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201 / 638 章88,276 字

小姐眨眨眼,说她不知道。

查理就权当她不知道,为她介绍起了阿莱门和诺亚公国的近况。只不过是查理精简版。

“一个叫做永生之环的秘密结社在阿莱门作恶,疑似教廷余孽。阿莱门三大贵族、沃伦的血族、堕落精灵,都牵扯其中。如今又出了一个天启教派,散播末日言论,要在诺亚建立地上神国,而金吉士商会偏偏又在往诺亚砸钱。”

闻言,金吉士小姐露出了惊讶神色,还有一丝丝恍然大悟,“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啊。难怪商会近日事务繁忙,都被我找到机会闯进宝库了。”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查理道。

“嗯嗯,听起来确实严峻。”金吉士小姐随声附和。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精灵族都旗帜鲜明地站在永生之环的对立面,人都杀了不少了,苏黎耶和魔法议会当然也会站在正义的一方。但金吉士……”

查理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是在引火烧身啊。你或许还不知道,天启教派供奉的神灵,长着跟墨菲斯阁下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对魔法议会的挑衅。可金吉士却跟诺亚牵扯不清,难道要与魔法议会为敌?”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查理又问:“小姐觉得,自己不会被牵连吗?他们不想让你继承渡鸦旅店,但关键时刻,却可以推你出去当替罪羊。”

什么叫危言耸听?这就叫危言耸听,但又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金吉士小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是谁并不重要。”查理缓缓摇头,“重要的是,魔法议会有权有势,阿奇柏德凶名在外,金吉士难逃一劫。如果说,小姐对继承渡鸦旅店没有兴趣,那你今日到这宝库里来,拿上钱财,是准备离开了吗?”

对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点点疑惑,一点点戒备,看不出其他任何东西。但查理知道,她是个足够谨慎的人,手上的那柄弯刀也绝不是好看的装饰品,她心里想的、知道的,一定比表现出来得要多。

查理继续问:“你觉得,你能顺利离开吗?你能和金吉士这个姓氏切割吗?”

对方反问:“给商会找点小麻烦,难道就能切割了?”

“不能,我只是在邀请你的协助。”

查理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我的考核,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也许那两次穿越就是对我的考核,而你如果真的是友人的后代,是本该继承遗志的人。

“不论你最终是否选择继承遗志,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它不该成为你的枷锁,所以,若你要放弃金吉士之名,我可以成为你的见证。”

不知为何,她听着查理的话,从中感到一丝郑重。看着那双淡绿色的含笑的眼睛,她没来由地就想相信他的话,可明明,自己本该是防备的。

“你做了见证,别人就会信吗?”她感到不可置信。

“会。”

一个字,语气很轻,但好像又掷地有声。

查理不是在说大话。

他不轻易对别人做出承诺,但一旦做出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就像当年,恶龙来袭,他对他的朋友们说——

“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们。”

久远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

就在查理对金吉士小姐许下诺言之时,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条凶猛的恶龙,看到了烈火燃烧的村庄,听到了无尽的哀嚎。

阿耶并不算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魔法师,更多的时候,他在出谋划策。可当他无论如何推演,都只能得到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块预兆石板,走到了最前面。

他的朋友们,还很年轻,他们的理想和抱负,还没有实现。

阿耶与他们并不一样,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他是个赌徒,可他喜欢他们的理想和抱负,也想看一看,他们所描绘的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命,进行一场豪赌。

在这托托兰多,神灵皆可杀,恶龙亦可杀。

可我的友人,不可杀。

时光荏苒,昔日的友人已经逝去。

如今的查理看着面前的金吉士小姐,再次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当然,他还不忘记给自己打个小小的补丁,“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与金吉士商会所做的事情无关。”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查理也没有催促,余光瞥向她拿着弯刀的手。她的手指摸索着刀柄,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以及赏金猎人们,常见的动作。

良久,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向查理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妮可。”

查理也伸出手来,与她交握,“你可以叫我佩雷格林。”

合作可以谈,承诺可以做,但也不耽误查理取假名。假名如何取?当然是四个字的更能凸显他的神秘与高贵。

妮可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金发碧眼,在最近的传闻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似乎符合这个特征。不过那位应该在遥远的阿莱门才对,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金发碧眼这个特征也不只有一个人有。

于是她很快将这个猜测压下,暂时接受了“佩雷格林”这个名字。

“你想怎么做?”妮可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决定合作,她就得问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查理遂与她如是这般密谋一番,另有骨头小本在旁边充当气氛组,“哦?哦~哦!”

与此同时,阿莱门。

要塞全面戒严,整个山梅花林,都快被银月骑士掘地三尺。卡斯帕亲自从要塞里跑了出来,什么银月骑士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看到大卫就问:“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突然不见了呢???”

大卫也心急如焚,可查理消失之前,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担心。虽然现实与他叮嘱的有些偏差,但大卫也不确定,该不该对卡斯帕如实相告,会不会破坏查理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大卫也只知道查理在怀疑山梅花林里藏着什么,所以在找。可具体是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啊!

兰瑟及时出声,解救了大卫,“我用星盘占卜过来,他应该还活着。”

卡斯帕忙问:“那你能占卜到他在什么方位吗?”

兰瑟摇头。他连西斯比的位置都无法勘破,更何况是查理的了。

卡斯帕一个头比两个大,泽菲罗斯队长还未归来,查理就不见了,这让他如何交代?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拥有雷霆之怒的首领知道了,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还有,最最重要的,是实力弱小但坚毅、勤奋、勇敢又聪明的查理,他只不过是在要塞里辛苦求学,哪个无耻之徒要害他?

“是不是永生之环?”卡斯帕的战意已经昂扬起来了,手抓着剑柄,只要大卫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杀出去。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躲在哪儿。

大卫却肯定摇头,“当时并未有永生之环的人出现,我觉得关键应该还在于那块石头。”

于是银月骑士、要塞的占星师、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今要塞里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个都撅着屁股在那边研究石头。

魔法波动呢?

没有。

机关陷阱呢?

也没有。

几个银月骑士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这石头真大,挖也挖不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天色渐暗,而查理还是消失无踪,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灿金的太阳一块儿往下沉。

可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插入。

“咦?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一个个表情沉重得像在出席葬礼?”西尔维诺,再次路过,一颗头探过来,嬉笑着露出小虎牙,“怎么了?谁死啦?”

这话听得旁边的银月骑士恨不得一铲子把土扬他嘴里。

不过跟着西尔维诺一起路过的还有爱莎,爱莎再次拯救了西尔维诺。大卫看到它,眸光乍亮,“主人保佑,是爱莎!”

爱莎擅长寻踪。

大卫等不及跟别人解释了,取下身上沾有查理气息的东西,譬如他为查理准备的他用过的水壶、手帕等等,递到爱莎面前,郑重地向它说明情况,“查理不见了,爱莎,你能找到他吗?”

爱莎还在接收大卫给它的信息,歪了歪头。

大卫怕它没听明白,又道:“就是你的首领父亲,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他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首领也会很担心,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

爱莎明白了,两只耳朵都竖得笔挺。它随即上前认真地嗅了嗅大卫提供的物品,排除大卫本身的气息,那就是查理的。

一股很特别的气息,爱莎记住了。

这时,西尔维诺也终于搞懂了现在的状况,惊讶道:“查理居然不见了?”

卡斯帕则望向了跟在西尔维诺身后的中年人,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很明显是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不是永生之环干的,难不成是魔法议会?

那人被卡斯帕盯着看,突然感到脖颈一凉,急忙出声做自我介绍,把亚历山大和审判庭的名头搬出来,这才稍稍打消了卡斯帕的疑惑。

那厢,大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眉宇间难言焦虑。因为爱莎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它无法追踪查理的去向。

泽菲罗斯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表面上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悄悄离开,但光明正大地带队回归。骏马疾驰,那银霜的盔甲在月夜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让驻守要塞的帝国士兵们,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从外面回来,便一个个绷紧了神经,赶紧给他开门。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因为此刻的泽菲罗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当他回到银月骑士的驻地,下了马,走入大厅时,他的气息刹那间就乱了。整个人晃了晃,只来得及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便吐出一口鲜血。

跟着泽菲罗斯回来的银月骑士,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再扶着泽菲罗斯坐下。而卡斯帕看着地上的血,心中一凛,“毒?”

那血的颜色暗沉,还有点奇异的色泽,一看就不对。

此时兰瑟为审判庭的魔法师们安排住处去了,大卫、西尔维诺和爱莎还在外面,继续寻找查理的踪迹。

泽菲罗斯稳住气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干净的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视线一扫,确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道:“是坎特雷拉。”

“那个传说中的魔毒?!”卡斯帕一惊。

“别担心,我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剂。”泽菲罗斯道。

话虽如此,卡斯帕看着泽菲罗斯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心惊不已。

那传闻中的魔毒坎特雷拉,是旧历时,教廷的秘藏毒药。据说这是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专门用来暗杀仇敌,还有折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帮“罪犯”的。

“队长,你还在流血!”身边人的惊呼唤回了卡斯帕的思绪。

他往地上看,很快就发现有鲜血正顺着泽菲罗斯的盔甲滴落。然而泽菲罗斯却面不改色,“一点小伤。我虽服用了解毒药剂,但已经中了毒的血液,往外排一点也好。”

五大传承对于坎特雷拉之毒,都不陌生。只是这种毒随着教廷的覆灭,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了。

泽菲罗斯对此淡定得很,甚至还有些求真的学术态度——也许放血好得更快,可以试试。

对于队长的决定,卡斯帕虽然担忧,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只能按捺下来,问:“是永生之环又出手了?”

泽菲罗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泛着寒夜般的凉意,“是反叛者选择了另一条路。”

卡斯帕愣住,“另一条路?”

泽菲罗斯沉声:“托马斯回要塞报信时,留了伊安和托万在那里,和反叛者继续沟通。但等我赶过去时,伊安和托万不见了。反叛者告诉我,他们见托马斯迟迟不归,所以也出发前往了要塞。”

“骗人!银月骑士不可能擅自违背命令!”卡斯帕攥紧了拳头。

“伊安和托万被他们杀了。”泽菲罗斯跳过了所有的废话,直接说结果,语气冰冷,“反叛者不愿再相信我们,他们选择了——投靠天启。”

“可阿莱门的事,不是他们求到阿奇柏德面前的吗?!我们同阿奇柏德做了那么多,为何不相信我们?!”

卡斯帕一千、一万个不理解,“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启和永生之环也有关联吗?”

这简直荒谬!

“因为他们见到了圣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谈的,我到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等待我的,是一个绝杀之局。被他们关押着的治安官和安德森,也没有逃过。而坎特雷拉之毒,就下在安德森的身上。关于圣子的事,也是安德森在临死前,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泽菲罗斯必须要接触到安德森,期望从他手上得到关于永生之环的线索,他不会中毒。

而他的这番话,在卡斯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圣子?天启教派……西斯比?!”

卡斯帕连忙将泽菲罗斯离开后,他们收到的关于西斯比的消息告诉泽菲罗斯。

从时间上来看,西斯比被天启教派找到时,他们还在要塞内和梅森作战。

紧接着,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人离开,可他们竟然不是直接前往诺亚,而是绕道去找了反叛者吗?

圣子、赐福、传教……

这几个词轮番在卡斯帕心中闪现,让他刹那间思路贯通。

泽菲罗斯队长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离开的,而这时,恐怕西斯比已经找到了反叛者。而后,反叛者倒戈,留在那里的伊安和托万惨遭毒手。

还是说,反叛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倒戈了,这就是针对队长的一场阴谋?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

泽菲罗斯则立刻发问:“你收到消息后,是如何处理的?”

卡斯帕连忙将查理的推断和盘托出,而后又说了他们的应对方法。

泽菲罗斯听到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精灵族和温斯顿,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这位圣子绕了路,拖延了行程,那精灵族和温斯顿拦截到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泽菲罗斯又问:“查理呢?我要见他。”

卡斯帕:“!”

糟了。

卡斯帕硬着头皮回答:“他不见了。”

泽菲罗斯霍然抬头。

待卡斯帕说出实情,泽菲罗斯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声音急促而冷冽,“安德森临死前,还告诉我两个名字,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

这两个名字,毫无疑问就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劳拉金吉士,金吉士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这证明贝儿小姐没有骗他们,金吉士家族确实牵扯其中。

约翰弗拉德,铁刺佣兵团的团长。这个佣兵团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也是中等,实力不错。

卡斯帕依稀记得,他们进入南都郡时,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是说,铁刺佣兵团的成员也许就在阿莱门附近活动。还有那渡鸦旅店,不就是佣兵们的最爱吗?

如今查理也不知道在哪儿,万一被他们碰上……

泽菲罗斯:“马上去找。”

卡斯帕一个激灵,“是!”

“咳、咳……”泽菲罗斯稍一激动,伤口的血就流得更快了,但他无暇顾及。换句话说,疼痛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有十三人。

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本特海姆、梅森,再加上堕落精灵、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现在已经八个了。

算上天启教派,九个。

不,是十个。

泽菲罗斯怀疑,被反叛者杀死的治安官也是其中之一。安德森是在泽菲罗斯到了之后死的,所以他还能留下关键信息。但治安官和伊安、托万一样,死在了泽菲罗斯赶到之前。泽菲罗斯看过他的尸体,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就像是佩洛维奇。

佩洛维奇死时,治安官就在他的城堡里,完全有杀人的机会。如果他也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么,这就是一场杀人灭口。

只是上一个被灭口的是佩洛维奇,下一个,就轮到治安官自己了。

最终留下安德森,则是为了拿他当诱饵,伏杀泽菲罗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泽菲罗斯连续作战、连续赶路,此刻才有时间空下来认真思考。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还剩最后三个。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苏黎耶也有人牵扯其中,但具体是谁,暂且不明。魔法议会中,以诺曼为代表的,也算一个。

三减去二,还剩最后的一。

是谁?

不过,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名单,没时间、也没必要慢慢查了。

泽菲罗斯想起了惨死的伊安和托万,想起了一路行来的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想起下落不明的查理,不由得再次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他回头,看向了其余的银月骑士。

众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纷纷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蓄势待发。

“去准备吧。”

泽菲罗斯目光平静,“温斯顿那边恐怕已经跟天启教派交上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永生之环,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加西亚。

《加西亚的客人》第二幕:百年积弊,正在上演。

此次参演的人,为魔法议会众议庭的罗伯特维庸大法师,以及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同样来自众议庭的诺曼。

因为是魔法议会的内部争端,此次没有外人列席。贝儿小姐大方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场地,而邦妮也看到亚历山大的面子上,给了他们谈话的时间。

毕竟亚历山大就是温斯顿写信请来的。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乐园里,邦妮坐在小巧精致的白色圆形茶几旁,端着贝儿亲自为她倒的花茶,问:“你觉得,他们会谈得怎么样?”

贝儿:“魔法议会的问题,是几百年来的积弊。三大创始人相继离世,制度逐渐腐朽,但魔法议会却没有一个新的足以服众的领袖出现。这些问题,不是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说着,贝儿遥遥望向了谈话正在进行的地方,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随着贝儿的话音落下,正在密谈的房间里,响起了维庸的声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魔法议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亚历山大逼视着他,“所以呢,像你这样,企图掩盖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要污蔑我,芬奇。”维庸咬牙,心里有所动摇,但仍然说道:“留下他,不就是为了将他带回去,让他接受审判吗?把他带回去,随便你们怎么审,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亚历山大一句话,掐灭了维庸心中所有的侥幸。

维庸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藏在宽大法师袍里的手,悄悄攥紧。紧接着,他看向了窗外,远远地看到贝儿和邦妮在喝茶,她们似乎聊得很投缘,脸上还有微笑。

“堂堂魔法议会,竟然比不上一位贵族小姐有魄力。”亚历山大同样看着,表情冷肃,声音低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不等维庸回答,他又道:“我不再与你辩驳什么信仰、什么最初的理想,如果你们还拥有,那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已经出手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允许魔法议会以糊弄人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你越想保住什么,最终,越会失去什么。”

维庸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亚历山大,“上次预兆石板一事,你擅自与阿奇柏德联络,还未经许可就抓捕了玛吉波分会的人,众议庭已经对你不满了。芬奇,你现在还只是副审判长,而审判庭的副审判长,足足有三位。这一次,你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审判庭还能保住你吗?你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亚历山大反问:“那又怎么样?”

维庸抿着嘴,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如果审判庭这个最讲究公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说明魔法议会已经烂透了,它就是下一个教廷。”

“你!”维庸顿时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在你那个破理发店里,你还是那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吗?不是什么病,都能用放血治疗来治的!”

“所以我不当理发师了。”亚历山大一句话,又让维庸语塞。

看着维庸铁青的脸,亚历山大继续问:“你既然也觉得诺曼有罪,那应该,也问过他背后的人是谁吧?就算没问过,你也是众议庭的一员,心里应该也有怀疑的目标,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维庸攥着拳,神色挣扎。

亚历山大:“我这就请邦妮小姐进来,让她用搜魂术。”

“够了!”维庸能被他气死,“诺曼承认他与佩洛维奇有联络,暗地里帮助了他,那是因为他收了佩洛维奇的财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而诺曼是尤里乌斯的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根本动不了他。”

果然。

亚历山大在追查预兆石板一事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调查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如果是尤里乌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因为这位尤里乌斯,他姓薄伽丘。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命运先知】弗洛伦斯扬,【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还有最后一位,就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以撒与弗洛伦斯,算是一文一武。他的实力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却是三人中唯一留下子嗣的。

众议庭如今的议长,不姓薄伽丘,但尤里乌斯作为创始人的后代,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也有足够多的拥趸,不是随便罗列几条罪名就能撼动的。

而且,这位尤里乌斯现在正值壮年,野心也不小。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维庸深切地觉得,亚历山大所想的,与自己想表达的,一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小小的理发师变成了副审判长,但他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被磨掉。

亚历山大:“不管尤里乌斯是否加入了永生之环,我们都要占据主动。诺亚也有分会,那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处理。我立刻带队过去,你继续留在阿莱门,配合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行动,并发一份公函给诺亚王室,要求他对天启教派一事做出解释,抢在众议庭之前,表明魔法议会的态度。”

维庸瞪大眼睛,“我?”

亚历山大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态度,道:“你没得选。”

维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都不顾了,张口就是骂骂咧咧。可亚历山大完全无动于衷,单手拎起诺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出去了。

门外,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手持魔杖,站得泾渭分明。看到亚历山大拖着诺曼出来,又看到维庸骂骂咧咧,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要打吗?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金吉士宝库的大门,再度开启。进入宝库的,还是白天那两个男人,他们轻车熟路地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却在看清宝库里的情形时,神色大变。

只见偌大的宝库里,原本整齐堆叠着的宝箱,都倒在了地上。摆放着各类珍宝的货架,也都变得七倒八歪,而那座亮闪闪的金山,更是像被人薅秃了一大块。

金币,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宝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盗贼光顾了?!”

“快喊人!”

可就在这时,一点异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其中一人原本要冲向门外,脚尖急转,又神色警惕地望向了某个角落。

“砰!”那里的一个大宝箱里,忽然传来了敲击声,还有呜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一人拔剑,一人抽刀,小心谨慎地挑开宝箱的盖子,发现里面竟然绑着个大活人。

那人身穿金吉士的衣服,白金配色,还有渡鸦徽章,代表其身份不低。但他此刻不仅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整个人还搞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脸上,甚至那头金发上都沾着血,且气息微弱。

“喂、喂,你还好吗?”两人连忙把他救出来,拿掉他嘴里的布团,连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宝库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咳、咳……他们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急促,“藏宝卷!快!他们问了藏宝卷!”

两人还想在问,但一听到“藏宝卷”三个字,吓得灵魂都快飞出来了。

那可是整个藏宝库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要是被贼人拿走,就是把他们切成片拿出去卖,都回不了本!

“来人啊!来人!”

两人的嗓子喊得都要劈叉了,一个踉跄着冲出去叫人,一个奔向藏宝卷所在地,着急忙慌地去确认物品的安全。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突然出现在箱子里的人,所以压根没有给人松绑。

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放着藏宝卷的秘匣,真的不见了。

“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丧考妣。而这时,呼啦啦的人群也涌入了藏宝库。

他们一半人冲向了藏宝卷所在地,一半人冲向了被绑着的人。

一把剑,很快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审问者疾言厉色,“说,你是哪一支的?叫什么名字?绑你的人又是谁?!”

“商、商会执事……劳……”可那人许是被绑了太久,受了太重的伤,脸色比丢了东西的人还要白,话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他们尝试把人唤醒,却也无济于事。

领头的审问者,也是宝库的负责人,最终咬咬牙,道:“把他给我先带出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把宝库仔仔细细给我清点一遍,一枚金币也不能遗漏。”

“是!”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中,藏着的,是一颗颗忐忑的心。宝库失窃,还有人被打晕了扔在里面,而负责看守宝库的人,竟无一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失职。

贼人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去的?

所有人头皮发麻,脚步跑起来都是虚浮的。而在那匆忙的脚步声中,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清点货物、向上通报、内外排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宝库真正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匆忙?”

宝库负责人刚好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向她行礼,“妮可小姐,您怎么来了?”

妮可随手掏出一张纸,甩一甩,展开来,“我来拿东西啊。”

宝库负责人接过,看到上面的印章,面露迟疑。妮可便轻笑一声,抱着臂,意有所指地问:“我来拿我的东西,不违反规矩吧?还是说,不光是渡鸦旅店不属于我,连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不属于我了?”

“不、绝对不是!”宝库负责人连忙否认,他可不能承认这种话,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出来给我,难道还要我自己去找吗?看清楚了,上面可盖了商会的章,如果故意拖延——”妮可说着,眸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蓦地,她又敏锐地看向了那匆忙的人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库负责人冷汗直流。

在妮可再三追问下,他不得不将宝库失窃的事情告知,而后就听珍妮发问:“我的东西,不会也丢了吧?”

宝库负责人连忙解释,“妮可小姐,现在还在清点损失,暂时还不知道……”

妮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失窃,还是假的失窃。怎么我一来拿我的东西,就失窃了呢?会不会太巧了?”

宝库负责人:“……”

先祖在上,我真的冤枉啊!

“那就赶紧把我的东西给找出来。”妮可伸手一指,颇有些贵族子弟的顽劣气息,“你亲自去。”

可现在这局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身为负责人,怎么走得开?他刚要拒绝,却又对上妮可那双狡黠的大眼睛。

“这儿掉了几枚金币!”

“还有这里,这里也有!”

……

四方皆有的掉落物,彻底打乱了金吉士对于盗贼的追踪。盗贼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团伙?看样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追兵失去了追踪的方向,原本在街区里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的生面孔,宝库负责人沉着脸来回踱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又找不到能够拿主意的人——因为商会高层都出去了。

如果想要封锁整个金吉士商会,想要调集足够的人手出去追,凭借宝库负责人的权限,又是完全不够的。

“有回音了吗?”负责人叫住自己的下属,再次发问。

“还没有。”下属摇头。

负责人的脸色顿时又沉凝了几分,抬头望向被火把和魔法灯光照亮的黑夜,心里疑窦丛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盗贼,突然出现在宝库里、又突然消失的身穿金吉士高级服饰的年轻人,还有这故布迷阵的障眼法……

难道说,这与商会近日的动向有关?是有人在报复?警告?

负责人越想越心惊,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汇报。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在昏迷之前曾经提到过:

【商、商会执事……劳……】

劳拉?劳拉金吉士?

他指的到底是他是劳拉的人,还是他是被劳拉绑的?

商会高层心里在想什么,又决定做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的。但负责人看守宝库,看着这一箱箱的财宝往外搬,通过它们的去向,也能猜到一二。

这又是诺亚,又是维奈塔,商会必定已经卷入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一人,问:“妮可小姐呢?现在到哪里了?”

那人也不知道,只得匆匆下去问。片刻后,他又前来回复:“负责盯着她的人说,她回自己的住所了。窗户里亮起了灯,里面有她的人影,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负责人蹙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西丁街的屋子里,妮可将烛台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查理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哪怕他还穿着隐身衣,那烛火并不能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但他也依旧谨慎。

妮可背对着窗户,打开负责人给她的匣子,一边清点里面的宝贝,一边道:“在我身后,从窗户里望出去的那栋建筑,就是渡鸦旅店的总部。不过,几百年过去,这片街区已然成为金吉士商会的私产,看起来松散,其实进出都有人盯着。再加上宝库也在这里,所以渡鸦旅店的总部已经不接待外来的散客了,只有被金吉士邀请的贵客,才会被安排到这里。”

闻言,查理透过房间里的镜子,看着窗外的渡鸦旅店。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渡鸦旅店的总部并不大,也就和瓦舍里的妖精之家差不多。从外表看,木结构的旅店颇有点中古味道,让查理刹那间,就想到了答案,“这是最初的那家店?”

妮可:“是的,这就是金吉士的起点。”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了渡鸦的叫声。它们又在恶趣味地学人说话,仔细倾听,竟有些奇妙,因为这跟查理第一次遇见渡鸦旅店,听见的那几只渡鸦的叫声一样。

它们在说: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这是某种暗号吗?”查理忽然福至心灵。

妮可没有回答,只是又将烛台拿起。随着她的走动,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灭的光影。

“还是先来说说怎么离开的事吧。”她将烛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这片街区下边,还有隐藏的魔法阵。魔法阵作用于空间,可以屏蔽掉一切对外的空间魔法。也就是说,这片街区只进不出。你可以传送进来,但不能传送出去。”

魔法阵越大,消耗的材料越多,造价越昂贵。所以哪怕财大气粗如金吉士商会,想要打造一个全方位覆盖、且持续生效的魔法阵,也不能要求太多。

查理当时听完,对于这个魔法阵的作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关门打狗。

刚开始,查理以为妮可的计划就是洗劫宝库,给金吉士制造些麻烦,也充盈一下自己的口袋。事后,无论她离不离开,她都有隐身衣为自己兜底。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可能不止于此。

“妮可小姐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洗劫宝库。再炮制一场绑架案,把我绑走,离开金吉士。”

查理略显惊讶,“绑架?”

妮可冲他眨眨眼,“对啊,我提前用重金给赏金猎人们下了订单,要求绑架金吉士家族刚找回来的小姐妮可金吉士。”

这可是在宝库里时,妮可并未告诉查理的信息。

查理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宝库失窃和你被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前者有利于后者的行动,但是——万一他们查到是你自导自演呢?”

妮可摊手,“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特意询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出卖雇主。而商会如果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那群晚辈们对我怀恨在心,偷偷下单报复我。”

明花长廊。

查理听说过这个名号,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其组织者未知,成员未知,但有传闻说,大名鼎鼎的传奇盗贼赏金z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查理是在打听赏金z时,听到这个名号的。而现在,妮可说她在“明花长廊”下过单,而查理偏偏刚在她面前扯了赏金z的旗号。

此时此刻,查理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既背后发凉又感到刺激,而妮可的形象也变得格外神秘起来。

“所以,刚才在宝库里时,我还以为,你就是来绑架我的呢。”妮可语气轻松。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查理神色不变,以微笑应对所有的困境。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谜语人了,不承认、不否认,进可攻、退可守,在模糊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怎样都有解释的余地。

这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妮可仔细审视着查理的反应,她着实看不透眼前这个自称“佩雷格林”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不过,从刚才的合作来看,这个人还算值得信任,也有一定的手段。

查理主动开口,“听妮可小姐刚才说的话,你在很久之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能够花重金下单,代表妮可手里有钱。钱从哪里来?或许还是从金吉士这只羊身上薅的。其次,她说晚辈们对她怀恨在心,说明她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导致他们怀恨在心,出手报复。这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产生的。

妮可痛快地承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论辈分,劳拉金吉士都要叫我姑姑。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姑奶奶打他们,那是他们的荣幸。”

劳拉金吉士,这是妮可在宝库里时,就跟查理提过的名字。

商会现任的会长就是金吉士的族长,但族长年迈,已经不管事了。

商会里真正管事的是各位执事,其中一位叫做劳拉金吉士,她是会长的大女儿,也是妥妥的实权派。她曾觊觎过渡鸦旅店,商会近日的动作,也与她有关。

所以,查理在宝库里演戏时,还特意提了“劳拉”的名字。

严格来说,妮可这一脉才是金吉士最正统的后代。当年她的父母带着她一块儿失踪,原因不明,而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死了,只剩下妮可在外流浪。

妮可怀疑,她被找回来,就是因为渡鸦旅店的老板,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对抗商会。只不过,老板也不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利就这么让给妮可。

如今的金吉士,有人希望妮可消失,也有人希望她存在。

她一次次试探,做过不少事、打过不少人,也吃了一些暗亏,但也逐渐摸清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会长、劳拉,还是渡鸦旅店如今的老板,一个个心眼多得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抗衡的,但相对的,那些被娇养长大的后代们,也比不过野生野长的妮可。

妮可表面上是拿晚辈撒气,实则做局。

金吉士的晚辈们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愚蠢上钩的,能踩中她的圈套,被引诱着去找赏金猎人下单。

就好比劳拉的儿子,他被打了可以跟母亲告状,但母亲如果对妮可出手,渡鸦旅店的老板必定也会保下妮可。

而妮可辈分再高,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并不被那些大人物们真正放在眼里。

告状有用吗?也没用。

于是妮可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沙包们。

蓦地,妮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冲查理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大概是绑她的人要来了。

在对方到来之前,查理抓紧时间发问:“被绑了,然后呢?赏金猎人会将你带去哪儿?”

妮可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诺亚。”

查理心中一凛。

妮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就当提前跟他告别,“隐身衣就暂时借给你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次相见。不过,租金一天一个金币哦,佩雷格林先生。”

查理:“……”

奸商。

查理穿着隐身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旁观了一桩绑架案。

绑架案的导演和主演都是同一个人,而负责绑架的赏金猎人以及妄图拦截的金吉士的守卫,都被蒙在鼓里,成为了最佳配角。

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查理看到了最多的细节。

譬如,绑架妮可的赏金猎人应该是一早就潜伏在了渡鸦旅店里。绑匪一共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剑士,配合默契,身手了得。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们,确实名不虚传。

失窃案再加上绑架案,接连的变故让金吉士商会彻底陷入了混乱。

查理却没有趁乱逃走。

趁着大家都去追人了,他先在妮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但很遗憾,房间里没有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紧接着,查理逆着人流,直奔商会总部。

既然已经确定金吉士商会与诺亚之间存在联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是去寻找证据、打探敌情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查理默认和妮可分开,单独行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商会总部并不难找,妮可在介绍周围情况时跟查理提到过大致的方位,一眼扫过去,最宏伟的那幢建筑就是。

不过,此时的总部已经全面戒严,防守比宝库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查理披着隐身衣,都很难找到机会溜进去。

查理脚步一转,就来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院墙的阴影给了他双重的遮挡,他站定,余光瞥向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石像鬼恰好被其他地方的动静吸引,移开了视线。他便伸出一只手,用宝库里顺来的魔法宝石,在墙上郑重地画下一道门。

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求学时,查理遵循桃乐丝的教导,开始尝试对魔法咒语进行拆解与重构。在老师面前,他拆解了很多的咒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时成功,也有时失败。

只有一个咒语,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那就是——开门咒。

这是他回到托托兰多后,学会的第一个咒语。也是他接触的所有魔法咒语中,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要用纪白的话来形容,那它像是一个“概念魔法”。

只要是门和概念上能称之为“门”的存在,它就能开。

这样的咒语,看似简单实则强大。而当查理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时,他又觉得,开门咒甚至可能包含了一丝规则之力。

强大的禁咒,本来就已经触及到对于规则的探索了,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也能有这样的内在呢?

再换个角度看,它这么厉害,当时的查理又怎么会轻易学得会?

于是查理开始思考,这个咒语从何而来。

查理已知的掌握开门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是赏金z。他的咒语是本告诉他的,而赏金z说,他们的开门咒同出一源。

刚开始,查理下意识以为,咒语为弗洛伦斯所创,她传给了守墓人赏金z,又通过本传给查理。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这个咒语或许来源于阿耶。

是最初的阿耶,也就是查理自己。

在面对妮可,许下承诺时,查理恢复了砸碎石板时的记忆。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凶猛的恶龙,也在恍惚间记起了,砸碎石板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既害怕又兴奋,既紧张又迫不及待的,神奇的颤栗感。

再次用纪白学习到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蚍蜉撼大树。

可查理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他虽然是赌徒,可他是个理性的赌徒。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了一丝规则的门槛,他有这个信心,能够借用石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在松塔里,那么强大的预兆石板,为何会对查理手中的物理圣锤感到害怕?它本不该感到害怕,因为区区人类根本伤不了它。

但手持圣锤的是查理,是曾经砸碎过一块石板的人,他当然也能砸碎第二块。

它怕的不是圣锤。

是查理。

是阿耶。

想通这一点后,查理便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思路畅通了。他曾在亡灵界尝试拆解开门咒,但咒语本身不复杂,拆无可拆,于是宣告失败。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咒语真正的奥秘所在——是创造。

就像赏金z在她的租住的房间里,留下的那扇门一样。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扇门,但她画了那扇门,“门”就存在了。

空间的通路就被打开了。

这是对空间法则的探索。

赏金z对于开门咒的掌控,应该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开的门甚至能从灰帽街的集市,通到黑甲骑士团的牢房。查理目前还做不到,他只能回忆起砸碎石板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还无法把感觉化为可以实践的理论。

不过,只是在这面墙上创造一扇门,再打开它,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就试一试。

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人走过,屋顶上的石像鬼也在虎视眈眈,所以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查理用蕴含着魔法元素的宝石来为自己赋能,郑重地画下三条线,组成一个大致的门框。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念出咒语。

当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在杖尖闪现。周围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与门上残留的属于魔法宝石的元素产生共鸣。

通路,就在瞬间产生。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地抬手搭在门上,用力往前推——门开了!

查理一步踏入,差点没止住前冲的势头,再回望,被火光照耀的夜幕下,院墙上哪还有什么门的痕迹。

他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够,门只维持了一瞬。不过,对于今夜的他来说,一瞬刚好。

屋顶上的石像鬼,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波动,将视线投向了刚才查理站立的小巷里。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所以它疑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此时查理已经混进了商会总部。

开门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关键的是找准时机、找准位置,不能被人发现。好在他还有隐身衣,这比【潜行】好用多了,不会造成任何魔法波动。

查理一路开,一路往里闯,念咒施法越来越快、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看得本都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原来开门咒是这么用的。

惊呆之余,本又感到一丝丝激动、一丝丝兴奋,忍不住在心里给查理加油。

【冲!冲!冲!】

至于冲去哪里?不重要。

【偷光他们!】

到底偷什么?也不重要。

查理顺手从某张桌子上拿起一沓纸,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是盖着金吉士印章的船舶运输单。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正在整理单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好。

不过,从单子上写的内容来看,这些都是正常的货物运输,没有什么特别。

查理再看向挂在房间里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金吉士的水路和陆路运输路线,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

如果有心打探的话,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隐秘。真要有什么秘密路线,也不会大喇喇地在地图上标出来。

查理真正想找的,是金吉士商会囤积的魔药和药材的存放地点。他们从诺亚搞到了这些东西,然后呢?

走水路离开,首选苍伽河;如果是陆路,路线很多,但应该不会往沃伦的方向走。

查理对金吉士了解太少,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把路线图记下再说。而就在这时,有人回来了。

他从容地后退一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却若有所思。

“这么一闹,发往维奈塔的船队也没能按时出发,等到执事们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可不一定。”

“怎么说?”

“宝库里的帐,本来就对不上了。之前我过去办事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眼账册,从前几年开始,宝库里每年都会消失一大笔钱,但商会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好平账了吗?多大的亏空都能算到那盗贼头上去?”

另一人没有作答,但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英雄所见略同。

大概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两人没再提及,而是分析起了今晚的盗窃案和绑架案。查理听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答对了5%。

他们觉得金吉士有内应。

妮可也姓金吉士,如果有内应,那就是妮可吧。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

下面的人来汇报最新的进展,请其中一人下去帮忙。查理就趁着门开的时候,悄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夜晚的商会总部人员并不多,但现在乱起来了,声音难免嘈杂。查理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们的人员分布,然后找准安全路径,继续开门。

商会的账本、来往信件,但凡能找到的,他都得看一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又看到一份礼单。那是仲夏夜之时,由金吉士商会送往各地的礼物清单。

大约就像21世纪的中秋节礼一样。

礼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各地的大贵族、政务官、王室,还有合作的商户、佣兵团、佣兵协会,当然还有必可不少的魔法议会。

查理没时间细想,先记下再说。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

房间里很干净,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干净,还是查理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干净。

夏夜,虫鸣,月光,树影。

这四个词如果是在巴巴奇的嘴里,大概能组成一首美丽的十四行诗。但落在温斯顿的心里,它们只能交织出一个解释——杀机。

温斯顿擦剑的手微微翻转,剑身倒映出他深邃的五官,还有身后不远处,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有些遗憾,如此良夜,不是与美人共赏,而是在杀人。

托托兰多到底有没有人相信,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爱好和平。

“十分钟。”

简简单单三个字,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兜帽下的阿奇柏德的黑巫师们,闻声而动。

温斯顿却还坐在石头上,收起剑,掏出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继续料理烤肉。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

“轰——”魔法的光芒在他身后不远处乍现,发出巨响,余波裹挟着碎石向他袭来,他也没躲。

电光石火间,一个矮小的身影闪现,抬手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冲击。而后他回头看向温斯顿,咧嘴嚷嚷:“首领大人,少放点辣。”

首领不管,首领只是一味地撒香辛料。

作为本该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想摆谱,而是因为——轮到他做饭了。

首领虽然总爱做创意料理,可他不那么执着于创新的时候,烤出来的肉是真的美味,让人难以忘怀。

十分钟后,战斗准时落下帷幕。

温斯顿的烤肉也开始散发出香气了,掩盖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观察着肉的色泽,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上撒了点辣椒粉。

首领其实也不爱辣,他只是想起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里,用魔鬼椒做料理的查理了。

亲爱的查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也许,他正在挥剑?说起来,温斯顿还没有见过查理作剑士打扮的模样,他应该把头发束起来了?

汗水会打湿他的鬓角……

蓦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还是那个矮个儿,从树上探出头来,报告:“一共二十六个,人数比刚才多,但实力差了一点。”

这一波一波的截杀,这两日来就没停过。刚来一波,还没消停多久呢,又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有魔法师,有剑客,但毫无意外,身上都有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印记,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矮个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篝火对面,眼巴巴地看着烤肉,嘴里却在问:“他们怎么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用人海战术,把我们硬生生拖死在诺亚?”

其他的同伴也回来了,闻言调侃道:“他们也许只是想杀首领而已。”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每次都能被他们找到,不是因为有什么耳目在盯着我们,或是没有摆脱追踪,而是——气味。”小麦皮肤的棕发女郎脱下兜帽,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魔法香水,晃了晃。

“你也是真不怕他们追上来。”同伴吐槽。

女郎耸耸肩,调笑地看向温斯顿,“首领大人会保护我的,对吧?”

矮个儿立刻站起来义正词严地反驳,“不,伊莲娜,你连性别都不对!”

“滚!”伊莲娜一脚踢过去,但被矮个子灵活闪避。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全无此刻正在被追杀的自觉。

温斯顿也没有被手下调侃的自觉,甚至勾着嘴角,还挺得意。

这时,另一人拿出了一块手帕,放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去的和蜜蜂一样大小的昆虫。

“抓到一只。还是这种特殊的虫子,有些像邦妮以前养过的寻宝魔蜂,但又有点区别。像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花纹不一样,体型更小,飞行的声音也趋近于无,更不容易被发现。”

伊莲娜也掂着手里的香水瓶,补充道:“香水的气味还是太普通,也太明显了,拥有香水的人到处都有,不可能是靠这个精准地追踪到我们,所以我也只是那它举个例子。而我们身上的气味,刚开始谁都没发现,足以逃过最灵敏的猎人的鼻子,但持续时间长,是种很特别的气味。”

矮个子疑惑,“那么特殊的气味,到底什么时候沾上的?”

温斯顿:“也许是一开始。”

一开始?

那就是他们刚踏入诺亚时的那个,盛产魔药的小镇?

众人纷纷看向温斯顿,只见他熟练地转动匕首,给烤肉改刀。油滴落下来,烤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味道更香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们在沃伦逗留了三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去的诺亚,行踪不是秘密。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不可能。”

独特的气味,追踪气味的虫子,跟着虫子而来的犹如死士的源源不断的追兵,这样的配置,让温斯顿不禁感到荣幸。

看来永生之环是真的很想让他死。

这诺亚公国,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围猎场。

“是哦,我们才这么点人,首领也还那么年轻,是最好杀的时候了。”矮个子一拍脑瓜子,就是灵机一动。

温斯顿拿刀的手顿了顿,真想给他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要是能成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那大陆的局势,又得变一变了。”

“下一步就是暗杀嘉兰国王了吧?大陆战争即刻重启!”

“不,明明先死的会是那位银月伯爵,他不是就在阿莱门吗?没道理只杀我们首领不杀他啊?”

“也许一半的人在阿莱门埋伏泽菲罗斯,一半在诺亚?”

“那肯定还是杀我们首领的人多一点!”

“赫尔蒙特怎么比得过我们阿奇柏德?”

……

温斯顿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有人又说了那句扎心的话,“可是查理不还是选了赫尔蒙特吗?”

“叫他布莱兹先生。”温斯顿很不悦,查理是你叫的吗?

众人从善如流,布莱兹先生就布莱兹先生,一个称呼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首领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的首领开始用魔法烤肉,手杖就是他的魔法仙女棒,用最精纯的魔法的火焰,将肉的鲜嫩都锁在里面,并赋予它独特的口感。

于是刚刚还在腹诽首领小气的人,此刻又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诚实地等待着首领的投喂。

阿奇柏德的进餐方式可一点都不文雅,大口吃肉是常态,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激活战力。哪怕这诺亚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温斯顿用匕首切着肉吃,看着慢条斯理,吃的速度却也不慢。

整个进餐过程,从生火到结束,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

最后吃完的人负责扫尾,一个魔法下去,篝火烬灭,并消除其余痕迹。其他人则重新戴起了兜帽,而视线中心的温斯顿,拿起了他的手杖。

这根手杖,叫占卜之杖。

他曾为查理介绍过,珠宝商人这个行业里,同行们几乎都有这样一根手杖,用来占卜方向,探寻矿脉。

既是珠宝商人,又是阿奇柏德首领的温斯顿,他的手杖,那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占卜之杖,更特别、更厉害一些。

譬如,它能占卜的,不仅仅是矿脉。

温斯顿伸出拿着占卜之杖的手,手臂伸直,杖尖点地,低沉的吟咏便开始从他嘴里流淌而出。

那是晦涩的古语,语句简洁、凝练,有着特殊的韵律。

随着话音落下,手杖上镶嵌的宝石,也一颗一颗被渐次点亮。直到最上面那颗黑曜石,也在温斯顿的掌心散发出光芒,从指缝透出,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

“告诉我,命运的指引,导向何方——”

手杖开始颤动。

温斯顿稍稍松手,闭上眼,感受着手杖在掌心的异动。蓦地,又再次收紧,将颤动的手杖牢牢抓住、禁锢,再平息。

魔法与宝石的光芒,也逐渐敛去。

温斯顿睁开眼,凝眸远望,“东北方吗……”

他所占卜的,不特定指一个人、一件物品的方位,而是他接下来应该所到之处。那里并不是阿莱门所在的方位,按理说,西斯比也不应该从那个方向来。

不过,温斯顿对自己的占卜一向很有信心。毕竟他上次占卜,手杖指引的方向是玛吉波,那就代表他最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等到了预兆石板的消息,也遇见了查理。

思及此,温斯顿当机立断,“走。”

矮个儿快步跟上,他可不怀疑首领的判断,就是忍不住问:“我们不用想办法把气味消掉吗?”

伊莲娜抢先一步回答了他,“消掉了他们还怎么找上来?不找上来怎么杀?”

猎物与猎人的博弈,再次上演。

十一人的队伍,就这样再次出发。风吹过,嬉笑怒骂转瞬间都归于无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过寂静的夜。

前方有一座亮着烛火的村庄。

小小公国里的偏僻村落,没有魔法灯光的照耀,显得古朴又祥和。透过那一扇扇窗,路过的人能很轻易地发现,亮着烛火的屋子里,一个个人都已经陷入了安眠。没有人动,没有烛火在摇曳,那样得安详,那样得……诡异。

“睡得可真香啊。”温斯顿轻声低语,然而他的脚步未曾停留。

幽夜的梦里,梦境之神又下达了什么样的神谕呢?

温斯顿感到好奇。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stand by那么多章,终于在情人节闪亮登场!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

这个名字一出来,旅店里的喧闹声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就连零星几个还停留在查理身上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查理回过头去看的动作,也更显自然。

“不是说天启教派,也是温和派吗?”

“天谴的温和派,昨日刚有人从那儿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公国都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都在聆听神谕呢。”

阿奇柏德不在这里,但有关于阿奇柏德和诺亚公国的流言,终究还是跨过国境线,逐渐向外扩散。

“从大陆战争到现在六百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温和派,是想要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的!”

“嚯——”

整个渡鸦旅店,一片哗然。

饶是走南闯北、整日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佣兵们,都被这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什么温和派?什么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

是他们听不懂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了?

“他们怎么敢啊?”

“那可是镇守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靠人类之躯就能和冰霜巨人战斗的黑巫师!”

“我听说他们仲夏夜的时候不是还踹翻了好几处祭坛吗?连王室和魔法议会都礼让三分,天启的祭坛难道是神灵亲手垒的???”

……

人们惊讶、质疑,谁都觉得天启是疯了,诺亚也疯了,从那边传出消息,说要建立什么地上神国以来,那个小公国的人就彻底疯了!

有人甚至觉得这消息太过虚假,质疑其真实性。

“你们不知道吗?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怎么来的?”秃头的小个子佣兵大夏天还戴着皮帽,像一只精瘦的老鼠戴着假发还焗油。他摇着头,故弄玄虚。

查理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声张,紧紧捏着本的小骨头,让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就是神灵的血液啊!用旧日神灵的血液,去祭祀神灵,不也说得通吗?说不定啊……”他那聚光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真能使神灵复苏,建立那什么地上神国,抵御末日呢!”

“你们还真信末日吗?”

对于末日之说,渡鸦旅店里的这些佣兵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信的,还有半个已经醉了。刀口舔血的佣兵们最信奉的是力量,而阿奇柏德无疑就是力量的绝对代表。

“听说魔法议会对此也很生气呢,已经开始对诺亚发难了。”

“那梦境之神墨菲斯,到底真的假的?大陆战争以来,托托兰多可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神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了……”

“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也是所谓的神谕?”

……

查理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在他闷头赶路的这三天时间里,诺亚的局势已经白热化了。天启教派得了失心疯,竟然想要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这比末日到来还要丧心病狂。

如果说刚开始浮出水面的天启教派,确实是个温和派,并不要求民众牺牲什么,更没有造成什么杀戮。那么在政教合一的前提下,国民跟着国王一起信奉所谓的梦境之神,也很水到渠成。

可现在他们要对阿奇柏德出手,这公国内的千千万万民众,还会无脑地被煽动、被驱使,嚷嚷着要去杀这个大陆上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吗?

即便是神灵,也不可能同时操控一整个公国的国民吧?

查理想不通,他觉得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真实的情况或许与此刻的传言有些许的出入,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斯顿现在很危险。

在离开要塞之前,查理刚让大卫给温斯顿传信,告诉他要拦截西斯比。

以温斯顿的性子,在抓获西斯比之前,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诺亚,更遑论是因为什么狗屁神谕,去逃命了。

可他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就是巨大的危险。

诺亚、诺亚……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让他的胳膊上迅速泛起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永生之环这件事的暴露,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阿奇柏德。

本来隐藏得好好的永生之环,为何突然暴露了?

因为有反叛者走进了绝望冰川,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向阿奇柏德求救。

他们诱使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

他们再杀死阿奇柏德。

反叛者,对,反叛者,他们还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谈判。泽菲罗斯还好吗?他平安回到要塞了吗?

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

站着的人,也没有选择跪下。

杀戮就此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当然知道,那些红袍人不肯下跪,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为了激他动手。

在这托托兰多大陆,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认为靠下跪、靠恳求,就能让传闻中的阿奇柏德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什么狗屁神灵。

阿奇柏德从不信神。

让国民下跪又如何?

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下跪?

不就是为了恶心阿奇柏德,逼着他们动手吗?阿奇柏德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永生之环这件事上,始终占着理。哪怕粗暴地踹翻了祭坛,也没人能在大义上说他们什么。

可当无数的人下跪,当阿奇柏德被彻底激怒,当他们举起屠刀——谁又能说得清,那刀下亡魂,有几人无辜?几人罪有应得?

即便天启教派最终也沾了满身污秽,但阿奇柏德的名声也完了。

温斯顿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动手。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旧日的战争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是公理吗?是正义吗?不,都不是。

只有当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谈那些东西。

一旦托托兰多真的迎来了再一次的大陆战争,名声这种东西,今日黑、明日白,反复颠倒,只有鲜血是永恒的红色。

阿奇柏德绝不能失去作为强者的话语权。

他手中之杖,不是俗世的王权之杖,而是人权之杖。他没有兴趣带领谁去建立什么新的国度、新的政权,但他得保证——神灵不会插手。

“杀。”

于是温斯顿的决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即刻动手,没有半点迟疑。

作为首领,命令的下达者,温斯顿当然也身先士卒。可是这一场仗,不好打。

阿奇柏德杀伐果决,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地上跪着的那些国民,被王权和所谓的神谕裹挟的人,也许已经被洗了脑,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奇柏德能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许只是因为盲从或恐惧而选择顺从,不是出自本意。

无论哪种,他们都只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罢了。

若神灵再次掌控托托兰多,那托托兰多全员皆是傀儡,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温斯顿说不杀,那就是不杀。然而那些红袍人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知道阿奇柏德不会让他们如愿,但也更加清楚,阿奇柏德不会真的滥杀无辜,所以,他们且战且退,地上跪着的人,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盾牌。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那么多挡箭牌存在的前提下,阿奇柏德的禁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禁咒的威力太强了,一旦施展,这里的普通人必定会成片死去。

哪怕不施展禁咒,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也已经乱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慌乱之下站起来想要逃跑,有人惨白着脸好像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和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耻之徒!”

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矮个子,叫做汉谟的,一边骂一边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不远处的伊莲娜断喝一声:“不想死的都趴下!”

惊慌失措的人们还在四处乱窜,汉谟却知道这话得听。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旁边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摁,下一秒,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晕,在大地上扩散。刹那间,地动山摇,让所有乱跑的人们都脚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还站着的人,除了黑袍的阿奇柏德,就是红袍的敌人了。

汉谟保持着趴地的姿势抬头看,就见温斯顿的手杖点在了地上。

很显然,大地的震动来自首领,普通人承受不了他的魔法,能站着的都是有一定实力的。紧接着,伊莲娜那如同暗夜妖精般的空灵的吟唱声响起,法杖上亮起黑色的光芒。

刹那间狂风席卷。

黑色的风刃每一道都足有一米多长,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地面的高度,避过所有跪地、趴伏的人们,无情地杀向敌人。

这一波叫,谁强谁先死,典型的阿奇柏德式作战风格。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虽然不杀跪地的普通人,但心里也气着呢。汉谟紧追着风刃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周围人的肩膀和背,就闪电般地冲了出去。

“抱歉哈!抱歉!”

他一边抱歉,一边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精准地揪出一个男人,跟他脸对脸。汉谟咧嘴一笑,“穿红袍的也不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嘛,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男人自知暴露,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他刚要反击,汉谟的魔杖就扎进了他的喉咙。

“汉谟,那是你的魔杖,不是棍子!”同伴出声提醒。

“知道了!”

汉谟一边拔出魔杖,一边念咒。

【招魂术】死灵法师的秘技之一,在人刚死、灵魂还未进入亡灵界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身体里召唤出他的灵魂。以前多用于探究死因、询问遗言等等,也有邪恶的法师用来干坏事。

更有传言说,在强大的死灵法师手中,复苏的亡者甚至能预言未来。

汉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作为阿奇柏德中少有的死灵法师,他只是喜欢战斗。把亡灵召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起来!一起战斗!

汉谟拔出法杖的同时,透明的亡灵就被他从对方身体里给扯了出来。他再将魔杖朝前一甩,亡灵,即刻出击。

在如此强势的攻击下,红袍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祭出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开始无差别攻击。

要死一起死。

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刚刚才提过的黄金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少女,伸出了白皙瘦弱的胳膊。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饰品,但当她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就开始在皮肤上显现,一如血管的脉络。

最终,这金色的脉络汇聚在她的指尖。

“啪。”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时间暂停。

风停止了喧嚣。

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只有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还在逆流而上。他们不曾停留、不曾懈怠,一股作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时间定格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过后,还剩下的敌人错愕地看着倒下的同伴,瞳孔震颤。

刚刚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攻击消失无踪,自己的同伴却死了一地!

“魔鬼!你们是魔鬼!”恐惧的声音高昂又尖细。

回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伊莲娜、汉谟等人全力杀敌的同时,作为首领的温斯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神像。那尊足有二三十米高的,梦境之神墨菲斯的神像,有着白色的身体以及黑色的翅膀。

禁咒没法往人多的地方丢,但此刻的神像处空无一人。

“轰——”

又一声巨响。

温斯顿轰碎了神像,又夷平地基,炸出深坑。什么神明、什么信仰,转瞬都化作尘土。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带着审判庭的魔法师们,也在日夜兼程之下,赶到了魔法议会位于诺亚公国的分会。

并在摸清分会的情况后,立刻出发前往王都。

三日前,维庸在再三思忖下,咬牙选择了配合亚历山大的行动。他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发出了公告。

公告上斥责天启教派编造末日言论,并盗用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面容,供奉邪神,挑衅魔法议会,制造争端。

这封公告一出,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哪怕之后众议庭经过商讨,再有什么不同意见,看在维庸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直接推翻。

而现在,亚历山大奔赴王都,就是要直接对诺亚王室发难了。

跟随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魔法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可是我们直接过去,能行吗?天启如今是国教,诺亚的国王就是头号信徒,我们才这么点人……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们贸然过去,很可能事情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了,就像分会一样。”

诺亚分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诺亚的异状?

其原因令人匪夷所思,他们竟然真的认为,那梦境之神就是墨菲斯阁下,声称在梦中受到了他的感召,是在为墨菲斯阁下办事,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当他们质问,什么伟大事业需要背弃魔法议会的理念,去信奉神灵那一套时,分会的会长又带着狂热的神情,回答他们:

“不是背弃,是升华!魔法强到极致,不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灵吗?墨菲斯阁下就是魔法成神啊!”

亚历山大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难得地失了风度,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却还在涨红着脸争辩:“末日、天启,墨菲斯阁下亲口所言,难道还能是假的吗?他真的是真的!三位创始人阁下在乱世中,带领托托兰多走向和平,建立起魔法议会的伟大事业,而这次,就是历史重来,是伟大征程的新的开始!副审判长大人,请相信我,追随着墨菲斯阁下的脚步,我们必将——”

亚历山大只想打人,打断他的话,铁青着脸用武力震慑了整个分会。

直到现在,他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

“能不能行,去了再说。诺亚的国王既然是头号信徒,那我们必须见到他,才能真的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当亚历山大带着人直奔王都时,查理也坐上了前往诺亚的车子。

他原本打算在冒险者小镇稍作歇息的,但听到有关于温斯顿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行程,披上隐身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南下的车队。

车队属于一个富有的行商,他雇佣大量人手去勇者峡谷采来了好几大车新鲜的果子,要运往苍伽河畔的码头,再通过水路,卖到东边。

东边多新贵,各个出手大方,最喜欢这些来自危险之地的口感丰富又价格昂贵的时令蔬果了。把果子倒腾到那里去卖,能贵上十倍、二十倍不止。

查理就坐在装果子的车上,看那果子实在新鲜,便按市价买了一袋,放进魔法口袋里。

当然,这个交易老板本人并不知道。查理把金币留在了车上,随后比对着从冒险者小镇买来的地图,在半天后下车,开始往西走。

往西去,越过国境线,就是诺亚了。

“本,准备好了吗?”查理问。

“准备好了!”本的底气稍显不足,被晚风一吹,声音听起来都是漏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音量来弥补,鼓起勇气为查理加油。

彼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摆在查理面前的路,好像也被浓墨般的漆黑笼罩着,让人心生恐惧。

查理没有使用光亮术,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眼星空。

银月高悬。

星辰的光照耀着孤单的旅人,照亮了他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绪藏于心底,而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另一边,经过一场大战,又炸毁了神像的阿奇柏德们,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将红袍人全部处决后,他们没有为难跪在地上的人们,就这样离开了。温斯顿目标明确,继续跟着占卜之杖指明的方向走,坚决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入夜,他们在林中休整,而温斯顿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

前来传信的,是邦妮的信使吱吱,因为此前温斯顿一直在战斗中转移,行踪不定,又距离阿莱门过远,无法收取魔法信件,所以只能它来。

吱吱连续穿梭空间,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温斯顿,为此耗空了自己的魔力,垂着头,抱着瘪瘪的小肚子坐在伊莲娜的掌心,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总是奴役它的黑心首领,看见它这个样子,会大方地给它一块宝石当酬劳。

可是今天没有。

温斯顿攥着信纸,脸色沉凝。

汉谟胆大地凑过去,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后,惊讶出声,“查理不见了?大卫不是跟在他身边吗?大卫最可靠了,怎么还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

伊莲娜冲他摇摇头,他赶紧闭嘴,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斯顿的神色,只觉得此刻的首领格外可怕,比笑着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废话,由伊莲娜出声询问:“需要做什么吗?”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

大卫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查理虽然失踪了,但他提前和大卫打过招呼,不算全然的意外。灰帽街的小查理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也是个有成算的人,温斯顿很明白这一点。他在山梅花林里追查的东西,或许与他的秘密有关。

阿莱与爱丽丝、时间的夹缝、黑镜、山梅花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呢?

温斯顿暂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也不觉得查理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因为是人都有秘密。

他更没有因此迁怒于大卫,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温斯顿果断地站起身来,重新用占卜之杖,占卜了一下行进的方向。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指向了诺亚的东北方。

“我们连夜赶路,速战速决。”温斯顿开始变得惜字如金,目光扫过众人,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首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一个个皮紧得很,收敛起所有的玩笑态度,眨眼间就重整旗鼓,准备出发。

时间就是生命。

查理失踪了,多一秒,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而他们背负着阿奇柏德的使命,不可能直接抛下天启教派不管,返回阿莱门找人,那么只有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上策。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查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说,在红袍人眼里,强大的阿奇柏德杀起人来像魔鬼。那今夜之后,这个魔鬼就活在了阿奇柏德们的心中,且永远顶着首领大人的脸。

温斯顿说是“连夜赶路”,其实是带着所有人“连夜突袭”。就按占卜之杖指引的方向,一路杀过去。

遇到红袍杀红袍,遇到神像炸神像。

阿奇柏德的禁咒,在这个夜晚,遍地开花。

哪怕没遇着敌人,没碰见追兵,一个禁咒往天上放。那巨大的动静,震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梦境之神?什么狗屁神谕?

惊疑不定的诺亚国民们睁开眼,就能看到那黑夜里,披着黑袍的“魔鬼”如风掠过。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阿奇柏德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胆小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即便是真心实意信奉梦境之神的,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祷告,祈求黑夜赶快过去,让白日降临。

可当白日真的降临时,跟随灿金的太阳一同踏上诺亚国土的,还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和霍格率领的小队。

温斯顿在前,弗兰克在后,明明两边人手都不多,但正因为人手不多,所以机动性更强。

在不约而同选择的闪电奇袭的策略下,他们如同两支势不可挡的茅,狠狠地凿穿了天启教派辛苦构建出来的围猎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普通的国民们消息闭塞,终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奇柏德所过之处,那巨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时候,各城的政务官们、天启教派的牧师们,再想驱使民众去朝阿奇柏德下跪,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心生恐惧而打起了退堂鼓,而当第一个人站出来反抗,反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红袍的牧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们,高声斥责:“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降下的神谕了吗?!”

卫兵们想要强行驱赶,然而他们刚刚动手,民众们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回,跪的对象变了,天启教派刺出去的刀,最终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以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隐秘的房间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只有十来个人吗?谁能告诉我,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都拿不下?!”

“阿奇柏德是强大,可他们是人,不是神!”

“果然是愚民,因为一点恐惧就动摇的贪生怕死之徒,注定会被神灵抛弃,永据在神国的门外!”

……

“现在怎么办?”

“阿奇柏德的反应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来得也快。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精灵族也已经进入诺亚境内了,我们的人虽多,但实力差距太大。若不能尽快杀死阿奇柏德的那位首领,完成献祭,我们将输得一败涂地。”

“没错,只有用阿奇柏德的血完成献祭,让真神降临,我们才能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真正打造出地上神国,建立起新的教廷。”

“那就请那位出手吧。”

“现在就请吗?会不会……”

“你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众人的意见达成统一。

而另一边,温斯顿这支箭,终于在即将凿穿诺亚公国之前,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天启教派的圣子,西斯比。

当时温斯顿进入了一处庄园。庄园属于一位小贵族,而天启教派的牧师们也在这里,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外面都已经腥风血雨了,他们还在寻欢作乐。

阿奇柏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料想到他们会来。因为温斯顿为了迷惑敌人的视线,中途改了路线,又改回来。

那小贵族吓得尿了裤子,因此说漏了嘴,提到了圣子的名讳。

温斯顿仔细盘查之后发现,圣子刚刚离开。

谁也不知道西斯比为何会出现在诺亚公国的东北部,他本该是从阿莱门那儿进来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温斯顿立刻带队展开追击。

论追踪的能力,阿奇柏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经过半天的追踪后,阿奇柏德骑着庄园里的马,追上了西斯比的车队。

八月的夏夜里,骏马嘶鸣。

十一人的队伍,到现在也没有一人掉队。而当负责侦查的汉谟眼尖地发现了前方的身影,发出信号的同时,温斯顿抬起手。

魔法瞬发。

最高级别的光亮术,照亮了黑夜。

与此同时,跟在温斯顿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那是特殊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当空炸开。炸开后的明亮的夜空里,扑簌簌的粉末如同流星坠落。

落在队伍最后的阿奇柏德的成员,高举魔杖,言灵魔法,言出法随。

“砰!”

“砰、砰、砰!”

所有正在下坠的亮晶晶的粉末都爆了,爆裂之声,刹那间响彻夜空,而且是全方位覆盖,让前方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温斯顿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圣子西斯比,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一袭白袍的圣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中捧着一本泛黄书册,哪怕面对危险也依旧保持着平和。魔法的光芒和月光交织,让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气息。在这肃杀的夜里,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可他的面容稍显寡淡,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顶礼膜拜之心。

当然,仅限于温斯顿而言。

圣子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周,望向了温斯顿。

红袍牧师们里自动自发地围成一圈保护他,将他护在中心,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敌人,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虽然紧张,但不够害怕。

不够害怕,那就是有一定的底气。

这区区二十来个红袍牧师,哪来的底气对抗阿奇柏德?是有援军在路上,还说是……因为他?

温斯顿回视着圣子,两人四目相对。

热情的“招呼”过后,双方谁都没再轻易动手。

此时此刻场上的情形,就像一个同心圆。圆的正中间是圣子西斯比,内圈是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外圈则是包围他们的阿奇柏德。

“有话要说吗?”温斯顿可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主,朗声道:“没话说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西斯比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穿透夜空,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温斯顿的耳中,“阿奇柏德先生,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关于神谕一事,我知道你很生气,无论我说什么,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让你直接面见神灵,无论你想问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如何?”

温斯顿微微挑眉,“我进入诺亚好几天了,你们的那位神灵,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是看不起我阿奇柏德,还是不敢见我?现在你又说可以让我见他,太晚了。”

说着,温斯顿又抬手,“很遗憾,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

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手势就懂了,话音未落,阿奇柏德的魔法就已经开始了吟唱。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战斗即刻打响。

红袍牧师们谁都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不讲武德。谈话才刚刚开始,哪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

就是西斯比,神色都有瞬间的僵硬。

接下去的一幕,又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阿奇柏德释放出来的竟然不是攻击类魔法,这让牧师们的防御直接落空。

阿奇柏德甚至选择了后退。

不好!

“突围!”

“快护着圣子冲出去!快!”

一名红袍法师也预感到了不对劲,连忙高声呼喊。可是已经迟了,随着阿奇柏德后撤,他们的包围圈迅速扩大。而刚才的魔法,其实是以每一个阿奇柏德为节点,通过一个个单独的魔法所构造出的空间法阵。

将敌人禁锢在魔法阵内,然后往里丢禁咒。

相当朴实无华。

温斯顿在魔法之道上,善走极端。

他提倡节俭,反对族内的年轻人们学习魔法时,一味地追求大、追求强,面对什么敌人都丢禁咒,看着很威风,实际上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魔力耗空了,容易阴沟里翻船,还很狼狈。所以他上位之后,主张改革,对阿奇柏德的各类魔法都进行了重构。

重构之后,禁咒的威力没那么大了,但消耗的魔力也没那么多了,年轻人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原本实力还不强,施展不了禁咒的人,也能勉强使用。

于是,刚开始还对温斯顿有些不服气的人,在此举过后,都成了他忠实的拥趸。

可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格外铺张浪费,像个十足的魔法暴君。

譬如现在。双方刚打了一个照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直接开大,一波禁咒毫不留情地丢进去,根本不管浪不浪费。

这个打法,同样是温斯顿上位之后才有的。它的关键在于那个构建出来的空间法阵,而不在于禁咒。

这需要所有人配合默契,站位精准,但凡有一个人掉了链子,都会失败。为此,在温斯顿手底下的这批年轻人,没少被他折磨。

千百次的失败,换来这一次的成功。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说出一个更准确的形容,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温斯顿相信查理的判断,这位圣子必定有些古怪在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在敌人实力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很危险,但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所以,与其逐步试探等着对方掏出底牌,不如直接开大。

温斯顿也不担心魔力会耗空,因为他在离开绝望冰川时,带走了许多魔法卷轴。这数百年来,阿奇柏德积累下了不少存货。

他上位之后,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不能光靠年轻人干活,对吗?各位亲爱的长辈们。

都退下去荣养了,都把拯救世界的理想都丢给小辈了,那制作卷轴、重构魔咒这种小事还不能包揽吗?整日吃酒喝肉,是会发胖的!

言归正传。

在阿奇柏德不计成本的猛攻之下,魔法的华光照得整片天空都亮如白昼。劲风刮得每个人都衣衫猎猎,但阿奇柏德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掏出魔法卷轴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仿佛只是在点燃仲夏夜庆典的烟花。

汉谟甚至吹了个口哨。

不过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瞪大眼睛看向那被禁咒笼罩之处,“哇哦,什么样的力量,连这样的攻击都能抵挡?”

他们使用的魔法以及魔法卷轴,虽然没有祖辈使用的禁咒那么威力强大、毁天灭地,还有一些甚至还没达到禁咒的标准,只是普通的高级魔法。

可这样的覆盖率,哪怕是传奇法师都抵挡不了。

西斯比却做到了。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本泛黄书册,如同虔诚的信徒,闭目祷告。紧接着,圣洁的白光就从那书册上泛起,而后逐渐向外扩散。

那光,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当它触碰到阿奇柏德的魔法时,魔法的光芒却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就好像……魔法被消融了。

无论是风、是火、是任何属性的魔法,在接触到那圣洁的白光时,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回归成了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不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起初,这光还只是笼罩西斯比一人,而护在他身边的红袍牧师们,因为难以抵挡阿奇柏德的攻击,又无法突围,所以一个接一个迅速倒下。

可是随着西斯比的祷告,光的范围开始扩大,逐渐将红袍牧师们都笼罩在内。奄奄一息的人获得了生机,痛苦的神色转为安详,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宛如神迹。

“原来如此。”温斯顿喃喃自语。

那本书,是什么圣器?还是……预兆石板?

难怪查理特意提醒,一定要夺下那本书,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如果是圣器或是预兆石板,那么普通的魔法攻击就不够用了。温斯顿当机立断,发出信号停止远攻,开始近战。

而且是全力以赴、开启血脉之力的近战。

阿奇柏德在战斗时,并不会时时刻刻都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那对他们来说消耗过大了,更容易透支生命,英年早逝。

不过现在——

“哈哈!”汉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了,魔杖翻转,咒语落下,亡灵门开。

他的【亡灵之门】和迪兰的不一样,迪兰的门是缭绕着灰白雾气的,挂着一堆的骷髅头,叮咣作响。汉谟的门里,却有金光涌现。

“吼——”强大的不死生物如同炮弹一般从里面冲出来,却又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挤在门口,腐臭的爪子强行扒拉着门,发出嘶吼。

见状,汉谟的魔杖就像钩子,一下“钩”住不死生物,把它从里面硬生生拖出来,再甩出去,狠狠砸入红袍牧师的阵中。

这一下,犹如开闸泄洪。

无数的不死生物从那门里蜂拥而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充当先锋军团。红袍牧师连忙抵挡,而西斯比的圣光,亦庇护着他们,将冲过来的不死生物净化。

对,净化。

那种光芒似乎对不死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凡靠近,就会被净化。腐烂的血肉会被净化得只剩白骨,行动变得迟缓,而后在迷茫中倒地。丑陋的缝合怪会在前行的过程中散架,最终也碎落一地。即便是最早出现的那只强大的不死生物,也在触及到那圣光时发出尖利的叫声,下意识后退。

这可把汉谟气坏了,不过这时,其他人的攻击也到了。

伊莲娜的脸上浮现出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中,风如同有了实体,像流动的丝线交织成蛛网,对敌人进行绞杀。

与此同时,有人的背上长出了金色的翅膀,虚幻的翅膀,如同天使的翅膀,赋予人类飞行的能力,同时又是最坚硬的背甲。

有人张口就是言灵魔法,有人操纵时间、有人操纵空间,区区十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实力。

哪怕西斯比手中捧着那本书,哪怕他咬牙死死支撑着,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没有动摇,最外围的红袍牧师们,仍然一个接一个死去。

温斯顿判断的没错,西斯比、或者说那本书的力量,是很强大,不止可以消解魔法,还能净化不死生物。但只要使用金色血脉的力量,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

毕竟那是神灵的血液所赋予的力量。

西斯比的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强,打法会这么激进,让他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冰冷的月夜之下,强大的敌人不发一言。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袭破烂的灰袍之内,不等温斯顿开口询问他的真实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是——禁咒!

“传奇法师?!”

除了阿奇柏德,能抬手就是禁咒的存在,毫无例外都是传奇法师。

汉谟及时祭出了【黄金守护】,但依旧被魔法的余波轰了个灰头土脸。而作为直面攻击的人,温斯顿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

当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黄金的护盾在他身前闪现。挡住余波的同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从护盾中一跃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王者的怒嚎。

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会发现,眼前的雪原狼与他在亡灵界观战时看到的,有所不同。彼时温斯顿对战天谴骑士,也曾从护盾中召唤出了雪原狼的虚影,与他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的这只雪原狼,介于虚实之间,身形也更加巨大,如同一只远古巨兽。

它的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厚重却又顺滑的雪白毛发上掉落着冰霜。可那冰霜却又是金色的,让它的周身好似流转有金光流转。

“维克多,我的伙伴。”

黑夜中,温斯顿整个人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金色的眼睛,在闪烁着暗芒。他抓住手杖,再次从中拔出剑来。明明是在夏夜,声音里却染上了凛冬的寒意。

“我以灵魂的契约呼唤你,与我并肩作战,直至迎来胜利。”

浑厚的兽吼,像是回应。

下一秒,他们一起杀向了敌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以绝顶的配合跟默契,游走于绝望冰川的猎杀场上,所向披靡。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敌人杀意凛然,而首领也毫不含糊,直接用血脉之力唤醒灵魂契约,亮出了底牌之一。这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种级别的战斗,贸然插手反而坏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对手——那些红袍牧师和西斯比。

“绝不能让西斯比带着那本书逃掉!”

当温斯顿无暇他顾时,伊莲娜就自动接过了指挥的位子。这是温斯顿一早就安排好的,虽然大家在背地里总是说他坏话,但其实心里都很崇拜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温斯顿是个又强大又可靠的首领,他总是能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做出最好的安排。

此时红袍牧师已经死了一半,可援手的到来让西斯比看到了希望。他抬头看着那位传奇法师,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还有对力量的狂热。

没错,我不会死的。

我是圣子,是被选中的人,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书写华章,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命运。

“啊!”一声惨叫让他回神。

挡在前面保护他的红袍牧师,又有一人倒下,两人重伤。鲜血浸染红袍,剩下的牧师们人心惶惶,已经心生退意,但西斯比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

极致的情绪波动后,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双手捧着那本书再次祷告,当圣光重临,那张寡淡的脸也重新变得圣洁。

唯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几滴殷红的鲜血,透出几分邪性。

“保护圣子!”

“保护圣子!”

“杀——”

刚刚还心生退意的红袍牧师们,再次获得了勇气。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西斯比的前面,四肢百骸里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连魔力好像都不会枯竭。

汉谟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虽然首领被传奇法师拖住了,但他相信,没有首领压阵,他们同样可以解决西斯比。

尽快解决西斯比,他们就能反过来帮助首领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如同神威倾斜而下,将他压得灵魂都变得沉重。

他苦苦支撑着亡灵之门,艰难抬头,赫然发现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是魔法元素。

当魔法元素能够被肉眼捕捉时,就意味着,有一位传奇法师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主宰了这片空间。

这竟然是一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那就意味着,他还有自己的称号。汉谟、伊莲娜等人的脸色顿时沉凝了下来,而温斯顿,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缓缓吐出了对方的名号,“血影术士,原来是你。”

每个传奇法师的领域都不同,而当标志性的领域张开,对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温斯顿的心里有一丝惊讶,但好像也并不如何意外。

血影术士可不是个善茬,他出生于大陆最西边的一个小国,早年间也曾到中部地区来闯荡。但此人是个独狼,出手狠辣,城府又深。

若你不得罪他还好,一旦得罪他,那就是不死不休。

魔法议会曾经处理过有关于他的案件,但血影术士实力强悍,最终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后来,他就在中部地区销声匿迹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温斯顿阿奇柏德。”血影术士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没有露面。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声音稍显奇特,仿佛由腹腔发出,“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里,血影术士就是主宰,所以他变得从容淡定,甚至跟温斯顿说起了话。

对方都不急着杀人了,温斯顿自然也不着急,停下来缓口气,好奇发问:“你是永生之环的一员?”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有十三人,温斯顿目前知道的并不比泽菲罗斯多,但他一直有个猜测:这十三人并不一定代表十三方势力,其中也有可能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个人。

血影术士:“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温斯顿:“哦?”

“能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是我莫大的荣幸。与之相比,什么永生之环、天启教派都不重要,今夜过后,想必我的名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托托兰多。”血影术士“嗬嗬”地笑起来。

这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血影术士这样的人来说,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吹嘘并刻在坟墓上的光荣事迹。

死亡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开始爬上温斯顿的脊背。他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到底年轻,面对这样强大又阴狠的老家伙,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真可怕啊。”温斯顿轻笑,“费劲千辛万苦,甚至出动称号法师来杀我,看来你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确实很深。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血影术士没有答话。

温斯顿:“你有胆量来杀我,没有胆量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吗?”

永生之环许诺的,必是血影术士渴求的,否则他们打动不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传奇法师。与其说血影术士为某某效力,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欲望卖命。

果然,血影术士又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而后道:“我只想要力量。”

“求神赐予?”

“不,我只是打算给这个世界换一个秩序。一个真正由强者凌驾于一切,能够自由获得力量的秩序。你不觉得,魔法议会太过伪善,玛吉波也不过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的乌托邦吗?每个传奇法师都被所谓的道德困在自己的法师塔里,而忘了他们本该追逐的——力量。”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斯顿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血影术士好奇。

这位张狂的年轻首领,竟会在敌人面前说后悔?

温斯顿露出虚伪的笑,“我不该问的,你们的话总是令我作呕。其实我并没有一定要当救世主的念头,也尊重每个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每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觉得,我该把你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整片领域都开始了动荡。那些原本平和地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元素,都如同不安定的火星,开始震颤。

血影术士,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温斯顿却还在说:“一想到你们,与我在乎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我就觉得——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都宁愿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用生命表示抗议。”

来了来了,又来了。

首领的嘴就像淬了毒,他在上游喝水,能把住在下游的冰霜巨人全部毒死。阿奇柏德们没少领教,对此心有戚戚。

可当首领在骂别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骂得真好。

不管能不能活,先骂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温斯顿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亲切地询问:“你们在干什么?偷懒吗?”

我们是在关心你!

算了。

阿奇柏德们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首领的霉头,转而磨刀霍霍向西斯比。方才,领域的出现让所有人的攻击都陷入停顿,但他们可没闲着,时刻盯着西斯比,防止他逃走呢。

战斗再度打响。

而愤怒的、被挑衅了的血影术士,直接对温斯顿发动了杀招。他为何被称为“血影术士”,就在于他极强的分身术。

血色的影子。

由魔法构建出来的自己的分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可以继承本体近乎七成的实力。而现在出现在温斯顿眼前的分身,一共有三个。

这可不是数量的简单叠加,是配合默契,足以将敌人虐杀的恐怖组合。

雪原狼怒吼着迎上去,但也不能拦下所有。而领域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是分身的加强,而在于这个领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皆听从他的号令。

松果的异动让查理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将松果拿出来,问:“西斯比手中的那本书,就是预兆石板,对不对?”

松果到目前为止,一共就有过两次特殊的反应。

第一次是在松塔里,查理拆穿它身份,并请求它赐予力量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亡灵界,查理用它砸了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之后,它告诉查理,亡灵界也有一块石板。

现在是第三次。

查理相信,如果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不会在此刻苏醒。

“是,也不是。”松果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没有时间跟你玩猜谜的游戏。”查理神色冷肃,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松果沉默了三秒。

就在查理将它攥得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扔向战场时,它终于开口了。谁知却是个反问句:“你没有认出来吗?”

查理微怔。

那一瞬间,他好似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瞥见了一点亮光,找到了答案,“你说,那是被我砸碎的那一块?”

“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松果依旧操着那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一整块石板的力量是稳定的,但当它被砸碎时,就发生了变化,对不对?就像是能量开始外泄?所以连西斯比这样的天赋欠缺的占星师,都能够机缘巧合地使用它的力量?”查理语速加快。

“有些不够准确,但大体上——是的。”松果答道。

闻言,查理霍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战场,终于从那纷乱的场景里,找到了西斯比。他太好认了,在那飘摇的生死场里,只有他一个人沐浴着圣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黑袍的人想杀死他,红袍的人却将他视作希望的灯火,前赴后继地保护他。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就像此刻查理紧紧攥着松果。

到手的力量,被改变的命运,岂会轻易放弃?

西斯比脸上的圣洁已经扭曲,鲜血和脏污同时浸染了他的白袍,但他还在红袍们的掩护下,企图抓住自己的命运。

“那他不就是小偷?哼。”本的话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预兆石板本来也不是我的,算不上偷。”查理说了句公道话,但对于本的偏袒,他相当受用,“不过,既然是我砸碎的石板,他也算沾了我的光。”

既是沾了我的光,还拿破碎的石板去打我在乎的人,简直是倒反天罡。

查理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如果遇到了西斯比、遇到了预兆石板,该怎么做?可现实与想象总有出入。

温斯顿和那个灰袍人的战斗,看得他胆战心惊。下方的混战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贸然闯入,自己会死不说,还有可能导致温斯顿分神,反而害了他。

到底该怎么做呢?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温斯顿的状态与平日里不同。他能和那个灰袍人打得你来我往,说不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以查理目前的实力,那样的战斗就不要想着插手了,破局的关键或许在——西斯比。

只要夺下那本书,拿下西斯比,阿奇柏德们就能够抽出手来帮助温斯顿。

对,就是这样。

查理越是着急,就越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理清思路,而后再次对松果发问:“你有什么办法克制那本书?你们同为石板,它只是一个残片,而你是完整的,你一定有远胜于它的实力,对不对?”

松果:“预兆石板只是石板,就像兵器只是兵器。”

查理:“区别在于使用兵器的人?”

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查理怎么掌握预兆石板的使用方法?他之前也不过是逼着石板赐予了他少许的力量,借此冲破了一定的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些许魔法天赋而已。

等等,也不对。

查理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作为阿耶的部分记忆。记忆里的阿耶是能够砸碎石板的阿耶,虽然查理对“他”是如何砸碎石板的,还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模糊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但毫无疑问——曾经的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使用石板的那个门槛。

石板蕴含的是规则的力量。

阿耶擅长的、有一定概率勘破的是什么样的规则?

从开门咒可以看出来,是空间法则。而他砸碎石板后,石板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确实撕裂了空间,将他送往了异世界。

“每一块石板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法则吗?”查理再问。

“不,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松果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一张白纸,阿耶是往白纸上染色的人。这跟石板能够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查理思绪飞转,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要思考、要在纷杂的思绪中,找到对的那根线条。然而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魔法的余波从战场中心开始席卷,那瞬间爆发出的威能,让隔着几百米的查理都感到了心惊,而后第一时间缩回去,打出防御魔法。

扑簌簌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来。

查理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掐着时间,再次探出头去看时,发现整片战场都被飞扬的烟尘笼罩了。不论是魔法的光芒,还是西斯比的圣光,都变得隐隐约约,许许多多的人因此倒在了地上,在哀嚎声中,艰难地爬行。

温斯顿呢?

查理下意识地去搜寻他的身影,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紧绷着,直到他看见拄着手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嘴角流淌着鲜血、身上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的温斯顿,攥着松果的手也不由得再次收紧。

松果:“……”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查理下定决心,披上隐身衣,开始朝着战场靠近。本紧紧地贴在查理的身上,他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担忧、他的决然,于是开口阻拦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查理跑得很快,在这个时刻,他忘记了一路走来的疲惫,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也冷静地迫使自己把目光从温斯顿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西斯比。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对温斯顿,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是深、是浅?是友谊、是爱情?

这都不重要。

在生死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查理只是想让他活,就像他曾对友人们说过的那样——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渐渐地,奔跑在黑夜中的查理,那身影仿佛跟旧日里,砸碎石板的阿耶重叠在了一起。他又记起了那种砸碎石板时的,玄而又玄的感觉。

记忆的河流冲刷着他的灵魂,他弯下腰去,从那河流里捧起一抔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阿耶长得与查理有些许的不同,但那头灿烂的金发仍然比这世上任何的光芒都要耀眼。

他冷静地看着查理,张开嘴,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可以做到的。

查理闭了闭眼,思绪重归现实,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在奔跑中拿出了自己的魔杖,以杖为笔,念出咒语,操控着游弋于天地间的魔法元素,画出了一道【虚空之门】。

本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而松果,亦在震颤。

那单薄的身影没有管,他义无反顾地闯进了那道门里,下一瞬,便出现在西斯比的面前。西斯比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嘴巴微张,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砰!”查理也来不及使用魔法了,他的手比脑子快,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拳砸在西斯比的脸上,把人半个身子都打歪了。而后一口气都没喘,快如闪电地从他手中夺下书册。

“圣子大人!”

护卫在西斯比身边的红袍人们,目眦欲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好像一眨眼的时间,圣子大人就被打倒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甚至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

暴怒的红袍们,对近在咫尺的查理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阿奇柏德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要救他,却已经迟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打倒西斯比的到底是谁,人就已经被魔法的光芒淹没了。

场上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无论是红袍还是黑袍,都死死盯着西斯比所在之处,直到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死,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手里拿着西斯比的那本书,书上散发着轻柔的圣光。

西斯比呢?

他被人家踩在了脚下。

“哇哦……”汉谟伤重得都快提不起魔杖了,但看到此情此景,还是遵从内心,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还打吗?”查理的衣袍破了,脸色变得苍白了,脖子里挂着的温斯顿送他的防御项链碎了,但他还站着,这就代表——

他又赌赢了。

他用那根项链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紧接着,他取代西斯比,开始争夺那块破碎石板的力量。

西斯比使用石板时,需要诚心祷告、需要向他献出灵魂的力量,但查理不用。

那是他亲手砸碎的石板,本就和他的灵魂格外熟悉。如果说用虚无缥缈的宿命论来解释,那冥冥之中,它已经与查理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破碎的石板,为查理挡下了剩下的攻击。而此时此刻,查理捧着那本书,环视一周,最后看向还在和血影术士生死相搏的温斯顿。

黑夜中,两人的视线有片刻的交汇。

别人没有认出查理的身份,但温斯顿一看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就认出了他。他恍了恍神,差点被血影术士的分身击中。

领域被破,所有分身消散,血影术士在摇摇欲坠间喷出一口血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可置信。

比他更无法接受现实的,是西斯比。

“不、不可能!”

“你是谁?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是虚幻,是泡影!”

西斯比无法接受预兆石板就这样被夺走,也更无法接受,夺走他的人,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够使用石板的力量。

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可他还被查理踩在脚下,没了石板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占星师,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换来更无情的践踏。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好像他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小虫孑,哪怕声嘶力竭,也活不过这个夏季。

难道这就认命了吗?

不。他积蓄起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查理的衣袍下摆,双眼死死盯着那本书,“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是它选中了我,我才是那个中选者!”

他的表情已然扭曲,不复一丝圣洁。

落在查理眼中,那是自卑怯懦的灵魂,在急速的膨胀过后,扯着被撑破的皮,在歇斯底里、在张牙舞爪。

查理依旧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那本残页的书无风自动,开始哗哗翻页。“啪!”书本闭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缠绕在查理的手腕上,变成一只银白色的素圈手环。

这一幕,像是无声的嘲讽。

什么中选者、什么你的我的,都不存在了。西斯比好像听到了心里面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微张着嘴,表情从扭曲、狰狞,到滑稽,逐渐凝固。

为何呢?

为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呢?

他抓着查理衣摆的手渐渐松开,身体无力地滑下去。

他在心里呼喊,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到那些红袍,一个两个接连倒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震惊、错愕,还有些许愤怒,好像在质问他:你怎么那么没用?你不是圣子吗?

他看到那些黑袍的巫师,明明都已经受了不小的伤,但在局势翻转的刹那,又从地上爬起。他们好像永远不知道疲惫,也根本不畏惧死亡,从他们的身上,西斯比甚至看到一丝畅快,战斗的畅快。

好可怕的人,自己竟然是在跟这样的人作对吗?

还有这个夺走石板的人,他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大概是一件隐身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他用魔杖画出一道门,带着自己穿过门扉,来到了战场的另一侧。

“看好他。”查理将西斯比扔在一位黑袍牧师的身前。

对方已经身受重伤,但阿奇柏德怎会轻易认输,缓过一口气就要重新杀入战场。这时查理忽然出现,将西斯比扔给他,及时阻止了他这不要命的举动。

“我——”

“我叫查理。”

查理留下这四个字,便又消失了。

对方后知后觉,惊喜地望出去,就看到查理又出现在另一侧。他抬起魔杖,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环,魔杖轻轻一点。

“砰!”企图逃窜的血影术士毫无预兆的一头撞在空间的壁垒上。

紧追不舍的雪原狼趁势扑上去,尖利的爪子差点将他拦腰撕碎。然而对方好歹是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防御法器被触发,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而他本人瞬移到了另一侧,面色铁青地再次施展出了一个高级魔法。

如今的他和温斯顿都一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无法再轻易施展禁咒了。所以他这一击,攻击的既不是雪原狼维克多,也不是温斯顿,而是其他的阿奇柏德,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救援。

他已经萌生退意。

可是,传送卷轴失效了。

血影术士咬碎了一口牙,阴毒的目光投向了最后出现的那个不速之客。作为传奇法师,他能感知到查理的实力,很差。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夺走了西斯比手上的东西,如今竟还把他禁锢在这片空间里?

简直荒诞至极!

血影术士立刻更改了目标,打算从查理身上突破。

刹那间,查理心中警铃大作。不过就在这时,温斯顿从血影术士背后突袭。血影术士察觉到来自背后的危险,霍然转头的同时,不期然地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一声轻笑,伴随着灵魂震慑,让血影术士在瞬间失神。哪怕这个失神仅仅存在半秒钟,在这样的对决中,都足以致命。

温斯顿的一字咒诀再度登场,瞬间的爆破炸得血影术士的肩膀都炸开了血花,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下。他再从手杖中抽出剑来,在血影术士踉跄着后退时,悍然出击。

如果说阿奇柏德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绝对武力。

魔力快耗空了又如何?

我还拿得起剑。

查理虚惊一场的同时,迅速后撤。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硬实力不够,连续赶路又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再加上仓促之间强行使用石板的力量,导致大脑还有些刺痛。除了身上没有受什么硬伤,他的状态并不比别人好多少。

不过,他可以为温斯顿压阵。

看着眼前的温斯顿,查理紧张担忧的同时,眸中忍不住泛起异彩。

就像当初在亡灵界旁观温斯顿战斗时一样,查理始终觉得,温斯顿的战斗极具观赏性。快、狠、霸道,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种属于强者的游刃有余。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这种游刃有余也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你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有种莫名的信心,觉得——他不会输。

此时的查理并不知道,爱人的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

哪怕“爱人”还无名无实。

温斯顿终于明白,为何维克多总是要在它夫人面前,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举动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帅气。

这一战打下来,温斯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断了几根骨头了,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眼睛也像是要瞎了。但当他看见查理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没关系。

伟大的首领从不喊疼。

他只会思考,该以什么样的帅气姿势杀死敌人,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彰显自己的魅力。此刻的敌人不仅仅是敌人,是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战利品、是他独特魅力的展示架。

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温斯顿此刻必胜的决心。

他的动作愈发得快,气势愈发得强盛,那种睥睨一切、碾压一切的决胜心,如同凝成了实质,杀得血影术士胆战心惊。

当血影术士萌生了退意,他就已经被温斯顿压了一头。而当他的心跳也开始乱了,温斯顿就几乎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开始击碎他的战意。

年轻,这个本来是温斯顿劣势的所在,在此刻变成了他的优势。

血影术士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成为传奇法师那么多年,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这个地步。哪怕这个人是阿奇柏德的首领,可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岁月的差距、境界的差距,是那么容易被抹平的吗?

不。

血影术士在这一刻,触底反弹,也被激起了无穷的战意,还有极度的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辈打压至此,也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切的开端,在这小小公国。

那就拼一把,赌上一切,赌上他传奇法师的名誉——死战到底。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血影术士不逃了。他虚晃一招,看似要再次寻找机会逃离,骗了查理一个空间魔法,实则对温斯顿发起了反攻。

耀眼的魔法光芒,在他的魔杖前方乍现。

如此强大的波动……是禁咒!

查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再开一道门,去带走温斯顿。然而温斯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往这里瞥了一眼,维克多那庞大的身躯便冲过来,护住了查理。

与此同时,温斯顿强开【黄金守护】。

巨大的金色盾牌,几乎隔断了他与血影术士之间的空间,不止护住了他自己,也护住了其他的族人。然而禁咒已近在眼前,就在护盾成型的那一刻,如同浪潮,狠狠拍打在护盾上,

那是血色的浪潮,不是一下就结束的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毁灭的力量。

“啪。”温斯顿手上的宝石戒指,应声碎裂。

他戴了好几枚戒指,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一枚,此刻又碎了一枚。紧接着,好几枚戒指连续碎裂,美丽的宝石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下最大的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

便是这最后一枚戒指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也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

查理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理智和疯狂在他体内拉扯,就在疯狂即将占据上风,他再次想要冲出去搏一把的时候,他看到温斯顿似乎又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手杖顶端的黑曜石,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那幽光从温斯顿握着手杖的指缝里透出来,看着不起眼,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坚硬的护盾,开始朝着禁咒的方向,反向席卷。

如果说,刚开始,它只是朴实无华地挡住了禁咒。那现在,它变得柔软,像一块铺天盖地的天幕,反过来将禁咒包裹。

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一度中断。

温斯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角也再次流出了鲜血。但这时,族人们的支援终于到了。

战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如何转移是个问题。

温斯顿倒在查理怀中,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陷入昏迷,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遑多让。那么重的伤,不是喝一口治疗药剂就能好的,而不论是传送卷轴,还是查理的空间魔法,都不足以带那么多人同时转移。

如果分开走,又太危险。

随着温斯顿的昏迷,雪原狼维克多的虚影也消散了。唯一还能站着喘气的伊莲娜,身残志坚地走到了查理的面前。

“你是……查理?”

“是我。”查理没打算在阿奇柏德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说开了更容易沟通,“长话短说,我从金砂郡来。诺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边境已经戒严,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刚才杀了一波援兵,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波援兵的到来,所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伊莲娜立刻警觉,“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追杀就没停过。他们能凭借一种气味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下落,但目前为止,还找不到祛除气味的有效办法。”

查理蹙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这样一来,如果不能立刻离开诺亚,并且离得远远的,那他们转移到任何地方都于事无补。

该怎么办呢?

查理思绪飞转,可他越是思考,脑袋里就越是刺痛,脸色也变得煞白——强行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并且连续施展空间魔法的后遗症来了。如果不是恰好在要塞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艰苦训练,恐怕他的情况会更早。

最重要的是,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没事吧?”伊莲娜担忧地看着查理。

“你信我吗?”查理答非所问。

伊莲娜微怔,随即肯定地点头。她不需要多复杂的思考,只要知道,查理不远万里跑过来帮了他们的忙就足够了。

查理没有多废话,见她点头,便快速发问:“把你知道的,这周围的情况,还有关于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事情都告诉我。”

伊莲娜也跟着加快语速,且知无不言。

查理忍着大脑的刺痛思考,他知道现在没有万全的办法,那也就只能——赌一把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查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闻言,伊莲娜深深地看着查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眸里,判断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紧接着她又扫了一眼重伤的伙伴们,最后,是躺在查理怀中的首领。

首领能放任自己倒在查理的怀中,说明对查理极度信任。

“好,我听你的。”伊莲娜咬咬牙,决定采纳查理的意见。

一旦有了决定,两人的动作就快了起来。

查理拿出了从金吉士宝库里搜刮来的治疗药剂,让伊莲娜给族人们服下。至于温斯顿,当然由查理亲手来。

他倒是没主动揽活,但伊莲娜拿了药剂就走,看都没看她家首领一眼。

查理只好自己来,喂完药剂,他动作小心地把温斯顿平放在地上,起身拔剑,来到血影术士的身边。

一剑刺入心脏。

本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看起来一动不动了呢。”

查理平静反问:“万一呢?”

语毕,查理从其他的红袍牧师身上扒下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袍,将血影术士的尸体包裹,尝试着将他放入魔法口袋。

嗯,成功了。

这说明血影术士确实死了,因为魔法口袋不能装活物。

做完这一切,查理再次回到温斯顿身边。

附近的阿奇柏德们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丝敬重,不愧是首领看上的人啊,瞧瞧脑子转得多快,瞧瞧刚才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与他们阿奇柏德是多么相配!

查理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刻后,一行人从战场转移。

服下治疗药剂后,几个伤不是特别重的人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随后,他们就带着剩下的人,以及俘虏西斯比,就近转移到了——

温斯顿他们发现西斯比行踪的那个庄园。

与查理预料的差不多,庄园距离不算远,而庄园里该死的死,还活着的人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已经连夜逃走了。

这座空荡荡的、各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粮食储备的庄园,就成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和查理预料得差不多,就在他们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波援兵姗姗来迟。更准确地说,是追兵。

彼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冰冷的杀意藏在寂静的黎明里,藏在鸟兽虫鸣都绝迹了的清冷郊外。追兵们分散开来,将整个庄园包围,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咔哒。”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刹那间,脸色苍白、牙关打颤。

为何呢?

因为他们怕吵醒住在庄园里的“魔鬼”。

昨夜是个无眠夜。

大地的震颤、魔法的耀眼光芒,还有满地遗留下来的穿着红衣的尸体,都在告诉他们,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一败涂地的大战。

“啪!”身穿铠甲的队长,一巴掌打在那位不小心踩了枯枝的士兵的后脑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道:“你在害怕什么?不要丢脸!”

“可那是魔鬼、阿奇柏德是魔鬼,他们根本不可战胜!”士兵的恐惧,战胜了对于上级的敬畏。

他还有些崩溃。

什么阿奇柏德,什么神谕,他根本不想来的,根本不想!

“再冲上去有什么意义,不是在送——”

“闭嘴!”

队长只能喝止他,以免军心动摇。

可话音落下,他环视一周,所看见的每一张脸上,有紧张、忐忑、恐惧、绝望,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勇敢。

队长的思路却还很清晰,“经过昨夜那一战,阿奇柏德必定也身受重伤,这已经是我们能拿下他们的,最好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冷不丁地响起一句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在天启出现之前,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呢?天启说神灵是来拯救他们的,国王陛下也对此深信不疑,不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他们听了、信了,可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了死亡?

这对吗?

可也有人义正词严地站起来驳斥:“这是神谕!伟大的梦境之神,为了挽救托托兰多,不惜耗费神力,降下天启。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祂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让我等卑贱之人也能在梦境中,得以窥见神灵的真身。可你们却在质疑,这难道不是对他的背叛?!”

语毕,他仍嫌不够,又道:“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同样的争吵,出现在这圆形包围圈的各个地方。

人心在摇摆、不同的观念在碰撞,而查理站在庄园的窗前,远远看着这一切,虽然没能听到他们在吵什么,但光看,也能看出四个字:军心不稳。

本幸灾乐祸,“嘻嘻,吵起来,打起来!坏蛋!活该!杂牌军,胆小鬼!”

他的词汇量日渐丰富,但幼稚程度仍与图钉不相上下。查理没有说话,他同样喝了炼金药剂,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本说的话没错。

此刻出现在庄园外的追兵,很杂。

有身穿红袍的牧师,有穿着盔甲的城卫兵,还有些看起来根本就是普通人。像是临时拼凑起的队伍,说明对方人手紧缺,短时间内恐怕也调集不来更多、更强大的增援。

既是杂牌军,那么他们知道的内部消息也有限,容易忽悠。

这对查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及此,他回头看向床上的温斯顿。伊莲娜说,导致温斯顿陷入昏迷的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过度使用神灵血液赋予的能力。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伊莲娜也不知道。

因为无药可医。

就像精灵母树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一样。

“你在担心他吗?”本有点点吃味,但看到查理微微蹙起的眉,又开始心疼。想了想,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告诉查理:

“要是他醒不过来,我帮你用灵魂之火把他烧掉,变成亡灵,他肯定就醒过来啦!”

查理:“……”

本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且你可以把他一直带在身边,让他离不开你!”

查理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妙,非常不妙,但说出这个提议的是本,他又觉得很合理、感到很贴心,“本,谢谢你。”

本脆声应答:“不客气!”

本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想要帮上查理的忙罢了。在他看来,能够变成亡灵跟在查理身边,都是那个黑心商人的荣幸。

时间悄然流逝。

庄园外的追兵们,虽然害怕、慌乱,一度发生内讧,但他们最终还是逐渐收缩包围圈,抵达了距离庄园五十米远处。

这里已经位于攻击范围之内。

卫兵队长看着大门紧闭的庄园,内心挣扎、犹豫,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而这时,狂热的梦境之神的信徒,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试探庄园内的深浅。

那是一个高级魔法,数个火球带着长长的拖尾,砸向庄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火球,等待着它的结局。

“轰——”火球砸下去了,可却砸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上,骤然化作火红的流星散开,没有给庄园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一幕,看得众人下意识往后退。而当魔法的光芒散去时,庄园的大门忽然从内向外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内的查理松了口气。

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渗出了一点汗,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顶着圣子名头在外面忽悠人的时候,感受到的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伊莲娜摘下隐身衣的兜帽,出现在查理的身边。她不可能让查理一个人犯险,所以借用了隐身衣,一直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谁知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可恶,她都有点嫉妒首领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行回到庄园的主楼内。

伊莲娜脱下隐身衣还给查理,这才开口:“他们回去给主教传信,到主教做出决定,再传信过来,想必需要一些时间。到时候,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或许增援也到了。”

“来的人会是谁?”

“应该是弗兰克,但不能保证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查理点点头,不论何时赶到,只要知道会有人来,就够了。

伊莲娜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语气不由放轻,“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进攻,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查理没有矫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聪明的大脑和强健的体魄同样重要。再不休息,他就要无法思考了,而阿奇柏德的人从小接受绝望冰川的考验,想必多极端的情形都遇见过,就体力这一项,远胜于他。

不过,查理没有另开一间房间,而是又回到了温斯顿的身边。

眼下的情况有些奇妙。

战力最强的温斯顿陷入了昏迷,而本该最弱的查理,手握预兆石板,反而成了保护他的那个人?

查理凑近了仔细端详温斯顿的脸。

魔法世界的便利在于,不管身上沾了多少灰尘、多少血,一个清洁术足以搞定一切。闭着眼的温斯顿,脸上已经没有了血痕和脏污,眉骨也没有那么锋利了,神色变得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其实温斯顿也还很年轻。

好吧,比查理的这具身体大一轮,好像是二十八岁?但比起纪白来,大不了多少。

若是以阿耶来论,小屁孩一个。

小屁孩的睫毛还挺翘。

查理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倏然顿住。本好奇地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我嫉妒他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查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

“啊?”本不懂,本疑惑,本贴心宽慰,“可是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啊,金色的,闪闪发光呢。”

查理便问:“那我的头发和他的眼睛,哪个金色更好看?”

本再次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人类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已经变成骷髅的本完全不懂,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偏爱查理,说查理的金发更好看。但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到底为什么呢?

本疑惑不解,但查理注定不会回答他了,他躺到窗边的那张矮榻上,躺得笔直一条,双手放在胸前,安详地闭上了眼。

说睡就睡,像死了一样。

本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体贴地没有再吵他,只是独自留在内心的迷雾中,反复思考:人类为何如此?

房间里静悄悄的,整个庄园里也静悄悄的,但他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只要待在查理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他就这样继续想啊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的影子,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忽然听见,房间的那张大床上传来响动。

“咦?”他疑惑地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的主人单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姿势。

他醒了。

本后知后觉。

可是他又要干什么呢?

本盯着他,看到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了查理的身旁。他像查理入睡前看着他一样,凑近了看着查理。

长长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扫到查理的胳膊上,看得本觉得碍眼极了。

“你要干什么?”本压低了嗓音,用自己最具有威慑力的声音,警告他,“不准碰他。”

温斯顿眉梢微扬,桀骜不驯,满是挑衅。

本气得牙痒,但又怕吵醒查理,于是持续低声威胁:“走开!”

温斯顿不走。

本:“后退半步!”

温斯顿觉得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他既然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往前又走了半步。

本:“……”

人类到底为何如此?

温斯顿莞尔。

逗弄了一下本,他的心情轻松多了,视线回到查理身上。他看得很专注,也许是仗着查理还在睡,眼神丝毫没有遮掩。

这让本的心里警铃大作,话痨属性的他直接给自己爆刷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危险!”警告。

可让本出乎意料的是,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温斯顿,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哪怕查理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哪怕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黑心的珠宝商人,依旧是个绅士。

只不过是个无良的绅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如果我说,我喜欢他,想要追求他,你觉得怎么样?”

本:“反对!”

温斯顿:“反对无效。”

本:“……那你还问我?”

温斯顿:“这是礼貌。”

礼貌的珠宝商人,突然让本想起了查理,某些时刻他们好像有些相似。不不不,本又飞快把这个奇怪的、必须被取缔的念头甩出脑海,尽管他可可爱爱,根本没有头。

本觉得委屈,小骨头跳起来想要打他,可它还挂在查理身上,挂坠的绳子长度有限,跳了半天也只能扫到温斯顿的衣摆。

差点把自己气哭了。

温斯顿却勾起嘴角,“我先礼貌地通知你,是对你的尊重,不是吗?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查理是很重要的人。对查理来说,你也是。”

“啊?”本顺着他的话一想,也、也对哦?而且他还说自己是查理很重要的人,这不是事实吗?

想着想着,本不由得羞涩起来,压下心里的委屈,说:“没错,就是这样。”

温斯顿:“那你——”

“你们在做什么?”查理幽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温斯顿转头看到查理醒来,唇边的笑容加深,“我们在,联络感情?”

对于他的话,查理半个字也不相信。

这个大尾巴狼,刚才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所以故意说的那些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查理若再不醒来,本都要被他忽悠得把自己给卖了。

可醒来之后,气氛又开始变得微妙。

温斯顿离他太近了,近到查理坐起来之后,就像被他堵在了这张矮榻上。查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只手握住本手动闭麦,无辜的眼神看向温斯顿,“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温斯顿半步也没有往后退,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语气里却带上几丝无奈,“不过就是暂时没有办法再调动血脉的力量,头有些晕,身上断的骨头也还没好,走动起来有些痛而已。”

那你还下床?

温斯顿:“我好像还有点发热。”

查理:“真的?”

查理将信将疑。他怀疑温斯顿的实际情况,要比他自己描述得还要严重得多,可发热这一项,却又像是假的。

“不信你试一试?”温斯顿凑近了,主动邀请。

查理投去不信任的目光,但最终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伸手贴在了温斯顿的额头上——果然是假的。

温斯顿低声地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发出“嘶”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查理觉得他活该,想冷酷无情地收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温斯顿的额头虽然是凉的,可他的掌心很烫。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还受着伤,那就回去躺着吧。”查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可是我走不动了,查理。”温斯顿显得既无奈又可怜。

你走不动了还能握着我的手不放吗?阿奇柏德先生。

谎言是不可以这么拙劣的,至少在查理看来,不可以。但就在查理不过用了一点点力气,想要抽回手时,谎言就毫无预兆地成了真的。

温斯顿好像只是在硬撑着跟查理说话,所以查理一拽,他就自然而然地往查理身上倒去。

查理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空着的那只左手触碰到他的背,竟摸到了一手的血。那一瞬间查理的喉咙好像被堵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道:

“你疯了吗?”

本都听出来了,他在生气。

“没有。”温斯顿动了动,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上,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和藏在笑意里的真心。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查理没有说话。

温斯顿:“当初我把胸针送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强大了,阿奇柏德也会需要你的帮助。我很开心,你来了,我唯一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查理一句反问,倒是让温斯顿愣住了。

那句话很轻,像羽毛落在温斯顿的发丝上,却又像流星坠入他的心海,掀起波浪。他抬起头看向查理,单手撑在他的身侧。

那么近的距离,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查理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藏着无限的神秘和未知的色彩,令人沉醉,令人着迷。

战斗一触即发。

不过与昨夜的恶战不同,红袍法师们和精灵族的战斗,打得相当克制。短暂的交手过后,双方都选择了停手,开始对峙。

查理也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精灵,果然个个都美得不像是人间造物。

“唰——”窗帘忽然被拉上了。

查理微怔,看向始作俑者,用眼神询问。温斯顿靠在窗边,看着他,“有精灵族出面,外面的事暂时不用管。我亲爱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查理不解。

“只是,朋友吗?”温斯顿重复着查理的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查理倾斜,直到他和查理的距离,呼吸可闻。

查理在要塞训练的这段时间里,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快到一米八了。但在身高超过190的温斯顿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他只是微微俯身,阳光勾勒的身影,就可以把自己完全笼罩住。

身后就是矮榻,查理好像退无可退,但他仍然不解,用那澄澈的目光看着对方,反问:“不是阿奇柏德先生,自己说的吗?不只是朋友,因为我是,唯一的朋友。”

温斯顿噎住。

话还能这样解释吗?

查理又看向温斯顿身后,面露担忧,“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流血呢。”

阿奇柏德先生很无奈,他自幼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人,怎会在意区区伤口崩裂的小意外?可查理轻蹙着眉,眨眨眼,便又将忧郁抖落在眼眸里,轻声道:“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担心。”

让美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一种罪过。

于是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败下阵来,乖乖地坐回了床边。

查理可不会主动帮他包扎伤口,他选择出去喊人。一来,他对此并不擅长;二来,温斯顿已经苏醒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地告诉伊莲娜他们,以免他们担心。

“对了,还请阿奇柏德先生记得,我现在叫佩雷格林,不是查理,千万不要叫错了。”打开门的查理,还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温和的侧脸。

温斯顿可以确定,查理真的生气了,“只是朋友吗”那句话肯定也是故意说的。他说了,又不认了,现在连名字都不让叫。

该怎么办呢?

温斯顿苦恼,但嘴角却在上翘。

查理生气,不正说明他在乎自己吗?

于是当得到消息的阿奇柏德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首领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首领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给人的感觉怪邪恶的,比之前更邪恶了。

“空间魔法把你定住了?”温斯顿挑眉。

“咳。”他这才走上前去,腼腆地挠挠头,“首领,伊莲娜说,精灵族的自然魔法比炼金药剂和我们的治愈术都要管用,让您再忍忍。”

温斯顿:“……”

他都气笑了。

众所周知,与“疗伤”、“治愈”有关的魔法,都是自然魔法。作为魔法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异族对于这类魔法的掌握,远胜于人类。

尤其是精灵、妖精这些被自然偏爱的种族,天赋卓绝。

人类更擅长破坏。

阿奇柏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学起禁咒来如鱼得水,换成疗伤类的法术,最后的成果往往是——大伤治不了,小伤不必治。偶有个别擅长的,也属特例。

轮到首领,放弃治疗。

“但是我可以为您包扎!”腼腆的阿奇柏德又连忙为自己找补,免得首领身残志坚,一脚把他踹出窗外,“伊莲娜还说了,缠着纱布看起来比较可怜,容易激起他人对您的爱惜。”

温斯顿:“我用她给我出招吗?”

这招我用过了。

人都气走了。

另一边,精灵族和天启教派的对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按照《大陆和平公约》,正儿八经的异族使团,在没有经过同意的前提下,不得随意进入人类领地。反之亦然。

精灵族率先打破了公约,但他们毕竟是高贵的精灵族,是可以与龙族比肩的存在,而诺亚只是一个小小公国。

他们敢对阿奇柏德动手,那是打着献祭温斯顿,让神灵复苏的算盘。若有神灵的力量作为依仗,那就算阿奇柏德事后报复,他们也不怕。

可现在,算盘落空,诺亚还只是诺亚。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却成了阿奇柏德和精灵族的联盟。

最重要的是,诺亚与阿奇柏德动手,说穿了,是人类的内战。

可如果围杀精灵王子,那就是直接与精灵族开战。而以精灵族在异族中的地位,其影响和后果,都不是诺亚能一力承担的。届时,别说异族不放过它,隔壁的嘉兰都有可能把它推出去,以此来平息怒火。

基于此,天启教派再次选择了后撤,庄园的第二次危机,宣告解除。

查理和伊莲娜一起,在庄园的主楼里迎接了精灵王子。

此刻的查理还做着伪装,精灵王子倒是金发碧眼。但他的金发碧眼和查理的很不一样,自带一层朦胧滤镜,是柔和的、清新的,让人觉得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生不起任何亵渎的心思。

他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精灵王子说,他叫伊西多尔。

托托兰多的精灵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精灵母树,所以他们并没有不同的姓氏加以区分,通常只有一个名字。

名为伊西多尔的精灵王子,对查理展现出了一定的好奇心。但他是一个善良且有礼貌的精灵王子,查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佩雷格林,他虽然看出了伪装,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当面戳破。

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善,他只是告诉查理,那只兔子是他在沃伦的山上救下的。

真是位善良又奇怪的王子啊。查理如是想。

伊莲娜还是很挂念自家首领的,客套几句,便请求伊西多尔出手为温斯顿疗伤。伊西多尔当然不会推辞,冲查理点点头,便与他别过。

其余的精灵也没闲着,一半负责守卫庄园,一半负责给其他的阿奇柏德疗伤。

查理对精灵的魔法很好奇,得到对方的允许后,便在旁围观。

第一个接受治疗的是汉谟,因为他伤得最重。他是死灵法师,论体魄,比不上其他的族人。一场恶战下来,亡灵之门被干碎了整整五次,五次啊,没吐血发疯都算他格外坚强了。

汉谟和给他治疗的男性精灵也算老相识了,毕竟是一起上山打过吸血鬼的同盟,彼此之间颇有默契。

一个问:“你怎么伤得这样重还能说话?”

一个答:“那是我的灵魂在发出不屈的叫嚣……”

崇尚自然的精灵是不喜欢死灵法师的,他其实想叫汉谟闭嘴。但汉谟是不可能闭嘴的,查理还在旁边呢,他得为他展示什么叫阿奇柏德的坚强意志。

查理看得很专注,他发现精灵的自然魔法真的很厉害。

人类魔法师的治疗魔法,往往先治标,再治本。表面看着伤好了,但其实内里还没好,仍需要养伤恢复。除非是专攻自然魔法的魔法师,否则身上备点治疗药剂才最有用,但好的治疗药剂又很贵,普通人难以负担得起。

精灵的魔法却不一样,他们治标,更治本。

淡绿色的魔法光芒,化作光点,润物细无声一般落在汉谟的身上,渗入他的体内。不多时,汉谟惨白的脸色就变得好看了不少,抬了抬胳膊,感觉断掉的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扎肺管子了,头没那么痛了,他又有一战之力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给查理表演一套来自阿奇柏德的剑术,被查理婉言谢绝。

查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夸赞了一番他的英勇之后,转头看别人去了。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骚动。他回过头去,发现门开着,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住在这屋里的是位白发少女。

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像误入阿奇柏德这个虎狼窝的雪精灵。

精灵对她的态度要温和亲切得多,但在给她初步疗伤,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这位少女反手拿出魔杖,要给自己施展一个【大时间回溯术】。她说把自己的时间调回受伤前就可以了,以前也经常这么干。

“首领已经明令禁止了,索菲娅!你会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给冰霜巨人当理发师的,你也知道他们的毛发又脏又臭!”对门的阿奇柏德缠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冲过来制止,给他疗伤的精灵就在后面追。

两个精灵面面相觑,对自己的病人都有些无言以对。

该死的阿奇柏德,总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如果人类最强已经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龙族此刻应该正在龙谷发疯,决定转行当戏剧演员。

查理识趣地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不止是有些胡来的阿奇柏德,在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带着点无奈的精灵也一样,都很生动。

这让他愈发觉得,他脚下所站立的土地,是真实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异世界,而是他暂时遗忘了的,故乡而已。

不多时,伊莲娜回来了。

查理走上前去跟伊莲娜说话,伊莲娜告诉他,首领还在治疗的过程中,暂时不能打扰。不过,关于精灵族为何在今日抵达的原因,她倒是问清楚了。

原来,精灵族接到阿奇柏德的传信后,就一直在沃伦、嘉兰和诺亚的交界处,等待西斯比。可是西斯比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现身,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下令,冒险进入诺亚,与温斯顿汇合。

查理以佩雷格林的身份,出现在了西斯比的面前。

彼时西斯比被关在庄园的地窖里,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一盏灯都没有。他带着满身的伤和破碎的心,躺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沉沉睡去,直到脚步声和蜡烛的光亮,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西斯比。”

“你……是谁……”

西斯比的眼睛是肿的,望出去的视线模糊,一时都无法看清来人是谁。因为睡着而暂时遗忘的疼痛,如潮水般率先袭击了他,让他痛苦地呻吟起来,蜷缩成一团。

“不用担心,你还死不了。”伊莲娜在他身前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说出来的话是温柔的,可在西斯比听来,却像恶魔的低语。

他下意识后退,可当他艰难地拉开距离时,站在伊莲娜身后的人,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刹那间,最痛苦、最令人不甘的回忆涌上心头,仿佛要夺走他的心跳。

“你好,在下佩雷格林。”查理这个假圣子,垂眸看着真圣子,在对方的眼里毫无意外地看到了阴冷的恨意。

不过他相信,这世上本无圣子,有的不过是角色扮演。

他装得像,所以他就是圣子。

西斯比紧缩着身子,不说话。

查理也不在意,看着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悲悯,道:“西斯比,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西斯比沙哑着嗓音回答他:“你已经从我这里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休想再让我告诉你任何事情。”

查理没有生气,他深深地看着西斯比,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他道:“如果这就是你所祈求的,那我可以成全你。”

语毕,查理看向伊莲娜,“杀了他吧,死亡会赐予他永恒的宁静,让他再也不必为世俗的一切所困扰。”

伊莲娜回头看向查理,背着西斯比忍着笑,略带苦恼和犹豫地回答道:“可首领说,圣子的身份或许还有用,要是就这样杀了,太可惜了。”

“圣子有我一个就够了。”

查理说着,缓缓走向西斯比,冷漠和悲悯这两种不同的神色同时在他的眼眸中交织,“死在圣器之下,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后的归宿,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仁慈。”

语毕,他也不等西斯比反对或赞同,就对着西斯比抬起了那只戴着素圈银环的手。银环泛起了柔和的白光,在那一刻,他好像脱离了人性,被真正赋予了“神性”。

生杀予夺,冷漠悲悯。

西斯比的瞳孔皱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依旧死咬着牙不肯开口。可求生的本能在逼迫着他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圣光降临的刹那,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急切说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变成真正的圣子了吗?不可能!”

“哦?”圣光消散,查理没有再继续,语气却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选中的人。预兆石板选择了我,梦境之神为我降下天启,就算你夺走了石板,就算你看起来比我更像一个圣子,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你。”西斯比语速很快,但语气尤其笃定。

查理思绪飞转,神色不变,“不,你错了。”

不论猜得对不对,但想要唬住人,语气就得笃定。西斯比听到这话,果然忍不住反驳,“哪里错了?”

“我相信,你确实机缘巧合,得到了石板。”查理的声音温和起来,如同春风和睦,“因为如果他们先有石板,再挑选使用石板的人,奉为圣子,一定不会选你。就像兰瑟说的,你的实力太差了,甚至不如他的十三分之一。如果换一个人来,温斯顿和我,都不一定能在昨夜的恶战中,取得胜利。”

伊莲娜在心里赞叹。

这些话,可比绝望冰川的风雪还要凛冽啊。

西斯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尤其在听到兰瑟这个名字时,情绪有明显的波动。

查理继续看着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不直接从你手中夺走石板?你说你占卜出了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可把你杀了灭口,不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倚仗,能让他们尊你为圣子呢?”

西斯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又硬生生忍住了,别过头不愿多说。

查理自问自答:“你刚才的话为我解开了疑惑,你和诺亚的国王一样,得到了天启。你见过了梦境之神,梦境之神也可以为你降下神谕,钦点你为圣子。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天启?”

西斯比:“这重要吗?”

查理:“重要,你拥有核心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先后接触过贝儿小姐、阿莱门的反叛者、以及梅森。”

他继续说:

“贝儿小姐的父亲,是永生之环的一员。梅森也是。”

“反叛者是被压迫的平民,他们找来了阿奇柏德,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更像是针对阿奇柏德的一个阴谋。所以,反叛者可能也有问题。”

“其他人暂且不论,我现在好奇的是,本该是为平民伸张正义的反叛者,究竟是在何时倒戈的?是在接触过你之前,还是之后?”

伊莲娜越听,神情越严肃。那凌厉的审视的目光扫过西斯比,“你的意思是,反叛者可能那个时候就被他策反了?所以才会出现在绝望冰川引我们入局?西斯比才是那个最直接的推手?”

查理:“那就要问他了。”

话音落下,西斯比忽然无声地笑起来,他从狼狈地蜷缩姿势,慢慢地坐起来,变成了跪坐。低垂着头,发丝凌乱,肩头耸动,“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真理,没想到,也只是这样。”

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查理,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如果我说,贝儿小姐也跟我们站在一道呢?整个阿莱门,没有一个好人,哈哈哈哈……”

伊莲娜蹙眉,然而查理仍然神色平静,他反问:“你既然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

闻言,西斯比的笑容有所收敛,但他还是那副好像疯了的样子,看着查理,“真正想要伸张正义的人,都已经沉在苍伽河底了。阿奇柏德……如果真的能救人,为何不早一点出现呢?可见真正能救人的,从来不是什么阿奇柏德。”

伊莲娜沉声,“不是阿奇柏德,难道还能是梦境之神?”

西斯比也沉下脸来,那表情甚至开始变得狰狞,“不,是力量,是权势。是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和权势!”

查理:“梦境之神的力量,也不属于你。”

西斯比:“但能够打破原有的格局,改写大家的命运,不就够了吗?你看起来很聪明,难道不知道一句话——大声嚷嚷的人,憎恨的从来不是权势本身,而是权势不在自己手中。你说,是声张正义更重要呢,还是抓住机会往上爬更重要?”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

西斯比却不容许他的反应那么冷淡,“我是圣子,如果计划真的成功,梦境之神真的复苏,那么兰瑟又如何?他只会是被我踩在脚下的可怜虫而已。”

“你很恨他?”

“不,我不恨他。”

西斯比喘着气,捂着身上愈发疼痛的伤口,用毫无说服力的怨毒的表情,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明明拥有极高的天赋,绝佳的师承,却还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做一个小小的士官,看起来不争不抢;整日里蒙着眼睛,叫人夸他努力、勤奋,他确实勤奋,背地里甚至搭上了加西亚家备受宠爱的小姐,出卖他那张好看的皮囊。”

查理:“……”

你不是恨,是纯恨。

看着西斯比怨毒的表情,查理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瓦舍里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身影。

蓦地,他灵光乍现。

他之前一直怀疑,托托兰多正在酝酿着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巨大阴谋,瓦舍里和阿莱门,都只是这个阴谋的其中一环。

这个巨大阴谋的幕后主使,就是黑镜之主。

在瓦舍里,明面上戴文和妖术师简都是想要复活死神的狂热信徒,可实际上死神只是个幌子,戴文则是个傀儡,简真正想要复活的,应该是黑镜之主或与祂有关的重要人物。

在阿莱门,他们从永生之环查到天启教派,再从天启教派发现了梦境之神。如今又牵扯出所谓的圣子和预兆石板。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那就是——神灵复苏。

查理相信,最终会被复苏的,必定也不是什么梦境之神。

可包括天启教派在内的永生之环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他们只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就像当初的戴文,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被欺骗、背黑锅,被人卖了还要替对方数钱,就是他们注定要承担的命运。

幕后主使,那位黑镜之主,会在计划有可能败露时,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他们。

那么,在这件事里,谁承担了妖术师简的角色?

这么多的人物里,必定有人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混迹其中,暗中推动事情的发展,最大程度地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但又不暴露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是西斯比吗?不,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事件核心之外,做不了太多事情,更像是一个下属。

那就有可能是他的上线,是——

“你见到的梦境之神,是什么样子的?”查理忽然问。

“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西斯比没有听出查理的深意,只是自顾自冷笑。

“我再问你,你见过一面黑色的镜子吗?”查理追问。

虽然直面了那样恐怖的存在,查理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但他的心情反而是愉悦。原因也很简单。

一,这证明他的猜想绝大部分是正确的。

二,幕后主使露面,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奔着这个目标去,他们就有机会掌握主动,克敌制胜。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事实证明,弗洛伦斯的守墓计划被执行得很好。阿耶和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是个秘密,哪怕自称背叛者的老鞋匠,也没有将这个秘密泄露。

查理为此感到安心,神色也更显从容。而温斯顿只觉得,不愧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的反应总是如此与众不同。

那厢,伊西多尔走到西斯比身边,抬手放在他的上方。他念着古老的精灵语,将西斯比从昏迷中唤醒。

可是醒过来之后的西斯比——傻了。

他像个无知的孩童,懵懂地看着这一切,又在感受到身上的伤痛后,选择了最为原始的发泄方式,嚎啕大哭。

温斯顿都为此感到棘手,看向伊西多尔,问:“能治吗?”

伊西多尔摇头,“精神被摧毁了,他现在甚至连四五岁的人类幼童都不如。”

说着,伊西多尔面露犹豫,似乎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最终他环视一周,道:“我刚才仔细感知了他身上残留的气息,很像是——神降术。但施术的人并非西斯比本人,他只是被迫承载的容器,无法承受,就变傻了。”

“由神灵一方主动施展的神降么?”温斯顿对此并不惊讶,反而饶有兴味起来,“看来,这位黑镜之主确实拥有比肩神灵的力量,或者说,祂就是神。不论是新神或旧神,祂注视着这片土地,但又因为某种限制,让祂无法以真身降临,所以只能躲起来,搞一些阴谋诡计?”

伊西多尔和伊莲娜都认可这个猜测,查理则很肯定地说:“是旧神。”

温斯顿好奇:“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弗洛伦斯之死?”

“还要更早。”查理将他在时间夹缝里看到黑镜的事情告诉他,“这是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计划,所以我觉得,哪怕除掉了永生之环,祂也还有后手。”

伊莲娜不由得埋汰,“这可真是……什么狗屁旧神啊,能藏六百多年?灰毛鼠都死了几百代了。”

温斯顿:“我倒是觉得,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其余人纷纷看过去。

温斯顿耸耸肩,“现在不正是又一个动荡的时代吗?嘉兰国主年幼,难以服众。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全部逝世,至于五大传承,卡文迪许早已覆灭,维庸逐渐平庸,塞尔文提游离在外,而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也都在新旧两代人的交替之刻。还有异族——”

他又看向伊西多尔,“精灵母树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几百年的休养生息只是延缓了族群走向灭亡的速度。”

伊西多尔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我们精灵对人类,已经算是友好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异族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已经积蓄起了一定的力量。如果人类陷入内乱,我很难保证他们,会继续遵守《大陆和平公约》,对人类保持友善。”

闻言,查理不禁想起了亡灵界里的“战争的烽烟”。

当骨头堆成的高山燃起烽烟,属于不死生物们的战斗就开始了,永远内耗,永无停歇。弗洛伦斯当年利用预兆石板制定下这个规则,可谓是高瞻远瞩。

温斯顿趁热打铁,问:“对于这位黑镜之主,你有印象吗?”

伊西多尔摇头,“或许女王陛下会知晓。”

女王陛下?

那就是精灵女王了。

说起来,关于精灵族查理还打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传统。

譬如精灵王历代都是女王,眼前的这位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也有实权,但他并不是继承人。真正的继承人,那位精灵公主,此刻应该还在原始之森。她身份尊贵,不会轻易外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四人又商量了几句,便先行离开。至于西斯比,他虽然傻了,但身上还有一些谜团未解开,譬如他究竟从哪里得到的预兆石板。

温斯顿便让伊莲娜把他继续关着,保证他不死就成。

回到地面上时,玫瑰色的夕阳正在庄园的角楼顶上陷落。

纯白的兔子蹲在庄园的绿地上,三瓣嘴里叼着一根草叶,专心致志地嚼啊嚼。伊西多尔温和地看了它一眼,随即转头问温斯顿:“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温斯顿:“等。”

伊西多尔微微歪头,稍显疑惑。“等”这个字,可不像是阿奇柏德的首领会说出来的话,尤其是他们现在还被围困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里。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了,但难保诺亚不会再出什么阴招。

“你在等弗兰克的消息吗?”熟悉的声音从温斯顿的另一侧传来。伊西多尔看过去,看到了那位佩雷格林的脸。

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查理了。

“没错。”温斯顿毫不意外,查理能猜到他的想法,他甚至因此感到开心。

在捕捉到伊西多尔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时,他还很有绅士风度地解释道:“弗兰克是个很可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一定有他的理由。等到他的消息传来,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不迟。”

伊西多尔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有些疑惑——这个人,到底在得意什么?

他不由得看向查理,希望这位跟温斯顿心意相通的人,能够给他答案。但查理端着微笑,视线扫过还在吃草的兔子,就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兔子,很可爱,我认识一个也很喜欢兔子的人。”

伊西多尔:“是谁?”

查理:“他叫西尔维诺,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

伊西多尔随即感叹,“那他一定也是个善良的人。”

查理点头,“是啊。”

温斯顿旁观着两人的互动,如果不是知道西尔维诺是什么样的人,他差点就要信了。什么善良,什么喜欢兔子,这只兔子到了他手里,都活不过这个夜晚。

不过,这也是喜欢吧。

查理也不算说谎。

“说起来,这次也算因祸得福。”温斯顿强势加入对话。

“哦?”查理的微笑再次变得无限可击,又礼貌又官方,“那恭喜你啊,阿奇柏德先生。”

温斯顿嘴角往下一压,显得无奈又无辜,“你都还没有问我。”

查理不动如山,“因为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关心阿奇柏德先生。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好了不少,刚才出现在地窖里的动作又快又帅气,想必是在与传奇法师的对战中,获得了突破,又上了一个台阶,对不对?”

唯一的朋友、很关心、帅气,这一连串的词,说得落落大方又直白。温斯顿能怎么办呢?他简直拿查理毫无办法。

到底是谁先开始说什么“唯一的朋友”?

伊西多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奇、不解,但礼貌。最终他选择转身向着他的兔子走去,温柔地将它从地上抱起,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良久,一个精灵走过来,向他禀报:“庄园外又有侦查魔法的波动,还有人试图从地下接近,要如何处理?”

精灵王子露出和善的笑,“告诉阿奇柏德吧。”

我们精灵,很善良,不杀生的。

彼时,温斯顿和查理都回到了主楼里。

因为伤势的好转,温斯顿失去了和唯一的朋友同住一间房的优待。查理独自回房休息去了,而伊莲娜过来向温斯顿汇报其他族人的情况。

有了精灵族出手相助,大家的伤势都恢复得不错,因祸得福的也不止温斯顿一个。黄金血脉的特点就在于此,越是激发血脉之力,就会变得越强。向死而生,触底反弹。

可越是这样,人也就越短命,得失得由自己判断。

“首领现在?”

“大约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正式成为传奇法师了。”

温斯顿的回答,让伊莲娜感到开心,又不开心。不过所有的阿奇柏德们都是在长辈们的生死教育下长大的,对此接受良好。

所以只是担忧了一瞬,伊莲娜就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首领,关于查理的身份,您有什么想法吗?”伊莲娜问。

“查理布莱兹……”温斯顿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反问:“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们?”

伊莲娜迎着温斯顿的目光,正色道:“刨除他和首领的关系不谈,他出现在这里,救了我们,阿奇柏德应当报答他的恩情。而他现在已经暴露在黑镜之主的注视之下,黑镜之主明显在怀疑他另有身份,这很危险。”

温斯顿:“你有一点说错了。”

伊莲娜微怔,“哪一点?”

温斯顿微微挑眉,“他分明是为我来的,你们只是顺带,所以怎么能刨除他和我的关系不谈呢?”

伊莲娜:“…………”

温斯顿丝毫不在意他的同伴、他的族人露出怎样的表情,他只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玩笑话说够了,他又正色起来:

“查理一直以来都是个很神秘的人,我知道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泽菲罗斯也与我通过信,查理身上的诅咒,或许与卡文迪许有关。而到了如今,偏偏是这个身中诅咒的人,三番两次破坏了黑镜之主的阴谋。不光黑镜之主好奇他的身份,我也好奇。”

温斯顿说着,看向了占卜之杖。

这根手杖指引他走向了玛吉波,而他在那里,遇见了查理。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吗?他感到好奇,非常的好奇,可是——

霍格一路赶来,已经筋疲力尽。冲破包围圈闯进来时,也废了不少功夫,好在伊莲娜正好前去处理探子的事情,发现了他,这才把他顺利接到了庄园里。

他不敢耽搁,马上把重要的消息告诉伊莲娜。

伊莲娜叫来了温斯顿,温斯顿又叫来了他唯一的朋友,小查理。

查理见到霍格时,长着一头藏蓝色头发的少年,正在餐厅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肉,把自己塞成了一只仓鼠。最厉害的是,他都这样了,还能说话。

“……真的很突然……当时……我和弗兰克一起去……她看起来很……正常啊……结果她就看了一眼……一眼,突然很诡异就笑了一下……然后脖子一歪!”

霍格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脖子一歪,“死了!”

“是吗?”他的首领,也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霍格满面油光地回过头去,脸颊塞得鼓鼓的,视线自动自发地掠过温斯顿落在查理身上,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

那一瞬间,查理觉得他头顶有个灯泡,亮了。

温斯顿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烦,仗着自己长得高,伸手按在他的头顶,硬生生把他的头扭回去,“吃你的肉。”

霍格在魔掌之下挣扎,“不要按我的头,都是因为首领你,我都长不高了!”

查理看了一眼,霍格确实不高,年龄看着和自己差不多,但比自己还要矮一些,大约174。他再看向餐桌的另一侧,身高不足170的汉谟默默地坐下了,在桌子底下给了霍格一脚。

霍格吃痛,回头瞪他:“你踢我做什么!”

汉谟有样学样,“吃你的肉吧!”

霍格只觉得全世界都针对他,委屈巴巴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恶狠狠地咀嚼。温斯顿带着查理在他对面坐下,打眼一瞧,阿奇柏德的所有人都在。

至于精灵,他们很有礼貌地退了出去,把场地留给了他们。

“那位妖术师,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吗?”温斯顿抱臂,发问。

“没有。”霍格摇头,他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人死得确实很突然。

温斯顿看向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如果是看见玩偶之后,突然就死了,那这玩偶就像是一个信号。譬如——计划失败。”

“对对对,弗兰克也这么说的。”霍格连忙点头,“后来我们又仔细检查了她的尸体,她确实死了,那具身体就是她的本体,不是玩偶。但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弗兰克说,就像一个人突然没了灵魂,躯体自然就死了。”

灵魂、玩偶、契约?

这些组合起来……

查理和温斯顿飞快交换一个眼神,从对方的眼睛里,他们好像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温斯顿冲他点头示意,查理会意,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也许,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我之前在泉水之畔见到她时,她曾将自己比作一个在泉水边纺织命运丝线的人,她说,弗洛伦斯女士都败于命运无常,但她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顿了顿,查理继续说道:“她是妖术师,她的手段就是纺织丝线,操控玩偶。如果她有底牌,大概率也会与此有关。或许,她为自己做了一个特别的玩偶,与它签订契约。她在你们面前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契约正式生成的那一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因为根本不需要救。”

这一招,叫金蝉脱壳。

查理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他不相信,妖术师那样的人,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替别人保守秘密。

伊莲娜表示疑惑,“可是我听说,妖术师的契约,是将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活过来的玩偶并不等同于跟它签订契约的这个人?”

温斯顿:“给自己用的,和给别人用的,当然不一样。旧的自己死去,新的自己在玩偶的身体中醒来。这样的实力,才像是那位黑镜之主的手下。”

说着,温斯顿又看向霍格,“你们在她面前,没有透露太多的关于阿奇柏德的消息吧?”

霍格还在思考他刚刚的话语,闻言愣了愣,随即答道:“没有,肯定没有,毕竟我才见她第一面,她就死了。弗兰克就更不用说了,他嘴可严,只有他想让你知道的,没有你能主动问出来的。”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撇撇嘴,一副欠揍模样。

温斯顿不用想都知道,霍格一定又跟弗兰克打听自己的八卦了。弗兰克怎么把霍格派来了?他就应该去王都,趴在国王床底下。

蓦地,霍格又一拍脑瓜子,“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

温斯顿平静地看着他。

霍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耍宝了,“之前抓到她的时候,弗兰克说,他已经让人把妖术师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她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身份、来历也很清楚,不过,她死之后,出于谨慎,我们又搜了一遍,发现她衣裙上的一个系带的系法,有些特别。”

伊莲娜好奇,“多特别?”

霍格:“弗兰克说,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旧时代的贵族们才会用的打结方式,因为特别繁琐的同时又不起眼,普通人根本不会这么干。”

他怕自己描述得不清楚,于是找来两根布条,给大家演示。可他挥得动魔杖,拿得起剑,对着两根布条反而笨手笨脚,反反复复拆了三遍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好了。”

“咦?”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他回头,就看到那个名叫索菲娅的白发少女,走到了自己身边。她大约是察觉到了查理的视线,转头冲他甜甜地笑了笑,而后才对大家说:“这是狮心王朝的宫廷里,流行过的一种系法。”

温斯顿意味深长,“狮心王朝啊……”

其他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不是被嘉兰赶到了北边,还想跟我们抢地盘的人吗?”

“我记得我记得!”

“狮心王朝最后的那个暴君,是不是还被先祖砍了脑袋挂起来了?”

“可不是么?”

……

索菲娅双手勾在身后,透着股少女的娇俏。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百灵鸟,只不过说出来的话不怎么美妙。

“这个系法早就失传了,还是我以前研究怎么绑人更有效率的时候,在古典文献里发现,自己还原的。只不过太过繁琐,就被我淘汰了。如果那位妖术师真的从小生活在瓦舍里,她应该不会知道才对。”

虽说妖术师开着一家玩偶商店,对针织技艺很有研究,但狮心王朝距离她太过遥远了。一个本该失传的技艺,她如何得知?

查理也想起一些事来,“在瓦舍里时,我和迪兰法师探讨过有关于灵魂的议题。他说,绝大多数死灵法师认为,灵魂是不朽的。由此,他们衍生出了不同的派别,譬如迪兰法师信仰的自由派,还有重生派。”

汉谟眸光微亮,他真是没想到,查理对死灵法师也有兴趣,当即顺着他的话介绍起来。

“没错,我也是自由派的。我们自由派认为,灵魂脱离肉体的那一刻,就是新生,就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重生派的那帮家伙则认为,可以从死亡时的星象推断出死者的下一世,找到这个转世,就可以用特定的秘仪唤醒前世的灵魂,所以是重生。”

伊莲娜品出查理的意思来了,“你是说,妖术师是重生的灵魂?她原先是狮心王朝的人,灵魂被唤醒了?”

查理:“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温斯顿勾起嘴角,“但却是一个有趣的猜测,不是吗?如果是狮心王朝的人,那她的恨,就足以驱使她为黑镜之主效力,毕竟她杀谁都理直气壮。”

索菲娅眨眨眼,“那她应该第一个杀首领,第二个杀嘉兰的小国王,再杀其他人。从今年的仲夏夜杀起,杀到明年的丰收节,都杀不完呢。”

放眼望去,满大陆都是仇人。

“弗兰克的消息已经到了,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查理又看向温斯顿。

“其实我很想见一见那位梦境之神,但很可惜,祂似乎不想见我。”温斯顿屈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略作思忖,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就像你猜测的那样,玩偶的出现意味着‘计划失败’,妖术师简立刻死遁。那么,诺亚的这位梦境之神,又会在什么时候遁走?”

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死了大半,天启教派也死伤惨重,诺亚国内更是被搅得一团乱,人心惶惶。而始作俑者,直接遁走吗?好没有邪恶之徒的格调。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那位黑镜之主的风格?

人人都是弃子,人人皆可抛弃。种下一枚欲望的种子,任它疯长,破坏这片大地,再收割一波生命。一个计划不行,也不留恋,因为还有另一个。

托托兰多有的是人。

而人的欲望总是无穷。

汉谟挠挠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就要跑了吗?”

温斯顿:“你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瓦舍里和阿莱门的事,几乎是同步进行的。妖术师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谋划夺取圣眼之泉,而永生之环出现的时间,也很早。也就是说,不是一个计划失败了,再执行下一个,而是同时进行着很多个计划。”

伊莲娜的心往下一沉,“还有第三个?”

如果一、二都失败,第三个却藏得很好。那么果断放弃一、二,执行三,确实是个极佳的选择。

查理希望没有,但是推己及人,如果他是黑镜之主,他会明白一个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几百年的时间,他能从计划一排到计划一零零八六。

温斯顿:“结果是什么,等一等就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也许就是变化之刻。”

一场大战,在诺亚的王都爆发。

亚历山大原本打算遵守礼节,等候国王召见。然而当他来到王宫门口时,神像处骤然出现的能量波动,让他做出了冒险闯入的决定。

天启教派的总部,就在王宫内。

红衣主教随后赶到,没看见神像主动碎裂的那一幕,只以为是魔法议会的人打碎了神像。那句最后的神谕,也像是神灵对魔法议会的批判。

国王仓皇逃窜,无力解释。

神像碎裂,神灵弃他而去时,他的信仰已经摇摇欲坠。而当他跑丢了一只鞋,在卫兵的簇拥下,从那战场的中心踉跄着逃出来时,身后那座专门收拾出来供奉神像的宫殿,也轰然倒塌了。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怔然地看着漫天的烟尘,突然间感到一阵颓然,而后再次跪倒在地。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

破碎的宫殿像敞开了的鸟笼,却没有任何自由的鸟儿从里面飞出。他伸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过来的黑色羽毛,喃喃念道:“神灵……抛弃我们了……”

战斗还在继续。

亚历山大虽然实力很强,但他带来的人不多,才十几个。于是战斗打响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传信烟花,释放——召集令。

这是魔法议会的召集令,所有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们,在看到这个召集令的时候,都需要尽快赶往支援。

整个托托兰多,有多少魔法师是在魔法议会登记过的?答案是超过八成。

登记在册,并不一定代表你就是魔法议会的一员,但魔法议会本就是为所有魔法师服务的组织。只要登记,就可以获得基本的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免费的基础咒语、魔法等级评定服务、助学金、更优惠的药剂购买价格,等等。

相对的,你需要承担一定的义务,譬如响应召集令。

诺亚虽是一个小小公国,但这里毕竟是王都,魔法师的数量并不少。当召集令没有出现时,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不一定会对天启教派做出什么抵制行为,但召集令出现后,可就不一样了。

若看见召集令,却不回应,事后被发现的话,可是会被魔法议会除名的。甚至有可能上审判庭。

这也是亚历山大敢带着这么些人,就直闯王都的原因。

不过这里毕竟是天启的老巢,当国王开始信教,天启的势力就渗透进了王都的各个角落。主教的权利格外得大,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他几乎已经可以越过国王,对外发号施令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待在王都不愿离开的原因。只有待在这里,他才能掌握住到手的权利。

在这样的情况下,胜利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往天启教派倾斜。

关键时刻,弗兰克赶到。

阿奇柏德的黑巫师入场,成功扭转了局面,然而弗兰克却没有见到亚历山大。审判庭的魔法师告诉他,他去追梦境之神了。

饶是以弗兰克的见多识广,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发出一句仿佛没有见过世面的:“哦?”

神灵都被打出来了?

弗兰克又问:“往哪个方向追了?”

魔法师连忙给他指了个方向,那是城西,建筑相对低矮,应该是平民区,人员密集。

弗兰克立刻赶过去,但当他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亚历山大不是那位梦境之神的对手,其他魔法师们也根本跟不上他们的速度,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危机时刻,第三方出现,用一个老旧的细口玻璃瓶,困住了“梦境之神”,也就是从破碎的神像里窜逃出来的那缕华光。

此时的祂,如同一个缩小版的亡灵,被困在瓶中。祂有着人的轮廓,还有跟墨菲斯一模一样的脸,不断地撞击瓶子,那瓶子却如山岳,难以撼动。

亚历山大伸手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你们是谁?”

对面的人还未回答,弗兰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没错。”手捧玻璃瓶的女士,声音清脆。她身上有股野生野长的劲儿,哪怕面对亚历山大和弗兰克这样的人物,也丝毫不怵。

“多谢小姐援手。”弗兰克绅士有礼,目光落在那瓶子上,略显诧异,“这是……魔瓶?”

听他这么一说,亚历山大也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神奇的瓶子,难道是传说中能够困住恶魔的魔瓶?

在那些古老的传说里,魔瓶虽然比不上其他的圣器,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连这样的东西,都已经现世了吗?

亚历山大看向对面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蹙着眉,像个小老头。

年轻的女士:“请不要那么严肃,副审判长阁下,我们并无恶意。此次前来,只不过是因为我、呃……被他们绑架来的。”

绑架?被谁绑架?

亚历山大和弗兰克齐齐看向她身旁的同伴,一时都有些无言。

“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她抬手置于胸前,飒然一笑,“我叫妮可金吉士,很高兴与你们见面。现在,我有一笔生意,想要跟你们谈。”

诺亚王都的消息,暂时还未传到庄园里。

可神像崩塌、王都大乱的影响,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如同水晕般在诺亚扩散。因为王都之外的红袍牧师们,接二连三地发现,他们和王都失去了联络。

驻守在庄园外的红袍牧师,也就是后来赶到的那几位,领头的乃是枢机主教。整个天启教派中,除去主教,就属他职级最高、实力最强。

枢机主教与主教之间,自有特别的联络方式,而他也是最早发现联络中断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

枢机主教望向庄园的眼眸里,满是忌惮和思量。最终,他咬牙放弃了对庄园的突袭行动,选择折返王都。

如果王都陷落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庄园里,黑袍的巫师目送他远去,随后回到温斯顿面前,向他汇报:“首领,那个最强的走了。”

温斯顿正在做他的创意料理,一边往陶锅里扔奇奇怪怪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应该是弗兰克那边动手了。”

语毕,他又拿起长柄木勺开始搅拌,直到那陶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气泡,他满意地舀起一碗,去给某人送汤。

拐角处、窗台下,窃窃私语正在进行中。

“他去了、他去了!”

“今天第几次?”

“首领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送一些珠宝?那锅汤,像毒。我要是查理,一定会让他先喝一口,以免他毒死我。”

“首领还是一如既往地邪恶……”

……

邪恶的首领去祸害无辜的小查理了,整个阿奇柏德都在为他默哀。

无辜的小查理看着端来的汤,莫名想到了他在亡灵界时,给那些不死生物们熬的“女巫原汤”,一模一样的颜色。

“这是什么?”他问。

“蘑菇浓汤。”温斯顿自信回答。

果然有毒。

查理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毒,于是果断拒绝。那干脆利落的态度,就像秋风扫落叶,不把温斯顿一块儿扫出去,都算善良了。

温斯顿也不生气,他相信总有一天,查理会欣赏他的厨艺。而如果巴巴奇在这里,他会告诉查理:来自绝望冰川的小温斯顿是个奇怪的人。

他越喜欢你,就越喜欢跟你分享他的创意料理,因为他声称那里面倾注了他独特的灵魂。

至于那些常规的好吃的食物,平平无奇罢了,不值一提。

既然查理不要蘑菇浓汤,那温斯顿只好留下另一份礼物:一对水滴状的翡翠耳环。

慷慨又大方的珠宝商人,再次展露出了他财大气粗的一面。每次进查理的房间,他都会随手留下点什么。从带有防御魔法的新的玛瑙项链,到祖母绿珍珠手镯,再到漂亮的宝石戒指,应有尽有。

他总有送东西的理由。

譬如之前送给查理的项链碎了,补一个新的;譬如感谢查理千里迢迢过来救他;譬如查理不要他的蘑菇浓汤。

一整天,进进出出的,连本都在背后蛐蛐他。

“他好烦。”本生气。

查理忍俊不禁,他忽然想起自己与温斯顿的初次见面,离开黑甲骑士团坐上温斯顿的马车时,查理对他很是戒备,还在心里默默吐槽他:

md,最讨厌话多的男人。

“本不喜欢漂亮的珠宝吗?”查理问。

温斯顿刚才无聊,甚至往本的小骨头上贴了几颗水晶。本顿时变得亮闪闪的,在阳光底下得意地晒了好一会儿。

本:“哼,休想用几颗小小的破石头收买我。他明明伤都还没好透,就一直往你身边凑,真是、真是狼子野心!”

这个词也是查理刚教他的。

狼子野心,本觉得这个词妙极了。

末了,本又支支吾吾地问:“你、你真的也、也喜欢他吗?”

收了礼物,就代表也有那个意思吧?本不做人太久了,对于人类的某些感情,尤其是所谓的爱情,越来越难以理解,但是他想,应该是这样的。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唇边带了丝笑意。

本顿时伤感起来,委委屈屈地问:“那下次他进来了,我要出去吗?”

“不用,本。”

“真的吗?”

查理冷静地跟他说:“那天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在睡觉,而你也没有听见,对吗?”

“不对哦,我听见了。”本说着,忽然又想起来要学习撒谎的事情,后知后觉,“哦对,我没有听见,我突然聋了。”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经过那夜的探讨后,大家其实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无论托托兰多再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但是,当他们真的听到远方传来的消息时,心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波澜。

“塞尔文提……难不成他们也受到了黑镜之主的蛊惑?”伊莲娜眉头深蹙。

信件里虽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黑镜之主,但听到消息的所有人都很笃定: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黑镜之主在推波助澜。

温斯顿沉默片刻,道:“在大陆战争时期,塞尔文提就是个异类。”

其他人面露好奇。大家都是年轻人,哪怕来自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对于大陆战争时期的旧事,知道的也不详细。

温斯顿作为首领,了解的自然比他们多。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嘉兰帝国和狮心王朝,对于塞尔文提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那是一群将所有的爱与信仰都献给了魔法与炼金术的人,参与大陆战争,与我们并肩作战,也不过是因为在那个乱世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必须选个边站。”

“塞尔文提这个传承,也是最不注重血脉的,姓氏只是一个象征,真正姓塞尔文提的人屈指可数。在旧历时,托托兰多曾掀起过一股炼金热,虽然后来被教廷打压了,但其中有一位姓塞尔文提的领主,他既是巫师,又对炼金术感兴趣,于是秘密保下了一部分人,藏在他的领地里。”

“据说当时,他的城堡内汇聚着最顶尖的炼金术士,甚至还有捆绑着恶魔的解剖台。”

“这就是塞尔文提的前身。”

“因为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炼金术上,塞尔文提的魔法实力,也是五大传承里最弱的。但在当时,人类对于自然魔法的研究很落后,生命相较于其他种族,太过脆弱。而塞尔文提的炼金药剂,解决了燃眉之急。”

“他们负责提供药剂,还用炼金术研发过一些战争机器,譬如炼金巨像。后来他们在西部自立为王,建造起来的城堡,也是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查理心念微动,“和阿莱之门比呢?”

温斯顿:“虽然我没有亲自去塞尔文提见识过,但从先祖们留下的记载里可以大致有一个推断——阿莱之门与塞尔文提的魔法堡垒,区别就像高级魔法和禁咒。”

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无法相提并论。

查理感到好奇的是,当年的塞尔文提虽然自立为王,但看起来没有要对外扩张的野心,怎么如今却变了?可转念一想,四五百年过去了,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更何况,还有黑镜之主在幕后布局。

除此之外,信上除了羽衣王国的消息,泽菲罗斯还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在阿莱门的调查结果,并附上了他整理出的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

众人还来不及细看,弗兰克的消息也来了。

王都的风波逐渐平息,经过三天的动乱,天启教派大败。魔法议会步步紧逼,国王的权利被架空,主教被下了大狱,整个天启教派元气大伤,濒临解散的边缘。

最让人意外的是,弗兰克在那里遇到了来自金吉士家的小姐以及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从这位金吉士小姐的嘴里,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永生之环除了那坐上圆桌的十三人之外,还有一位神秘的会主。劳拉金吉士应该知道会主是谁,而且这个人,大概率就隐藏在苏黎耶。

弗兰克当时好奇反问:“为何如此笃定?”

妮可的回答朴实无华,“因为她在与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通过水晶球对话时,我披着隐身衣在附近路过。”

如今,消息传递到庄园里。

大家下意识地看向查理,因为查理也有一件隐身衣。

查理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说道:“我的隐身衣就来自于这位妮可小姐。当时我意外被转送到了金砂郡,机缘巧合遇到她,和她一块儿炮制了一起宝库失窃案,然后她又演了场戏,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抓走了,并栽赃到其他金吉士的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霍格率先发出一句:“哇哦。”

温斯顿则微微挑眉,好似在说:这么精彩的故事,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这些都不重要。”查理神色如常,“水晶球对话,是怎么做到的?”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眸中闪过思量的神光,“重点应该不是水晶球,而是戒指。弗兰克问了那位妮可小姐,她说,当时的劳拉戴着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戒指上有魔法的波动,而她平时从未戴过。”

戒指。

查理立刻想到了他从安德森城堡里搜到的那一枚,后来他把戒指交给了泽菲罗斯去调查。泽菲罗斯说,这枚戒指是永生之环核心成员的信物。

难怪是信物,原来竟是通讯的关键吗?

蓦地,他想到什么,问:“天启教派的信物,在谁手上?”

温斯顿回忆着信上的内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主教。诺亚的国王陛下确实是个忠实信徒,他真的相信,梦境之神是来拯救他、拯救诺亚、拯救托托兰多的。在如今的托托兰多,这么纯真善良的人,就像冰霜巨人的脑子一样稀有。”

查理听懂了,他在嘲讽国王陛下的纯真善良,顺带攻击冰霜巨人没脑子。

思及此,查理又想起了作为纪白时,在网上看到过的笑话:僵尸打开了你的脑子,失望地走了。

“托托兰多有僵尸吗?”查理好奇发问。

“嗯?”温斯顿对上查理那双澄澈的眼眸,一时有些愣怔。刚才不是在说冰霜巨人吗?为何又跳到了僵尸?

僵尸又是什么?

温斯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尝试理解了一下,“或许,你说的是活死人,或者腐尸?”

算了,你根本不懂我的幽默。

查理微笑地点了点头。

温斯顿直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又摸不着头脑,被本在心底鄙视。可他再想问时,查理已经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了。

“主教应该透露了一些信息?和泽菲罗斯提供的信息相对照,能拼凑出一份完整的名单吗?”他问。

温斯顿很肯定地回答了他,“可以。”

因为弗兰克的信件是魔法信件,阅过即焚,所以他干脆把信息整理过后,再沾了水写在桌上,供所有人观看——

【安德森、佩洛维奇、加西亚、本特海姆、堕落精灵、治安官、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天启主教、梅森、血影术士、尤里乌斯薄伽丘、内森波伊尔】

看到这份名单,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薄伽丘?确定了吗?”

尤里乌斯薄伽丘,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的后代,也是诺曼的上级。

亚历山大在阿莱门与维庸对峙时,还只是从诺曼身上,怀疑到了这位尤里乌斯。但在诺亚的王都,审问过主教后,怀疑就被落实了。

主教大约是不能接受,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击的,会是魔法议会。明明他干掉阿奇柏德,对于魔法议会来说也是有利的。

在他眼中,亚历山大就是满口正义的虚伪之徒。

亚历山大认为天启教派亵渎魔法议会的创始人墨菲斯阁下,坚决不认可所谓的梦境之神与墨菲斯阁下之间的关联,还逼着国王当众对天启教派进行审判。

主教便立刻反咬出薄伽丘,痛斥魔法议会早已腐朽不堪,又有何资格出来伸张正义?

查理却注意力却在另一个名字上,“内森波伊尔?”

温斯顿:“你没想错,就是那个波伊尔。”

还有谁姓波伊尔?

黑甲骑士团的里昂。波伊尔是苏黎耶的大贵族,里昂出身高贵、多智近妖,在骑士团内担任副队长一职。别看这个职位不高,但他天分高,他的直属上级萨洛蒙又是团长阿芙雷最倚仗的心腹,未来无可限量。

可如果波伊尔家也被卷入这场旋涡里……

查理忽然有种直觉,苏黎耶作为嘉兰的王都,它那平静湖面下潜藏着的问题,或许比已经开战的西部地区还要严重。

西部地区小国林立,摩擦、冲突本就频繁。在过去的几百年时光里,不是没有发生过小规模的战乱,有的国家消亡了,也有新的国王诞生,但托托兰多整体相对平和,尤其是有嘉兰坐镇的中部地区。

可如果出事的是嘉兰,那问题就大了。

妮可说,那位神秘的会主也在苏黎耶,这个会主到底是谁?比波伊尔地位更高的存在?ta知道黑镜之主的存在吗?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阿芙雷匆匆走进宫殿,来到了国王的书房。她带来了诺亚的最新消息,虽然还未得到“内森波伊尔”这个名字,但“永生之环的名单中有来自苏黎耶的贵族”这个消息,却已心知肚明。

她进去时,几位大臣正从书房里出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阿芙雷没有多言,快步走进去,就看到小国王正把手搭在水晶球上,而他的身边,还站在帝国首席宫廷大法师,艾登。

小国王看到阿芙雷,眸中闪过一丝喜意,“阿芙雷团长,快来看,我已经快要晋升到中级魔法师了。”

阿芙雷原本还蹙着眉,听到这个消息,眉宇间的英气顿时驱散了担忧,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很好,国王陛下,这证明您这段时间依旧非常刻苦、用功,这是您理应获得的成果。”

小国王顿时露出腼腆神色,“还要多谢阿芙雷团长的督促,还有老师的教导。”

八月下旬,最后的酷暑。

灿金的太阳炙烤得大地都开始发烫,夏日的蝉鸣进入最后的篇章,声嘶力竭地讴歌着生命,直至迎来死亡。

各路消息,纷至沓来。

诺亚公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随着主教的入狱,国王的信仰破灭,天启教派开始分崩离析。在魔法议会的强势干预之下,更是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各地的神像都被推翻。而这把火,最终带来了——政变。

国王被推翻,与锒铛入狱的主教做了邻居,不日就将被送上断头台。

大陆西部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

茫茫戈壁滩虽然给信息的传递增加了难度,但零星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类魔法手段、行商们的口口相传,传入大陆各处。

据说,羽衣王国的国王,也就是塞尔文提如今的继任者,整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已经炼制出了传说中的“哲人石”。

来自苏黎耶的公函终于抵达了阿莱门,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对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发出了会谈邀请。

金吉士商会在阿莱门的业务全面停摆,然而商会执事劳拉金吉士却现身维奈塔,如同一条鲶鱼,闯入了维奈塔的黄金池。

魔法议会总部近日爆发了多轮争吵。

大大小小的会议从白天开到黑夜,派系斗争愈发严重,甚至有路过的目击者表示,他们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打架。

由大名鼎鼎的百合沙龙主办的《每日记闻》报更是发文称:尊贵又高傲的魔法师们,打起架来,与市井泼皮无异。唯一的可取之处在于用魔法炸破玻璃窗时,玻璃碎片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璀璨光芒,比仲夏夜庆典的烟花好看。

文章的最后还特意提到了阿奇柏德,以玩笑的口吻询问阿奇柏德如何看待魔法议会的现状?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各地的冒险者小镇里、旅店里,不知淘换了几手的《每日纪闻》、还有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为人们提供了一轮又一轮的谈资。就着烈酒与烤肉,众人高谈阔论间,好像都闻到了风里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烽火的气味。

一天、两天,许多天过去,众人后知后觉,怎么没了阿奇柏德的消息?

要知道,这一系列变故,不就是从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开始的么?听说他们在诺亚,还干了一番大事呢,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佣兵工会的布告栏上,甚至都出现了打探阿奇柏德消息的任务单。只需告知阿奇柏德的近况,就能够获得一百金币。

也不知是哪个钱多烫手的,就这么大喇喇地打探消息。

夏夜的庄园里,萤火虫被精灵的气息吸引,光顾了这座属于人类的地上洞穴。

它们飞过了院墙,在草叶间嬉戏,偶遇一只纯白的兔子,被小小地惊扰了一下。飞高的同时,又发现了两个人类。

萤火虫飞啊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翩跹。

查理转头看向月夜下,温斯顿英俊的侧脸,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在为战火最终还是被点燃了而神伤吗?在为复杂的人心而苦恼吗?

看起来都不像。

在查理眼中,过去的几个月里,阿奇柏德就像救火员,到处灭火。

他们在玛吉波处理预兆石板一事、在瓦舍里救人、在阿莱门追查永生之环,再到诺亚,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但最终,火还是燃起来了。

炎热的夏日带来了火,而秋天就要来了。当秋风吹起来时,火势变大,托托兰多就要正式进入多事之秋了吧。

这好像告诉他们一个道理,时代的洪流,非人力所能阻挡。

查理也不由得再次想起了他的旧友,还有那个真正的查理。

他从613年的玛吉波,回到了过去,在阿耶的身体里醒来。具体是哪一年不知道,但那时,弗洛伦斯还在。

来自613年的他或许因为自小被困在柳利勋爵里的庄园里,对于外界的信息知道得太少,但弗洛伦斯那样声名赫赫的人物,她的死亡举世皆知。

他一定知道,弗洛伦斯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他跨越时间,站在了从前,望着她走向必死的结局。

他们是否曾尝试过改变命运?

是不曾尝试?还是尝试过但失败了?

个体的力量在宏大的命运面前,真的渺小吗?

时代的洪流,是否真的无法转向?

查理期望得到答案,但答案需要探索。

此时此刻他在探索眼前这个名为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人,他在想什么呢?自信又张扬的人,看似情绪外露,其实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防御。

因为他无论何时都是这个样子。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话,亲爱的查理,我会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了。”他甚至还能跟你开个玩笑。

然后在玩笑里藏一些真情。

“友谊不是爱吗?”查理反问。

他没有收回自己的眼神,只是继续看着对方的脸,声音像夏夜的风一样轻和,“维克先生,伟大的友谊可以跨越山和海,甚至跨越时间。”

“可现在,你不就在我面前么?”

“所以这是一种幸运。”

温斯顿品味着“幸运”这两个字,对此颇为赞同。尤其是当廊下的灯光,洒落在查理的水滴状翡翠耳坠上,摇曳出光影的时候。

哦,迷人的查理。

他总是能勾起温斯顿心里最神圣也最世俗的欲望。

要不现在就抛弃朋友身份?

可他刚刚才说了,成为朋友是一种幸运。

温斯顿有种直觉,如果他在此刻戳破那层纸,他会得到拒绝,然后变成一个不那么幸运的朋友。

强大又自信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这个夏夜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作为他的友人,善良又贴心的查理便给他递过去一颗糖,“尝尝吗?”

温斯顿好奇地接过,“松子软糖?”

查理:“我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的,尝过了,味道很不错。”

温斯顿看着掌心里的小小糖果,蓦地轻笑了笑。他想起了玛吉波的朝露宫,他也给查理送过一袋松子软糖。

“你还记得?”他问。

“毕竟过去不久,虽然这中间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查理答道。

温斯顿便也不再多问,把松子软糖丢进嘴里,仔细品了品。嗯,味道确实不错,很香甜。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被投喂了糖果的温斯顿,整个人的气息愈发放松,抱臂靠在身旁的柱子上。

“去找银月伯爵,继续学习剑术。”查理没有多做犹豫,便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真遗憾。”温斯顿吃味起来,“看起来我又被抛弃了。”

查理微笑反问:“那维克先生为何不尝试着邀请我一下呢?”

温斯顿:“那我邀请你同我一起走?”

查理:“我拒绝。”

维克先生的心都要碎了。

“你就不问问,我要去哪里?”他问。

“你要去——异族的领地,对吗?”查理轻声回答。

四目相对,夏夜的萤火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盘亘在两人身边,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温斯顿好奇,“能说说为什么这么猜吗?”

查理徐徐道来,“因为在大陆战争时期,不止塞尔文提是异类,阿奇柏德也是。他们崇尚力量本身,这个力量赋予了他们堪当救世主的能力,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归根结底,他们对于人类的内战毫无兴趣。”

根据查理穿越归来之后,打听到的有关于阿奇柏德的消息,不难判断,阿奇柏德最闪耀的时期,是大陆战争的初期。

在弗洛伦斯等人都还未成长起来的时候,在人类仓皇逃窜、溃不成军的时候,阿奇柏德作为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就已经打上龙谷了。

从龙族到精灵,再到吸血鬼、冰霜巨人等等,他们全部交过手。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可到了大陆战争后期,当阿奇柏德代表人类与异族们签订下《大陆和平公约》之后,他们又干脆利落地回到了绝望冰川。

谁会成为人类最后的霸主,他们根本毫不关心。

就算别人为这个霸主地位打破了头,也与他们无关,如果敢去惊扰他们,那此人的头只会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顿了顿,查理继续说道:“如果现在的托托兰多,背后涉及到的不是教廷复辟、神灵复苏,我想,你们不会轻易离开绝望冰川。所以我猜,你们看起来是在嘉兰境内活动,疲于奔命,但实际上,重心一直放在异族的领地。”

“黑镜之主步步为营,而你们,顺水推舟。”

如果说,温斯顿的“不问”,是阿奇柏德对于朋友的尊重与感谢。

那么查理此刻的剖析,并非他在炫耀自己的聪慧,而是他对于阿奇柏德的交底,是他的诚意。

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查理都希望,他与阿奇柏德是可以交托信任的盟友。即便两人之间的私人情谊随着时间消散,盟友,依旧是盟友。

温斯顿深深地凝视着查理,好像要看到他的心底,良久,他又问:“那你再猜猜,我会去哪个异族的领地?”

查理的回答言简意赅,“龙族,因为他们是最强的。”

温斯顿笑了,耸耸肩,“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也让我再次确定,玛吉波的那块预兆石板,应该就在你身上吧,亲爱的灰帽街的小查理。

“不再多问几句吗?”温斯顿反问。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洗耳恭听。如果不想说的话,那么下一次,我期待你从龙谷寄来的信,维克先生。”查理总是那么得进退得宜,让温斯顿忍不住心痒。

重逢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转眼间,离别的时候又到了。

随着天启教派的分崩离析,围在庄园外面的追兵也自然散去。查理和索菲娅跟着精灵族一块儿启程,离开诺亚,返回阿莱门。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还带上了西斯比。

查理将会在返回阿莱门之后,再帮阿奇柏德办一件事——探寻西斯比身上的故事,搞清楚他那块预兆石板,究竟是怎么得到的。

当然,这本来也是他想知道的。

另一边,温斯顿和他的族人们,也从另外的方向,踏上了新的旅程。

高高的山坡上,伊莲娜站在温斯顿身侧,眺望着远方那条蜿蜒的道路上,远去的人。良久,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带着查理一起走呢。”

温斯顿:“为什么?”

伊莲娜:“如果想要保护他,把他带在身边不是最好的吗?”

阿奇柏德的风格一贯如此,与其交托给别人,不如自己来。

“他说他的剑术还没有学完。”温斯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梢微扬,“有始有终,我想泽菲罗斯会喜欢这样的好学生。”

怎么还有股酸味。

霍格也探过头来,“首领,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去龙谷,多酷啊,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拒绝这种诱惑!”

温斯顿淡定地用手杖把人戳开,头都没回。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我觉得,或许,他也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语毕,温斯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问:“弗兰克出发了吗?”

伊莲娜点头,“刚收到的消息,已经出发了。”

弗兰克从妮可手中拿到了关押着梦境之神的魔瓶,而亚历山大因为薄伽丘的事情,思虑再三之后,默许了阿奇柏德将它带走的决定。

不过弗兰克并不会带着魔瓶来与温斯顿汇合,他会前往瓦舍里,找到巴巴奇,然后带着魔瓶进入亡灵界。

“走吧。”

飘散在风中的话语,如同夏日的尾奏。

八月底,诺亚和嘉兰的交界线上。

大卫站在马车旁,翘首以望,往日里木讷老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丝焦急。而他的身旁,是一直跟在邦妮身边的亚当。他身为一个魔法师,却抱着剑,嘴里叼着根草,站没站样,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终于,远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查理总算回来了,他带着西斯比坐上了大卫的马车,而亚当加入了精灵族的队伍,和索菲娅一起,跟着精灵族继续远行。

双方就此别过。

查理掀开车帘,隔着老远,还能看到索菲娅在回头与她招手。而她身旁的亚当依旧叼着根草,两人的组合,就像一个可爱的妹妹和她那不靠谱的哥。

温斯顿说,他们进入诺亚之后,身上就多了一种特别的气味,因此难以摆脱追杀。阿奇柏德虽然见多识广,但也没能搞清楚,这种气味究竟来源于什么。

直到精灵族赶到,经过几天的研究,甚至是放了阿奇柏德的血,从鲜血里去分辨气味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这种独特的气味或许来自一种植物,叫做天使之泪,但它在托托兰多早已绝迹。而在旧日的传说中,它曾盛开在众神的花园里。

在那夏夜的庭院里,查理又从温斯顿嘴中,听到了不少故事。

譬如,众神的花园原来在神界。神界与亡灵界一样,是同属于托托兰多,但相对独立的空间。神界在上,托托兰多居中,亡灵界在下。

神界有自己的名字,叫做“阿萨”。

据说亡灵界的冥河其实就发源自阿萨的圣丁山,但随着众神陨落,无人再能证实它的真实性。

众神的花园就在圣丁山脚下,当神灵死去,金色的雨坠落大地时,那座花园也掉了下来,砸在了托托兰多的极南之地。

金色的血液包裹住花朵,让花朵保持着永恒的美丽,而后,陷入地底。

那片无人居住的极南之地,自此被后世称为:失落的永恒花园。

索菲娅和亚当,将会跟随精灵族一起,前去探访花园。

查理对他们接下来的冒险很感兴趣,不论是龙谷还是失落的永恒花园,听起来都充满着奇幻色彩。

不过,感兴趣归感兴趣,他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回到阿莱之门,重新拿起他的剑。

进入嘉兰国境后,查理就恢复了原来的打扮。而当他踏进阿莱之门时,要塞内正热闹着呢,亲王殿下收拾好了行囊,闹着要回苏黎耶。

梅森已死,泽菲罗斯带着卡斯帕外出未归,没人能拦得住他,但好巧不巧,邦妮带队回来了。

“亲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坐在雪原狼背上的邦妮,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雪原狼比一般的马匹都要高大,她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亲王殿下,还颇有点调笑意味。

亲王殿下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属实精彩。

不过就在这时,雪原狼爱莎忽然发出一声低吟。

邦妮似有所感,转头往某个方向望去,就看见了大卫的马车。她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显,回头说道:“亲王殿下,还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最后锁定波伊尔这个名字。多住几天不好吗?此刻回到苏黎耶,可不是个明智之举。”

闻言,亲王殿下的身体微僵,悄悄攥紧了拳头,眸中闪过一丝懊悔,但最终他也只是瞪了邦妮一眼,便又回到了要塞内。

这一眼,对邦妮来说不痛不痒。

等他离开,邦妮转瞬间就露出惊喜的神色,身姿矫健地从爱莎身上下来,迎向查理,“哦,亲爱的查理,欢迎回来!”

查理这才下车,跟她问好。

大家对于查理的归来都很高兴,不一会儿就都围了过来。爱莎也忍不住凑近了,仔细去嗅查理的气息。

好熟悉。

有首领父亲的气息,再嗅一嗅。

查理察觉到了,转头看它。它就瞬间矜持起来,那高大的身躯、完美的线条,雪白的毛发和冰蓝色的眼眸,尽显高贵。

邦妮忍着笑,为他介绍,“查理,这是我的伙伴,叫做爱莎。爱莎,这是查理,跟他问个好吧。”

查理主动开口,“你好,爱莎。”

爱莎照旧低吟一声,查理以为这就算打过招呼了,没想到它又走近了些,朝自己低下头颅,那模样好像是要自己……摸摸它?

查理用眼神向邦妮确认,得到邦妮的肯定后,这才抬手,摸了摸爱莎的脑袋。那手感,意外得顺滑,哪怕是在这盛夏的末尾,看着厚厚的毛发也不显得闷热。

雪原狼、雪原狼,似乎自带冰雪的天赋,那毛发摸上去都透着丝丝冰凉。

邦妮有心想夸自己的伙伴几句,但她环视一周,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聊。”

查理便跟他们回到了阿奇柏德在要塞内的临时住所。

邦妮雷厉风行,主动给查理和大卫倒了两杯水,就问起了诺亚和温斯顿的情况。查理巨细无遗地把情况告诉他,而后又问:“刚才你说,是亲王殿下提供的消息,让你们锁定了波伊尔?”

“你离开前,不是提醒卡斯帕副队长,让他们再好好从那位亲王殿下嘴里,打听一下苏黎耶的事情吗?”

邦妮说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还真被你说对了,他虽然不清楚永生之环的事情,可他对于苏黎耶那些大贵族们,私底下有什么龃龉、谁跟谁有秘密往来、谁又干了什么破事,知道得可不少。”

查理很肯定,那位亲王殿下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从他敢于出手争夺预兆石板就可以看出来了。什么他是为了献给国王陛下,才出手争夺的,这种话也就骗骗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既然他有野心,那他肯定会有自己的情报网,去搜集那些大贵族们的情报,去拉拢、试探。

邦妮继续说道:“我们又从安德森、佩洛维奇他们之前做过的一些事里,去寻找蛛丝马迹。这些核心成员之间互相不认识,但他们为永生之环做事时,这些事情可以把他们串联在一起。”

查理:“两边的信息进行比对,就找出了波伊尔?”

邦妮:“没错!”

查理心中了然。

安德森的儿子能供出劳拉和弗拉德,主教能咬出薄伽丘,大抵都是这个原因。哪怕他们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可毕竟同属一个组织,拔出萝卜带出泥。

现如今,亲王殿下已经骑虎难下。

正如邦妮所说的,他现在回到苏黎耶去,绝对讨不了好。能够保护他安全的,反而是他最痛恨的——阿奇柏德。

“对了,马车上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就是西斯比?”邦妮问。

“是的。”查理将自己把西斯比带回来的目的告诉她。

邦妮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查?”

查理在回来的路上已经仔细想过了,“关于西斯比的故事,多方都已经查探过,按道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遗漏。如果有,或许是一些很平常、很微小,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再把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走过的路,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巨细无遗,尽可能地再打探一遍。”

西斯比虽然傻了,但不是对外界毫无反应。如果实在查不出来,查理打算带他故地重游。傻子虽然不能正常对话,但他至少不会说谎。

对于特殊的地点、特别的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譬如,他曾获得预兆石板的地方,与之有关的人。

“至于我,我打算先见一见兰瑟。”

这个西斯比最纯恨的人。

邦妮爽快答应。

“他们的谈话地点选在了紫罗兰山庄,那里并不属于三大贵族的领地,再往北就是天鹅郡了,而紫罗兰也有象征友谊的花语。”

兰瑟和查理缓缓说起了此次会面的事情。

“你去过吗?”查理问。

“那是私人领地,并不对外开放。”兰瑟遗憾摇头。

查理也表示遗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兰瑟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查理开口,唇角流露出一丝无奈,“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这句话,不是应该由我来问你吗?”查理反问。

突然失踪的查理,终于回归。等在原地的人们,理所当然地会生出许多疑问——你去了哪里?怎么回来的?有没有遇到危险?

除非,身为占星师的兰瑟,又算到了什么。

聪明人对话,一点就通。

兰瑟也知道,想要在和查理的对话中占据主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好在他并不在意,耸耸肩,道:“我确实一直在关注着你,查理。而且我发现,你的星盘越来越复杂,我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复杂?”

“复杂、多变。昨日看见的,也许到今日又会有所变化。明明越来越亮,本该越来越清晰,但落在我的眼睛里,却又好像变得更加模糊了。”

总是在变化的星盘,无法勘破的命运轨迹,如同一个绝世珍宝,让兰瑟这样的占星师,宁愿冒着风险,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观星、占卜,乐此不疲。

瞧,多日不见,他的脸都变得苍白了不少。

查理也发现了,兰瑟不仅脸色变苍白了,人也清瘦了。

兰瑟又道:“不过有趣的是,之前我占卜不到西斯比的下落,只能确认他还活着。但不久之前,我又能占卜到他的大致方位了。而我知道,他现在就在要塞内,大概是被你带回来的,对不对?”

查理闻言,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是什么在干扰兰瑟的占卜?除了个人灵魂的不同之外,或许是预兆石板?之前的石板残片在西斯比身上,而现在,拥有它的人是查理。对于占星的干预,也就从西斯比身上转移到了查理身上。

除了残片,查理身上还有松果。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了很多,但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你想见一见他吗?在诺亚时,他提起过你,兰瑟。”

兰瑟有些诧异,“提起过我?”

查理也眨巴眨巴眼,“很意外吗?”

兰瑟:“愿星辰见证,查理,我确确实实,只见过他一次。我不知他为何会提起我,又跟你说了什么,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与他对峙。当然,我对这位圣子的事情本来也很好奇,就算你不提,我也会想要见他的。”

查理看不见兰瑟的眼睛,也许此刻他的眼里充满了真诚。

于是查理也真诚地回答他,“不用担心,与其说西斯比说了你什么坏话,不如说,他在说你坏话的同时,反而夸了你很多。”

兰瑟更觉得奇怪了,“夸我?”

查理回答道:“他夸你天赋高,淡泊名利,还拥有一副好的外表。”

兰瑟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告诉查理:“他确实没撒谎。”

查理微笑。

自信的人啊,诚实是你最美好的品德。

查理决定还是直接带兰瑟去见西斯比吧,继续这样说话也问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见一见泽菲罗斯。

兰瑟虽然蒙着眼,但他一向很有眼力,没有跟着去,和查理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后,便先行离开了。

片刻后,银月骑士驻地,还是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

卡斯帕对于查理的归来感到很欣喜,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不过提及与阿弗蕾的会谈时,他又忍不住蹙起眉来。

“阿芙雷团长此次来是为了传达苏黎耶的意思,其他人都能动,但劳拉不行。”他说着,看了眼泽菲罗斯,见他没有反对,便继续往下说。

“根据我们在阿莱门的调查,渡鸦旅店在永生之环的事情上,确实牵扯不深,旅店老板对于劳拉的行为甚至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们的罪名,顶多算隐瞒包庇。现在苏黎耶又要保下劳拉,这……”

查理却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自古以来为什么那么多贪官污吏扳不倒,是皇帝真的不知道他们贪吗?

“劳拉手里还有大批量从诺亚运回来的魔药和药材,诺亚的库存可能都被她搬空了。”

查理说着,又拿出了自己默写下来的礼单。

那是他在金吉士商会里看到的,长长的礼单,几乎覆盖了嘉兰的各个阶层。其中最重的礼,自然是送去了苏黎耶。

泽菲罗斯伸手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沉吟片刻,道:“劳拉金吉士,其经商天赋,是这一代里最接近那位先祖的人。而苏黎耶看中的,也不只是她这个人和金吉士的财富,而是维奈塔。”

查理好奇发问:“维奈塔的问题很大吗?”

泽菲罗斯:“听说过百合沙龙吗?”

查理:“《每日纪闻》的主办者?”

“百合沙龙并不独属于任何一个王国,那是东部各国的大商人、权贵,联合举办的定期活动。它的邀请函,就是上流社会身份的象征。”

“维奈塔的问题在于,它拥有巨大的财富,但逐渐脱离了苏黎耶的掌控。也在于,它已经被百合沙龙盯上了。嘉兰的财富极有可能会通过珍珠海峡,流向那些沙龙成员。”

听着泽菲罗斯的话,查理的心里陡然蹦出四个字:大厦将倾。

定了定心神,他又问:“阿芙雷团长她本人的意思呢?”

查理在玛吉波和黑甲骑士团打过很多次交道,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个纪律严明,拥有着正统骑士精神的骑士团。

它的团长阿芙雷,又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泽菲罗斯:“阿芙雷团长为帝国尽忠职守。维奈塔的问题,不在她职权范围之内,如果除掉劳拉,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去代替劳拉,所以她选择当面与我洽谈,请我们——延后处理的时间。”

查理心念微动,“不是不处理,而是延后处理?”

看来这位阿芙雷团长,也很懂得变通。

泽菲罗斯忽然好奇,“如果是你,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吗?”这可不是灰帽街的小查理该发表意见的事情,不过,看着眼前的泽菲罗斯,查理想了想,还是大胆说道:“从大局来说,这样变通并无不可,只要能够保证,劳拉金吉士不会脱离掌控,最后反将一军。”

可要怎么才能保证,那个长袖善舞又野心勃勃、聪慧过人的劳拉,会时刻处于掌控之中呢?苏黎耶那帮人,真的能把握得住她吗?

查理保持怀疑。

“我收到了阿奇柏德的回信。”泽菲罗斯忽然说道。

“回信?”查理想起在庄园里时收到的那封赫尔蒙特的信件了,特制的信纸,可以像他和泽菲罗斯当初那样,快速回信。不过他在庄园里时,并未听温斯顿说过回信的事情,难道是……

他灵光乍现,“信上是有关于妮可小姐的消息吗?”

泽菲罗斯就知道查理能快速领悟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松口气。离开透明的海之后,他已经费了太多的口舌了,而与查理说话无疑是件令人放松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不需要用太多的话语来解释。

“回信的人是弗兰克,商议过后,我们决定与妮可金吉士小姐达成合作。暂时不追究劳拉的问题,但作为交换,妮可小姐将获得渡鸦旅店,并与我们共享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泽菲罗斯道。

查理略作思忖,就知道这样的合作不是一次就能谈下来的,“这样的交换,就算阿芙雷团长答应,金吉士商会恐怕也不会轻易答应。”

泽菲罗斯端的是冷酷无情,“这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查理莞尔。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不禁感慨,想起了在宝库里时和妮可的对话。看来,这位友人的后代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没有选择与金吉士切割,去追逐自由,而是选择转身拿回她的东西。

金吉士的事情谈完了,两人又说起了魔法议会。

不过魔法议会的问题着实没什么好说的,光是内部派系斗争,就能斗得乌烟瘴气,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而维庸也已经启程返回总部,不论他心里有没有后悔,他在阿莱门的行为,都将他和亚历山大绑在了一块儿。

等到维庸回归,魔法议会新一轮的地震或将来袭。薄伽丘最后会不会落马?查理也很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亚历山大的外甥,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西尔维诺,也跟着维庸走了。也不知他是老老实实选择回去上课呢?还是又去哪里路过?

他要是能去魔法议会的总部路过,在他亲爱的舅舅的升职之路添砖加瓦,那查理下次见面,一定请他吃他最爱的神,以表达自己对他的敬意。

片刻后,查理起身离开。

他礼貌地问泽菲罗斯是否要一起去见西斯比,被泽菲罗斯婉拒。一个已经傻了的圣子,对于泽菲罗斯来说,优先级没有那么高,哪怕这个圣子与反叛军联合起来,给他下过毒。泽菲罗斯从来都不会让仇恨这种非理智的情感,来左右自己的行动。

相比起来,他更在乎另一件事,看着查理微笑的脸,他吐出冷冰冰的四个字——

“今晚上课。”

作者有话说:

查理:朋友们,又要上课了,阿门。

痛苦的夜校生活又开始了。

为了抵消掉这份痛苦,查理决定先带兰瑟去探望一下西斯比,用别人的痛苦来进行痛苦对冲。

西斯比见到兰瑟,果然瞪大了眼睛,情绪激动。明明话都说不完整了,还伸手指着兰瑟,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并试图冲过去抓花兰瑟那张好看的脸。

兰瑟受到了惊吓,捂着心口躲在查理身后,“他这么恨我吗?”

查理也是很少有这样自己挡在别人面前充当保护者的时刻,一边施展魔法召唤出藤蔓控制住西斯比,一边回头问:“所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兰瑟一脸无辜,“没有啊。”

查理:“你再好好想想呢?”

兰瑟:“那好吧。”

这时,大卫在外面敲门,“查理,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现在的大卫跟查理跟得可紧了,查理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生怕一个眨眼他又不见了。查理干脆把大卫也邀请进房间,免得他担忧。

那厢,兰瑟仍在思考。他抄起手来,认认真真地回忆他与西斯比唯一一次会面的过程,想了许久,还是无解地摇头。

“那一次见面很短暂,我与他之间,甚至都没有说上几句话。”

据兰瑟所说,那次会面是因为一次特殊的星象。附近的占星师都聚集到了同一个地方,共同进行观星,交流心得。

因为离得不远,所以兰瑟就去了。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参加类似的集体活动。

查理想到什么,问:“贝儿小姐在吗?”

兰瑟摇头,又点头,“贝儿小姐不在,不过那一次我恰好在加西亚做客,所以是坐着贝儿小姐的马车去,又坐着马车走的。”

查理又问:“你在观星的过程中,展现了你的天赋?”

“如果实话实说也是在展现天赋,那么,是的。”兰瑟如实作答,“不过在场的许多人都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有人问我的意见,我便回答了几句,其余并未多言。”

查理再次看向西斯比。

此刻的西斯比已经变成了墙角的蘑菇。他现在就像个无知幼童,说不出完整的语句,行为举止也非常情绪化。得到好吃的东西会想要藏起来,不开心了就会发脾气,发不了脾气时,他就会像现在这样——阴郁自闭。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天赋,究竟有多强?”查理转头看向兰瑟,诚挚发问。

“我没有离开过阿莱门,所以我不知道,与阿莱门外的人相比,我的水平如何。但如果是在这里,那么我应该是最强的。”兰瑟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当初他告诉查理,西斯比的天赋只有自己的十三分之一那么平和、笃定又精确。

查理沉默了。

这种天才,有时就像万恶的有钱人一样讨人厌。

西斯比虽然恨兰瑟,但他并未真的报复过兰瑟。如果说他只是因为自己的平庸,在心底对所谓的天才抱有嫉恨,念念不忘,倒也说得过去。

“要不,让我去与他说几句话?”兰瑟提议。

“请。”查理伸手。

兰瑟走到了西斯比身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西斯比没有反应,面朝墙壁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西斯比。”兰瑟再度呼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我把我的天赋分给你,好吗?”

“天……赋……”这一次,西斯比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动脖子,回过头来。

在看见兰瑟的那一刻,他又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神色激动起来,开始张牙舞爪。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抓到兰瑟时,一点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兰瑟指尖的光亮,如同一点萤火,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他怔住。

他眼中的疯狂、挣扎、痛苦,便在那一刻,仿佛被光驱散的黑暗,迅速退去。

“看,这就是你渴望的——天赋。”兰瑟的声音愈发轻柔,他把手伸向西斯比,如同一个温柔的天使,将光明赐予。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他轻轻弹指,那团萤火,就朝着西斯比缓缓飘去。

西斯比下意识地扑向它,就像飞蛾扑向萤火。哪怕他中途崴了一下脚,也仍旧不顾一切地向它扑去,把它拥入怀中,整个人狼狈地滚在地上,脸上却流露出幸福的神色,就像终于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兰瑟看着他,拿出星盘。

咔哒一声,星盘的盖子如同怀表般打开,星辰流转,复杂的星盘开始呈现出玄妙的变化,最终,定格。

良久,兰瑟回头,轻声叹息,“也许,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他感到幸福。”

查理好奇发问:“那团光亮是什么?”

“一点属于占星师的骗人的小把戏。”兰瑟说着,还摊手,开了个小玩笑,“如果以后我落魄了,也许还能去集市上,摆一个占卜的小摊,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民间智者。”

查理再次看向西斯比,“你能看到他的灵魂,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兰瑟:“是枯竭的,失去了所有的光亮。你看过干枯却还站立着的树吗?就是那样。”

查理:“他会死?”

兰瑟:“很快。也许一阵风,就会让干枯的树木拦腰断裂。”

这一点,倒是与精灵王子说的一致。

幸福的西斯比,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抱着那团萤火,蜷缩起来,保持着一个让自己很有安全感的姿势,眉眼里还有孩童般的天真。

查理忽然觉得西斯比是个很矛盾的人。

他得到天启,选择与梦境之神合作,蛊惑反叛者倒戈,带着红袍人阻截温斯顿,没干一件好事。

可当他使用预兆石板时,他透支的却是自己的灵魂,在赋予他人力量、为他人赐福,直至——灵魂枯竭。

哪怕查理没有夺下预兆石板,他也可能活不久了。

不,应该说,如果他还在使用石板,或许会死得更快。

什么圣子,终是一场燃烧灵魂之后,只剩飞灰的梦。

不过查理却不同情他。

这都是自己选的路,同情敌人,不如同情自己,同情那位还在路上奔波的珠宝商人。

午夜时分,冷酷的夜校导师再度上线。

查理住在庄园里时,也曾尝试练习剑术,然而剑术之道,不进则退。他见缝插针的训练,并不能起太大的作用,在泽菲罗斯眼里,仍然属于——懈怠了。

“力度不够。”

“缺乏美感。”

“再来。”

面对魔鬼般的严厉导师,查理决定在心里偷偷叫他菲菲。

菲菲老师有洁癖,很少亲自上手纠正查理的动作,他只会抽出他的剑,毫不留情地用剑来指正剑。

明明银月高悬,查理却觉得头顶乌云密布。

“查理,银月与你非常契合,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菲菲老师如是说着,优雅又利落地一剑把查理打飞。

查理在空中借力转身,落地,右脚在后,重心往下,整个人往后滑行十多米,堪堪停下。

动作优雅不优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肺又在拉风箱了。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他喘着气,来不及擦,因为对面的人说:“再来。”

查理好不容易再次提起一股劲儿,从头来过。然而无情的菲菲老师又轻轻松松地格挡住了他的剑,他稍稍用力,查理的剑就被他压了下去。

泽菲罗斯的另一只手,甚至还背在身后,问:“你忘了我教过你的吗?月光,是流动的。”

查理微怔,目光看向自己的剑。此刻他的剑被泽菲罗斯压下,被自己的身影挡住,显得黯淡无光。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但疲惫的身体和过度思考的大脑,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给与他答案。

“温斯顿教了你什么?”泽菲罗斯的话语如同警世的钟声,一下就让他回神。

查理想说,温斯顿并未教他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便瞧见泽菲罗斯蹙了蹙眉,道:“别听他的。”

查理:“……”

泽菲罗斯:“温斯顿的剑,看似灵活,实则霸道,它需要你拥有绝对的实力,才能施展。你既然学了赫尔蒙特的剑,就不应该三心二意。”

菲菲老师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让查理汗颜。

其实温斯顿真的没教他,他大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查理在月下练剑时,他往往只是在旁边观赏,并不插手。查理会在此刻下意识地学温斯顿,大约是因为,他有那么一瞬间急于求成,以及——温斯顿耍剑确实帅。

算了,还是让温斯顿背这个锅吧。

“我知道了,泽菲罗斯队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查理目光诚恳,企图用真心打动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不是个小气的人,不仅原谅了他,还更加尽职尽责,“加练半个小时。”

查理:“……是!”

如果问查理,练剑到底有没有用?那他肯定回答你,是有用的。

要不是在赫尔蒙特手底下接受了一段时间的特训,他不可能在经历过长途奔波赶到诺亚后,还有余力抢下预兆石板,帮上温斯顿的忙。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查理经过了实践,愈发坚定了想要学习剑术的心,于是他迫使自己再次冷静下来,撇开一切杂念,专心练剑。

如果再问查理,练剑到底有没有用?

查理会回答你,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当一个魔法师。

当查理真正开始学习赫尔蒙特的剑术,他就开始展露出所谓的天赋。也就是说,他的身体素质很差,完全不是个练剑的好苗子,但他与银月之间所能产生的灵魂共鸣,却超过了绝大多数银月骑士。

本是个小叛徒。

查理练剑练得生不如死,他却找借口说自己帮忙去盯着兰瑟,跑了。可查理让大卫盯着呢,据大卫汇报:几天下来,本不是在兰瑟那里泡牛奶浴,给他的骨头洗香香,就是偷偷溜去看亲王殿下的笑话。

当查理结束又一天的训练,在日出时分,如同游魂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本也才刚刚从窗户缝里鬼鬼祟祟地溜进来。

“本。”查理目光幽幽。

“呀。”本吓了一跳,从窗台上直接滚落在房间里,骨碌碌滚了一圈后,非常丝滑地滚进了床底。

查理蹲在床边,低头看他,“你躲什么?”

本:“菲菲老师很可怕的。”

查理:“他现在不在这里。”

我知道。

本在心里回答。可是最近的你就像菲菲老师二号,剑术变精湛了,人也变得越来越像他了,有一点点可怕。

最终,是信使吱吱的到来解救了本,也解救了查理。

勤劳的魔法信使今天也在超负荷营业中,“啪叽”一声撞在查理的窗玻璃上,差点把自己撞成一张鼠饼。而后又因为小肚子太鼓,被反弹出去。

查理眼疾手快地打开窗将它捞回来,揉了揉它有些撞痛的脑壳,发现它比起上次见面时,胖了许多。

看来,它最近的伙食真的很好。

吱吱带来了邦妮的信,信上详细交代了这几日来有关于西斯比的调查结果。查理看过之后,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要带着西斯比,去故地重游。

绝不是因为他想要逃课。

不过他刚想起身打包行李,转头就发现,本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底下钻出来,开始跟吱吱进行新一轮的“查理保卫战”了。

一根骨头、一只小飞鼠,打得不可开交。

“我看到他摸你头了,你个外头来的小妖精!”

“吱、吱吱吱!”

“他是我的!”

“吱吱吱吱吱!”

查理虽然听不懂吱吱的话,但直觉告诉他,本应该没讨到好,否则他不会跳得那么高,企图给吱吱一个头槌。

谁能想到呢?吱吱会飞。它躲过了本的头槌,张开双手,一个泰山压顶压上去,企图用自己的小肚子闷死本。

“别打了。”查理试图劝架。

没有人听。

“菲菲老师马上来了。”查理又说。

本麻溜滚走。

虽然查理很想像本一样,想滚就滚,想自闭就躲在床底,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那么做。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勤勉好学、刻苦努力,他不光拥有聪明的大脑,还拥有美好的高贵的品格。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不断地刷新着银月骑士们的好感。

岂能功亏一篑?

于是查理拿着信,挺直腰板,挂起最无懈可击的微笑,迈着坚定的步伐,去跟泽菲罗斯请假了。

泽菲罗斯冷静、客观,思考过后,便干脆利落地同意了查理的请假要求,根本无需查理多费口舌。

可就在查理即将功成身退时,泽菲罗斯递过去一沓信纸,道:“每日一篇剑术心得,寄给我。”

在那个瞬间,查理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他很想问泽菲罗斯,不是说这个信纸特别珍贵吗?区区查理何德何能,一次性拿那么多?其实,他学剑术真的只是为了保命,而不是为了成为剑术博导,干掉你泽菲罗斯上位的。

越是这么想,查理脸上的微笑越是完美,那双碧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挚的谢意,“好的,谢谢泽菲罗斯队长。”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的剑术师承何人,我一定老老实实地报出你的名字。

就这样,查理带着本和西斯比,再次坐上了大卫的马车,准备出发前往加西亚侯爵领,与邦妮汇合。

兰瑟听到他们要出发的消息,主动前来,请求搭个便车,因为他要前去加西亚探望他的朋友,贝儿小姐。

查理略作思忖,便答应了。

彼时已是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

托托兰多依旧不太平,各路的小道消息塞满了酒馆和旅店,从远方吹来的风里,仿佛都夹杂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加西亚侯爵领,却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罪魁祸首的老公爵死了,吸血鬼和堕落精灵们都被清洗,维庸和魔法师们也都离开了。贝儿小姐作为继任的家主,亲自走上钟楼,敲响了加西亚的钟声。

当浑厚的钟声借由特殊的魔法阵,传向四方,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再度打开。

忐忑不安的领民们,怀着紧张的心情走出了家门。刚开始,他们的脚步是犹豫的,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恨不得立刻逃跑。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加西亚,却也不知道离开了加西亚,又能去向哪里。

阿莱门的动荡要结束了吗?

阿莱门的天,真的晴朗了吗?

这样的疑惑,在一箱箱钱币以及一车车粮食被运送到他们面前时,才算得到了解答。加西亚的卫兵告诉他们,这是永生之环的赔款,将会公平地发放给每一位领民。

从加西亚的领地开始,逐渐惠及整个阿莱门。

这些赔款一部分来自沃伦,一部分来自三大贵族。

加西亚的那份是由贝儿小姐主动拿出来的,安德森和佩洛维奇的,则是由银月骑士上门,礼貌索取的。

总而言之,皆大欢喜。

三大贵族的死亡,也代表着由他们制定的阿莱门的旧有秩序的崩盘。贝儿小姐率先废除了一系列过于沉重的税收,修改了有关于田地的政策,并开始对一系列旧案进行重审。

查理的马车进入加西亚的领地时,还与一队骑兵擦肩而过。

骑兵说,他们奉贝儿小姐的命令,要去往阿莱门之外,寻访商队,主动向外释放出友好的信号,期望能为阿莱门注入新的活力。

“这些事情,她在很早之前就做过计划了。”兰瑟抄着手坐在马车里,悠悠说着那些过去的故事。

“她与你商量过吗?”查理问。

“我只会占星,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不过她需要的或许也不是另一个聪明的大脑,而是一个能够顶着领民们不信任的目光、在她背负弑父的骂名,两边不讨好时,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的人。”

兰瑟说着,顿了顿,又道:“那天她说想要与你交朋友,也是真心的。”

查理:“我知道。”

他看向车窗外,看到了正在修缮的房屋,看到了在运输着货物的车队,还有在地里劳作的人们。无需多言,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就是贝儿小姐最好的名片。

随后,查理请大卫给邦妮发送了一封魔法信件,将会面的地点改在了加西亚的蓝铃花城堡。信使吱吱则已经在查理出发时,先一步回到了邦妮身边。

连载的戏剧由此拉开了帷幕——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三幕:从旧日里来的新朋友。

贝儿没有选择城堡的宴会厅来待客,而是依旧选择了那片已经变成了废墟的蓝铃花乐园。

如今的乐园里,所有的废墟都已经被拆除,草地也重新修整过,但秋花还未长出花苞,新的玻璃花房也还在修建中,所以看起来稍显冷清。

不过,新的朋友可以带来新的生机。

秋天的第一轮浆果熟了。

贝儿小姐从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亲手制作了新鲜的浆果松饼,来招待她的朋友们。加西亚拥有整个阿莱门最广袤的林地,这些浆果就出自那里,而贝儿小姐说,她下一步打算对领民们开放采摘的权限。

“你们都尝尝,味道是不是很不错?再配上这个从安德森侯爵领的草场里,产出的牛奶。我特地加了些花瓣,烘烤过的。”贝儿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就连骨头小本,都有单独的一个小碗。它虽然不能喝,但可以在里面泡牛奶浴。

查理很喜欢阿莱门的牛奶,别有一番香甜滋味,或许自己能够长高,也有它的功劳。他端起精致的白瓷杯,喝了一口,问:“贝儿小姐是想把这些作为阿莱门的特色,销往各处,以此来改善领民们的生活吗?”

贝儿今天穿着一条简约款的湖蓝色裙子,海藻般的长发用发带扎起,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还有珍珠耳钉。既有湖水般的静谧优雅,又时而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活泼之感。

“是啊。”她笑着回答查理,“过去的阿莱门,三大贵族就像参天大树,吸光了土地里的全部养分。再加上今夏的动荡还有干旱,想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那必然要做些什么。光靠赔偿金,是不够的。勇者峡谷的果子都能卖给东部的那些新贵,没道理我们不行,对不对?我想他们对于老牌贵族领地里产出的东西,也会很感兴趣。”

邦妮倒是想到了别的,神采飞扬,“我记得嘉兰北部的草场多豢养战马,那可是真赚钱的买卖。”

贝儿:“战马虽好,可不是如今的阿莱门能染指的。不过我之前听闻,北部马场的规模较之以往,也缩小了不少。”

“为何?”查理对这些还一无所知,因此虚心求教。

“养不起了。”邦妮摊手。

贝儿又道:“百合沙龙的成员曾经向嘉兰马场下过一笔大订单,想要从维奈塔,通过珍珠海峡,运往东部。不过,在苏黎耶的干预下,交易最终并没有达成。”

邦妮翘起了腿,端着装有浆果松饼的碟子,手里的小银匙在指间转来转去,像玩花刀似的,边吃边聊,“这事儿我们倒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了另一件事,现在听起来也跟它有点关系。那边似乎还想过要造一座魔兽养殖园,毕竟再好的战马,也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魔兽。”

当天晚上,查理、兰瑟和邦妮等人都住在了蓝铃花城堡。

他们一起享用了美味的晚餐,听贝儿和兰瑟说着从前的趣事,也无所顾忌地畅谈着未来。晚餐结束后,他们还一起去见了西斯比。

贝儿小姐也跟西斯比接触过,但西斯比再见到她时,对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既如此,那就只剩下去故地重游这一条路了。

众人四散回房,该睡觉的睡觉、该叙旧的叙旧,只有查理还在苦哈哈地挑灯夜战,写剑术心得。

本很疑惑,再次用天真的语气发问:“你不是很聪明的吗?不会写吗?”

查理握着笔,平静地回答他:“写作文和写博士论文,是有本质区别的,本。”

“作文是什么意思?博士论文又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本,你只要知道,写不好会被菲菲老师打飞。他是菲菲,我是飞飞。”

本懂了,并发出感慨:“真可怕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窃笑,“嘻嘻,太好了,我已经死了,不用学剑。”

本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格外乐观。

查理很想学习他的心态,但剑术心得不能乱写,因为他有预感,理论的东西在回去之后,必定会变成课堂上的实践。他必须反复斟酌,以免过于夸大其词,导致挖坑给自己跳。

这叫找死。

可当他提笔改了好几个版本的心得,最终用回了第一版之后,他的心态就变成了——爱死不死吧,睡了。

查理安详睡去。

翌日,他在房间的书桌上看到了来自泽菲罗斯的回信,发现信上居然有一幅画。泽菲罗斯根据查理的心得,画出了他平日里练剑的模样,而后以这幅画为蓝本,指出他的错漏。

最后,他写下了一句问话。

【昨夜练剑了吗?】

没有,菲菲老师,我在写剑术心得。

查理飞快地将信纸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好像晚一秒,信纸上就会长出泽菲罗斯的眼睛,在盯着他。

太可怕了。

“你怎么了?有魔鬼盯上你了吗?”本小声询问。

“大胆小本。”查理被激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竟敢诋毁菲菲老师。”

“我没有!”

“你有。”

本百口莫辩,一颗心更是哇凉哇凉的,“你怎么能这样?你竟然污蔑我?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你不爱我了吗!”

查理:“你不陪我一起上课。”

本:“……”

查理:“你会陪我吗?”

当查理开始用本惯常的无理取闹的方式去对付本,他就发现,真好用。本的无言以对,本的可疑的沉默,都彰显着一个事实。

“本,你不爱我。”

本要自闭了。

邪恶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笃、笃。”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尽忠职守的大卫又来了,他每天第一个出现,最晚一个离开,即将要成为邪恶人类最忠实的信徒。

“好了,本,不逗你了,我跟你开玩笑的。”

当查理打开门,“邪恶人类”小剧场暂时就落下了帷幕。他又变成了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揣上小本,带上大卫,再次踏上新的征途。

本期期艾艾,“那你还爱我吗?”

查理:“本,如果你这样问我。那么作为你的家人,我会感到伤心。”

“好吧。”本又迅速地被哄好了,骨头贴在他身上,娇滴滴地说:“那我也爱你。”

大卫不懂什么爱来爱去的,他只知道今天的查理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今日,查理和邦妮将带着西斯比正式开启故地重游之旅。

让人意外的是,贝儿也换上了一身寻常装束,和兰瑟一起,早早地等在了大门口。看到查理过去,她朝查理点头致意,而后微微一笑,“欢迎我的加入吗?”

查理微怔,随即抬手置于胸前,“荣幸之至。”

兰瑟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没有说话。

贝儿这便回头,和自己的管家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仆从送来了装有餐食和水果的篮子,放在了大卫的马车上。

“这些就算是我的车资了。”贝儿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她选择了骑马。

她踩着马靴,干脆利落地跨上了马背,和骑着爱莎的邦妮一起走在了最前面。她们一位是贵族小姐,未来的女大公;另一位是来自阿奇柏德的英姿飒爽的黑巫师,共同在前面领路的画面,赏心悦目。

真正坐马车的只有查理和兰瑟,还有一个已经傻了只能坐车的西斯比。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则骑马跟在后面。

这样的一个队伍出行,足够惹眼,但无论是一路上跟领民们随意地打着招呼,显得平易近人的贝儿小姐,还是自在随性的阿奇柏德们,都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查理掀开车帘,像昨天一样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今天,外面正在修路。

他问兰瑟这条路通往哪里,兰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通往阿莱门外的主路,再从那里,一路往嘉兰的中部去。”

“魔法圣都玛吉波?”

“是的。”

查理不由得想起他刚刚进入阿莱门时看到的情形,原本宽阔的朝觐大道,忽然变得狭窄、泥泞。

大卫说,那是因为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地盘,他们并不愿意让魔法的力量凌驾于权势之上。切断通路,也是切断大家对于魔法的向往、对于自由和平等的追逐。

如今,这条破破烂烂的路,终于要被修缮了。

修路的人很多,有加西亚的卫兵、有普通的领民,还有身穿法袍的魔法师,用魔法展现奇迹,加快修路的进程。

怯生生的孩童站在路旁的草垛后面,探出一个头来,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马车从前方的三叉路绕道时,他又和查理对上了眼。

查理对他善意地笑了笑,他的眼睛便顿时又睁大了几分。那充满天真和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查理的笑脸,也有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究。

“卢卡斯,回来了!”

“哦!”

母亲的呼唤让他依依不舍地回头,小跑着回到母亲的身边,帮着她一起给大家送水。当他迈着小短腿,提着小水桶跟在母亲身后时,他忍不住问:“他们都是魔法师吗?”

“是的,小卢卡斯。”

“我以后也可以成为一个魔法师吗?”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但你看到最前面那位美丽又仁慈的小姐了吗?那就是贝儿小姐。听说下个月,她会在城里的丰收广场上,组织免费的天赋测试。如果你有魔法天赋的话,小卢卡斯,等这条路修好了,也许、可能……你也能去高等魔法学院上学呢?到那时,我们都会为你骄傲的。”

“哇,真的吗?”

年幼的小卢卡斯并不知道高等魔法学院是什么地方,但这不妨碍他发出惊喜的赞叹。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也和兰瑟说着话。

兰瑟很好奇,“查理,你现在的魔法水平,如何了?”

查理也好奇反问:“你不是一个占星师吗?不能通过占卜、观星,推算出来吗?”

兰瑟无奈,“即便是爱丽丝前辈在世,恐怕也做不到如此精确。”

“但你可以尝试,如果你做到了,不就代表你已经继承了她的衣钵,并且远胜于她了吗?我想她要是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

查理的蛊惑技能再次上线,那双碧色的眼眸望着兰瑟,每一句,都好像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让兰瑟明知他在搪塞自己,也还是不得不承认——

“你说得对。”兰瑟莞尔。

“那就开始吧。”查理如是说。

“现在?”这回,兰瑟是真的诧异了。

“择日不如撞日,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也许就是最好的时候。”查理高深莫测。

择日不如撞日吗?对于占星师,这样的说法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玄妙。

兰瑟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蓦地,他灵光乍现,好像悟到了什么,当即拿出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兰瑟就忽然顿悟了。那一瞬间,他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一种忘我的境界。

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伪装蘑菇的西斯比,都投去了迷茫的视线。

“啊、啊……”他张开嘴,看着兰瑟,仿佛看到了什么渴望但又不可及的东西。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却在即将碰到兰瑟时,被查理扣住了手腕。

“嘘。”查理微笑地示意他噤声,又把他按了回去。

西斯比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兰瑟的目光,在迷茫和怔愣中,逐渐透出一丝悲伤。那悲伤浓墨重彩,让查理怀疑,他是不是又恢复了神智?

可下一秒,那丝悲伤又消失了,像夏日的泡沫、冬日的雪,又像是回光返照,刹那间消失无踪。

最终,西斯比又缩了回去。

他又变成了一朵阴郁又自闭的蘑菇,好像丧失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

良久,马车停了。

兰瑟也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回神,收起星盘。大卫打开了车门,门外传来邦妮爽朗的声音,“我们到了。”

这里是西斯比的家。

他的家坐落在苍伽河畔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子里,查理走下马车时,还能看到飞鸟从那河上掠过。

小小的村庄,偏安一隅。

阿莱门的风波时而刮过这里,湍急的河流上时而漂过一具尸体,但这里的人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对于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自从西斯比掌握着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这里已经来过不止一拨人了。

查理甚至看到邦妮熟稔地和几位背着鱼篓的年轻人热情地打招呼。

“嘿,又去捕鱼了吗?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挺好的,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汛期过去了,我们每天都能捕到一点,您不用担心我们的生活。今天您又来打听西斯比的事吗?真抱歉,我们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年轻人们有男有女,略显拘谨地回答着邦妮的问题,态度很是恭敬,但并不畏惧,他们甚至还想把手里的鱼送给邦妮。

查理听完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邦妮和阿奇柏德们来这里打听消息时,还帮他们一起加固了堤岸。

强大的魔法师们,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展现了自己的“神迹”,因此得到了村庄的友谊。

“啊,西斯比!”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女忽然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西斯比,忍不住发出惊呼。

其他人纷纷看过去,也都面露诧异。

“西斯比回来了!”

“真的是他!”

“他那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自己死在外面了呢,原来还活着吗?”

“他怎么了?”

……

查理没想过要藏着西斯比,因此大大方方地让他现于人前。不过西斯比对于他人的惊呼、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无知无觉。

直到查理轻声跟他说:“西斯比,回家了。”

“回……家……”西斯比这才扭动僵硬地脖子,看向前方的村庄。可他的眼神还是空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邦妮抱臂看着,问:“怎么样,先带他回家?”

查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西斯比的家很普通,是这里的几十栋小房子里,平平无奇的一栋。唯一值得在意的,大概便是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有的是去世了,有的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了别处工作,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但在阿莱门,这也很平常。

当西斯比走进那栋已经布满灰尘的屋子里时,有关于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而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也并不知道西斯比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们甚至不知道站在查理身边的就是他们的领主,贝儿小姐。

村子里的平静被打破了,但又好像没有。

“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贝儿好奇发问。

“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在意。”查理在邦妮的来信中,看到这样一个信息:半年前的某一天,西斯比浑身是水地从外面回来。别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此后三天闭门不出。

西斯比的人生轨迹,一直以来都很清晰。

他出生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而在他年幼时,他的爷爷是这个村子里的“智者”。他会粗浅的观星,预判明天的天气,而后告诉村民,什么时候可以下河捕鱼,什么时候会下雨。

这并不稀奇。

像这样的民间智者,在托托兰多比比皆是。严格来说,这属于生活的智慧,是岁月的沉淀。

不过,西斯比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也喜欢上了观星。他的爷爷发现他很有天赋,便决定送他去拜师。

彼时的加西亚公爵,还未与吸血鬼扯上关系。领地里的领民们,生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还有余钱能够送孩子去学一门技艺。

西斯比就这样踏上了成为占星师的道路。

他的爷爷说他很有天赋,村民们并不懂什么占星,便也跟着一起夸他。到了城里,他的老师也说他很有当占星师的天赋,高兴地收下了他这个学徒。

但西斯比不知道,这其实是爷爷对孩子的爱、是期许、是客套、是善意的夸奖、是为了不断地收取学费而编造的谎言。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

西斯比怀着满腔热情踏上成为占星师之路,勤奋、努力,却屡屡碰壁。他向贵族自荐,渴望进入城堡工作,却被嗤笑着拒绝。他曾去商队任职,占卜吉凶、观测天气,却因为一次失误,导致商队蒙受不小的损失,因此又被赶了出来。

他最终选择去集市摆摊,勉强度日。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他也能认命。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莱门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很快,西斯比的爷爷也病死了。西斯比得到消息赶回去,却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过来帮忙的村民们只听他不停地喃喃念叨着两句话。

一句是:“我占卜过了的。”

另一句是:“他没事。”

葬礼还没结束,西斯比就发疯似地跑回了城里,他要去找他的老师,想要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可当他赶回去时,他那个坑蒙拐骗的老师,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不知得罪了哪个贵族,被吊死在了集市上,尸体过了几天都没人敢去放下来,最终招来苍蝇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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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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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第152章 坎特雷拉第153章 逃脱计划第154章 奸商第155章 画第156章 黑夜杀机第157章 神谕第158章 无耻之徒第159章 魔鬼第160章 对战第161章 领域第162章 虚空之门第163章 胜利第164章 转移第165章 不准碰他第166章 交锋第167章 你是谁第168章 痴傻第169章 金蝉脱壳第170章 新的消息第171章 最终的名单第172章 夏夜萤火第173章 失落的永恒花园第174章 交换第175章 菲菲老师第176章 第三幕第177章 故地重游第178章 水第179章 命运的馈赠第180章 再次的分别第181章 离别第182章 谢利·林恩第183章 佣兵工会第184章 少年剑士第185章 绅士的礼仪第186章 巨龙第187章 矢车菊第188章 阿历克斯第189章 烟雾镜第190章 整点薯条吧第191章 远行第192章 兽潮来袭第193章 燃烧与坠落第194章 汇合第195章 满月之盾第196章 记忆宫殿第197章 暗黑故事第198章 亚契第199章 信他第200章 伏击战第201章 烽火第202章 树人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第206章 卡拉肯保卫战(四)第207章 卡拉肯保卫战(五)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第209章 卡拉肯保卫战(七)第210章 卡拉肯保卫战(八)第211章 卡拉肯保卫战(九)第212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第213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一)第214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二)第215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三)第216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四)第217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五)第218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六)第219章 领域的诞生第220章 从日出到日暮第221章 真情无价第222章 真理会第223章 阿莉亚第224章 夜谈与对峙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第226章 新世界计划第227章 一个人的离别第228章 思念第229章 寻找乞士多(一)第230章 寻找乞士多(二)第231章 寻找乞士多(三)第232章 寻找乞士多(四)第233章 寻找乞士多(五)第234章 寻找乞士多(六)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第236章 寻找乞士多(八)第237章 寻找乞士多(九)第238章 寻找乞士多(十)第239章 寻找乞士多(十一)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第241章 同生共死第242章 刀兵相向第243章 我的朋友啊第244章 下雪了第245章 眷属集会第246章 引狼入室第247章 雪中谈天第248章 三次的遇见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第250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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