它从里面硬生生拖出来,再甩出去,狠狠砸入红袍牧师的阵中。
这一下,犹如开闸泄洪。
无数的不死生物从那门里蜂拥而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充当先锋军团。红袍牧师连忙抵挡,而西斯比的圣光,亦庇护着他们,将冲过来的不死生物净化。
对,净化。
那种光芒似乎对不死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凡靠近,就会被净化。腐烂的血肉会被净化得只剩白骨,行动变得迟缓,而后在迷茫中倒地。丑陋的缝合怪会在前行的过程中散架,最终也碎落一地。即便是最早出现的那只强大的不死生物,也在触及到那圣光时发出尖利的叫声,下意识后退。
这可把汉谟气坏了,不过这时,其他人的攻击也到了。
伊莲娜的脸上浮现出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中,风如同有了实体,像流动的丝线交织成蛛网,对敌人进行绞杀。
与此同时,有人的背上长出了金色的翅膀,虚幻的翅膀,如同天使的翅膀,赋予人类飞行的能力,同时又是最坚硬的背甲。
有人张口就是言灵魔法,有人操纵时间、有人操纵空间,区区十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实力。
哪怕西斯比手中捧着那本书,哪怕他咬牙死死支撑着,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没有动摇,最外围的红袍牧师们,仍然一个接一个死去。
温斯顿判断的没错,西斯比、或者说那本书的力量,是很强大,不止可以消解魔法,还能净化不死生物。但只要使用金色血脉的力量,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
毕竟那是神灵的血液所赋予的力量。
西斯比的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强,打法会这么激进,让他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冰冷的月夜之下,强大的敌人不发一言。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袭破烂的灰袍之内,不等温斯顿开口询问他的真实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是——禁咒!
“传奇法师?!”
除了阿奇柏德,能抬手就是禁咒的存在,毫无例外都是传奇法师。
汉谟及时祭出了【黄金守护】,但依旧被魔法的余波轰了个灰头土脸。而作为直面攻击的人,温斯顿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
当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黄金的护盾在他身前闪现。挡住余波的同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从护盾中一跃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王者的怒嚎。
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会发现,眼前的雪原狼与他在亡灵界观战时看到的,有所不同。彼时温斯顿对战天谴骑士,也曾从护盾中召唤出了雪原狼的虚影,与他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的这只雪原狼,介于虚实之间,身形也更加巨大,如同一只远古巨兽。
它的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厚重却又顺滑的雪白毛发上掉落着冰霜。可那冰霜却又是金色的,让它的周身好似流转有金光流转。
“维克多,我的伙伴。”
黑夜中,温斯顿整个人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金色的眼睛,在闪烁着暗芒。他抓住手杖,再次从中拔出剑来。明明是在夏夜,声音里却染上了凛冬的寒意。
“我以灵魂的契约呼唤你,与我并肩作战,直至迎来胜利。”
浑厚的兽吼,像是回应。
下一秒,他们一起杀向了敌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以绝顶的配合跟默契,游走于绝望冰川的猎杀场上,所向披靡。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敌人杀意凛然,而首领也毫不含糊,直接用血脉之力唤醒灵魂契约,亮出了底牌之一。这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种级别的战斗,贸然插手反而坏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对手——那些红袍牧师和西斯比。
“绝不能让西斯比带着那本书逃掉!”
当温斯顿无暇他顾时,伊莲娜就自动接过了指挥的位子。这是温斯顿一早就安排好的,虽然大家在背地里总是说他坏话,但其实心里都很崇拜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温斯顿是个又强大又可靠的首领,他总是能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做出最好的安排。
此时红袍牧师已经死了一半,可援手的到来让西斯比看到了希望。他抬头看着那位传奇法师,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还有对力量的狂热。
没错,我不会死的。
我是圣子,是被选中的人,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书写华章,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命运。
“啊!”一声惨叫让他回神。
挡在前面保护他的红袍牧师,又有一人倒下,两人重伤。鲜血浸染红袍,剩下的牧师们人心惶惶,已经心生退意,但西斯比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
极致的情绪波动后,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双手捧着那本书再次祷告,当圣光重临,那张寡淡的脸也重新变得圣洁。
唯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几滴殷红的鲜血,透出几分邪性。
“保护圣子!”
“保护圣子!”
“杀——”
刚刚还心生退意的红袍牧师们,再次获得了勇气。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西斯比的前面,四肢百骸里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连魔力好像都不会枯竭。
汉谟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虽然首领被传奇法师拖住了,但他相信,没有首领压阵,他们同样可以解决西斯比。
尽快解决西斯比,他们就能反过来帮助首领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如同神威倾斜而下,将他压得灵魂都变得沉重。
他苦苦支撑着亡灵之门,艰难抬头,赫然发现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是魔法元素。
当魔法元素能够被肉眼捕捉时,就意味着,有一位传奇法师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主宰了这片空间。
这竟然是一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那就意味着,他还有自己的称号。汉谟、伊莲娜等人的脸色顿时沉凝了下来,而温斯顿,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缓缓吐出了对方的名号,“血影术士,原来是你。”
每个传奇法师的领域都不同,而当标志性的领域张开,对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温斯顿的心里有一丝惊讶,但好像也并不如何意外。
血影术士可不是个善茬,他出生于大陆最西边的一个小国,早年间也曾到中部地区来闯荡。但此人是个独狼,出手狠辣,城府又深。
若你不得罪他还好,一旦得罪他,那就是不死不休。
魔法议会曾经处理过有关于他的案件,但血影术士实力强悍,最终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后来,他就在中部地区销声匿迹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温斯顿阿奇柏德。”血影术士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没有露面。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声音稍显奇特,仿佛由腹腔发出,“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里,血影术士就是主宰,所以他变得从容淡定,甚至跟温斯顿说起了话。
对方都不急着杀人了,温斯顿自然也不着急,停下来缓口气,好奇发问:“你是永生之环的一员?”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有十三人,温斯顿目前知道的并不比泽菲罗斯多,但他一直有个猜测:这十三人并不一定代表十三方势力,其中也有可能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个人。
血影术士:“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温斯顿:“哦?”
“能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是我莫大的荣幸。与之相比,什么永生之环、天启教派都不重要,今夜过后,想必我的名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托托兰多。”血影术士“嗬嗬”地笑起来。
这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血影术士这样的人来说,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吹嘘并刻在坟墓上的光荣事迹。
死亡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开始爬上温斯顿的脊背。他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到底年轻,面对这样强大又阴狠的老家伙,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真可怕啊。”温斯顿轻笑,“费劲千辛万苦,甚至出动称号法师来杀我,看来你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确实很深。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血影术士没有答话。
温斯顿:“你有胆量来杀我,没有胆量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吗?”
永生之环许诺的,必是血影术士渴求的,否则他们打动不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传奇法师。与其说血影术士为某某效力,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欲望卖命。
果然,血影术士又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而后道:“我只想要力量。”
“求神赐予?”
“不,我只是打算给这个世界换一个秩序。一个真正由强者凌驾于一切,能够自由获得力量的秩序。你不觉得,魔法议会太过伪善,玛吉波也不过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的乌托邦吗?每个传奇法师都被所谓的道德困在自己的法师塔里,而忘了他们本该追逐的——力量。”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斯顿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血影术士好奇。
这位张狂的年轻首领,竟会在敌人面前说后悔?
温斯顿露出虚伪的笑,“我不该问的,你们的话总是令我作呕。其实我并没有一定要当救世主的念头,也尊重每个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每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觉得,我该把你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整片领域都开始了动荡。那些原本平和地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元素,都如同不安定的火星,开始震颤。
血影术士,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温斯顿却还在说:“一想到你们,与我在乎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我就觉得——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都宁愿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用生命表示抗议。”
来了来了,又来了。
首领的嘴就像淬了毒,他在上游喝水,能把住在下游的冰霜巨人全部毒死。阿奇柏德们没少领教,对此心有戚戚。
可当首领在骂别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骂得真好。
不管能不能活,先骂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温斯顿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亲切地询问:“你们在干什么?偷懒吗?”
我们是在关心你!
算了。
阿奇柏德们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首领的霉头,转而磨刀霍霍向西斯比。方才,领域的出现让所有人的攻击都陷入停顿,但他们可没闲着,时刻盯着西斯比,防止他逃走呢。
战斗再度打响。
而愤怒的、被挑衅了的血影术士,直接对温斯顿发动了杀招。他为何被称为“血影术士”,就在于他极强的分身术。
血色的影子。
由魔法构建出来的自己的分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可以继承本体近乎七成的实力。而现在出现在温斯顿眼前的分身,一共有三个。
这可不是数量的简单叠加,是配合默契,足以将敌人虐杀的恐怖组合。
雪原狼怒吼着迎上去,但也不能拦下所有。而领域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是分身的加强,而在于这个领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皆听从他的号令。
松果的异动让查理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将松果拿出来,问:“西斯比手中的那本书,就是预兆石板,对不对?”
松果到目前为止,一共就有过两次特殊的反应。
第一次是在松塔里,查理拆穿它身份,并请求它赐予力量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亡灵界,查理用它砸了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之后,它告诉查理,亡灵界也有一块石板。
现在是第三次。
查理相信,如果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不会在此刻苏醒。
“是,也不是。”松果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没有时间跟你玩猜谜的游戏。”查理神色冷肃,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松果沉默了三秒。
就在查理将它攥得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扔向战场时,它终于开口了。谁知却是个反问句:“你没有认出来吗?”
查理微怔。
那一瞬间,他好似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瞥见了一点亮光,找到了答案,“你说,那是被我砸碎的那一块?”
“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松果依旧操着那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一整块石板的力量是稳定的,但当它被砸碎时,就发生了变化,对不对?就像是能量开始外泄?所以连西斯比这样的天赋欠缺的占星师,都能够机缘巧合地使用它的力量?”查理语速加快。
“有些不够准确,但大体上——是的。”松果答道。
闻言,查理霍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战场,终于从那纷乱的场景里,找到了西斯比。他太好认了,在那飘摇的生死场里,只有他一个人沐浴着圣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黑袍的人想杀死他,红袍的人却将他视作希望的灯火,前赴后继地保护他。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就像此刻查理紧紧攥着松果。
到手的力量,被改变的命运,岂会轻易放弃?
西斯比脸上的圣洁已经扭曲,鲜血和脏污同时浸染了他的白袍,但他还在红袍们的掩护下,企图抓住自己的命运。
“那他不就是小偷?哼。”本的话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预兆石板本来也不是我的,算不上偷。”查理说了句公道话,但对于本的偏袒,他相当受用,“不过,既然是我砸碎的石板,他也算沾了我的光。”
既是沾了我的光,还拿破碎的石板去打我在乎的人,简直是倒反天罡。
查理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如果遇到了西斯比、遇到了预兆石板,该怎么做?可现实与想象总有出入。
温斯顿和那个灰袍人的战斗,看得他胆战心惊。下方的混战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贸然闯入,自己会死不说,还有可能导致温斯顿分神,反而害了他。
到底该怎么做呢?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温斯顿的状态与平日里不同。他能和那个灰袍人打得你来我往,说不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以查理目前的实力,那样的战斗就不要想着插手了,破局的关键或许在——西斯比。
只要夺下那本书,拿下西斯比,阿奇柏德们就能够抽出手来帮助温斯顿。
对,就是这样。
查理越是着急,就越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理清思路,而后再次对松果发问:“你有什么办法克制那本书?你们同为石板,它只是一个残片,而你是完整的,你一定有远胜于它的实力,对不对?”
松果:“预兆石板只是石板,就像兵器只是兵器。”
查理:“区别在于使用兵器的人?”
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查理怎么掌握预兆石板的使用方法?他之前也不过是逼着石板赐予了他少许的力量,借此冲破了一定的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些许魔法天赋而已。
等等,也不对。
查理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作为阿耶的部分记忆。记忆里的阿耶是能够砸碎石板的阿耶,虽然查理对“他”是如何砸碎石板的,还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模糊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但毫无疑问——曾经的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使用石板的那个门槛。
石板蕴含的是规则的力量。
阿耶擅长的、有一定概率勘破的是什么样的规则?
从开门咒可以看出来,是空间法则。而他砸碎石板后,石板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确实撕裂了空间,将他送往了异世界。
“每一块石板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法则吗?”查理再问。
“不,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松果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一张白纸,阿耶是往白纸上染色的人。这跟石板能够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查理思绪飞转,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要思考、要在纷杂的思绪中,找到对的那根线条。然而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魔法的余波从战场中心开始席卷,那瞬间爆发出的威能,让隔着几百米的查理都感到了心惊,而后第一时间缩回去,打出防御魔法。
扑簌簌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来。
查理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掐着时间,再次探出头去看时,发现整片战场都被飞扬的烟尘笼罩了。不论是魔法的光芒,还是西斯比的圣光,都变得隐隐约约,许许多多的人因此倒在了地上,在哀嚎声中,艰难地爬行。
温斯顿呢?
查理下意识地去搜寻他的身影,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紧绷着,直到他看见拄着手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嘴角流淌着鲜血、身上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的温斯顿,攥着松果的手也不由得再次收紧。
松果:“……”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查理下定决心,披上隐身衣,开始朝着战场靠近。本紧紧地贴在查理的身上,他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担忧、他的决然,于是开口阻拦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查理跑得很快,在这个时刻,他忘记了一路走来的疲惫,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也冷静地迫使自己把目光从温斯顿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西斯比。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对温斯顿,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是深、是浅?是友谊、是爱情?
这都不重要。
在生死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查理只是想让他活,就像他曾对友人们说过的那样——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渐渐地,奔跑在黑夜中的查理,那身影仿佛跟旧日里,砸碎石板的阿耶重叠在了一起。他又记起了那种砸碎石板时的,玄而又玄的感觉。
记忆的河流冲刷着他的灵魂,他弯下腰去,从那河流里捧起一抔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阿耶长得与查理有些许的不同,但那头灿烂的金发仍然比这世上任何的光芒都要耀眼。
他冷静地看着查理,张开嘴,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可以做到的。
查理闭了闭眼,思绪重归现实,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在奔跑中拿出了自己的魔杖,以杖为笔,念出咒语,操控着游弋于天地间的魔法元素,画出了一道【虚空之门】。
本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而松果,亦在震颤。
那单薄的身影没有管,他义无反顾地闯进了那道门里,下一瞬,便出现在西斯比的面前。西斯比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嘴巴微张,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砰!”查理也来不及使用魔法了,他的手比脑子快,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拳砸在西斯比的脸上,把人半个身子都打歪了。而后一口气都没喘,快如闪电地从他手中夺下书册。
“圣子大人!”
护卫在西斯比身边的红袍人们,目眦欲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好像一眨眼的时间,圣子大人就被打倒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甚至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
暴怒的红袍们,对近在咫尺的查理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阿奇柏德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要救他,却已经迟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打倒西斯比的到底是谁,人就已经被魔法的光芒淹没了。
场上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无论是红袍还是黑袍,都死死盯着西斯比所在之处,直到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死,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手里拿着西斯比的那本书,书上散发着轻柔的圣光。
西斯比呢?
他被人家踩在了脚下。
“哇哦……”汉谟伤重得都快提不起魔杖了,但看到此情此景,还是遵从内心,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还打吗?”查理的衣袍破了,脸色变得苍白了,脖子里挂着的温斯顿送他的防御项链碎了,但他还站着,这就代表——
他又赌赢了。
他用那根项链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紧接着,他取代西斯比,开始争夺那块破碎石板的力量。
西斯比使用石板时,需要诚心祷告、需要向他献出灵魂的力量,但查理不用。
那是他亲手砸碎的石板,本就和他的灵魂格外熟悉。如果说用虚无缥缈的宿命论来解释,那冥冥之中,它已经与查理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破碎的石板,为查理挡下了剩下的攻击。而此时此刻,查理捧着那本书,环视一周,最后看向还在和血影术士生死相搏的温斯顿。
黑夜中,两人的视线有片刻的交汇。
别人没有认出查理的身份,但温斯顿一看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就认出了他。他恍了恍神,差点被血影术士的分身击中。
领域被破,所有分身消散,血影术士在摇摇欲坠间喷出一口血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可置信。
比他更无法接受现实的,是西斯比。
“不、不可能!”
“你是谁?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是虚幻,是泡影!”
西斯比无法接受预兆石板就这样被夺走,也更无法接受,夺走他的人,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够使用石板的力量。
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可他还被查理踩在脚下,没了石板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占星师,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换来更无情的践踏。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好像他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小虫孑,哪怕声嘶力竭,也活不过这个夏季。
难道这就认命了吗?
不。他积蓄起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查理的衣袍下摆,双眼死死盯着那本书,“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是它选中了我,我才是那个中选者!”
他的表情已然扭曲,不复一丝圣洁。
落在查理眼中,那是自卑怯懦的灵魂,在急速的膨胀过后,扯着被撑破的皮,在歇斯底里、在张牙舞爪。
查理依旧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那本残页的书无风自动,开始哗哗翻页。“啪!”书本闭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缠绕在查理的手腕上,变成一只银白色的素圈手环。
这一幕,像是无声的嘲讽。
什么中选者、什么你的我的,都不存在了。西斯比好像听到了心里面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微张着嘴,表情从扭曲、狰狞,到滑稽,逐渐凝固。
为何呢?
为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呢?
他抓着查理衣摆的手渐渐松开,身体无力地滑下去。
他在心里呼喊,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到那些红袍,一个两个接连倒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震惊、错愕,还有些许愤怒,好像在质问他:你怎么那么没用?你不是圣子吗?
他看到那些黑袍的巫师,明明都已经受了不小的伤,但在局势翻转的刹那,又从地上爬起。他们好像永远不知道疲惫,也根本不畏惧死亡,从他们的身上,西斯比甚至看到一丝畅快,战斗的畅快。
好可怕的人,自己竟然是在跟这样的人作对吗?
还有这个夺走石板的人,他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大概是一件隐身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他用魔杖画出一道门,带着自己穿过门扉,来到了战场的另一侧。
“看好他。”查理将西斯比扔在一位黑袍牧师的身前。
对方已经身受重伤,但阿奇柏德怎会轻易认输,缓过一口气就要重新杀入战场。这时查理忽然出现,将西斯比扔给他,及时阻止了他这不要命的举动。
“我——”
“我叫查理。”
查理留下这四个字,便又消失了。
对方后知后觉,惊喜地望出去,就看到查理又出现在另一侧。他抬起魔杖,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环,魔杖轻轻一点。
“砰!”企图逃窜的血影术士毫无预兆的一头撞在空间的壁垒上。
紧追不舍的雪原狼趁势扑上去,尖利的爪子差点将他拦腰撕碎。然而对方好歹是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防御法器被触发,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而他本人瞬移到了另一侧,面色铁青地再次施展出了一个高级魔法。
如今的他和温斯顿都一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无法再轻易施展禁咒了。所以他这一击,攻击的既不是雪原狼维克多,也不是温斯顿,而是其他的阿奇柏德,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救援。
他已经萌生退意。
可是,传送卷轴失效了。
血影术士咬碎了一口牙,阴毒的目光投向了最后出现的那个不速之客。作为传奇法师,他能感知到查理的实力,很差。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夺走了西斯比手上的东西,如今竟还把他禁锢在这片空间里?
简直荒诞至极!
血影术士立刻更改了目标,打算从查理身上突破。
刹那间,查理心中警铃大作。不过就在这时,温斯顿从血影术士背后突袭。血影术士察觉到来自背后的危险,霍然转头的同时,不期然地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一声轻笑,伴随着灵魂震慑,让血影术士在瞬间失神。哪怕这个失神仅仅存在半秒钟,在这样的对决中,都足以致命。
温斯顿的一字咒诀再度登场,瞬间的爆破炸得血影术士的肩膀都炸开了血花,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下。他再从手杖中抽出剑来,在血影术士踉跄着后退时,悍然出击。
如果说阿奇柏德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绝对武力。
魔力快耗空了又如何?
我还拿得起剑。
查理虚惊一场的同时,迅速后撤。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硬实力不够,连续赶路又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再加上仓促之间强行使用石板的力量,导致大脑还有些刺痛。除了身上没有受什么硬伤,他的状态并不比别人好多少。
不过,他可以为温斯顿压阵。
看着眼前的温斯顿,查理紧张担忧的同时,眸中忍不住泛起异彩。
就像当初在亡灵界旁观温斯顿战斗时一样,查理始终觉得,温斯顿的战斗极具观赏性。快、狠、霸道,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种属于强者的游刃有余。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这种游刃有余也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你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有种莫名的信心,觉得——他不会输。
此时的查理并不知道,爱人的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
哪怕“爱人”还无名无实。
温斯顿终于明白,为何维克多总是要在它夫人面前,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举动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帅气。
这一战打下来,温斯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断了几根骨头了,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眼睛也像是要瞎了。但当他看见查理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没关系。
伟大的首领从不喊疼。
他只会思考,该以什么样的帅气姿势杀死敌人,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彰显自己的魅力。此刻的敌人不仅仅是敌人,是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战利品、是他独特魅力的展示架。
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温斯顿此刻必胜的决心。
他的动作愈发得快,气势愈发得强盛,那种睥睨一切、碾压一切的决胜心,如同凝成了实质,杀得血影术士胆战心惊。
当血影术士萌生了退意,他就已经被温斯顿压了一头。而当他的心跳也开始乱了,温斯顿就几乎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开始击碎他的战意。
年轻,这个本来是温斯顿劣势的所在,在此刻变成了他的优势。
血影术士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成为传奇法师那么多年,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这个地步。哪怕这个人是阿奇柏德的首领,可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岁月的差距、境界的差距,是那么容易被抹平的吗?
不。
血影术士在这一刻,触底反弹,也被激起了无穷的战意,还有极度的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辈打压至此,也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切的开端,在这小小公国。
那就拼一把,赌上一切,赌上他传奇法师的名誉——死战到底。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血影术士不逃了。他虚晃一招,看似要再次寻找机会逃离,骗了查理一个空间魔法,实则对温斯顿发起了反攻。
耀眼的魔法光芒,在他的魔杖前方乍现。
如此强大的波动……是禁咒!
查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再开一道门,去带走温斯顿。然而温斯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往这里瞥了一眼,维克多那庞大的身躯便冲过来,护住了查理。
与此同时,温斯顿强开【黄金守护】。
巨大的金色盾牌,几乎隔断了他与血影术士之间的空间,不止护住了他自己,也护住了其他的族人。然而禁咒已近在眼前,就在护盾成型的那一刻,如同浪潮,狠狠拍打在护盾上,
那是血色的浪潮,不是一下就结束的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毁灭的力量。
“啪。”温斯顿手上的宝石戒指,应声碎裂。
他戴了好几枚戒指,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一枚,此刻又碎了一枚。紧接着,好几枚戒指连续碎裂,美丽的宝石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下最大的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
便是这最后一枚戒指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也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
查理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理智和疯狂在他体内拉扯,就在疯狂即将占据上风,他再次想要冲出去搏一把的时候,他看到温斯顿似乎又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手杖顶端的黑曜石,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那幽光从温斯顿握着手杖的指缝里透出来,看着不起眼,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坚硬的护盾,开始朝着禁咒的方向,反向席卷。
如果说,刚开始,它只是朴实无华地挡住了禁咒。那现在,它变得柔软,像一块铺天盖地的天幕,反过来将禁咒包裹。
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一度中断。
温斯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角也再次流出了鲜血。但这时,族人们的支援终于到了。
战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如何转移是个问题。
温斯顿倒在查理怀中,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陷入昏迷,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遑多让。那么重的伤,不是喝一口治疗药剂就能好的,而不论是传送卷轴,还是查理的空间魔法,都不足以带那么多人同时转移。
如果分开走,又太危险。
随着温斯顿的昏迷,雪原狼维克多的虚影也消散了。唯一还能站着喘气的伊莲娜,身残志坚地走到了查理的面前。
“你是……查理?”
“是我。”查理没打算在阿奇柏德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说开了更容易沟通,“长话短说,我从金砂郡来。诺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边境已经戒严,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刚才杀了一波援兵,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波援兵的到来,所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伊莲娜立刻警觉,“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追杀就没停过。他们能凭借一种气味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下落,但目前为止,还找不到祛除气味的有效办法。”
查理蹙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这样一来,如果不能立刻离开诺亚,并且离得远远的,那他们转移到任何地方都于事无补。
该怎么办呢?
查理思绪飞转,可他越是思考,脑袋里就越是刺痛,脸色也变得煞白——强行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并且连续施展空间魔法的后遗症来了。如果不是恰好在要塞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艰苦训练,恐怕他的情况会更早。
最重要的是,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没事吧?”伊莲娜担忧地看着查理。
“你信我吗?”查理答非所问。
伊莲娜微怔,随即肯定地点头。她不需要多复杂的思考,只要知道,查理不远万里跑过来帮了他们的忙就足够了。
查理没有多废话,见她点头,便快速发问:“把你知道的,这周围的情况,还有关于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事情都告诉我。”
伊莲娜也跟着加快语速,且知无不言。
查理忍着大脑的刺痛思考,他知道现在没有万全的办法,那也就只能——赌一把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查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闻言,伊莲娜深深地看着查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眸里,判断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紧接着她又扫了一眼重伤的伙伴们,最后,是躺在查理怀中的首领。
首领能放任自己倒在查理的怀中,说明对查理极度信任。
“好,我听你的。”伊莲娜咬咬牙,决定采纳查理的意见。
一旦有了决定,两人的动作就快了起来。
查理拿出了从金吉士宝库里搜刮来的治疗药剂,让伊莲娜给族人们服下。至于温斯顿,当然由查理亲手来。
他倒是没主动揽活,但伊莲娜拿了药剂就走,看都没看她家首领一眼。
查理只好自己来,喂完药剂,他动作小心地把温斯顿平放在地上,起身拔剑,来到血影术士的身边。
一剑刺入心脏。
本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看起来一动不动了呢。”
查理平静反问:“万一呢?”
语毕,查理从其他的红袍牧师身上扒下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袍,将血影术士的尸体包裹,尝试着将他放入魔法口袋。
嗯,成功了。
这说明血影术士确实死了,因为魔法口袋不能装活物。
做完这一切,查理再次回到温斯顿身边。
附近的阿奇柏德们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丝敬重,不愧是首领看上的人啊,瞧瞧脑子转得多快,瞧瞧刚才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与他们阿奇柏德是多么相配!
查理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刻后,一行人从战场转移。
服下治疗药剂后,几个伤不是特别重的人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随后,他们就带着剩下的人,以及俘虏西斯比,就近转移到了——
温斯顿他们发现西斯比行踪的那个庄园。
与查理预料的差不多,庄园距离不算远,而庄园里该死的死,还活着的人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已经连夜逃走了。
这座空荡荡的、各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粮食储备的庄园,就成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和查理预料得差不多,就在他们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波援兵姗姗来迟。更准确地说,是追兵。
彼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冰冷的杀意藏在寂静的黎明里,藏在鸟兽虫鸣都绝迹了的清冷郊外。追兵们分散开来,将整个庄园包围,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咔哒。”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刹那间,脸色苍白、牙关打颤。
为何呢?
因为他们怕吵醒住在庄园里的“魔鬼”。
昨夜是个无眠夜。
大地的震颤、魔法的耀眼光芒,还有满地遗留下来的穿着红衣的尸体,都在告诉他们,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一败涂地的大战。
“啪!”身穿铠甲的队长,一巴掌打在那位不小心踩了枯枝的士兵的后脑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道:“你在害怕什么?不要丢脸!”
“可那是魔鬼、阿奇柏德是魔鬼,他们根本不可战胜!”士兵的恐惧,战胜了对于上级的敬畏。
他还有些崩溃。
什么阿奇柏德,什么神谕,他根本不想来的,根本不想!
“再冲上去有什么意义,不是在送——”
“闭嘴!”
队长只能喝止他,以免军心动摇。
可话音落下,他环视一周,所看见的每一张脸上,有紧张、忐忑、恐惧、绝望,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勇敢。
队长的思路却还很清晰,“经过昨夜那一战,阿奇柏德必定也身受重伤,这已经是我们能拿下他们的,最好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冷不丁地响起一句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在天启出现之前,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呢?天启说神灵是来拯救他们的,国王陛下也对此深信不疑,不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他们听了、信了,可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了死亡?
这对吗?
可也有人义正词严地站起来驳斥:“这是神谕!伟大的梦境之神,为了挽救托托兰多,不惜耗费神力,降下天启。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祂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让我等卑贱之人也能在梦境中,得以窥见神灵的真身。可你们却在质疑,这难道不是对他的背叛?!”
语毕,他仍嫌不够,又道:“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同样的争吵,出现在这圆形包围圈的各个地方。
人心在摇摆、不同的观念在碰撞,而查理站在庄园的窗前,远远看着这一切,虽然没能听到他们在吵什么,但光看,也能看出四个字:军心不稳。
本幸灾乐祸,“嘻嘻,吵起来,打起来!坏蛋!活该!杂牌军,胆小鬼!”
他的词汇量日渐丰富,但幼稚程度仍与图钉不相上下。查理没有说话,他同样喝了炼金药剂,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本说的话没错。
此刻出现在庄园外的追兵,很杂。
有身穿红袍的牧师,有穿着盔甲的城卫兵,还有些看起来根本就是普通人。像是临时拼凑起的队伍,说明对方人手紧缺,短时间内恐怕也调集不来更多、更强大的增援。
既是杂牌军,那么他们知道的内部消息也有限,容易忽悠。
这对查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及此,他回头看向床上的温斯顿。伊莲娜说,导致温斯顿陷入昏迷的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过度使用神灵血液赋予的能力。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伊莲娜也不知道。
因为无药可医。
就像精灵母树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一样。
“你在担心他吗?”本有点点吃味,但看到查理微微蹙起的眉,又开始心疼。想了想,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告诉查理:
“要是他醒不过来,我帮你用灵魂之火把他烧掉,变成亡灵,他肯定就醒过来啦!”
查理:“……”
本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且你可以把他一直带在身边,让他离不开你!”
查理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妙,非常不妙,但说出这个提议的是本,他又觉得很合理、感到很贴心,“本,谢谢你。”
本脆声应答:“不客气!”
本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想要帮上查理的忙罢了。在他看来,能够变成亡灵跟在查理身边,都是那个黑心商人的荣幸。
时间悄然流逝。
庄园外的追兵们,虽然害怕、慌乱,一度发生内讧,但他们最终还是逐渐收缩包围圈,抵达了距离庄园五十米远处。
这里已经位于攻击范围之内。
卫兵队长看着大门紧闭的庄园,内心挣扎、犹豫,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而这时,狂热的梦境之神的信徒,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试探庄园内的深浅。
那是一个高级魔法,数个火球带着长长的拖尾,砸向庄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火球,等待着它的结局。
“轰——”火球砸下去了,可却砸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上,骤然化作火红的流星散开,没有给庄园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一幕,看得众人下意识往后退。而当魔法的光芒散去时,庄园的大门忽然从内向外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内的查理松了口气。
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渗出了一点汗,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顶着圣子名头在外面忽悠人的时候,感受到的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伊莲娜摘下隐身衣的兜帽,出现在查理的身边。她不可能让查理一个人犯险,所以借用了隐身衣,一直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谁知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可恶,她都有点嫉妒首领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行回到庄园的主楼内。
伊莲娜脱下隐身衣还给查理,这才开口:“他们回去给主教传信,到主教做出决定,再传信过来,想必需要一些时间。到时候,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或许增援也到了。”
“来的人会是谁?”
“应该是弗兰克,但不能保证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查理点点头,不论何时赶到,只要知道会有人来,就够了。
伊莲娜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语气不由放轻,“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进攻,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查理没有矫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聪明的大脑和强健的体魄同样重要。再不休息,他就要无法思考了,而阿奇柏德的人从小接受绝望冰川的考验,想必多极端的情形都遇见过,就体力这一项,远胜于他。
不过,查理没有另开一间房间,而是又回到了温斯顿的身边。
眼下的情况有些奇妙。
战力最强的温斯顿陷入了昏迷,而本该最弱的查理,手握预兆石板,反而成了保护他的那个人?
查理凑近了仔细端详温斯顿的脸。
魔法世界的便利在于,不管身上沾了多少灰尘、多少血,一个清洁术足以搞定一切。闭着眼的温斯顿,脸上已经没有了血痕和脏污,眉骨也没有那么锋利了,神色变得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其实温斯顿也还很年轻。
好吧,比查理的这具身体大一轮,好像是二十八岁?但比起纪白来,大不了多少。
若是以阿耶来论,小屁孩一个。
小屁孩的睫毛还挺翘。
查理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倏然顿住。本好奇地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我嫉妒他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查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
“啊?”本不懂,本疑惑,本贴心宽慰,“可是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啊,金色的,闪闪发光呢。”
查理便问:“那我的头发和他的眼睛,哪个金色更好看?”
本再次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人类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已经变成骷髅的本完全不懂,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偏爱查理,说查理的金发更好看。但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到底为什么呢?
本疑惑不解,但查理注定不会回答他了,他躺到窗边的那张矮榻上,躺得笔直一条,双手放在胸前,安详地闭上了眼。
说睡就睡,像死了一样。
本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体贴地没有再吵他,只是独自留在内心的迷雾中,反复思考:人类为何如此?
房间里静悄悄的,整个庄园里也静悄悄的,但他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只要待在查理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他就这样继续想啊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的影子,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忽然听见,房间的那张大床上传来响动。
“咦?”他疑惑地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的主人单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姿势。
他醒了。
本后知后觉。
可是他又要干什么呢?
本盯着他,看到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了查理的身旁。他像查理入睡前看着他一样,凑近了看着查理。
长长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扫到查理的胳膊上,看得本觉得碍眼极了。
“你要干什么?”本压低了嗓音,用自己最具有威慑力的声音,警告他,“不准碰他。”
温斯顿眉梢微扬,桀骜不驯,满是挑衅。
本气得牙痒,但又怕吵醒查理,于是持续低声威胁:“走开!”
温斯顿不走。
本:“后退半步!”
温斯顿觉得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他既然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往前又走了半步。
本:“……”
人类到底为何如此?
温斯顿莞尔。
逗弄了一下本,他的心情轻松多了,视线回到查理身上。他看得很专注,也许是仗着查理还在睡,眼神丝毫没有遮掩。
这让本的心里警铃大作,话痨属性的他直接给自己爆刷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危险!”警告。
可让本出乎意料的是,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温斯顿,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哪怕查理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哪怕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黑心的珠宝商人,依旧是个绅士。
只不过是个无良的绅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如果我说,我喜欢他,想要追求他,你觉得怎么样?”
本:“反对!”
温斯顿:“反对无效。”
本:“……那你还问我?”
温斯顿:“这是礼貌。”
礼貌的珠宝商人,突然让本想起了查理,某些时刻他们好像有些相似。不不不,本又飞快把这个奇怪的、必须被取缔的念头甩出脑海,尽管他可可爱爱,根本没有头。
本觉得委屈,小骨头跳起来想要打他,可它还挂在查理身上,挂坠的绳子长度有限,跳了半天也只能扫到温斯顿的衣摆。
差点把自己气哭了。
温斯顿却勾起嘴角,“我先礼貌地通知你,是对你的尊重,不是吗?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查理是很重要的人。对查理来说,你也是。”
“啊?”本顺着他的话一想,也、也对哦?而且他还说自己是查理很重要的人,这不是事实吗?
想着想着,本不由得羞涩起来,压下心里的委屈,说:“没错,就是这样。”
温斯顿:“那你——”
“你们在做什么?”查理幽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温斯顿转头看到查理醒来,唇边的笑容加深,“我们在,联络感情?”
对于他的话,查理半个字也不相信。
这个大尾巴狼,刚才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所以故意说的那些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查理若再不醒来,本都要被他忽悠得把自己给卖了。
可醒来之后,气氛又开始变得微妙。
温斯顿离他太近了,近到查理坐起来之后,就像被他堵在了这张矮榻上。查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只手握住本手动闭麦,无辜的眼神看向温斯顿,“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温斯顿半步也没有往后退,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语气里却带上几丝无奈,“不过就是暂时没有办法再调动血脉的力量,头有些晕,身上断的骨头也还没好,走动起来有些痛而已。”
那你还下床?
温斯顿:“我好像还有点发热。”
查理:“真的?”
查理将信将疑。他怀疑温斯顿的实际情况,要比他自己描述得还要严重得多,可发热这一项,却又像是假的。
“不信你试一试?”温斯顿凑近了,主动邀请。
查理投去不信任的目光,但最终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伸手贴在了温斯顿的额头上——果然是假的。
温斯顿低声地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发出“嘶”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查理觉得他活该,想冷酷无情地收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温斯顿的额头虽然是凉的,可他的掌心很烫。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还受着伤,那就回去躺着吧。”查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可是我走不动了,查理。”温斯顿显得既无奈又可怜。
你走不动了还能握着我的手不放吗?阿奇柏德先生。
谎言是不可以这么拙劣的,至少在查理看来,不可以。但就在查理不过用了一点点力气,想要抽回手时,谎言就毫无预兆地成了真的。
温斯顿好像只是在硬撑着跟查理说话,所以查理一拽,他就自然而然地往查理身上倒去。
查理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空着的那只左手触碰到他的背,竟摸到了一手的血。那一瞬间查理的喉咙好像被堵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道:
“你疯了吗?”
本都听出来了,他在生气。
“没有。”温斯顿动了动,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上,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和藏在笑意里的真心。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查理没有说话。
温斯顿:“当初我把胸针送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强大了,阿奇柏德也会需要你的帮助。我很开心,你来了,我唯一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查理一句反问,倒是让温斯顿愣住了。
那句话很轻,像羽毛落在温斯顿的发丝上,却又像流星坠入他的心海,掀起波浪。他抬起头看向查理,单手撑在他的身侧。
那么近的距离,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查理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藏着无限的神秘和未知的色彩,令人沉醉,令人着迷。
战斗一触即发。
不过与昨夜的恶战不同,红袍法师们和精灵族的战斗,打得相当克制。短暂的交手过后,双方都选择了停手,开始对峙。
查理也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精灵,果然个个都美得不像是人间造物。
“唰——”窗帘忽然被拉上了。
查理微怔,看向始作俑者,用眼神询问。温斯顿靠在窗边,看着他,“有精灵族出面,外面的事暂时不用管。我亲爱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查理不解。
“只是,朋友吗?”温斯顿重复着查理的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查理倾斜,直到他和查理的距离,呼吸可闻。
查理在要塞训练的这段时间里,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快到一米八了。但在身高超过190的温斯顿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他只是微微俯身,阳光勾勒的身影,就可以把自己完全笼罩住。
身后就是矮榻,查理好像退无可退,但他仍然不解,用那澄澈的目光看着对方,反问:“不是阿奇柏德先生,自己说的吗?不只是朋友,因为我是,唯一的朋友。”
温斯顿噎住。
话还能这样解释吗?
查理又看向温斯顿身后,面露担忧,“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流血呢。”
阿奇柏德先生很无奈,他自幼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人,怎会在意区区伤口崩裂的小意外?可查理轻蹙着眉,眨眨眼,便又将忧郁抖落在眼眸里,轻声道:“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担心。”
让美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一种罪过。
于是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败下阵来,乖乖地坐回了床边。
查理可不会主动帮他包扎伤口,他选择出去喊人。一来,他对此并不擅长;二来,温斯顿已经苏醒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地告诉伊莲娜他们,以免他们担心。
“对了,还请阿奇柏德先生记得,我现在叫佩雷格林,不是查理,千万不要叫错了。”打开门的查理,还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温和的侧脸。
温斯顿可以确定,查理真的生气了,“只是朋友吗”那句话肯定也是故意说的。他说了,又不认了,现在连名字都不让叫。
该怎么办呢?
温斯顿苦恼,但嘴角却在上翘。
查理生气,不正说明他在乎自己吗?
于是当得到消息的阿奇柏德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首领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首领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给人的感觉怪邪恶的,比之前更邪恶了。
“空间魔法把你定住了?”温斯顿挑眉。
“咳。”他这才走上前去,腼腆地挠挠头,“首领,伊莲娜说,精灵族的自然魔法比炼金药剂和我们的治愈术都要管用,让您再忍忍。”
温斯顿:“……”
他都气笑了。
众所周知,与“疗伤”、“治愈”有关的魔法,都是自然魔法。作为魔法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异族对于这类魔法的掌握,远胜于人类。
尤其是精灵、妖精这些被自然偏爱的种族,天赋卓绝。
人类更擅长破坏。
阿奇柏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学起禁咒来如鱼得水,换成疗伤类的法术,最后的成果往往是——大伤治不了,小伤不必治。偶有个别擅长的,也属特例。
轮到首领,放弃治疗。
“但是我可以为您包扎!”腼腆的阿奇柏德又连忙为自己找补,免得首领身残志坚,一脚把他踹出窗外,“伊莲娜还说了,缠着纱布看起来比较可怜,容易激起他人对您的爱惜。”
温斯顿:“我用她给我出招吗?”
这招我用过了。
人都气走了。
另一边,精灵族和天启教派的对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按照《大陆和平公约》,正儿八经的异族使团,在没有经过同意的前提下,不得随意进入人类领地。反之亦然。
精灵族率先打破了公约,但他们毕竟是高贵的精灵族,是可以与龙族比肩的存在,而诺亚只是一个小小公国。
他们敢对阿奇柏德动手,那是打着献祭温斯顿,让神灵复苏的算盘。若有神灵的力量作为依仗,那就算阿奇柏德事后报复,他们也不怕。
可现在,算盘落空,诺亚还只是诺亚。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却成了阿奇柏德和精灵族的联盟。
最重要的是,诺亚与阿奇柏德动手,说穿了,是人类的内战。
可如果围杀精灵王子,那就是直接与精灵族开战。而以精灵族在异族中的地位,其影响和后果,都不是诺亚能一力承担的。届时,别说异族不放过它,隔壁的嘉兰都有可能把它推出去,以此来平息怒火。
基于此,天启教派再次选择了后撤,庄园的第二次危机,宣告解除。
查理和伊莲娜一起,在庄园的主楼里迎接了精灵王子。
此刻的查理还做着伪装,精灵王子倒是金发碧眼。但他的金发碧眼和查理的很不一样,自带一层朦胧滤镜,是柔和的、清新的,让人觉得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生不起任何亵渎的心思。
他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精灵王子说,他叫伊西多尔。
托托兰多的精灵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精灵母树,所以他们并没有不同的姓氏加以区分,通常只有一个名字。
名为伊西多尔的精灵王子,对查理展现出了一定的好奇心。但他是一个善良且有礼貌的精灵王子,查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佩雷格林,他虽然看出了伪装,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当面戳破。
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善,他只是告诉查理,那只兔子是他在沃伦的山上救下的。
真是位善良又奇怪的王子啊。查理如是想。
伊莲娜还是很挂念自家首领的,客套几句,便请求伊西多尔出手为温斯顿疗伤。伊西多尔当然不会推辞,冲查理点点头,便与他别过。
其余的精灵也没闲着,一半负责守卫庄园,一半负责给其他的阿奇柏德疗伤。
查理对精灵的魔法很好奇,得到对方的允许后,便在旁围观。
第一个接受治疗的是汉谟,因为他伤得最重。他是死灵法师,论体魄,比不上其他的族人。一场恶战下来,亡灵之门被干碎了整整五次,五次啊,没吐血发疯都算他格外坚强了。
汉谟和给他治疗的男性精灵也算老相识了,毕竟是一起上山打过吸血鬼的同盟,彼此之间颇有默契。
一个问:“你怎么伤得这样重还能说话?”
一个答:“那是我的灵魂在发出不屈的叫嚣……”
崇尚自然的精灵是不喜欢死灵法师的,他其实想叫汉谟闭嘴。但汉谟是不可能闭嘴的,查理还在旁边呢,他得为他展示什么叫阿奇柏德的坚强意志。
查理看得很专注,他发现精灵的自然魔法真的很厉害。
人类魔法师的治疗魔法,往往先治标,再治本。表面看着伤好了,但其实内里还没好,仍需要养伤恢复。除非是专攻自然魔法的魔法师,否则身上备点治疗药剂才最有用,但好的治疗药剂又很贵,普通人难以负担得起。
精灵的魔法却不一样,他们治标,更治本。
淡绿色的魔法光芒,化作光点,润物细无声一般落在汉谟的身上,渗入他的体内。不多时,汉谟惨白的脸色就变得好看了不少,抬了抬胳膊,感觉断掉的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扎肺管子了,头没那么痛了,他又有一战之力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给查理表演一套来自阿奇柏德的剑术,被查理婉言谢绝。
查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夸赞了一番他的英勇之后,转头看别人去了。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骚动。他回过头去,发现门开着,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住在这屋里的是位白发少女。
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像误入阿奇柏德这个虎狼窝的雪精灵。
精灵对她的态度要温和亲切得多,但在给她初步疗伤,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这位少女反手拿出魔杖,要给自己施展一个【大时间回溯术】。她说把自己的时间调回受伤前就可以了,以前也经常这么干。
“首领已经明令禁止了,索菲娅!你会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给冰霜巨人当理发师的,你也知道他们的毛发又脏又臭!”对门的阿奇柏德缠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冲过来制止,给他疗伤的精灵就在后面追。
两个精灵面面相觑,对自己的病人都有些无言以对。
该死的阿奇柏德,总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如果人类最强已经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龙族此刻应该正在龙谷发疯,决定转行当戏剧演员。
查理识趣地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不止是有些胡来的阿奇柏德,在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带着点无奈的精灵也一样,都很生动。
这让他愈发觉得,他脚下所站立的土地,是真实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异世界,而是他暂时遗忘了的,故乡而已。
不多时,伊莲娜回来了。
查理走上前去跟伊莲娜说话,伊莲娜告诉他,首领还在治疗的过程中,暂时不能打扰。不过,关于精灵族为何在今日抵达的原因,她倒是问清楚了。
原来,精灵族接到阿奇柏德的传信后,就一直在沃伦、嘉兰和诺亚的交界处,等待西斯比。可是西斯比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现身,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下令,冒险进入诺亚,与温斯顿汇合。
查理以佩雷格林的身份,出现在了西斯比的面前。
彼时西斯比被关在庄园的地窖里,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一盏灯都没有。他带着满身的伤和破碎的心,躺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沉沉睡去,直到脚步声和蜡烛的光亮,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西斯比。”
“你……是谁……”
西斯比的眼睛是肿的,望出去的视线模糊,一时都无法看清来人是谁。因为睡着而暂时遗忘的疼痛,如潮水般率先袭击了他,让他痛苦地呻吟起来,蜷缩成一团。
“不用担心,你还死不了。”伊莲娜在他身前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说出来的话是温柔的,可在西斯比听来,却像恶魔的低语。
他下意识后退,可当他艰难地拉开距离时,站在伊莲娜身后的人,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刹那间,最痛苦、最令人不甘的回忆涌上心头,仿佛要夺走他的心跳。
“你好,在下佩雷格林。”查理这个假圣子,垂眸看着真圣子,在对方的眼里毫无意外地看到了阴冷的恨意。
不过他相信,这世上本无圣子,有的不过是角色扮演。
他装得像,所以他就是圣子。
西斯比紧缩着身子,不说话。
查理也不在意,看着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悲悯,道:“西斯比,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西斯比沙哑着嗓音回答他:“你已经从我这里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休想再让我告诉你任何事情。”
查理没有生气,他深深地看着西斯比,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他道:“如果这就是你所祈求的,那我可以成全你。”
语毕,查理看向伊莲娜,“杀了他吧,死亡会赐予他永恒的宁静,让他再也不必为世俗的一切所困扰。”
伊莲娜回头看向查理,背着西斯比忍着笑,略带苦恼和犹豫地回答道:“可首领说,圣子的身份或许还有用,要是就这样杀了,太可惜了。”
“圣子有我一个就够了。”
查理说着,缓缓走向西斯比,冷漠和悲悯这两种不同的神色同时在他的眼眸中交织,“死在圣器之下,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后的归宿,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仁慈。”
语毕,他也不等西斯比反对或赞同,就对着西斯比抬起了那只戴着素圈银环的手。银环泛起了柔和的白光,在那一刻,他好像脱离了人性,被真正赋予了“神性”。
生杀予夺,冷漠悲悯。
西斯比的瞳孔皱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依旧死咬着牙不肯开口。可求生的本能在逼迫着他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圣光降临的刹那,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急切说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变成真正的圣子了吗?不可能!”
“哦?”圣光消散,查理没有再继续,语气却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选中的人。预兆石板选择了我,梦境之神为我降下天启,就算你夺走了石板,就算你看起来比我更像一个圣子,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你。”西斯比语速很快,但语气尤其笃定。
查理思绪飞转,神色不变,“不,你错了。”
不论猜得对不对,但想要唬住人,语气就得笃定。西斯比听到这话,果然忍不住反驳,“哪里错了?”
“我相信,你确实机缘巧合,得到了石板。”查理的声音温和起来,如同春风和睦,“因为如果他们先有石板,再挑选使用石板的人,奉为圣子,一定不会选你。就像兰瑟说的,你的实力太差了,甚至不如他的十三分之一。如果换一个人来,温斯顿和我,都不一定能在昨夜的恶战中,取得胜利。”
伊莲娜在心里赞叹。
这些话,可比绝望冰川的风雪还要凛冽啊。
西斯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尤其在听到兰瑟这个名字时,情绪有明显的波动。
查理继续看着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不直接从你手中夺走石板?你说你占卜出了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可把你杀了灭口,不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倚仗,能让他们尊你为圣子呢?”
西斯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又硬生生忍住了,别过头不愿多说。
查理自问自答:“你刚才的话为我解开了疑惑,你和诺亚的国王一样,得到了天启。你见过了梦境之神,梦境之神也可以为你降下神谕,钦点你为圣子。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天启?”
西斯比:“这重要吗?”
查理:“重要,你拥有核心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先后接触过贝儿小姐、阿莱门的反叛者、以及梅森。”
他继续说:
“贝儿小姐的父亲,是永生之环的一员。梅森也是。”
“反叛者是被压迫的平民,他们找来了阿奇柏德,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更像是针对阿奇柏德的一个阴谋。所以,反叛者可能也有问题。”
“其他人暂且不论,我现在好奇的是,本该是为平民伸张正义的反叛者,究竟是在何时倒戈的?是在接触过你之前,还是之后?”
伊莲娜越听,神情越严肃。那凌厉的审视的目光扫过西斯比,“你的意思是,反叛者可能那个时候就被他策反了?所以才会出现在绝望冰川引我们入局?西斯比才是那个最直接的推手?”
查理:“那就要问他了。”
话音落下,西斯比忽然无声地笑起来,他从狼狈地蜷缩姿势,慢慢地坐起来,变成了跪坐。低垂着头,发丝凌乱,肩头耸动,“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真理,没想到,也只是这样。”
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查理,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如果我说,贝儿小姐也跟我们站在一道呢?整个阿莱门,没有一个好人,哈哈哈哈……”
伊莲娜蹙眉,然而查理仍然神色平静,他反问:“你既然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
闻言,西斯比的笑容有所收敛,但他还是那副好像疯了的样子,看着查理,“真正想要伸张正义的人,都已经沉在苍伽河底了。阿奇柏德……如果真的能救人,为何不早一点出现呢?可见真正能救人的,从来不是什么阿奇柏德。”
伊莲娜沉声,“不是阿奇柏德,难道还能是梦境之神?”
西斯比也沉下脸来,那表情甚至开始变得狰狞,“不,是力量,是权势。是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和权势!”
查理:“梦境之神的力量,也不属于你。”
西斯比:“但能够打破原有的格局,改写大家的命运,不就够了吗?你看起来很聪明,难道不知道一句话——大声嚷嚷的人,憎恨的从来不是权势本身,而是权势不在自己手中。你说,是声张正义更重要呢,还是抓住机会往上爬更重要?”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
西斯比却不容许他的反应那么冷淡,“我是圣子,如果计划真的成功,梦境之神真的复苏,那么兰瑟又如何?他只会是被我踩在脚下的可怜虫而已。”
“你很恨他?”
“不,我不恨他。”
西斯比喘着气,捂着身上愈发疼痛的伤口,用毫无说服力的怨毒的表情,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明明拥有极高的天赋,绝佳的师承,却还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做一个小小的士官,看起来不争不抢;整日里蒙着眼睛,叫人夸他努力、勤奋,他确实勤奋,背地里甚至搭上了加西亚家备受宠爱的小姐,出卖他那张好看的皮囊。”
查理:“……”
你不是恨,是纯恨。
看着西斯比怨毒的表情,查理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瓦舍里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身影。
蓦地,他灵光乍现。
他之前一直怀疑,托托兰多正在酝酿着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巨大阴谋,瓦舍里和阿莱门,都只是这个阴谋的其中一环。
这个巨大阴谋的幕后主使,就是黑镜之主。
在瓦舍里,明面上戴文和妖术师简都是想要复活死神的狂热信徒,可实际上死神只是个幌子,戴文则是个傀儡,简真正想要复活的,应该是黑镜之主或与祂有关的重要人物。
在阿莱门,他们从永生之环查到天启教派,再从天启教派发现了梦境之神。如今又牵扯出所谓的圣子和预兆石板。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那就是——神灵复苏。
查理相信,最终会被复苏的,必定也不是什么梦境之神。
可包括天启教派在内的永生之环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他们只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就像当初的戴文,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被欺骗、背黑锅,被人卖了还要替对方数钱,就是他们注定要承担的命运。
幕后主使,那位黑镜之主,会在计划有可能败露时,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他们。
那么,在这件事里,谁承担了妖术师简的角色?
这么多的人物里,必定有人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混迹其中,暗中推动事情的发展,最大程度地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但又不暴露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是西斯比吗?不,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事件核心之外,做不了太多事情,更像是一个下属。
那就有可能是他的上线,是——
“你见到的梦境之神,是什么样子的?”查理忽然问。
“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西斯比没有听出查理的深意,只是自顾自冷笑。
“我再问你,你见过一面黑色的镜子吗?”查理追问。
虽然直面了那样恐怖的存在,查理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但他的心情反而是愉悦。原因也很简单。
一,这证明他的猜想绝大部分是正确的。
二,幕后主使露面,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奔着这个目标去,他们就有机会掌握主动,克敌制胜。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事实证明,弗洛伦斯的守墓计划被执行得很好。阿耶和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是个秘密,哪怕自称背叛者的老鞋匠,也没有将这个秘密泄露。
查理为此感到安心,神色也更显从容。而温斯顿只觉得,不愧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的反应总是如此与众不同。
那厢,伊西多尔走到西斯比身边,抬手放在他的上方。他念着古老的精灵语,将西斯比从昏迷中唤醒。
可是醒过来之后的西斯比——傻了。
他像个无知的孩童,懵懂地看着这一切,又在感受到身上的伤痛后,选择了最为原始的发泄方式,嚎啕大哭。
温斯顿都为此感到棘手,看向伊西多尔,问:“能治吗?”
伊西多尔摇头,“精神被摧毁了,他现在甚至连四五岁的人类幼童都不如。”
说着,伊西多尔面露犹豫,似乎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最终他环视一周,道:“我刚才仔细感知了他身上残留的气息,很像是——神降术。但施术的人并非西斯比本人,他只是被迫承载的容器,无法承受,就变傻了。”
“由神灵一方主动施展的神降么?”温斯顿对此并不惊讶,反而饶有兴味起来,“看来,这位黑镜之主确实拥有比肩神灵的力量,或者说,祂就是神。不论是新神或旧神,祂注视着这片土地,但又因为某种限制,让祂无法以真身降临,所以只能躲起来,搞一些阴谋诡计?”
伊西多尔和伊莲娜都认可这个猜测,查理则很肯定地说:“是旧神。”
温斯顿好奇:“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弗洛伦斯之死?”
“还要更早。”查理将他在时间夹缝里看到黑镜的事情告诉他,“这是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计划,所以我觉得,哪怕除掉了永生之环,祂也还有后手。”
伊莲娜不由得埋汰,“这可真是……什么狗屁旧神啊,能藏六百多年?灰毛鼠都死了几百代了。”
温斯顿:“我倒是觉得,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其余人纷纷看过去。
温斯顿耸耸肩,“现在不正是又一个动荡的时代吗?嘉兰国主年幼,难以服众。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全部逝世,至于五大传承,卡文迪许早已覆灭,维庸逐渐平庸,塞尔文提游离在外,而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也都在新旧两代人的交替之刻。还有异族——”
他又看向伊西多尔,“精灵母树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几百年的休养生息只是延缓了族群走向灭亡的速度。”
伊西多尔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我们精灵对人类,已经算是友好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异族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已经积蓄起了一定的力量。如果人类陷入内乱,我很难保证他们,会继续遵守《大陆和平公约》,对人类保持友善。”
闻言,查理不禁想起了亡灵界里的“战争的烽烟”。
当骨头堆成的高山燃起烽烟,属于不死生物们的战斗就开始了,永远内耗,永无停歇。弗洛伦斯当年利用预兆石板制定下这个规则,可谓是高瞻远瞩。
温斯顿趁热打铁,问:“对于这位黑镜之主,你有印象吗?”
伊西多尔摇头,“或许女王陛下会知晓。”
女王陛下?
那就是精灵女王了。
说起来,关于精灵族查理还打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传统。
譬如精灵王历代都是女王,眼前的这位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也有实权,但他并不是继承人。真正的继承人,那位精灵公主,此刻应该还在原始之森。她身份尊贵,不会轻易外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四人又商量了几句,便先行离开。至于西斯比,他虽然傻了,但身上还有一些谜团未解开,譬如他究竟从哪里得到的预兆石板。
温斯顿便让伊莲娜把他继续关着,保证他不死就成。
回到地面上时,玫瑰色的夕阳正在庄园的角楼顶上陷落。
纯白的兔子蹲在庄园的绿地上,三瓣嘴里叼着一根草叶,专心致志地嚼啊嚼。伊西多尔温和地看了它一眼,随即转头问温斯顿:“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温斯顿:“等。”
伊西多尔微微歪头,稍显疑惑。“等”这个字,可不像是阿奇柏德的首领会说出来的话,尤其是他们现在还被围困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里。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了,但难保诺亚不会再出什么阴招。
“你在等弗兰克的消息吗?”熟悉的声音从温斯顿的另一侧传来。伊西多尔看过去,看到了那位佩雷格林的脸。
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查理了。
“没错。”温斯顿毫不意外,查理能猜到他的想法,他甚至因此感到开心。
在捕捉到伊西多尔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时,他还很有绅士风度地解释道:“弗兰克是个很可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一定有他的理由。等到他的消息传来,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不迟。”
伊西多尔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有些疑惑——这个人,到底在得意什么?
他不由得看向查理,希望这位跟温斯顿心意相通的人,能够给他答案。但查理端着微笑,视线扫过还在吃草的兔子,就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兔子,很可爱,我认识一个也很喜欢兔子的人。”
伊西多尔:“是谁?”
查理:“他叫西尔维诺,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
伊西多尔随即感叹,“那他一定也是个善良的人。”
查理点头,“是啊。”
温斯顿旁观着两人的互动,如果不是知道西尔维诺是什么样的人,他差点就要信了。什么善良,什么喜欢兔子,这只兔子到了他手里,都活不过这个夜晚。
不过,这也是喜欢吧。
查理也不算说谎。
“说起来,这次也算因祸得福。”温斯顿强势加入对话。
“哦?”查理的微笑再次变得无限可击,又礼貌又官方,“那恭喜你啊,阿奇柏德先生。”
温斯顿嘴角往下一压,显得无奈又无辜,“你都还没有问我。”
查理不动如山,“因为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关心阿奇柏德先生。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好了不少,刚才出现在地窖里的动作又快又帅气,想必是在与传奇法师的对战中,获得了突破,又上了一个台阶,对不对?”
唯一的朋友、很关心、帅气,这一连串的词,说得落落大方又直白。温斯顿能怎么办呢?他简直拿查理毫无办法。
到底是谁先开始说什么“唯一的朋友”?
伊西多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奇、不解,但礼貌。最终他选择转身向着他的兔子走去,温柔地将它从地上抱起,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良久,一个精灵走过来,向他禀报:“庄园外又有侦查魔法的波动,还有人试图从地下接近,要如何处理?”
精灵王子露出和善的笑,“告诉阿奇柏德吧。”
我们精灵,很善良,不杀生的。
彼时,温斯顿和查理都回到了主楼里。
因为伤势的好转,温斯顿失去了和唯一的朋友同住一间房的优待。查理独自回房休息去了,而伊莲娜过来向温斯顿汇报其他族人的情况。
有了精灵族出手相助,大家的伤势都恢复得不错,因祸得福的也不止温斯顿一个。黄金血脉的特点就在于此,越是激发血脉之力,就会变得越强。向死而生,触底反弹。
可越是这样,人也就越短命,得失得由自己判断。
“首领现在?”
“大约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正式成为传奇法师了。”
温斯顿的回答,让伊莲娜感到开心,又不开心。不过所有的阿奇柏德们都是在长辈们的生死教育下长大的,对此接受良好。
所以只是担忧了一瞬,伊莲娜就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首领,关于查理的身份,您有什么想法吗?”伊莲娜问。
“查理布莱兹……”温斯顿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反问:“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们?”
伊莲娜迎着温斯顿的目光,正色道:“刨除他和首领的关系不谈,他出现在这里,救了我们,阿奇柏德应当报答他的恩情。而他现在已经暴露在黑镜之主的注视之下,黑镜之主明显在怀疑他另有身份,这很危险。”
温斯顿:“你有一点说错了。”
伊莲娜微怔,“哪一点?”
温斯顿微微挑眉,“他分明是为我来的,你们只是顺带,所以怎么能刨除他和我的关系不谈呢?”
伊莲娜:“…………”
温斯顿丝毫不在意他的同伴、他的族人露出怎样的表情,他只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玩笑话说够了,他又正色起来:
“查理一直以来都是个很神秘的人,我知道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泽菲罗斯也与我通过信,查理身上的诅咒,或许与卡文迪许有关。而到了如今,偏偏是这个身中诅咒的人,三番两次破坏了黑镜之主的阴谋。不光黑镜之主好奇他的身份,我也好奇。”
温斯顿说着,看向了占卜之杖。
这根手杖指引他走向了玛吉波,而他在那里,遇见了查理。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吗?他感到好奇,非常的好奇,可是——
霍格一路赶来,已经筋疲力尽。冲破包围圈闯进来时,也废了不少功夫,好在伊莲娜正好前去处理探子的事情,发现了他,这才把他顺利接到了庄园里。
他不敢耽搁,马上把重要的消息告诉伊莲娜。
伊莲娜叫来了温斯顿,温斯顿又叫来了他唯一的朋友,小查理。
查理见到霍格时,长着一头藏蓝色头发的少年,正在餐厅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肉,把自己塞成了一只仓鼠。最厉害的是,他都这样了,还能说话。
“……真的很突然……当时……我和弗兰克一起去……她看起来很……正常啊……结果她就看了一眼……一眼,突然很诡异就笑了一下……然后脖子一歪!”
霍格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脖子一歪,“死了!”
“是吗?”他的首领,也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霍格满面油光地回过头去,脸颊塞得鼓鼓的,视线自动自发地掠过温斯顿落在查理身上,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
那一瞬间,查理觉得他头顶有个灯泡,亮了。
温斯顿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烦,仗着自己长得高,伸手按在他的头顶,硬生生把他的头扭回去,“吃你的肉。”
霍格在魔掌之下挣扎,“不要按我的头,都是因为首领你,我都长不高了!”
查理看了一眼,霍格确实不高,年龄看着和自己差不多,但比自己还要矮一些,大约174。他再看向餐桌的另一侧,身高不足170的汉谟默默地坐下了,在桌子底下给了霍格一脚。
霍格吃痛,回头瞪他:“你踢我做什么!”
汉谟有样学样,“吃你的肉吧!”
霍格只觉得全世界都针对他,委屈巴巴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恶狠狠地咀嚼。温斯顿带着查理在他对面坐下,打眼一瞧,阿奇柏德的所有人都在。
至于精灵,他们很有礼貌地退了出去,把场地留给了他们。
“那位妖术师,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吗?”温斯顿抱臂,发问。
“没有。”霍格摇头,他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人死得确实很突然。
温斯顿看向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如果是看见玩偶之后,突然就死了,那这玩偶就像是一个信号。譬如——计划失败。”
“对对对,弗兰克也这么说的。”霍格连忙点头,“后来我们又仔细检查了她的尸体,她确实死了,那具身体就是她的本体,不是玩偶。但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弗兰克说,就像一个人突然没了灵魂,躯体自然就死了。”
灵魂、玩偶、契约?
这些组合起来……
查理和温斯顿飞快交换一个眼神,从对方的眼睛里,他们好像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温斯顿冲他点头示意,查理会意,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也许,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我之前在泉水之畔见到她时,她曾将自己比作一个在泉水边纺织命运丝线的人,她说,弗洛伦斯女士都败于命运无常,但她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顿了顿,查理继续说道:“她是妖术师,她的手段就是纺织丝线,操控玩偶。如果她有底牌,大概率也会与此有关。或许,她为自己做了一个特别的玩偶,与它签订契约。她在你们面前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契约正式生成的那一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因为根本不需要救。”
这一招,叫金蝉脱壳。
查理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他不相信,妖术师那样的人,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替别人保守秘密。
伊莲娜表示疑惑,“可是我听说,妖术师的契约,是将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活过来的玩偶并不等同于跟它签订契约的这个人?”
温斯顿:“给自己用的,和给别人用的,当然不一样。旧的自己死去,新的自己在玩偶的身体中醒来。这样的实力,才像是那位黑镜之主的手下。”
说着,温斯顿又看向霍格,“你们在她面前,没有透露太多的关于阿奇柏德的消息吧?”
霍格还在思考他刚刚的话语,闻言愣了愣,随即答道:“没有,肯定没有,毕竟我才见她第一面,她就死了。弗兰克就更不用说了,他嘴可严,只有他想让你知道的,没有你能主动问出来的。”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撇撇嘴,一副欠揍模样。
温斯顿不用想都知道,霍格一定又跟弗兰克打听自己的八卦了。弗兰克怎么把霍格派来了?他就应该去王都,趴在国王床底下。
蓦地,霍格又一拍脑瓜子,“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
温斯顿平静地看着他。
霍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耍宝了,“之前抓到她的时候,弗兰克说,他已经让人把妖术师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她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身份、来历也很清楚,不过,她死之后,出于谨慎,我们又搜了一遍,发现她衣裙上的一个系带的系法,有些特别。”
伊莲娜好奇,“多特别?”
霍格:“弗兰克说,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旧时代的贵族们才会用的打结方式,因为特别繁琐的同时又不起眼,普通人根本不会这么干。”
他怕自己描述得不清楚,于是找来两根布条,给大家演示。可他挥得动魔杖,拿得起剑,对着两根布条反而笨手笨脚,反反复复拆了三遍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好了。”
“咦?”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他回头,就看到那个名叫索菲娅的白发少女,走到了自己身边。她大约是察觉到了查理的视线,转头冲他甜甜地笑了笑,而后才对大家说:“这是狮心王朝的宫廷里,流行过的一种系法。”
温斯顿意味深长,“狮心王朝啊……”
其他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不是被嘉兰赶到了北边,还想跟我们抢地盘的人吗?”
“我记得我记得!”
“狮心王朝最后的那个暴君,是不是还被先祖砍了脑袋挂起来了?”
“可不是么?”
……
索菲娅双手勾在身后,透着股少女的娇俏。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百灵鸟,只不过说出来的话不怎么美妙。
“这个系法早就失传了,还是我以前研究怎么绑人更有效率的时候,在古典文献里发现,自己还原的。只不过太过繁琐,就被我淘汰了。如果那位妖术师真的从小生活在瓦舍里,她应该不会知道才对。”
虽说妖术师开着一家玩偶商店,对针织技艺很有研究,但狮心王朝距离她太过遥远了。一个本该失传的技艺,她如何得知?
查理也想起一些事来,“在瓦舍里时,我和迪兰法师探讨过有关于灵魂的议题。他说,绝大多数死灵法师认为,灵魂是不朽的。由此,他们衍生出了不同的派别,譬如迪兰法师信仰的自由派,还有重生派。”
汉谟眸光微亮,他真是没想到,查理对死灵法师也有兴趣,当即顺着他的话介绍起来。
“没错,我也是自由派的。我们自由派认为,灵魂脱离肉体的那一刻,就是新生,就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重生派的那帮家伙则认为,可以从死亡时的星象推断出死者的下一世,找到这个转世,就可以用特定的秘仪唤醒前世的灵魂,所以是重生。”
伊莲娜品出查理的意思来了,“你是说,妖术师是重生的灵魂?她原先是狮心王朝的人,灵魂被唤醒了?”
查理:“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温斯顿勾起嘴角,“但却是一个有趣的猜测,不是吗?如果是狮心王朝的人,那她的恨,就足以驱使她为黑镜之主效力,毕竟她杀谁都理直气壮。”
索菲娅眨眨眼,“那她应该第一个杀首领,第二个杀嘉兰的小国王,再杀其他人。从今年的仲夏夜杀起,杀到明年的丰收节,都杀不完呢。”
放眼望去,满大陆都是仇人。
“弗兰克的消息已经到了,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查理又看向温斯顿。
“其实我很想见一见那位梦境之神,但很可惜,祂似乎不想见我。”温斯顿屈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略作思忖,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就像你猜测的那样,玩偶的出现意味着‘计划失败’,妖术师简立刻死遁。那么,诺亚的这位梦境之神,又会在什么时候遁走?”
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死了大半,天启教派也死伤惨重,诺亚国内更是被搅得一团乱,人心惶惶。而始作俑者,直接遁走吗?好没有邪恶之徒的格调。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那位黑镜之主的风格?
人人都是弃子,人人皆可抛弃。种下一枚欲望的种子,任它疯长,破坏这片大地,再收割一波生命。一个计划不行,也不留恋,因为还有另一个。
托托兰多有的是人。
而人的欲望总是无穷。
汉谟挠挠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就要跑了吗?”
温斯顿:“你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瓦舍里和阿莱门的事,几乎是同步进行的。妖术师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谋划夺取圣眼之泉,而永生之环出现的时间,也很早。也就是说,不是一个计划失败了,再执行下一个,而是同时进行着很多个计划。”
伊莲娜的心往下一沉,“还有第三个?”
如果一、二都失败,第三个却藏得很好。那么果断放弃一、二,执行三,确实是个极佳的选择。
查理希望没有,但是推己及人,如果他是黑镜之主,他会明白一个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几百年的时间,他能从计划一排到计划一零零八六。
温斯顿:“结果是什么,等一等就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也许就是变化之刻。”
一场大战,在诺亚的王都爆发。
亚历山大原本打算遵守礼节,等候国王召见。然而当他来到王宫门口时,神像处骤然出现的能量波动,让他做出了冒险闯入的决定。
天启教派的总部,就在王宫内。
红衣主教随后赶到,没看见神像主动碎裂的那一幕,只以为是魔法议会的人打碎了神像。那句最后的神谕,也像是神灵对魔法议会的批判。
国王仓皇逃窜,无力解释。
神像碎裂,神灵弃他而去时,他的信仰已经摇摇欲坠。而当他跑丢了一只鞋,在卫兵的簇拥下,从那战场的中心踉跄着逃出来时,身后那座专门收拾出来供奉神像的宫殿,也轰然倒塌了。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怔然地看着漫天的烟尘,突然间感到一阵颓然,而后再次跪倒在地。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
破碎的宫殿像敞开了的鸟笼,却没有任何自由的鸟儿从里面飞出。他伸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过来的黑色羽毛,喃喃念道:“神灵……抛弃我们了……”
战斗还在继续。
亚历山大虽然实力很强,但他带来的人不多,才十几个。于是战斗打响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传信烟花,释放——召集令。
这是魔法议会的召集令,所有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们,在看到这个召集令的时候,都需要尽快赶往支援。
整个托托兰多,有多少魔法师是在魔法议会登记过的?答案是超过八成。
登记在册,并不一定代表你就是魔法议会的一员,但魔法议会本就是为所有魔法师服务的组织。只要登记,就可以获得基本的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免费的基础咒语、魔法等级评定服务、助学金、更优惠的药剂购买价格,等等。
相对的,你需要承担一定的义务,譬如响应召集令。
诺亚虽是一个小小公国,但这里毕竟是王都,魔法师的数量并不少。当召集令没有出现时,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不一定会对天启教派做出什么抵制行为,但召集令出现后,可就不一样了。
若看见召集令,却不回应,事后被发现的话,可是会被魔法议会除名的。甚至有可能上审判庭。
这也是亚历山大敢带着这么些人,就直闯王都的原因。
不过这里毕竟是天启的老巢,当国王开始信教,天启的势力就渗透进了王都的各个角落。主教的权利格外得大,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他几乎已经可以越过国王,对外发号施令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待在王都不愿离开的原因。只有待在这里,他才能掌握住到手的权利。
在这样的情况下,胜利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往天启教派倾斜。
关键时刻,弗兰克赶到。
阿奇柏德的黑巫师入场,成功扭转了局面,然而弗兰克却没有见到亚历山大。审判庭的魔法师告诉他,他去追梦境之神了。
饶是以弗兰克的见多识广,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发出一句仿佛没有见过世面的:“哦?”
神灵都被打出来了?
弗兰克又问:“往哪个方向追了?”
魔法师连忙给他指了个方向,那是城西,建筑相对低矮,应该是平民区,人员密集。
弗兰克立刻赶过去,但当他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亚历山大不是那位梦境之神的对手,其他魔法师们也根本跟不上他们的速度,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危机时刻,第三方出现,用一个老旧的细口玻璃瓶,困住了“梦境之神”,也就是从破碎的神像里窜逃出来的那缕华光。
此时的祂,如同一个缩小版的亡灵,被困在瓶中。祂有着人的轮廓,还有跟墨菲斯一模一样的脸,不断地撞击瓶子,那瓶子却如山岳,难以撼动。
亚历山大伸手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你们是谁?”
对面的人还未回答,弗兰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没错。”手捧玻璃瓶的女士,声音清脆。她身上有股野生野长的劲儿,哪怕面对亚历山大和弗兰克这样的人物,也丝毫不怵。
“多谢小姐援手。”弗兰克绅士有礼,目光落在那瓶子上,略显诧异,“这是……魔瓶?”
听他这么一说,亚历山大也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神奇的瓶子,难道是传说中能够困住恶魔的魔瓶?
在那些古老的传说里,魔瓶虽然比不上其他的圣器,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连这样的东西,都已经现世了吗?
亚历山大看向对面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蹙着眉,像个小老头。
年轻的女士:“请不要那么严肃,副审判长阁下,我们并无恶意。此次前来,只不过是因为我、呃……被他们绑架来的。”
绑架?被谁绑架?
亚历山大和弗兰克齐齐看向她身旁的同伴,一时都有些无言。
“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她抬手置于胸前,飒然一笑,“我叫妮可金吉士,很高兴与你们见面。现在,我有一笔生意,想要跟你们谈。”
诺亚王都的消息,暂时还未传到庄园里。
可神像崩塌、王都大乱的影响,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如同水晕般在诺亚扩散。因为王都之外的红袍牧师们,接二连三地发现,他们和王都失去了联络。
驻守在庄园外的红袍牧师,也就是后来赶到的那几位,领头的乃是枢机主教。整个天启教派中,除去主教,就属他职级最高、实力最强。
枢机主教与主教之间,自有特别的联络方式,而他也是最早发现联络中断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
枢机主教望向庄园的眼眸里,满是忌惮和思量。最终,他咬牙放弃了对庄园的突袭行动,选择折返王都。
如果王都陷落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庄园里,黑袍的巫师目送他远去,随后回到温斯顿面前,向他汇报:“首领,那个最强的走了。”
温斯顿正在做他的创意料理,一边往陶锅里扔奇奇怪怪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应该是弗兰克那边动手了。”
语毕,他又拿起长柄木勺开始搅拌,直到那陶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气泡,他满意地舀起一碗,去给某人送汤。
拐角处、窗台下,窃窃私语正在进行中。
“他去了、他去了!”
“今天第几次?”
“首领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送一些珠宝?那锅汤,像毒。我要是查理,一定会让他先喝一口,以免他毒死我。”
“首领还是一如既往地邪恶……”
……
邪恶的首领去祸害无辜的小查理了,整个阿奇柏德都在为他默哀。
无辜的小查理看着端来的汤,莫名想到了他在亡灵界时,给那些不死生物们熬的“女巫原汤”,一模一样的颜色。
“这是什么?”他问。
“蘑菇浓汤。”温斯顿自信回答。
果然有毒。
查理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毒,于是果断拒绝。那干脆利落的态度,就像秋风扫落叶,不把温斯顿一块儿扫出去,都算善良了。
温斯顿也不生气,他相信总有一天,查理会欣赏他的厨艺。而如果巴巴奇在这里,他会告诉查理:来自绝望冰川的小温斯顿是个奇怪的人。
他越喜欢你,就越喜欢跟你分享他的创意料理,因为他声称那里面倾注了他独特的灵魂。
至于那些常规的好吃的食物,平平无奇罢了,不值一提。
既然查理不要蘑菇浓汤,那温斯顿只好留下另一份礼物:一对水滴状的翡翠耳环。
慷慨又大方的珠宝商人,再次展露出了他财大气粗的一面。每次进查理的房间,他都会随手留下点什么。从带有防御魔法的新的玛瑙项链,到祖母绿珍珠手镯,再到漂亮的宝石戒指,应有尽有。
他总有送东西的理由。
譬如之前送给查理的项链碎了,补一个新的;譬如感谢查理千里迢迢过来救他;譬如查理不要他的蘑菇浓汤。
一整天,进进出出的,连本都在背后蛐蛐他。
“他好烦。”本生气。
查理忍俊不禁,他忽然想起自己与温斯顿的初次见面,离开黑甲骑士团坐上温斯顿的马车时,查理对他很是戒备,还在心里默默吐槽他:
md,最讨厌话多的男人。
“本不喜欢漂亮的珠宝吗?”查理问。
温斯顿刚才无聊,甚至往本的小骨头上贴了几颗水晶。本顿时变得亮闪闪的,在阳光底下得意地晒了好一会儿。
本:“哼,休想用几颗小小的破石头收买我。他明明伤都还没好透,就一直往你身边凑,真是、真是狼子野心!”
这个词也是查理刚教他的。
狼子野心,本觉得这个词妙极了。
末了,本又支支吾吾地问:“你、你真的也、也喜欢他吗?”
收了礼物,就代表也有那个意思吧?本不做人太久了,对于人类的某些感情,尤其是所谓的爱情,越来越难以理解,但是他想,应该是这样的。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唇边带了丝笑意。
本顿时伤感起来,委委屈屈地问:“那下次他进来了,我要出去吗?”
“不用,本。”
“真的吗?”
查理冷静地跟他说:“那天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在睡觉,而你也没有听见,对吗?”
“不对哦,我听见了。”本说着,忽然又想起来要学习撒谎的事情,后知后觉,“哦对,我没有听见,我突然聋了。”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经过那夜的探讨后,大家其实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无论托托兰多再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但是,当他们真的听到远方传来的消息时,心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波澜。
“塞尔文提……难不成他们也受到了黑镜之主的蛊惑?”伊莲娜眉头深蹙。
信件里虽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黑镜之主,但听到消息的所有人都很笃定: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黑镜之主在推波助澜。
温斯顿沉默片刻,道:“在大陆战争时期,塞尔文提就是个异类。”
其他人面露好奇。大家都是年轻人,哪怕来自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对于大陆战争时期的旧事,知道的也不详细。
温斯顿作为首领,了解的自然比他们多。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嘉兰帝国和狮心王朝,对于塞尔文提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那是一群将所有的爱与信仰都献给了魔法与炼金术的人,参与大陆战争,与我们并肩作战,也不过是因为在那个乱世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必须选个边站。”
“塞尔文提这个传承,也是最不注重血脉的,姓氏只是一个象征,真正姓塞尔文提的人屈指可数。在旧历时,托托兰多曾掀起过一股炼金热,虽然后来被教廷打压了,但其中有一位姓塞尔文提的领主,他既是巫师,又对炼金术感兴趣,于是秘密保下了一部分人,藏在他的领地里。”
“据说当时,他的城堡内汇聚着最顶尖的炼金术士,甚至还有捆绑着恶魔的解剖台。”
“这就是塞尔文提的前身。”
“因为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炼金术上,塞尔文提的魔法实力,也是五大传承里最弱的。但在当时,人类对于自然魔法的研究很落后,生命相较于其他种族,太过脆弱。而塞尔文提的炼金药剂,解决了燃眉之急。”
“他们负责提供药剂,还用炼金术研发过一些战争机器,譬如炼金巨像。后来他们在西部自立为王,建造起来的城堡,也是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查理心念微动,“和阿莱之门比呢?”
温斯顿:“虽然我没有亲自去塞尔文提见识过,但从先祖们留下的记载里可以大致有一个推断——阿莱之门与塞尔文提的魔法堡垒,区别就像高级魔法和禁咒。”
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无法相提并论。
查理感到好奇的是,当年的塞尔文提虽然自立为王,但看起来没有要对外扩张的野心,怎么如今却变了?可转念一想,四五百年过去了,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更何况,还有黑镜之主在幕后布局。
除此之外,信上除了羽衣王国的消息,泽菲罗斯还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在阿莱门的调查结果,并附上了他整理出的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
众人还来不及细看,弗兰克的消息也来了。
王都的风波逐渐平息,经过三天的动乱,天启教派大败。魔法议会步步紧逼,国王的权利被架空,主教被下了大狱,整个天启教派元气大伤,濒临解散的边缘。
最让人意外的是,弗兰克在那里遇到了来自金吉士家的小姐以及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从这位金吉士小姐的嘴里,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永生之环除了那坐上圆桌的十三人之外,还有一位神秘的会主。劳拉金吉士应该知道会主是谁,而且这个人,大概率就隐藏在苏黎耶。
弗兰克当时好奇反问:“为何如此笃定?”
妮可的回答朴实无华,“因为她在与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通过水晶球对话时,我披着隐身衣在附近路过。”
如今,消息传递到庄园里。
大家下意识地看向查理,因为查理也有一件隐身衣。
查理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说道:“我的隐身衣就来自于这位妮可小姐。当时我意外被转送到了金砂郡,机缘巧合遇到她,和她一块儿炮制了一起宝库失窃案,然后她又演了场戏,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抓走了,并栽赃到其他金吉士的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霍格率先发出一句:“哇哦。”
温斯顿则微微挑眉,好似在说:这么精彩的故事,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这些都不重要。”查理神色如常,“水晶球对话,是怎么做到的?”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眸中闪过思量的神光,“重点应该不是水晶球,而是戒指。弗兰克问了那位妮可小姐,她说,当时的劳拉戴着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戒指上有魔法的波动,而她平时从未戴过。”
戒指。
查理立刻想到了他从安德森城堡里搜到的那一枚,后来他把戒指交给了泽菲罗斯去调查。泽菲罗斯说,这枚戒指是永生之环核心成员的信物。
难怪是信物,原来竟是通讯的关键吗?
蓦地,他想到什么,问:“天启教派的信物,在谁手上?”
温斯顿回忆着信上的内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主教。诺亚的国王陛下确实是个忠实信徒,他真的相信,梦境之神是来拯救他、拯救诺亚、拯救托托兰多的。在如今的托托兰多,这么纯真善良的人,就像冰霜巨人的脑子一样稀有。”
查理听懂了,他在嘲讽国王陛下的纯真善良,顺带攻击冰霜巨人没脑子。
思及此,查理又想起了作为纪白时,在网上看到过的笑话:僵尸打开了你的脑子,失望地走了。
“托托兰多有僵尸吗?”查理好奇发问。
“嗯?”温斯顿对上查理那双澄澈的眼眸,一时有些愣怔。刚才不是在说冰霜巨人吗?为何又跳到了僵尸?
僵尸又是什么?
温斯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尝试理解了一下,“或许,你说的是活死人,或者腐尸?”
算了,你根本不懂我的幽默。
查理微笑地点了点头。
温斯顿直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又摸不着头脑,被本在心底鄙视。可他再想问时,查理已经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了。
“主教应该透露了一些信息?和泽菲罗斯提供的信息相对照,能拼凑出一份完整的名单吗?”他问。
温斯顿很肯定地回答了他,“可以。”
因为弗兰克的信件是魔法信件,阅过即焚,所以他干脆把信息整理过后,再沾了水写在桌上,供所有人观看——
【安德森、佩洛维奇、加西亚、本特海姆、堕落精灵、治安官、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天启主教、梅森、血影术士、尤里乌斯薄伽丘、内森波伊尔】
看到这份名单,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薄伽丘?确定了吗?”
尤里乌斯薄伽丘,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的后代,也是诺曼的上级。
亚历山大在阿莱门与维庸对峙时,还只是从诺曼身上,怀疑到了这位尤里乌斯。但在诺亚的王都,审问过主教后,怀疑就被落实了。
主教大约是不能接受,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击的,会是魔法议会。明明他干掉阿奇柏德,对于魔法议会来说也是有利的。
在他眼中,亚历山大就是满口正义的虚伪之徒。
亚历山大认为天启教派亵渎魔法议会的创始人墨菲斯阁下,坚决不认可所谓的梦境之神与墨菲斯阁下之间的关联,还逼着国王当众对天启教派进行审判。
主教便立刻反咬出薄伽丘,痛斥魔法议会早已腐朽不堪,又有何资格出来伸张正义?
查理却注意力却在另一个名字上,“内森波伊尔?”
温斯顿:“你没想错,就是那个波伊尔。”
还有谁姓波伊尔?
黑甲骑士团的里昂。波伊尔是苏黎耶的大贵族,里昂出身高贵、多智近妖,在骑士团内担任副队长一职。别看这个职位不高,但他天分高,他的直属上级萨洛蒙又是团长阿芙雷最倚仗的心腹,未来无可限量。
可如果波伊尔家也被卷入这场旋涡里……
查理忽然有种直觉,苏黎耶作为嘉兰的王都,它那平静湖面下潜藏着的问题,或许比已经开战的西部地区还要严重。
西部地区小国林立,摩擦、冲突本就频繁。在过去的几百年时光里,不是没有发生过小规模的战乱,有的国家消亡了,也有新的国王诞生,但托托兰多整体相对平和,尤其是有嘉兰坐镇的中部地区。
可如果出事的是嘉兰,那问题就大了。
妮可说,那位神秘的会主也在苏黎耶,这个会主到底是谁?比波伊尔地位更高的存在?ta知道黑镜之主的存在吗?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阿芙雷匆匆走进宫殿,来到了国王的书房。她带来了诺亚的最新消息,虽然还未得到“内森波伊尔”这个名字,但“永生之环的名单中有来自苏黎耶的贵族”这个消息,却已心知肚明。
她进去时,几位大臣正从书房里出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阿芙雷没有多言,快步走进去,就看到小国王正把手搭在水晶球上,而他的身边,还站在帝国首席宫廷大法师,艾登。
小国王看到阿芙雷,眸中闪过一丝喜意,“阿芙雷团长,快来看,我已经快要晋升到中级魔法师了。”
阿芙雷原本还蹙着眉,听到这个消息,眉宇间的英气顿时驱散了担忧,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很好,国王陛下,这证明您这段时间依旧非常刻苦、用功,这是您理应获得的成果。”
小国王顿时露出腼腆神色,“还要多谢阿芙雷团长的督促,还有老师的教导。”
八月下旬,最后的酷暑。
灿金的太阳炙烤得大地都开始发烫,夏日的蝉鸣进入最后的篇章,声嘶力竭地讴歌着生命,直至迎来死亡。
各路消息,纷至沓来。
诺亚公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随着主教的入狱,国王的信仰破灭,天启教派开始分崩离析。在魔法议会的强势干预之下,更是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各地的神像都被推翻。而这把火,最终带来了——政变。
国王被推翻,与锒铛入狱的主教做了邻居,不日就将被送上断头台。
大陆西部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
茫茫戈壁滩虽然给信息的传递增加了难度,但零星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类魔法手段、行商们的口口相传,传入大陆各处。
据说,羽衣王国的国王,也就是塞尔文提如今的继任者,整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已经炼制出了传说中的“哲人石”。
来自苏黎耶的公函终于抵达了阿莱门,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对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发出了会谈邀请。
金吉士商会在阿莱门的业务全面停摆,然而商会执事劳拉金吉士却现身维奈塔,如同一条鲶鱼,闯入了维奈塔的黄金池。
魔法议会总部近日爆发了多轮争吵。
大大小小的会议从白天开到黑夜,派系斗争愈发严重,甚至有路过的目击者表示,他们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打架。
由大名鼎鼎的百合沙龙主办的《每日记闻》报更是发文称:尊贵又高傲的魔法师们,打起架来,与市井泼皮无异。唯一的可取之处在于用魔法炸破玻璃窗时,玻璃碎片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璀璨光芒,比仲夏夜庆典的烟花好看。
文章的最后还特意提到了阿奇柏德,以玩笑的口吻询问阿奇柏德如何看待魔法议会的现状?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各地的冒险者小镇里、旅店里,不知淘换了几手的《每日纪闻》、还有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为人们提供了一轮又一轮的谈资。就着烈酒与烤肉,众人高谈阔论间,好像都闻到了风里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烽火的气味。
一天、两天,许多天过去,众人后知后觉,怎么没了阿奇柏德的消息?
要知道,这一系列变故,不就是从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开始的么?听说他们在诺亚,还干了一番大事呢,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佣兵工会的布告栏上,甚至都出现了打探阿奇柏德消息的任务单。只需告知阿奇柏德的近况,就能够获得一百金币。
也不知是哪个钱多烫手的,就这么大喇喇地打探消息。
夏夜的庄园里,萤火虫被精灵的气息吸引,光顾了这座属于人类的地上洞穴。
它们飞过了院墙,在草叶间嬉戏,偶遇一只纯白的兔子,被小小地惊扰了一下。飞高的同时,又发现了两个人类。
萤火虫飞啊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翩跹。
查理转头看向月夜下,温斯顿英俊的侧脸,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在为战火最终还是被点燃了而神伤吗?在为复杂的人心而苦恼吗?
看起来都不像。
在查理眼中,过去的几个月里,阿奇柏德就像救火员,到处灭火。
他们在玛吉波处理预兆石板一事、在瓦舍里救人、在阿莱门追查永生之环,再到诺亚,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但最终,火还是燃起来了。
炎热的夏日带来了火,而秋天就要来了。当秋风吹起来时,火势变大,托托兰多就要正式进入多事之秋了吧。
这好像告诉他们一个道理,时代的洪流,非人力所能阻挡。
查理也不由得再次想起了他的旧友,还有那个真正的查理。
他从613年的玛吉波,回到了过去,在阿耶的身体里醒来。具体是哪一年不知道,但那时,弗洛伦斯还在。
来自613年的他或许因为自小被困在柳利勋爵里的庄园里,对于外界的信息知道得太少,但弗洛伦斯那样声名赫赫的人物,她的死亡举世皆知。
他一定知道,弗洛伦斯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他跨越时间,站在了从前,望着她走向必死的结局。
他们是否曾尝试过改变命运?
是不曾尝试?还是尝试过但失败了?
个体的力量在宏大的命运面前,真的渺小吗?
时代的洪流,是否真的无法转向?
查理期望得到答案,但答案需要探索。
此时此刻他在探索眼前这个名为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人,他在想什么呢?自信又张扬的人,看似情绪外露,其实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防御。
因为他无论何时都是这个样子。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话,亲爱的查理,我会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了。”他甚至还能跟你开个玩笑。
然后在玩笑里藏一些真情。
“友谊不是爱吗?”查理反问。
他没有收回自己的眼神,只是继续看着对方的脸,声音像夏夜的风一样轻和,“维克先生,伟大的友谊可以跨越山和海,甚至跨越时间。”
“可现在,你不就在我面前么?”
“所以这是一种幸运。”
温斯顿品味着“幸运”这两个字,对此颇为赞同。尤其是当廊下的灯光,洒落在查理的水滴状翡翠耳坠上,摇曳出光影的时候。
哦,迷人的查理。
他总是能勾起温斯顿心里最神圣也最世俗的欲望。
要不现在就抛弃朋友身份?
可他刚刚才说了,成为朋友是一种幸运。
温斯顿有种直觉,如果他在此刻戳破那层纸,他会得到拒绝,然后变成一个不那么幸运的朋友。
强大又自信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这个夏夜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作为他的友人,善良又贴心的查理便给他递过去一颗糖,“尝尝吗?”
温斯顿好奇地接过,“松子软糖?”
查理:“我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的,尝过了,味道很不错。”
温斯顿看着掌心里的小小糖果,蓦地轻笑了笑。他想起了玛吉波的朝露宫,他也给查理送过一袋松子软糖。
“你还记得?”他问。
“毕竟过去不久,虽然这中间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查理答道。
温斯顿便也不再多问,把松子软糖丢进嘴里,仔细品了品。嗯,味道确实不错,很香甜。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被投喂了糖果的温斯顿,整个人的气息愈发放松,抱臂靠在身旁的柱子上。
“去找银月伯爵,继续学习剑术。”查理没有多做犹豫,便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真遗憾。”温斯顿吃味起来,“看起来我又被抛弃了。”
查理微笑反问:“那维克先生为何不尝试着邀请我一下呢?”
温斯顿:“那我邀请你同我一起走?”
查理:“我拒绝。”
维克先生的心都要碎了。
“你就不问问,我要去哪里?”他问。
“你要去——异族的领地,对吗?”查理轻声回答。
四目相对,夏夜的萤火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盘亘在两人身边,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温斯顿好奇,“能说说为什么这么猜吗?”
查理徐徐道来,“因为在大陆战争时期,不止塞尔文提是异类,阿奇柏德也是。他们崇尚力量本身,这个力量赋予了他们堪当救世主的能力,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归根结底,他们对于人类的内战毫无兴趣。”
根据查理穿越归来之后,打听到的有关于阿奇柏德的消息,不难判断,阿奇柏德最闪耀的时期,是大陆战争的初期。
在弗洛伦斯等人都还未成长起来的时候,在人类仓皇逃窜、溃不成军的时候,阿奇柏德作为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就已经打上龙谷了。
从龙族到精灵,再到吸血鬼、冰霜巨人等等,他们全部交过手。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可到了大陆战争后期,当阿奇柏德代表人类与异族们签订下《大陆和平公约》之后,他们又干脆利落地回到了绝望冰川。
谁会成为人类最后的霸主,他们根本毫不关心。
就算别人为这个霸主地位打破了头,也与他们无关,如果敢去惊扰他们,那此人的头只会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顿了顿,查理继续说道:“如果现在的托托兰多,背后涉及到的不是教廷复辟、神灵复苏,我想,你们不会轻易离开绝望冰川。所以我猜,你们看起来是在嘉兰境内活动,疲于奔命,但实际上,重心一直放在异族的领地。”
“黑镜之主步步为营,而你们,顺水推舟。”
如果说,温斯顿的“不问”,是阿奇柏德对于朋友的尊重与感谢。
那么查理此刻的剖析,并非他在炫耀自己的聪慧,而是他对于阿奇柏德的交底,是他的诚意。
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查理都希望,他与阿奇柏德是可以交托信任的盟友。即便两人之间的私人情谊随着时间消散,盟友,依旧是盟友。
温斯顿深深地凝视着查理,好像要看到他的心底,良久,他又问:“那你再猜猜,我会去哪个异族的领地?”
查理的回答言简意赅,“龙族,因为他们是最强的。”
温斯顿笑了,耸耸肩,“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也让我再次确定,玛吉波的那块预兆石板,应该就在你身上吧,亲爱的灰帽街的小查理。
“不再多问几句吗?”温斯顿反问。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洗耳恭听。如果不想说的话,那么下一次,我期待你从龙谷寄来的信,维克先生。”查理总是那么得进退得宜,让温斯顿忍不住心痒。
重逢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转眼间,离别的时候又到了。
随着天启教派的分崩离析,围在庄园外面的追兵也自然散去。查理和索菲娅跟着精灵族一块儿启程,离开诺亚,返回阿莱门。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还带上了西斯比。
查理将会在返回阿莱门之后,再帮阿奇柏德办一件事——探寻西斯比身上的故事,搞清楚他那块预兆石板,究竟是怎么得到的。
当然,这本来也是他想知道的。
另一边,温斯顿和他的族人们,也从另外的方向,踏上了新的旅程。
高高的山坡上,伊莲娜站在温斯顿身侧,眺望着远方那条蜿蜒的道路上,远去的人。良久,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带着查理一起走呢。”
温斯顿:“为什么?”
伊莲娜:“如果想要保护他,把他带在身边不是最好的吗?”
阿奇柏德的风格一贯如此,与其交托给别人,不如自己来。
“他说他的剑术还没有学完。”温斯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梢微扬,“有始有终,我想泽菲罗斯会喜欢这样的好学生。”
怎么还有股酸味。
霍格也探过头来,“首领,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去龙谷,多酷啊,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拒绝这种诱惑!”
温斯顿淡定地用手杖把人戳开,头都没回。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我觉得,或许,他也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语毕,温斯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问:“弗兰克出发了吗?”
伊莲娜点头,“刚收到的消息,已经出发了。”
弗兰克从妮可手中拿到了关押着梦境之神的魔瓶,而亚历山大因为薄伽丘的事情,思虑再三之后,默许了阿奇柏德将它带走的决定。
不过弗兰克并不会带着魔瓶来与温斯顿汇合,他会前往瓦舍里,找到巴巴奇,然后带着魔瓶进入亡灵界。
“走吧。”
飘散在风中的话语,如同夏日的尾奏。
八月底,诺亚和嘉兰的交界线上。
大卫站在马车旁,翘首以望,往日里木讷老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丝焦急。而他的身旁,是一直跟在邦妮身边的亚当。他身为一个魔法师,却抱着剑,嘴里叼着根草,站没站样,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终于,远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查理总算回来了,他带着西斯比坐上了大卫的马车,而亚当加入了精灵族的队伍,和索菲娅一起,跟着精灵族继续远行。
双方就此别过。
查理掀开车帘,隔着老远,还能看到索菲娅在回头与她招手。而她身旁的亚当依旧叼着根草,两人的组合,就像一个可爱的妹妹和她那不靠谱的哥。
温斯顿说,他们进入诺亚之后,身上就多了一种特别的气味,因此难以摆脱追杀。阿奇柏德虽然见多识广,但也没能搞清楚,这种气味究竟来源于什么。
直到精灵族赶到,经过几天的研究,甚至是放了阿奇柏德的血,从鲜血里去分辨气味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这种独特的气味或许来自一种植物,叫做天使之泪,但它在托托兰多早已绝迹。而在旧日的传说中,它曾盛开在众神的花园里。
在那夏夜的庭院里,查理又从温斯顿嘴中,听到了不少故事。
譬如,众神的花园原来在神界。神界与亡灵界一样,是同属于托托兰多,但相对独立的空间。神界在上,托托兰多居中,亡灵界在下。
神界有自己的名字,叫做“阿萨”。
据说亡灵界的冥河其实就发源自阿萨的圣丁山,但随着众神陨落,无人再能证实它的真实性。
众神的花园就在圣丁山脚下,当神灵死去,金色的雨坠落大地时,那座花园也掉了下来,砸在了托托兰多的极南之地。
金色的血液包裹住花朵,让花朵保持着永恒的美丽,而后,陷入地底。
那片无人居住的极南之地,自此被后世称为:失落的永恒花园。
索菲娅和亚当,将会跟随精灵族一起,前去探访花园。
查理对他们接下来的冒险很感兴趣,不论是龙谷还是失落的永恒花园,听起来都充满着奇幻色彩。
不过,感兴趣归感兴趣,他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回到阿莱之门,重新拿起他的剑。
进入嘉兰国境后,查理就恢复了原来的打扮。而当他踏进阿莱之门时,要塞内正热闹着呢,亲王殿下收拾好了行囊,闹着要回苏黎耶。
梅森已死,泽菲罗斯带着卡斯帕外出未归,没人能拦得住他,但好巧不巧,邦妮带队回来了。
“亲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坐在雪原狼背上的邦妮,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雪原狼比一般的马匹都要高大,她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亲王殿下,还颇有点调笑意味。
亲王殿下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属实精彩。
不过就在这时,雪原狼爱莎忽然发出一声低吟。
邦妮似有所感,转头往某个方向望去,就看见了大卫的马车。她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显,回头说道:“亲王殿下,还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最后锁定波伊尔这个名字。多住几天不好吗?此刻回到苏黎耶,可不是个明智之举。”
闻言,亲王殿下的身体微僵,悄悄攥紧了拳头,眸中闪过一丝懊悔,但最终他也只是瞪了邦妮一眼,便又回到了要塞内。
这一眼,对邦妮来说不痛不痒。
等他离开,邦妮转瞬间就露出惊喜的神色,身姿矫健地从爱莎身上下来,迎向查理,“哦,亲爱的查理,欢迎回来!”
查理这才下车,跟她问好。
大家对于查理的归来都很高兴,不一会儿就都围了过来。爱莎也忍不住凑近了,仔细去嗅查理的气息。
好熟悉。
有首领父亲的气息,再嗅一嗅。
查理察觉到了,转头看它。它就瞬间矜持起来,那高大的身躯、完美的线条,雪白的毛发和冰蓝色的眼眸,尽显高贵。
邦妮忍着笑,为他介绍,“查理,这是我的伙伴,叫做爱莎。爱莎,这是查理,跟他问个好吧。”
查理主动开口,“你好,爱莎。”
爱莎照旧低吟一声,查理以为这就算打过招呼了,没想到它又走近了些,朝自己低下头颅,那模样好像是要自己……摸摸它?
查理用眼神向邦妮确认,得到邦妮的肯定后,这才抬手,摸了摸爱莎的脑袋。那手感,意外得顺滑,哪怕是在这盛夏的末尾,看着厚厚的毛发也不显得闷热。
雪原狼、雪原狼,似乎自带冰雪的天赋,那毛发摸上去都透着丝丝冰凉。
邦妮有心想夸自己的伙伴几句,但她环视一周,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聊。”
查理便跟他们回到了阿奇柏德在要塞内的临时住所。
邦妮雷厉风行,主动给查理和大卫倒了两杯水,就问起了诺亚和温斯顿的情况。查理巨细无遗地把情况告诉他,而后又问:“刚才你说,是亲王殿下提供的消息,让你们锁定了波伊尔?”
“你离开前,不是提醒卡斯帕副队长,让他们再好好从那位亲王殿下嘴里,打听一下苏黎耶的事情吗?”
邦妮说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还真被你说对了,他虽然不清楚永生之环的事情,可他对于苏黎耶那些大贵族们,私底下有什么龃龉、谁跟谁有秘密往来、谁又干了什么破事,知道得可不少。”
查理很肯定,那位亲王殿下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从他敢于出手争夺预兆石板就可以看出来了。什么他是为了献给国王陛下,才出手争夺的,这种话也就骗骗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既然他有野心,那他肯定会有自己的情报网,去搜集那些大贵族们的情报,去拉拢、试探。
邦妮继续说道:“我们又从安德森、佩洛维奇他们之前做过的一些事里,去寻找蛛丝马迹。这些核心成员之间互相不认识,但他们为永生之环做事时,这些事情可以把他们串联在一起。”
查理:“两边的信息进行比对,就找出了波伊尔?”
邦妮:“没错!”
查理心中了然。
安德森的儿子能供出劳拉和弗拉德,主教能咬出薄伽丘,大抵都是这个原因。哪怕他们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可毕竟同属一个组织,拔出萝卜带出泥。
现如今,亲王殿下已经骑虎难下。
正如邦妮所说的,他现在回到苏黎耶去,绝对讨不了好。能够保护他安全的,反而是他最痛恨的——阿奇柏德。
“对了,马车上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就是西斯比?”邦妮问。
“是的。”查理将自己把西斯比带回来的目的告诉她。
邦妮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查?”
查理在回来的路上已经仔细想过了,“关于西斯比的故事,多方都已经查探过,按道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遗漏。如果有,或许是一些很平常、很微小,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再把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走过的路,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巨细无遗,尽可能地再打探一遍。”
西斯比虽然傻了,但不是对外界毫无反应。如果实在查不出来,查理打算带他故地重游。傻子虽然不能正常对话,但他至少不会说谎。
对于特殊的地点、特别的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譬如,他曾获得预兆石板的地方,与之有关的人。
“至于我,我打算先见一见兰瑟。”
这个西斯比最纯恨的人。
邦妮爽快答应。
“他们的谈话地点选在了紫罗兰山庄,那里并不属于三大贵族的领地,再往北就是天鹅郡了,而紫罗兰也有象征友谊的花语。”
兰瑟和查理缓缓说起了此次会面的事情。
“你去过吗?”查理问。
“那是私人领地,并不对外开放。”兰瑟遗憾摇头。
查理也表示遗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兰瑟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查理开口,唇角流露出一丝无奈,“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这句话,不是应该由我来问你吗?”查理反问。
突然失踪的查理,终于回归。等在原地的人们,理所当然地会生出许多疑问——你去了哪里?怎么回来的?有没有遇到危险?
除非,身为占星师的兰瑟,又算到了什么。
聪明人对话,一点就通。
兰瑟也知道,想要在和查理的对话中占据主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好在他并不在意,耸耸肩,道:“我确实一直在关注着你,查理。而且我发现,你的星盘越来越复杂,我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复杂?”
“复杂、多变。昨日看见的,也许到今日又会有所变化。明明越来越亮,本该越来越清晰,但落在我的眼睛里,却又好像变得更加模糊了。”
总是在变化的星盘,无法勘破的命运轨迹,如同一个绝世珍宝,让兰瑟这样的占星师,宁愿冒着风险,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观星、占卜,乐此不疲。
瞧,多日不见,他的脸都变得苍白了不少。
查理也发现了,兰瑟不仅脸色变苍白了,人也清瘦了。
兰瑟又道:“不过有趣的是,之前我占卜不到西斯比的下落,只能确认他还活着。但不久之前,我又能占卜到他的大致方位了。而我知道,他现在就在要塞内,大概是被你带回来的,对不对?”
查理闻言,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是什么在干扰兰瑟的占卜?除了个人灵魂的不同之外,或许是预兆石板?之前的石板残片在西斯比身上,而现在,拥有它的人是查理。对于占星的干预,也就从西斯比身上转移到了查理身上。
除了残片,查理身上还有松果。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了很多,但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你想见一见他吗?在诺亚时,他提起过你,兰瑟。”
兰瑟有些诧异,“提起过我?”
查理也眨巴眨巴眼,“很意外吗?”
兰瑟:“愿星辰见证,查理,我确确实实,只见过他一次。我不知他为何会提起我,又跟你说了什么,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与他对峙。当然,我对这位圣子的事情本来也很好奇,就算你不提,我也会想要见他的。”
查理看不见兰瑟的眼睛,也许此刻他的眼里充满了真诚。
于是查理也真诚地回答他,“不用担心,与其说西斯比说了你什么坏话,不如说,他在说你坏话的同时,反而夸了你很多。”
兰瑟更觉得奇怪了,“夸我?”
查理回答道:“他夸你天赋高,淡泊名利,还拥有一副好的外表。”
兰瑟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告诉查理:“他确实没撒谎。”
查理微笑。
自信的人啊,诚实是你最美好的品德。
查理决定还是直接带兰瑟去见西斯比吧,继续这样说话也问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见一见泽菲罗斯。
兰瑟虽然蒙着眼,但他一向很有眼力,没有跟着去,和查理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后,便先行离开了。
片刻后,银月骑士驻地,还是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
卡斯帕对于查理的归来感到很欣喜,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不过提及与阿弗蕾的会谈时,他又忍不住蹙起眉来。
“阿芙雷团长此次来是为了传达苏黎耶的意思,其他人都能动,但劳拉不行。”他说着,看了眼泽菲罗斯,见他没有反对,便继续往下说。
“根据我们在阿莱门的调查,渡鸦旅店在永生之环的事情上,确实牵扯不深,旅店老板对于劳拉的行为甚至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们的罪名,顶多算隐瞒包庇。现在苏黎耶又要保下劳拉,这……”
查理却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自古以来为什么那么多贪官污吏扳不倒,是皇帝真的不知道他们贪吗?
“劳拉手里还有大批量从诺亚运回来的魔药和药材,诺亚的库存可能都被她搬空了。”
查理说着,又拿出了自己默写下来的礼单。
那是他在金吉士商会里看到的,长长的礼单,几乎覆盖了嘉兰的各个阶层。其中最重的礼,自然是送去了苏黎耶。
泽菲罗斯伸手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沉吟片刻,道:“劳拉金吉士,其经商天赋,是这一代里最接近那位先祖的人。而苏黎耶看中的,也不只是她这个人和金吉士的财富,而是维奈塔。”
查理好奇发问:“维奈塔的问题很大吗?”
泽菲罗斯:“听说过百合沙龙吗?”
查理:“《每日纪闻》的主办者?”
“百合沙龙并不独属于任何一个王国,那是东部各国的大商人、权贵,联合举办的定期活动。它的邀请函,就是上流社会身份的象征。”
“维奈塔的问题在于,它拥有巨大的财富,但逐渐脱离了苏黎耶的掌控。也在于,它已经被百合沙龙盯上了。嘉兰的财富极有可能会通过珍珠海峡,流向那些沙龙成员。”
听着泽菲罗斯的话,查理的心里陡然蹦出四个字:大厦将倾。
定了定心神,他又问:“阿芙雷团长她本人的意思呢?”
查理在玛吉波和黑甲骑士团打过很多次交道,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个纪律严明,拥有着正统骑士精神的骑士团。
它的团长阿芙雷,又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泽菲罗斯:“阿芙雷团长为帝国尽忠职守。维奈塔的问题,不在她职权范围之内,如果除掉劳拉,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去代替劳拉,所以她选择当面与我洽谈,请我们——延后处理的时间。”
查理心念微动,“不是不处理,而是延后处理?”
看来这位阿芙雷团长,也很懂得变通。
泽菲罗斯忽然好奇,“如果是你,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吗?”这可不是灰帽街的小查理该发表意见的事情,不过,看着眼前的泽菲罗斯,查理想了想,还是大胆说道:“从大局来说,这样变通并无不可,只要能够保证,劳拉金吉士不会脱离掌控,最后反将一军。”
可要怎么才能保证,那个长袖善舞又野心勃勃、聪慧过人的劳拉,会时刻处于掌控之中呢?苏黎耶那帮人,真的能把握得住她吗?
查理保持怀疑。
“我收到了阿奇柏德的回信。”泽菲罗斯忽然说道。
“回信?”查理想起在庄园里时收到的那封赫尔蒙特的信件了,特制的信纸,可以像他和泽菲罗斯当初那样,快速回信。不过他在庄园里时,并未听温斯顿说过回信的事情,难道是……
他灵光乍现,“信上是有关于妮可小姐的消息吗?”
泽菲罗斯就知道查理能快速领悟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松口气。离开透明的海之后,他已经费了太多的口舌了,而与查理说话无疑是件令人放松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不需要用太多的话语来解释。
“回信的人是弗兰克,商议过后,我们决定与妮可金吉士小姐达成合作。暂时不追究劳拉的问题,但作为交换,妮可小姐将获得渡鸦旅店,并与我们共享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泽菲罗斯道。
查理略作思忖,就知道这样的合作不是一次就能谈下来的,“这样的交换,就算阿芙雷团长答应,金吉士商会恐怕也不会轻易答应。”
泽菲罗斯端的是冷酷无情,“这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查理莞尔。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不禁感慨,想起了在宝库里时和妮可的对话。看来,这位友人的后代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没有选择与金吉士切割,去追逐自由,而是选择转身拿回她的东西。
金吉士的事情谈完了,两人又说起了魔法议会。
不过魔法议会的问题着实没什么好说的,光是内部派系斗争,就能斗得乌烟瘴气,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而维庸也已经启程返回总部,不论他心里有没有后悔,他在阿莱门的行为,都将他和亚历山大绑在了一块儿。
等到维庸回归,魔法议会新一轮的地震或将来袭。薄伽丘最后会不会落马?查理也很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亚历山大的外甥,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西尔维诺,也跟着维庸走了。也不知他是老老实实选择回去上课呢?还是又去哪里路过?
他要是能去魔法议会的总部路过,在他亲爱的舅舅的升职之路添砖加瓦,那查理下次见面,一定请他吃他最爱的神,以表达自己对他的敬意。
片刻后,查理起身离开。
他礼貌地问泽菲罗斯是否要一起去见西斯比,被泽菲罗斯婉拒。一个已经傻了的圣子,对于泽菲罗斯来说,优先级没有那么高,哪怕这个圣子与反叛军联合起来,给他下过毒。泽菲罗斯从来都不会让仇恨这种非理智的情感,来左右自己的行动。
相比起来,他更在乎另一件事,看着查理微笑的脸,他吐出冷冰冰的四个字——
“今晚上课。”
作者有话说:
查理:朋友们,又要上课了,阿门。
痛苦的夜校生活又开始了。
为了抵消掉这份痛苦,查理决定先带兰瑟去探望一下西斯比,用别人的痛苦来进行痛苦对冲。
西斯比见到兰瑟,果然瞪大了眼睛,情绪激动。明明话都说不完整了,还伸手指着兰瑟,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并试图冲过去抓花兰瑟那张好看的脸。
兰瑟受到了惊吓,捂着心口躲在查理身后,“他这么恨我吗?”
查理也是很少有这样自己挡在别人面前充当保护者的时刻,一边施展魔法召唤出藤蔓控制住西斯比,一边回头问:“所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兰瑟一脸无辜,“没有啊。”
查理:“你再好好想想呢?”
兰瑟:“那好吧。”
这时,大卫在外面敲门,“查理,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现在的大卫跟查理跟得可紧了,查理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生怕一个眨眼他又不见了。查理干脆把大卫也邀请进房间,免得他担忧。
那厢,兰瑟仍在思考。他抄起手来,认认真真地回忆他与西斯比唯一一次会面的过程,想了许久,还是无解地摇头。
“那一次见面很短暂,我与他之间,甚至都没有说上几句话。”
据兰瑟所说,那次会面是因为一次特殊的星象。附近的占星师都聚集到了同一个地方,共同进行观星,交流心得。
因为离得不远,所以兰瑟就去了。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参加类似的集体活动。
查理想到什么,问:“贝儿小姐在吗?”
兰瑟摇头,又点头,“贝儿小姐不在,不过那一次我恰好在加西亚做客,所以是坐着贝儿小姐的马车去,又坐着马车走的。”
查理又问:“你在观星的过程中,展现了你的天赋?”
“如果实话实说也是在展现天赋,那么,是的。”兰瑟如实作答,“不过在场的许多人都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有人问我的意见,我便回答了几句,其余并未多言。”
查理再次看向西斯比。
此刻的西斯比已经变成了墙角的蘑菇。他现在就像个无知幼童,说不出完整的语句,行为举止也非常情绪化。得到好吃的东西会想要藏起来,不开心了就会发脾气,发不了脾气时,他就会像现在这样——阴郁自闭。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天赋,究竟有多强?”查理转头看向兰瑟,诚挚发问。
“我没有离开过阿莱门,所以我不知道,与阿莱门外的人相比,我的水平如何。但如果是在这里,那么我应该是最强的。”兰瑟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当初他告诉查理,西斯比的天赋只有自己的十三分之一那么平和、笃定又精确。
查理沉默了。
这种天才,有时就像万恶的有钱人一样讨人厌。
西斯比虽然恨兰瑟,但他并未真的报复过兰瑟。如果说他只是因为自己的平庸,在心底对所谓的天才抱有嫉恨,念念不忘,倒也说得过去。
“要不,让我去与他说几句话?”兰瑟提议。
“请。”查理伸手。
兰瑟走到了西斯比身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西斯比没有反应,面朝墙壁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西斯比。”兰瑟再度呼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我把我的天赋分给你,好吗?”
“天……赋……”这一次,西斯比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动脖子,回过头来。
在看见兰瑟的那一刻,他又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神色激动起来,开始张牙舞爪。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抓到兰瑟时,一点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兰瑟指尖的光亮,如同一点萤火,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他怔住。
他眼中的疯狂、挣扎、痛苦,便在那一刻,仿佛被光驱散的黑暗,迅速退去。
“看,这就是你渴望的——天赋。”兰瑟的声音愈发轻柔,他把手伸向西斯比,如同一个温柔的天使,将光明赐予。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他轻轻弹指,那团萤火,就朝着西斯比缓缓飘去。
西斯比下意识地扑向它,就像飞蛾扑向萤火。哪怕他中途崴了一下脚,也仍旧不顾一切地向它扑去,把它拥入怀中,整个人狼狈地滚在地上,脸上却流露出幸福的神色,就像终于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兰瑟看着他,拿出星盘。
咔哒一声,星盘的盖子如同怀表般打开,星辰流转,复杂的星盘开始呈现出玄妙的变化,最终,定格。
良久,兰瑟回头,轻声叹息,“也许,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他感到幸福。”
查理好奇发问:“那团光亮是什么?”
“一点属于占星师的骗人的小把戏。”兰瑟说着,还摊手,开了个小玩笑,“如果以后我落魄了,也许还能去集市上,摆一个占卜的小摊,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民间智者。”
查理再次看向西斯比,“你能看到他的灵魂,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兰瑟:“是枯竭的,失去了所有的光亮。你看过干枯却还站立着的树吗?就是那样。”
查理:“他会死?”
兰瑟:“很快。也许一阵风,就会让干枯的树木拦腰断裂。”
这一点,倒是与精灵王子说的一致。
幸福的西斯比,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抱着那团萤火,蜷缩起来,保持着一个让自己很有安全感的姿势,眉眼里还有孩童般的天真。
查理忽然觉得西斯比是个很矛盾的人。
他得到天启,选择与梦境之神合作,蛊惑反叛者倒戈,带着红袍人阻截温斯顿,没干一件好事。
可当他使用预兆石板时,他透支的却是自己的灵魂,在赋予他人力量、为他人赐福,直至——灵魂枯竭。
哪怕查理没有夺下预兆石板,他也可能活不久了。
不,应该说,如果他还在使用石板,或许会死得更快。
什么圣子,终是一场燃烧灵魂之后,只剩飞灰的梦。
不过查理却不同情他。
这都是自己选的路,同情敌人,不如同情自己,同情那位还在路上奔波的珠宝商人。
午夜时分,冷酷的夜校导师再度上线。
查理住在庄园里时,也曾尝试练习剑术,然而剑术之道,不进则退。他见缝插针的训练,并不能起太大的作用,在泽菲罗斯眼里,仍然属于——懈怠了。
“力度不够。”
“缺乏美感。”
“再来。”
面对魔鬼般的严厉导师,查理决定在心里偷偷叫他菲菲。
菲菲老师有洁癖,很少亲自上手纠正查理的动作,他只会抽出他的剑,毫不留情地用剑来指正剑。
明明银月高悬,查理却觉得头顶乌云密布。
“查理,银月与你非常契合,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菲菲老师如是说着,优雅又利落地一剑把查理打飞。
查理在空中借力转身,落地,右脚在后,重心往下,整个人往后滑行十多米,堪堪停下。
动作优雅不优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肺又在拉风箱了。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他喘着气,来不及擦,因为对面的人说:“再来。”
查理好不容易再次提起一股劲儿,从头来过。然而无情的菲菲老师又轻轻松松地格挡住了他的剑,他稍稍用力,查理的剑就被他压了下去。
泽菲罗斯的另一只手,甚至还背在身后,问:“你忘了我教过你的吗?月光,是流动的。”
查理微怔,目光看向自己的剑。此刻他的剑被泽菲罗斯压下,被自己的身影挡住,显得黯淡无光。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但疲惫的身体和过度思考的大脑,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给与他答案。
“温斯顿教了你什么?”泽菲罗斯的话语如同警世的钟声,一下就让他回神。
查理想说,温斯顿并未教他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便瞧见泽菲罗斯蹙了蹙眉,道:“别听他的。”
查理:“……”
泽菲罗斯:“温斯顿的剑,看似灵活,实则霸道,它需要你拥有绝对的实力,才能施展。你既然学了赫尔蒙特的剑,就不应该三心二意。”
菲菲老师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让查理汗颜。
其实温斯顿真的没教他,他大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查理在月下练剑时,他往往只是在旁边观赏,并不插手。查理会在此刻下意识地学温斯顿,大约是因为,他有那么一瞬间急于求成,以及——温斯顿耍剑确实帅。
算了,还是让温斯顿背这个锅吧。
“我知道了,泽菲罗斯队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查理目光诚恳,企图用真心打动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不是个小气的人,不仅原谅了他,还更加尽职尽责,“加练半个小时。”
查理:“……是!”
如果问查理,练剑到底有没有用?那他肯定回答你,是有用的。
要不是在赫尔蒙特手底下接受了一段时间的特训,他不可能在经历过长途奔波赶到诺亚后,还有余力抢下预兆石板,帮上温斯顿的忙。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查理经过了实践,愈发坚定了想要学习剑术的心,于是他迫使自己再次冷静下来,撇开一切杂念,专心练剑。
如果再问查理,练剑到底有没有用?
查理会回答你,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当一个魔法师。
当查理真正开始学习赫尔蒙特的剑术,他就开始展露出所谓的天赋。也就是说,他的身体素质很差,完全不是个练剑的好苗子,但他与银月之间所能产生的灵魂共鸣,却超过了绝大多数银月骑士。
本是个小叛徒。
查理练剑练得生不如死,他却找借口说自己帮忙去盯着兰瑟,跑了。可查理让大卫盯着呢,据大卫汇报:几天下来,本不是在兰瑟那里泡牛奶浴,给他的骨头洗香香,就是偷偷溜去看亲王殿下的笑话。
当查理结束又一天的训练,在日出时分,如同游魂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本也才刚刚从窗户缝里鬼鬼祟祟地溜进来。
“本。”查理目光幽幽。
“呀。”本吓了一跳,从窗台上直接滚落在房间里,骨碌碌滚了一圈后,非常丝滑地滚进了床底。
查理蹲在床边,低头看他,“你躲什么?”
本:“菲菲老师很可怕的。”
查理:“他现在不在这里。”
我知道。
本在心里回答。可是最近的你就像菲菲老师二号,剑术变精湛了,人也变得越来越像他了,有一点点可怕。
最终,是信使吱吱的到来解救了本,也解救了查理。
勤劳的魔法信使今天也在超负荷营业中,“啪叽”一声撞在查理的窗玻璃上,差点把自己撞成一张鼠饼。而后又因为小肚子太鼓,被反弹出去。
查理眼疾手快地打开窗将它捞回来,揉了揉它有些撞痛的脑壳,发现它比起上次见面时,胖了许多。
看来,它最近的伙食真的很好。
吱吱带来了邦妮的信,信上详细交代了这几日来有关于西斯比的调查结果。查理看过之后,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要带着西斯比,去故地重游。
绝不是因为他想要逃课。
不过他刚想起身打包行李,转头就发现,本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底下钻出来,开始跟吱吱进行新一轮的“查理保卫战”了。
一根骨头、一只小飞鼠,打得不可开交。
“我看到他摸你头了,你个外头来的小妖精!”
“吱、吱吱吱!”
“他是我的!”
“吱吱吱吱吱!”
查理虽然听不懂吱吱的话,但直觉告诉他,本应该没讨到好,否则他不会跳得那么高,企图给吱吱一个头槌。
谁能想到呢?吱吱会飞。它躲过了本的头槌,张开双手,一个泰山压顶压上去,企图用自己的小肚子闷死本。
“别打了。”查理试图劝架。
没有人听。
“菲菲老师马上来了。”查理又说。
本麻溜滚走。
虽然查理很想像本一样,想滚就滚,想自闭就躲在床底,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那么做。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勤勉好学、刻苦努力,他不光拥有聪明的大脑,还拥有美好的高贵的品格。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不断地刷新着银月骑士们的好感。
岂能功亏一篑?
于是查理拿着信,挺直腰板,挂起最无懈可击的微笑,迈着坚定的步伐,去跟泽菲罗斯请假了。
泽菲罗斯冷静、客观,思考过后,便干脆利落地同意了查理的请假要求,根本无需查理多费口舌。
可就在查理即将功成身退时,泽菲罗斯递过去一沓信纸,道:“每日一篇剑术心得,寄给我。”
在那个瞬间,查理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他很想问泽菲罗斯,不是说这个信纸特别珍贵吗?区区查理何德何能,一次性拿那么多?其实,他学剑术真的只是为了保命,而不是为了成为剑术博导,干掉你泽菲罗斯上位的。
越是这么想,查理脸上的微笑越是完美,那双碧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挚的谢意,“好的,谢谢泽菲罗斯队长。”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的剑术师承何人,我一定老老实实地报出你的名字。
就这样,查理带着本和西斯比,再次坐上了大卫的马车,准备出发前往加西亚侯爵领,与邦妮汇合。
兰瑟听到他们要出发的消息,主动前来,请求搭个便车,因为他要前去加西亚探望他的朋友,贝儿小姐。
查理略作思忖,便答应了。
彼时已是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
托托兰多依旧不太平,各路的小道消息塞满了酒馆和旅店,从远方吹来的风里,仿佛都夹杂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加西亚侯爵领,却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罪魁祸首的老公爵死了,吸血鬼和堕落精灵们都被清洗,维庸和魔法师们也都离开了。贝儿小姐作为继任的家主,亲自走上钟楼,敲响了加西亚的钟声。
当浑厚的钟声借由特殊的魔法阵,传向四方,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再度打开。
忐忑不安的领民们,怀着紧张的心情走出了家门。刚开始,他们的脚步是犹豫的,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恨不得立刻逃跑。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加西亚,却也不知道离开了加西亚,又能去向哪里。
阿莱门的动荡要结束了吗?
阿莱门的天,真的晴朗了吗?
这样的疑惑,在一箱箱钱币以及一车车粮食被运送到他们面前时,才算得到了解答。加西亚的卫兵告诉他们,这是永生之环的赔款,将会公平地发放给每一位领民。
从加西亚的领地开始,逐渐惠及整个阿莱门。
这些赔款一部分来自沃伦,一部分来自三大贵族。
加西亚的那份是由贝儿小姐主动拿出来的,安德森和佩洛维奇的,则是由银月骑士上门,礼貌索取的。
总而言之,皆大欢喜。
三大贵族的死亡,也代表着由他们制定的阿莱门的旧有秩序的崩盘。贝儿小姐率先废除了一系列过于沉重的税收,修改了有关于田地的政策,并开始对一系列旧案进行重审。
查理的马车进入加西亚的领地时,还与一队骑兵擦肩而过。
骑兵说,他们奉贝儿小姐的命令,要去往阿莱门之外,寻访商队,主动向外释放出友好的信号,期望能为阿莱门注入新的活力。
“这些事情,她在很早之前就做过计划了。”兰瑟抄着手坐在马车里,悠悠说着那些过去的故事。
“她与你商量过吗?”查理问。
“我只会占星,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不过她需要的或许也不是另一个聪明的大脑,而是一个能够顶着领民们不信任的目光、在她背负弑父的骂名,两边不讨好时,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的人。”
兰瑟说着,顿了顿,又道:“那天她说想要与你交朋友,也是真心的。”
查理:“我知道。”
他看向车窗外,看到了正在修缮的房屋,看到了在运输着货物的车队,还有在地里劳作的人们。无需多言,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就是贝儿小姐最好的名片。
随后,查理请大卫给邦妮发送了一封魔法信件,将会面的地点改在了加西亚的蓝铃花城堡。信使吱吱则已经在查理出发时,先一步回到了邦妮身边。
连载的戏剧由此拉开了帷幕——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三幕:从旧日里来的新朋友。
贝儿没有选择城堡的宴会厅来待客,而是依旧选择了那片已经变成了废墟的蓝铃花乐园。
如今的乐园里,所有的废墟都已经被拆除,草地也重新修整过,但秋花还未长出花苞,新的玻璃花房也还在修建中,所以看起来稍显冷清。
不过,新的朋友可以带来新的生机。
秋天的第一轮浆果熟了。
贝儿小姐从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亲手制作了新鲜的浆果松饼,来招待她的朋友们。加西亚拥有整个阿莱门最广袤的林地,这些浆果就出自那里,而贝儿小姐说,她下一步打算对领民们开放采摘的权限。
“你们都尝尝,味道是不是很不错?再配上这个从安德森侯爵领的草场里,产出的牛奶。我特地加了些花瓣,烘烤过的。”贝儿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就连骨头小本,都有单独的一个小碗。它虽然不能喝,但可以在里面泡牛奶浴。
查理很喜欢阿莱门的牛奶,别有一番香甜滋味,或许自己能够长高,也有它的功劳。他端起精致的白瓷杯,喝了一口,问:“贝儿小姐是想把这些作为阿莱门的特色,销往各处,以此来改善领民们的生活吗?”
贝儿今天穿着一条简约款的湖蓝色裙子,海藻般的长发用发带扎起,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还有珍珠耳钉。既有湖水般的静谧优雅,又时而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活泼之感。
“是啊。”她笑着回答查理,“过去的阿莱门,三大贵族就像参天大树,吸光了土地里的全部养分。再加上今夏的动荡还有干旱,想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那必然要做些什么。光靠赔偿金,是不够的。勇者峡谷的果子都能卖给东部的那些新贵,没道理我们不行,对不对?我想他们对于老牌贵族领地里产出的东西,也会很感兴趣。”
邦妮倒是想到了别的,神采飞扬,“我记得嘉兰北部的草场多豢养战马,那可是真赚钱的买卖。”
贝儿:“战马虽好,可不是如今的阿莱门能染指的。不过我之前听闻,北部马场的规模较之以往,也缩小了不少。”
“为何?”查理对这些还一无所知,因此虚心求教。
“养不起了。”邦妮摊手。
贝儿又道:“百合沙龙的成员曾经向嘉兰马场下过一笔大订单,想要从维奈塔,通过珍珠海峡,运往东部。不过,在苏黎耶的干预下,交易最终并没有达成。”
邦妮翘起了腿,端着装有浆果松饼的碟子,手里的小银匙在指间转来转去,像玩花刀似的,边吃边聊,“这事儿我们倒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了另一件事,现在听起来也跟它有点关系。那边似乎还想过要造一座魔兽养殖园,毕竟再好的战马,也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魔兽。”
当天晚上,查理、兰瑟和邦妮等人都住在了蓝铃花城堡。
他们一起享用了美味的晚餐,听贝儿和兰瑟说着从前的趣事,也无所顾忌地畅谈着未来。晚餐结束后,他们还一起去见了西斯比。
贝儿小姐也跟西斯比接触过,但西斯比再见到她时,对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既如此,那就只剩下去故地重游这一条路了。
众人四散回房,该睡觉的睡觉、该叙旧的叙旧,只有查理还在苦哈哈地挑灯夜战,写剑术心得。
本很疑惑,再次用天真的语气发问:“你不是很聪明的吗?不会写吗?”
查理握着笔,平静地回答他:“写作文和写博士论文,是有本质区别的,本。”
“作文是什么意思?博士论文又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本,你只要知道,写不好会被菲菲老师打飞。他是菲菲,我是飞飞。”
本懂了,并发出感慨:“真可怕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窃笑,“嘻嘻,太好了,我已经死了,不用学剑。”
本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格外乐观。
查理很想学习他的心态,但剑术心得不能乱写,因为他有预感,理论的东西在回去之后,必定会变成课堂上的实践。他必须反复斟酌,以免过于夸大其词,导致挖坑给自己跳。
这叫找死。
可当他提笔改了好几个版本的心得,最终用回了第一版之后,他的心态就变成了——爱死不死吧,睡了。
查理安详睡去。
翌日,他在房间的书桌上看到了来自泽菲罗斯的回信,发现信上居然有一幅画。泽菲罗斯根据查理的心得,画出了他平日里练剑的模样,而后以这幅画为蓝本,指出他的错漏。
最后,他写下了一句问话。
【昨夜练剑了吗?】
没有,菲菲老师,我在写剑术心得。
查理飞快地将信纸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好像晚一秒,信纸上就会长出泽菲罗斯的眼睛,在盯着他。
太可怕了。
“你怎么了?有魔鬼盯上你了吗?”本小声询问。
“大胆小本。”查理被激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竟敢诋毁菲菲老师。”
“我没有!”
“你有。”
本百口莫辩,一颗心更是哇凉哇凉的,“你怎么能这样?你竟然污蔑我?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你不爱我了吗!”
查理:“你不陪我一起上课。”
本:“……”
查理:“你会陪我吗?”
当查理开始用本惯常的无理取闹的方式去对付本,他就发现,真好用。本的无言以对,本的可疑的沉默,都彰显着一个事实。
“本,你不爱我。”
本要自闭了。
邪恶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笃、笃。”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尽忠职守的大卫又来了,他每天第一个出现,最晚一个离开,即将要成为邪恶人类最忠实的信徒。
“好了,本,不逗你了,我跟你开玩笑的。”
当查理打开门,“邪恶人类”小剧场暂时就落下了帷幕。他又变成了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揣上小本,带上大卫,再次踏上新的征途。
本期期艾艾,“那你还爱我吗?”
查理:“本,如果你这样问我。那么作为你的家人,我会感到伤心。”
“好吧。”本又迅速地被哄好了,骨头贴在他身上,娇滴滴地说:“那我也爱你。”
大卫不懂什么爱来爱去的,他只知道今天的查理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今日,查理和邦妮将带着西斯比正式开启故地重游之旅。
让人意外的是,贝儿也换上了一身寻常装束,和兰瑟一起,早早地等在了大门口。看到查理过去,她朝查理点头致意,而后微微一笑,“欢迎我的加入吗?”
查理微怔,随即抬手置于胸前,“荣幸之至。”
兰瑟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没有说话。
贝儿这便回头,和自己的管家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仆从送来了装有餐食和水果的篮子,放在了大卫的马车上。
“这些就算是我的车资了。”贝儿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她选择了骑马。
她踩着马靴,干脆利落地跨上了马背,和骑着爱莎的邦妮一起走在了最前面。她们一位是贵族小姐,未来的女大公;另一位是来自阿奇柏德的英姿飒爽的黑巫师,共同在前面领路的画面,赏心悦目。
真正坐马车的只有查理和兰瑟,还有一个已经傻了只能坐车的西斯比。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则骑马跟在后面。
这样的一个队伍出行,足够惹眼,但无论是一路上跟领民们随意地打着招呼,显得平易近人的贝儿小姐,还是自在随性的阿奇柏德们,都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查理掀开车帘,像昨天一样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今天,外面正在修路。
他问兰瑟这条路通往哪里,兰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通往阿莱门外的主路,再从那里,一路往嘉兰的中部去。”
“魔法圣都玛吉波?”
“是的。”
查理不由得想起他刚刚进入阿莱门时看到的情形,原本宽阔的朝觐大道,忽然变得狭窄、泥泞。
大卫说,那是因为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地盘,他们并不愿意让魔法的力量凌驾于权势之上。切断通路,也是切断大家对于魔法的向往、对于自由和平等的追逐。
如今,这条破破烂烂的路,终于要被修缮了。
修路的人很多,有加西亚的卫兵、有普通的领民,还有身穿法袍的魔法师,用魔法展现奇迹,加快修路的进程。
怯生生的孩童站在路旁的草垛后面,探出一个头来,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马车从前方的三叉路绕道时,他又和查理对上了眼。
查理对他善意地笑了笑,他的眼睛便顿时又睁大了几分。那充满天真和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查理的笑脸,也有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究。
“卢卡斯,回来了!”
“哦!”
母亲的呼唤让他依依不舍地回头,小跑着回到母亲的身边,帮着她一起给大家送水。当他迈着小短腿,提着小水桶跟在母亲身后时,他忍不住问:“他们都是魔法师吗?”
“是的,小卢卡斯。”
“我以后也可以成为一个魔法师吗?”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但你看到最前面那位美丽又仁慈的小姐了吗?那就是贝儿小姐。听说下个月,她会在城里的丰收广场上,组织免费的天赋测试。如果你有魔法天赋的话,小卢卡斯,等这条路修好了,也许、可能……你也能去高等魔法学院上学呢?到那时,我们都会为你骄傲的。”
“哇,真的吗?”
年幼的小卢卡斯并不知道高等魔法学院是什么地方,但这不妨碍他发出惊喜的赞叹。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也和兰瑟说着话。
兰瑟很好奇,“查理,你现在的魔法水平,如何了?”
查理也好奇反问:“你不是一个占星师吗?不能通过占卜、观星,推算出来吗?”
兰瑟无奈,“即便是爱丽丝前辈在世,恐怕也做不到如此精确。”
“但你可以尝试,如果你做到了,不就代表你已经继承了她的衣钵,并且远胜于她了吗?我想她要是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
查理的蛊惑技能再次上线,那双碧色的眼眸望着兰瑟,每一句,都好像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让兰瑟明知他在搪塞自己,也还是不得不承认——
“你说得对。”兰瑟莞尔。
“那就开始吧。”查理如是说。
“现在?”这回,兰瑟是真的诧异了。
“择日不如撞日,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也许就是最好的时候。”查理高深莫测。
择日不如撞日吗?对于占星师,这样的说法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玄妙。
兰瑟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蓦地,他灵光乍现,好像悟到了什么,当即拿出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兰瑟就忽然顿悟了。那一瞬间,他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一种忘我的境界。
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伪装蘑菇的西斯比,都投去了迷茫的视线。
“啊、啊……”他张开嘴,看着兰瑟,仿佛看到了什么渴望但又不可及的东西。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却在即将碰到兰瑟时,被查理扣住了手腕。
“嘘。”查理微笑地示意他噤声,又把他按了回去。
西斯比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兰瑟的目光,在迷茫和怔愣中,逐渐透出一丝悲伤。那悲伤浓墨重彩,让查理怀疑,他是不是又恢复了神智?
可下一秒,那丝悲伤又消失了,像夏日的泡沫、冬日的雪,又像是回光返照,刹那间消失无踪。
最终,西斯比又缩了回去。
他又变成了一朵阴郁又自闭的蘑菇,好像丧失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
良久,马车停了。
兰瑟也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回神,收起星盘。大卫打开了车门,门外传来邦妮爽朗的声音,“我们到了。”
这里是西斯比的家。
他的家坐落在苍伽河畔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子里,查理走下马车时,还能看到飞鸟从那河上掠过。
小小的村庄,偏安一隅。
阿莱门的风波时而刮过这里,湍急的河流上时而漂过一具尸体,但这里的人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对于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自从西斯比掌握着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这里已经来过不止一拨人了。
查理甚至看到邦妮熟稔地和几位背着鱼篓的年轻人热情地打招呼。
“嘿,又去捕鱼了吗?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挺好的,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汛期过去了,我们每天都能捕到一点,您不用担心我们的生活。今天您又来打听西斯比的事吗?真抱歉,我们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年轻人们有男有女,略显拘谨地回答着邦妮的问题,态度很是恭敬,但并不畏惧,他们甚至还想把手里的鱼送给邦妮。
查理听完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邦妮和阿奇柏德们来这里打听消息时,还帮他们一起加固了堤岸。
强大的魔法师们,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展现了自己的“神迹”,因此得到了村庄的友谊。
“啊,西斯比!”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女忽然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西斯比,忍不住发出惊呼。
其他人纷纷看过去,也都面露诧异。
“西斯比回来了!”
“真的是他!”
“他那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自己死在外面了呢,原来还活着吗?”
“他怎么了?”
……
查理没想过要藏着西斯比,因此大大方方地让他现于人前。不过西斯比对于他人的惊呼、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无知无觉。
直到查理轻声跟他说:“西斯比,回家了。”
“回……家……”西斯比这才扭动僵硬地脖子,看向前方的村庄。可他的眼神还是空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邦妮抱臂看着,问:“怎么样,先带他回家?”
查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西斯比的家很普通,是这里的几十栋小房子里,平平无奇的一栋。唯一值得在意的,大概便是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有的是去世了,有的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了别处工作,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但在阿莱门,这也很平常。
当西斯比走进那栋已经布满灰尘的屋子里时,有关于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而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也并不知道西斯比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们甚至不知道站在查理身边的就是他们的领主,贝儿小姐。
村子里的平静被打破了,但又好像没有。
“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贝儿好奇发问。
“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在意。”查理在邦妮的来信中,看到这样一个信息:半年前的某一天,西斯比浑身是水地从外面回来。别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此后三天闭门不出。
西斯比的人生轨迹,一直以来都很清晰。
他出生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而在他年幼时,他的爷爷是这个村子里的“智者”。他会粗浅的观星,预判明天的天气,而后告诉村民,什么时候可以下河捕鱼,什么时候会下雨。
这并不稀奇。
像这样的民间智者,在托托兰多比比皆是。严格来说,这属于生活的智慧,是岁月的沉淀。
不过,西斯比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也喜欢上了观星。他的爷爷发现他很有天赋,便决定送他去拜师。
彼时的加西亚公爵,还未与吸血鬼扯上关系。领地里的领民们,生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还有余钱能够送孩子去学一门技艺。
西斯比就这样踏上了成为占星师的道路。
他的爷爷说他很有天赋,村民们并不懂什么占星,便也跟着一起夸他。到了城里,他的老师也说他很有当占星师的天赋,高兴地收下了他这个学徒。
但西斯比不知道,这其实是爷爷对孩子的爱、是期许、是客套、是善意的夸奖、是为了不断地收取学费而编造的谎言。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
西斯比怀着满腔热情踏上成为占星师之路,勤奋、努力,却屡屡碰壁。他向贵族自荐,渴望进入城堡工作,却被嗤笑着拒绝。他曾去商队任职,占卜吉凶、观测天气,却因为一次失误,导致商队蒙受不小的损失,因此又被赶了出来。
他最终选择去集市摆摊,勉强度日。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他也能认命。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莱门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很快,西斯比的爷爷也病死了。西斯比得到消息赶回去,却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过来帮忙的村民们只听他不停地喃喃念叨着两句话。
一句是:“我占卜过了的。”
另一句是:“他没事。”
葬礼还没结束,西斯比就发疯似地跑回了城里,他要去找他的老师,想要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可当他赶回去时,他那个坑蒙拐骗的老师,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不知得罪了哪个贵族,被吊死在了集市上,尸体过了几天都没人敢去放下来,最终招来苍蝇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