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巨龙
根据阿奇柏德的调查结果,在埋骨之地失窃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有一伙可疑的人,出现在了龙谷附近,而且那伙人里既有人类又有异族。
这是他们从居住在密林中的林野妖精那里打探到的。
“为何他们没告诉我们?”戈利安为此蹙眉。
“面对体型比它们庞大数百、数千倍的巨龙,小小的妖精,躲都来不及。”温斯顿为它们说了句公道话,“更何况是正处于愤怒之中的你们,也许一个龙息,就能把它们送进亡灵界。”
戈利安噎住。
温斯顿:“恕我冒昧,戈利安阁下。对于这件事,我有两个问题需要你来解答,否则没办法往下查。第一,有外人潜入,你们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他们真的做得太隐蔽了,还是有内应?第二,除了骸骨,是否还丢了其他的东西?”
两个问题,直指事件的核心,问得现场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戈利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一挥手,浮空岛四周的云雾自动散开,露出了那宏伟又奇诡的龙牙天梯。
“我在山谷等你。”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化作巨大的黑龙,飞向辽阔天空。在盘旋过后,又乘着风,滑翔进入山谷。
云雾散开之后的龙谷,向世人展现出了它真正的面貌。
温斯顿站在浮空岛的边缘往下看,只见山谷四周的悬崖峭壁之上,到处都是巨龙居住的巢穴。一个个深不可见的山洞里,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宝贝。
山谷的底部,多种奇观在这里矛盾共存。
金色的雨和禁咒砸出来的深坑,已经化作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池塘或湖泊,在这片广袤的山谷平原上,孕育着新的生命。
东侧的那座高山上,时而有岩浆喷发,赤红的岩浆里,红色的巨龙在展翅穿行。而它的对面,遥远的西侧的高山上,流淌下来的却是清澈的瀑布。
埋骨之地在北面,庞大的始祖龙的骸骨嵌入山体,如同巍峨的远古遗迹,给人以视觉上的极大震撼。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道龙牙天梯。
白骨搭成的天梯,如同一根根尖利的串联起来的獠牙,连接天地。它的上端没入云层,下端,则通往山谷底部的一个深坑。
巨大的深坑,如同一个黑洞,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死气。
“那里就是曾经生长着世界树的地方吗?”伊莲娜的语气里,有好奇也有唏嘘。
“去看看就知道了。”温斯顿照例走在了最前面。
以阿奇柏德的能力,走一个区区的龙牙天梯不成问题。而当他们如履平地般地从天梯上走下来,完成了这个仪式,周围盯着他们的巨龙们,就会明白——
是贵客到了。
无数的巨龙,朝着天空发出了震天的吼声。那喷吐的龙息卷起狂风,吹得温斯顿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表情依旧从容。
站在深坑的边缘,他看向那仿佛无底的黑洞,隐隐觉得,身体里的神灵血液,似乎在躁动。其他人亦然。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吭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戈利安很快出现,将他们带去了平日里用来议事的山洞。
金碧辉煌的庞大山洞里,一颗颗璀璨的魔法晶石被镶嵌在顶部,如同星辰璀璨,照亮了整片空间。
一只只体型更为庞大的巨龙,从那金币堆里、宝石山上,抬起了头颅。睁开眼,带着压迫感的竖瞳看向了为首的温斯顿。
似乎在等着他与自己打招呼。
温斯顿却没有主动说话,他随手捡起一只滚落在脚边的小巧金杯,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微微一笑,再绅士有礼地将它放下。
“嗒。”轻轻一声,金杯稳稳地落在了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的长桌上。
那是魔法构筑的长桌,铺着猩红的桌布,绣着华丽的金边。而温斯顿的身后,也缓缓出现了一张暗金的王座。
当他坐下,如同东道主一般反客为主,狂放却又透着一丝优雅地抬起腿,交叠而坐,再伸手示意——会谈才真正开始。
“请。”
在这一刻,他的名号不是温斯顿,而叫做“黄金与暗夜之主”。
巨龙互相对视一眼,活得久的,不由得都想起了曾经。阿奇柏德从不曾为自己打造真正的王座,但他们向来如此,只要他们坐着,身下那把椅子,就是王座。
这样强大的王者,究竟会再次成为他们的敌人呢?还是真的像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他怀着诚意而来,能够为龙族解决当下的问题?
片刻后,巨龙们逐一化形落座。
会谈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对面一开口就是惊雷。
龙族丢失的不仅仅是埋骨之地的部分骸骨,还有龙蛋的蛋壳。因为已经孵化出来的小龙没有出事,所以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发现,孵化过后的蛋壳也被偷了。
还有,存活了数千年、在大陆战争时期陷入沉睡的魔龙,龙族的族长,终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即将逝世。
这边的谈话还在继续,另一边,查理和他新认识的小伙伴们,正在温暖的篝火旁,聊着过去的那些神秘传说。
经过一天的赶路后,查理和海泽尔三人愈发熟稔了。而他们护送的这个车队,规模不大也不小,除了他们四人外,还聘请了一个六人小队,加起来一共十人。
这十个人里,有剑士、有魔法师,配备还算齐全。对于查理这位高级魔法师的加入,车队的领队也很是高兴。
大家都是在外行走的人,彼此之间无冤无仇,还是合作关系。没有人会整天想着拜高踩低,亦或是上蹿下跳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所以这一路下来,大家相处得都很愉快。
海泽尔脸上的笑容也灿烂多了,见查理对于过去的传说、还有那些奇幻的冒险故事很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还有个说法,说是龙族摧毁了世界树,所以旧神才陨落了呢。听说那棵树好大好大,它的树冠支撑起了神域,根系蔓延出了亡灵界。”
“那巨龙怎么没有成为世界的主宰?”
“龙谷都封闭好久了,巨龙也销声匿迹,就是南都郡那些响当当的冒险者,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龙族。”
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我从前在天鹅酒馆里听人说起过,有人在龙眠山脉那里见过,据说张开翅膀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爪子比人还大!”
“真的假的啊?”
“要我说都是骗人的,那么多人想要去龙谷探险,成为传说中的勇者,可也就走到了龙眠山脉。再说了,要真见到了巨龙,哪还有命回来?”
“也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吟游诗人们,都没再领教过恶龙的火焰了!”
众人哈哈大笑。
查理疑惑不解,海泽尔便告诉他,这也是托托兰多的一个经典旧日笑话。
吟游诗人们总是装作自己懂得很多的样子,他们吟咏风的自由、雨的慷慨,他们编织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所有典故信手拈来,仿佛星空下的织梦者。哪怕自己囊中羞涩,厚着脸皮在酒馆表演,也换不来修琴的钱,他们也总是会一本正经地拉着酒客的胳膊,说——
嘿,伙计。
我可是冒着风险在为你歌唱的,等唱完了这个勇者斩杀恶龙拯救大陆的故事,明天恶龙就会来追杀我了!
若是酒客问为何独独追杀你?
十个里有十一个人会说,他的故事是独家的,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致命细节。
这种致命笑话,在托托兰多的酒馆和旅店里,流行了很长时间。只是后来,巨龙逐渐销声匿迹,笑话不好笑了,这才少有人提。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让我在这个秋日的夜晚,为大家献上一曲吧。”
这时,另外一个六人小队里,有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拿出了自己包裹中的里拉琴,对着众人遥遥致意。
他有着一张普通的面孔,穿着有些磨损、泛白的衣服,手上还有老茧,但当他抱着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好像就不一样了。
同伴们为他鼓掌欢呼,还为他丢过去一顶着点缀着羽毛的宽檐帽子。他接住帽子,戴在头上,嘴角扬起笑容的同时,手指拨弦。
当音乐开始流淌,世界就变成了他的舞台。
海泽尔双眼亮晶晶的,听得很开心。她打小跟在老爹身边冒险,装了一肚子的故事,也听过许许多多的歌谣,这乐曲声一响,她就知道了——
“是暗夜之歌。”
“暗夜之歌?”查理还是什么都不懂,听着那富有异域风情的曲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啊,是那个吧。”米娜也想起来了,说道:“大陆战争时期就流传至今的经典曲目,为了纪念人类中的屠龙勇者所写的赞歌。我记得有好多个版本,暗夜之歌是哪一版?”
约瑟夫摸着下巴,说:“我记得有一版是勇者营救公主的。”
海泽尔当即摇头,“那就不是,暗夜之歌就是人类勇士大战恶龙,没有公主。”
几人又围绕着到底有没有公主展开了一番讨论,而查理支着下巴,想起了与“暗夜”有关的那个人。
屠龙的勇者啊,阿奇柏德算一个吧?
悠扬动听的乐曲声中,查理的思绪逐渐跑远。他想起了温斯顿,又想起了那头袭击村庄的巨龙厄多,最终,思绪回到松塔的书页上。
那本书叫做《厄多的宝石》。
他愈发觉得,那本书的作者应当姓阿奇柏德。
也不知当温斯顿从龙谷归来时,又会带给他怎样的宝石呢?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慢慢会涉及到的关于神域、旧日神灵、世界树等等的故事,灵感来源很杂,北欧神话、希腊神话、阿兹克特文明等等,属于融合之后再进行了艺术加工,一切以文中剧情为主(因为大家如果上网搜了相关典故的话,可能反而会被带偏,所以特地说一声)。
翌日,车队再次开拔。
也许是幸运女神眷顾,这一路上都顺风顺水,没出过半点意外。第三天的下午,他们就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斯普林。
斯普林就是柳利勋爵的庄园所在的那座小镇。
虽然查理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他对斯普林却不怎么熟悉。
一来,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二来,原来的查理终日被困在庄园内,并不被允许随意出门,他真正在小镇里行走的时间,不多。
三个月前,银月骑士的到访,打破了这座小镇的宁静。
柳利勋爵一家被抓,庄园的仆役们都被遣散,原本应该盛大又热闹的仲夏夜庆典,也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时至九月底,又一轮播种的季节到了。人们已渐渐地不再提及那位勋爵,埋头于田间劳作,只是在听到马蹄声响起时,还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今天的远方来客,又是谁呢?
查理坐在车上,看着连绵的麦田,吹着和风,心海悄悄泛起一些波浪,但整体还算平静。
泽菲罗斯已经把该查的都查过了,诅咒查到了卡文迪许身上,而原主作为一个父母早死的孤儿,最了解他来历的其实是柳利勋爵的管家。因为柳利勋爵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真正着手操办的,是管家。
可这个管家死得非常突然,也非常凑巧,事情刚一败露,他就死了。
查理还记得,当初勋爵明明是想把自己留在南都郡的。
如果事情真的按他的意思往下走,也许诅咒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暴露。
归根结底,查理在柳利勋爵的眼中,和其他养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哪怕查理本身的魔法天赋是那些养子中最高的,也是被剥削得最惨的,但谁会因为自己猪圈里养的猪是肥是瘦,而对它另眼相待呢?
是阿尔芒横插一脚。
那个表面纯真如天使,实际上顽劣似恶魔的小少爷,对于拥有一副漂亮皮囊的查理,始终抱有深柜一般的恶意。查理越是心性坚韧、越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他就越是想毁掉查理。
于是阿尔芒动了把查理送去魔法圣都的念头,他要让查理感受到希望之后,再陷入绝望,从心灵上摧毁他。
也许,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当自己接受了银月传承、荣归故里之后,看到落魄的查理跪在他的脚边,自此成为他忠心的奴仆。
不过,真正改变了查理的结局的,是管家。
阿尔芒只是命令管家,把查理送去玛吉波,真正把松塔的地契给到查理手中的,是管家本人。
泽菲罗斯审问过柳利勋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玛吉波还拥有那么一处房产。
那么,这位管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根据调查,他并非南都郡人士,据说是早年间家道中落后,流落到了南都郡。
当时他才十几岁,机缘巧合进入了勋爵庄园,而后一步步做到管家的位置,成为柳利勋爵的心腹。他一生未婚,对柳利勋爵忠心耿耿,几十年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至于管家的故乡究竟在哪里?查理那对早死的姓布莱兹的父母,又是哪儿冒出来的?葬在哪里?至今未知。
为了查清真相,光风霁月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甚至去挖了管家的坟。只是很可惜,管家的尸骨好好地躺在坟里,身上也没有别的线索。
但是没关系,查理打算再去挖一次。
午夜时分,当所有人都睡着了,查理悄悄打开魔法的门,出现在林中墓园。
管家是因为诅咒的事情暴露,被愤怒的柳利勋爵不小心打死的。他死之后,柳利勋爵有些许后悔,所以大发慈悲地收敛了他的尸骨,葬在了这个专属于平民的墓园里。
“好黑哦。”本藏在查理的衣袍里,悄悄探出个骨头脑袋。
查理神色如常,他在茂密的林中漫步,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了管家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他死的日期,是在银月骑士抵达斯普林的几天前。
唐米勒,享年五十六岁。
可这些都是真的吗?
查理保持怀疑。
他瞬发了一个光亮术,借着魔法的光亮,仔细检查着墓碑四周。三月前,管家的坟被泽菲罗斯挖开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坟上长出了新草,当时留下的痕迹已微不可查。相反,因为无人前来祭拜,这里的草长得比别处都要茂盛,墓碑上也早就留下了风雨的痕迹。
“要挖吗?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呢。”本小声嘀咕。
“挖。”查理向来是个不信邪的,对于挖坟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有着特殊的偏爱。他始终认可一句话,活人会说谎,但尸体不会。
可就在查理准备开挖时,他忽然瞥见一抹特别的颜色,抬手拨开草丛,看到了一束即将枯萎的——花?
蓝色调的花,盛放时应当还带着些神秘的紫色。在这漆黑的夜里,并不明显。
花不大,瞧着像是菊花。查理将它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仔细分辨,扒拉着自己不多的花卉知识,最终确定——这是矢车菊。
一束小小的矢车菊,放在了墓碑前。
谁来祭拜过他?
查理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但遗憾的是,从花朵的枯萎程度来看,这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自己终究晚了一步。
查理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前来献花的人估计也不会想到,在银月骑士挖过坟之后,还会有人来再挖第二遍。
自己来得刚刚好,既不用对上未知的敌人让自己身陷险境,又能够抓住这条线索。
当然,献花的人,也有可能是友方。
可如果是友方,ta出现在管家的坟前,说明ta知晓背后的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甚至在暗中推动着查理的命运,但ta却不主动出现在查理的面前,说明即便见了面,ta可能也会保持沉默。
这样的人,会是谁?
查理第一时间想到了曾经的勇者小队,还剩两个,吟游诗人与异族。会是他们吗?吟游诗人是人类,但异族或许拥有长久的寿命。
繁杂的思绪一下子侵占了查理的大脑,让他觉得好像抓住了一些线索,但又仍旧身处于迷雾之中,无法通过确凿的证据,将线索串联成真实。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时抛诸脑后,开始挖坟。
“还要挖啊?”本永远理解不了查理对这种事的执着。
“本,如果有一天你被埋在了土里,我也会把你挖出来的。”查理回答道。
“真的吗?”
“嗯。”
本害羞了,他觉得这是一种爱的表达。他都埋土里了,查理都要把他挖起来带走,这不是爱是什么?
区区黑心商人,肯定比不过。
嘻嘻。
在本得意洋洋的内心独白中,查理已经熟练地挖开了管家的坟。棺盖打开的一瞬间,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尸体已经腐烂了,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但应该是管家的尸体无疑。
至少泽菲罗斯检查过,排除了掉包的可能性。那时候的尸体放到现在,也差不多是这个腐烂程度。
管家确实是个普通人,死时身上有多处骨折。这些伤并不致命,他更像是在挨打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一下子就死了。
这也符合柳利勋爵说的,他根本没想直接打死管家,是不小心。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借着柳利勋爵的手,悄无声息地通过某种秘密的手段,造成他被打死的假象。这个人,会是献花的人吗?
查理微微蹙眉。
不论如何,有一点他很肯定:这与黑镜之主无关。
黑镜之主是明确的敌人,但祂此前并不知晓查理的存在。如果祂知晓,大可以直接杀死查理,破坏守墓计划。
难道这些都是守墓计划的一环?
可查理隐隐觉得不对。
因为管家这个角色。
他确确实实帮了查理,却又被杀死了。如果是自己人,他手握松塔地契,承担着这么重要的任务,说明是值得信任的。既然是值得信任的,为什么要杀?
这不合逻辑。
除非这个故事里还存在着第三方。
既不属于守墓计划,又不属于黑镜之主的第三方。
最终,查理将棺材重新填土掩埋。他想了想,用干净的帕子包起那束枯萎的矢车菊,放进了魔法口袋。
枯萎的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但他想,终有一天他会见到这个献花的人,那他可以用炼金术把花做成“永生之花”,再送还给ta。
就当,是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意。
如果ta是友人,那这就是友谊的象征。
如果不是,那就可以放在ta的坟头上,用以祭奠。
真是完美。
另一边,龙谷。
温斯顿从噩梦中惊醒,他单手撑着床榻坐起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臂上青筋暴起。他的另一只手则捂着自己那只金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溢的金色仿佛要透过指缝,流淌而出。
毫无疑问,他正承受着某种痛苦,额头上、背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久违的痛苦与战栗感,让他觉得有些稀奇。再察觉到灵魂深处一闪而过的恐惧之后,更觉得有意思。
恐惧么?他在害怕什么?
还没抱得美人归就死了?
哈。
温斯顿笑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若是要死,怎么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去,若是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就死了,做鬼也会撕开亡灵界的裂缝爬回来。
翌日,温斯顿在客居的山洞里,单独会见了黑龙戈利安。
在听到温斯顿想要做什么时,戈利安当即否决,“不行,这样太冒险了,温斯顿阿奇柏德。这里是龙谷,不是你的绝望冰川。”
温斯顿反问:“不问问你们族长的意见吗?你不问,怎么知道他不会同意?”
戈利安深深蹙眉,“族长陷入沉眠,已经数百年没有传达过自己的意志了,怎么开口同意?你的想法,如果被长老们知道,他们也必定会勃然大怒。”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温斯顿却还游刃有余,甚至主动给戈利安倒了杯水,推到他的面前,“如果你愿意直接把我带到阿历克斯的面前,就太好了。”
戈利安成功地黑了脸。
他开始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出面接待了,该死的人类,一有事情就找他,一有事情就找他,防不胜防。
这时,温斯顿的一句话又把他问住,“难道你希望强大的魔龙阿历克斯,会在沉睡了数百年之后,在那具被毒素侵蚀的腐烂的躯体里,毫无体面地、悄无声息地死去?”
戈利安刹那间凶性外露,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温斯顿:“你怎么知道,是毒?”
温斯顿在他对面坐下,微笑摊手,“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戈利安沉声:“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神灵的诅咒。神之血,才是最强大的毒。你想把你的血给族长服下,不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你没听说过吗?这叫以毒攻毒。神灵的血液,至少比绝望毒龙的毒素要强,也许能短暂地压制它,让阿历克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获得清醒的意志,保留最后的尊严。”温斯顿回答道。
把鲜血给阿历克斯服下,以毒攻毒,这还是温斯顿从天启教派那里得到的灵感。
戈利安:“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想从族长嘴里,打探到当年的事情?”
温斯顿:“难道你不好奇吗?绝望毒龙尼德被神的锁链禁锢在世界树下,日日夜夜用牙齿啃食着世界树,腐蚀它的根系。世界树毁灭,神界崩塌,迎来众神的黄昏——这是刻在预兆石板上的原初的预言。可那么多强大的神灵,总得有人动手杀吧?世界树的毁灭是开始,但不是结束。”
“阿奇柏德没动手吗?”戈利安冷硬地摆出嘲讽姿态,虽然他极不擅长这点,“要是你们没参与,神灵的诅咒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身上,代代流传?”
温斯顿笑了,“我也没否认啊。”
想要神灵死的多了去了,这样的丰功伟绩,有什么好否认的?
戈利安噎住。
温斯顿:“种种迹象表明,阿奇柏德确实参与了,但你也应该知道,没有人能活着回来。这是一场完全不能保证胜利的战斗,所有参与者舍弃了自己的姓名,也把所有的秘密埋葬在了那片崩塌的神界里。地上的生灵,只等来了那场金色的雨,但你们的族长阿历克斯,也许知道些什么。”
“神灵已死,你再去探究那些秘密,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没有漏网之鱼?”
戈利安再次蹙眉,“你之前说起过的那位黑镜之主?”
温斯顿:“管祂是黑镜还是白镜,祂的存在是事实。龙谷已经被卷进来了,埋骨之地失窃,就是最好的证明。”
戈利安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但一时间又反驳不上来,神色略显僵硬。
巨龙向来不擅长思考,也玩不转什么阴谋诡计,否则不至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只偏安一隅。
顿了顿,戈利安冷哼一声,“只是失窃而已,根本没有动摇到我们龙族的根基。那我们为什么不保存力量,等到你们人类都死光了,再出手?人类的存亡与我们毫无关系。”
温斯顿莞尔,“你觉得,我们人类会等到快死光的时候,才想起大陆上还有一个龙谷吗?”
要死大家一起死,玩什么黄雀在后?
真到了生死关头,巨龙只会被邪恶的人类炼成骸骨巨龙。
“我说不过你。”戈利安的冷硬之中,稍显郁闷。
“这不是一场口头上的辩论,戈利安。”温斯顿语气再次变得轻松起来,但神色却正经不少,“你刚才也说了,这是龙谷,不是我的绝望冰川。我所承担的风险,是你的数倍。”
戈利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温斯顿见时机成熟了,便将昨天做噩梦的事情告诉他,“我怀疑,我感受到的躁动与世界树有关,而世界树的毁灭又与绝望毒龙尼德有关。魔龙阿历克斯活得足够久,知道的秘密肯定也多,他身上既然也有尼德的毒,我就必须见他一面。”
戈利安终于微微色变,“世界树……”
温斯顿趁势追问:“据说,世界树的树冠托起了神界,根系则连通着亡灵界。尼德的毒素腐蚀了世界树的根系,地狱的黑色火焰,就从那亡灵界席卷而来。世界树被烧死,神界崩塌——它真的被烧得一点儿都不剩了吗?”
戈利安深吸一口气,“精灵母树不是还活着?”
温斯顿:“你说从世界树最早的枝桠上分出去的,精灵母树?”
“你不是都知道?阿奇柏德的后人。”
“我知道归我知道,精灵母树可不在这里啊,戈利安阁下。”
可是对此,戈利安无可奉告。
“你也看到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如同黑洞般的深坑,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精灵族此前为了拯救母树,也曾来龙谷拜访,但最终也一无所获。”
对于这个答案,温斯顿谈不上惊讶或失望,继续追问道:“它能通往亡灵界吗?”
戈利安微怔,“我不知道。新生的幼龙都会被教导远离那个地方,没有哪个蠢货,会想要进去看看吧?”
温斯顿微笑。
戈利安明白了,他想当那个蠢货。
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要见族长,一会儿又要去亡灵界?
“你刚才的提议,我还是不能答——”
“其实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一定要见到阿历克斯。但到了那个时候,场面恐怕就无法控制了。”
温斯顿毫不犹豫地截断戈利安的话,他可不寄期望于巨龙的脑子能转得过弯来,适时表现出自己的强硬,直接把唯一的选择摆到对方面前,才是阿奇柏德摸索出的,与巨龙的相处之道。
“你看这是什么?”温斯顿忽然拿出了一样东西。
戈利安看过去,只见一个小巧、古朴的金色铃铛出现在温斯顿的掌心。他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花纹,感受到它身上传出来的隐约的魔法波动,竖瞳里的惊讶逐渐放大,“魔铃?”
温斯顿:“曾经浸泡过天河水,在圣丁山上传达过无数神谕,最终悬挂在光明神的马车上的魔铃,传说中的圣器之一。我想,它也许能将阿历克斯短暂地从沉眠中唤醒。”
闻言,戈利安的心跳不由加快。
温斯顿循循善诱,“只要你带我去见他,他就有醒来的希望。一代魔龙阿历克斯,龙族的最强者,他不应该落到如今这样的结局,而你,可以把如何死去的权利,重新交还到他自己手上。怎么样,赌一把吗?”
戈利安抿紧了嘴,但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正在和海泽尔三人告别。
护送车队到斯普林,完成交易之后,他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海泽尔三人拿到了酬劳,要赶着回去给老爹治病。
查理婉拒了他们同行的邀请,他们有些遗憾,但并不奇怪。
海泽尔有些不舍地说道:“我们知道你在历练途中,肯定要继续往前走,说不定会走得很远很远,不跟我们回去也正常。我们……也没什么能帮上你的,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
查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海泽尔看向自己的同伴,三人相视一笑,眉宇间透着青春的气息。米娜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昨夜聊了很久,决定等麦克老爹的病好了,就去魔法森林闯一闯。也许以我们的实力,还只能在外围转悠,但想要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强者,怎么能不去冒险呢?”
约瑟夫连连点头,“是啊,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们,麦克老爹也不用一直留在南都郡。等到我们都成长了,变得强大了,就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不用再依靠别人了!”
海泽尔也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没错!”
查理便用略带疑惑的天真的语气,问:“你们不是已经在保护他了吗?”
三人愣住,看看查理,再看看身边的同伴,蓦地反应过来。海泽尔隔着皮甲摸了摸藏在里面的钱袋,随即对着查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像是哦。”
离别的愁绪在这笑容里,化作了秋日的暖阳,照着远行的旅人。
查理站在当初目送阿尔芒前往透明的海的三岔路口,再次目送着他们,踏上归途。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查理不用站在草垛后面,刻意地躲藏自己了。
而那远行的人也会回头,热情地跟他挥手告别。
“祝你好运,谢利!还有本!”
“有缘的话,魔法森林见!”
查理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本也有些醉阳光了,独自挂在查理腰间微醺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好奇发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啊?要去勋爵的庄园里看看吗?”
“不。”查理轻声否定,“去庄园里还是太冒险了,如果黑镜之主真的想找到我,说不定会在那里设下陷阱,赌我回去故地重游。”
当查理带着本坐上商船,开始在托托兰多漫游时,温斯顿也终于在戈利安的帮助下,秘密潜入龙谷的禁地,见到了沉眠中的魔龙阿历克斯。
传说中的龙族最强者,其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盘亘在地下的巢穴里,不见天日。一股阴湿、腐朽的气息充斥着这片空间,而此间唯一的声音,来自于被毒素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躯体上,渗出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不止是坚硬的号称刀枪不入的鳞片被腐蚀,地面上也早已被砸出了斑驳的痕迹。
神奇的魔铃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苍老的腐朽的躯壳,睽违数百年后,终于睁开了眼睛,见到了自己族中的晚辈,也听到了来自人类的狂言。
“狂妄的人类啊……”
那声音沙哑。
“你说你要把死的权利……归还与我?”
温斯顿行了一个古老的巫师礼仪,礼貌但不谦卑,“阿历克斯阁下,我有这样做的能力,也有这样做的目的,所以给出这样的选择。您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时间不多,我期待您的答复。”
魔铃能够唤醒阿历克斯,可不能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戈利安原本见到阿历克斯醒来,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差点维持不住人类的形态,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与这位龙族的最强者、他心目中最崇拜的前辈说话,但听到温斯顿的话,他又硬生生忍住了,生怕自己打扰到阿历克斯,影响他的判断。
一代魔龙阿历克斯,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他虽然经历了这几百年的折磨,但这种折磨仍未消磨掉他的意志,也没能让他丢弃掉自己身为强者的尊严。因此他只是稍加思考,就同意了温斯顿的冒险之举。
“阿历克斯大人……”
倒是戈利安,在事情真的要尘埃落定之时,表现出了担忧与犹豫。
三秒后,他直接被阿历克斯的龙息,喷到了一边去。那人形是彻底维持不住了,变回黑龙,被打飞在角落里。
戈利安:“……”
事实证明,无论是不是快死了,强大的魔龙都不会允许多嘴的小辈来碍他的事。巨龙从不走温馨友爱那一套,还是直接动手扇人来得快。
而龙息的出现,也惊动了龙谷里的其他巨龙。
一双双眼睛带着错愕睁开来,感知到那独特的气息波动,竖瞳里满是惊讶与怀疑。他们发出龙吟,开始呼唤、询问,而后飞快地赶往禁地。
只是当他们赶到禁地,发现阿奇柏德也在这里,怒火上涌,想要咆哮着质问、甚至动手时——他们也步了戈利安的后尘,被族长扇飞了。
仪式已经完成。
阿历克斯答应后,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划破自己的胳膊,将鲜血喂给对方。
他流出来血仍是红色的,不似真正的神灵的金色血液那么具有破坏力,又同时具备了神灵血液的部分特性,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也是他敢于冒险的原因之一。
当血液入体,两种力量开始在阿历克斯体内角逐,他承受着能够把整个身体撕裂般的痛苦,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其他的巨龙就凑上来了。
“砰!砰!砰!”一只又一只的巨龙被阿历克斯的翅膀扇飞,滚去和戈利安作伴。偏偏他们还没一头龙敢还手,庞大的身体挤在一起,在发现族长醒来的狂喜之余,面面相觑。
温斯顿已经聪明地后退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维克多以及阿奇柏德们,也在巨龙异动的时候,尾随而入,出现在温斯顿的身后,为他压阵。
半晌,阿历克斯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阿历克斯身上复苏,他再次睁开眼,黄金的竖瞳锁定了温斯顿。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如同拉满的弓。
巨龙是讲信用的吗?
不,对于异族来说,人类的所谓品德对他们都没有约束力。能够让它们讲信用的,永远只有绝对的实力。越强的异族,越是如此。
温斯顿面上从容不迫,实际上,藏于袖中的手,已经再次握紧了魔铃。
魔铃可是他为了龙谷之行,专门让人从族中给他带过来的。他能用魔铃将阿历克斯唤醒,那当然也能让他再次陷入沉睡。
幸运的是,阿历克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把其他巨龙都轰出去,单独留下温斯顿,要与他进行一次密谈。温斯顿艺高人胆大,还有魔铃傍身,便也让其他人退了出去。
密谈持续了半个小时。
离开时的温斯顿神色如常,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而当他回到自己客居的山洞后,他立刻拿出信纸,给泽菲罗斯写了一封信。
彼时的泽菲罗斯,已经进入了茫茫戈壁滩。
那是一片魔法元素近乎干涸的土地,信息的传递变得十分艰难,所以当泽菲罗斯确认收到信件时,已经是三天后。
泽菲罗斯看过信,清冷肃穆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他思忖片刻,拿起笔,将信息传递给查理。
来自远方的信息,在茫茫戈壁上绕了一个弯,再传到查理手中时,已经是十月。
丰收的十月,查理在一个叫做波西的小镇上,与流浪者们共进晚餐。
这群流浪者是“来自水上的漂流家”,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像吉普赛人一样到处流浪。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往往居住在船上,船只就是他们的家。
近日来,托托兰多各地魔兽活动频繁,不止是魔法森林、勇者峡谷这些地方,各大水域、距离森林较近的交通要道,等等,也都有了魔兽的踪迹。
查理就是在漫游途中,恰好救下了一群被魔兽袭击的流浪者,所以被他们邀请到了船上。
此时此刻,查理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借着船头的灯,打开了泽菲罗斯的信件。而船舱里,流浪者们还在推杯换盏,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虽说捕猎的季节快到了,但今年的兽潮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更早一些?规模也要大一点?以往走那条路,从来没有遇到过魔兽呢。”
“是啊,冬天不是还远吗……”
除了雪原狼这种更爱冬天的存在,绝大多数魔兽,都不会选择在凛冬出没。那么在秋季囤积食物,就是出于生存的本能所作出的最佳选择。
查理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不由得想起了他在春天时,从橡树酒馆听到的消息。那时候,酒馆里的佣兵们说,今天的冰雪期相较往年,格外得长。
如今,兽潮又提早来袭。除了托托兰多本身就存在的动荡之外,或许还有天气的因素。
直觉告诉查理:今年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凛冬。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又回到了信上。
薄薄的一张信纸,简洁凝练的只有几段的话语,传达出来的信息,比千金还要重。其中最值得查理在意、也最惊喜的一条莫过于——
【温斯顿从魔龙阿历克斯口中,获悉了黑镜的名字,它曾是羽蛇神的圣器,叫做烟雾镜。人类中的妖术师,曾是祂的眷属。】
短短两句话,把线索串起来了。
烟雾镜,妖术师简,原来关联是在这里。
羽蛇神,又是哪位?
旧日的神灵实在太多了,哪怕查理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神话传说,依旧没什么印象。泽菲罗斯作为赫尔蒙特的继承人,倒是知道一些,但也不多,只有短短几个字:
【祂是夜与风的主宰】
不过,旧神已死,如今拿着烟雾镜的,并不一定是当初的那位了。就像梦境之神墨菲斯一样,自称是梦境之神,却长着和魔法议会创始人之一相似的脸。
如同旧瓶装了新酒。
死神也一样。
不知道图钉现在如何了……
查理收回跑远了的思绪,继续往下看。
温斯顿从阿历克斯嘴里得到的消息不止这些,其中涉及到的旧日隐秘,当然不会大喇喇地写在信中,但还有件事是他必须要说的,那就是埋骨之地失窃。
“骸骨和蛋壳么?”
查理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哲人石的配方,海盐、蛋壳、硫化铁、水银。在《炼金笔记》上,弗洛伦斯还专门做了注释:蛋壳来自巨龙巢穴。
他依稀记得,塞尔文提所建立的羽衣王国,号称已经炼出了哲人石。
羽衣王国这个名号,如果查理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来自炼金材料中一种经常会用到的植物:羽衣草。
塞尔文提的那群疯狂炼金术士,也不知是真的初心不改,炼出了哲人石呢?还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如今龙谷失窃的线索直指塞尔文提,是真的指向了窃贼,还是栽赃嫁祸?
没有更多的线索,查理也不敢确定。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信的最后一段抢走了,因为泽菲罗斯提到了世界树。
【温斯顿怀疑,世界树的废墟能够通往亡灵界。他或将前往一探,不能再给你来信,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
查理微微蹙眉。
亡灵界,又是亡灵界。查理倒不是担心温斯顿去了亡灵界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那里有携带着魔瓶的弗兰克、有图钉和妖精之家,不算全然陌生,但去的过程……安全吗?
温柔的夜风吹过查理的鬓角,轻拂他的脸颊,却不能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本探头探脑地旁观着一切,不禁有些吃味。
这时,身后传来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注意力。
“嘿,谢利,不进来再喝一杯吗?刚烤好的鱼干,还热着呢!”
查理回头,只见暖黄的灯光下,有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脸上带着笑容,还有明显的醉意。
邀请查理上船的流浪者叫茨冈,是个风趣幽默又吹得一手好笛子的人。但他的同伴们更习惯叫他“大喇叭茨冈”,因为觉得他总是吹牛。
吹牛不影响茨冈拥有很多朋友,尽管茨冈再三声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譬如,他说他的笛声曾经吸引过海妖。对方很喜欢他的音乐,装了一贝壳的珍珠送给他,他才有钱买了如今这艘船。
可他的同伴们说,他们连水妖都得避着走,更别说海妖了。
海妖从不良善。
如果不是他们生活在海里,与人类的生活习性完全不同,也并不愿意搬到陆地上居住,当年的大陆战争或许会打得更惨烈。
茨冈喝多了酒,大着舌头说他遇到的海妖就不同。但当他面对查理时,他也劝诫查理,如果在海上遇到海妖,可一定要堵住耳朵立刻就跑。
这话说出来,哪还有人信他讲的是真话?但朋友们也不会真的嘲笑他,只是哈哈笑起来,起哄着让他再度吹响那首遇到海妖的曲子。
那是一首很自由轻快的乐曲,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碧蓝的海面上,飞过的白色海鸟。
查理听着听着,有点想吃薯条了。
托托兰多也有薯条,这是个把土豆的吃法开发到极致的地方,蒸的、煮的、炸的,应有尽有。
在大陆战争时期,土豆养活了许多人。炼金术士们鼓捣出了改良土壤的药剂,魔法师们施展魔法,加速它的生长。那一茬又一茬的土豆,就这样堆满了粮仓,让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人们,不用面对着被金色血液破坏的土地,陷入无尽的绝望。
当然,在旧历时,土豆也一度被视为魔鬼的植株。
最初的人们并不知道,发芽的土豆不能吃。那会儿的土豆个头也小,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都是青的,中毒的人多了,恐惧就会滋生。贵族们又向来喜欢剥削,成堆的土豆堆在自己的仓库里,硬生生从能吃放到不能吃,也不会施舍给其他人。
愤怒的农奴绝望之中推翻贵族,打开粮仓,迫不及待地想要填饱自己的肚子时,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吞下的会是夺走性命的毒。
不过土豆是无罪的。
纪白对土豆这种食物也很有感情。
它是疯狂星期四的薯条,是福利院周六的咖喱。以前的许多记忆虽然都淡了,但食物的香气永远留在他的脑海里。
翌日,查理借用了茨冈的炉子,坐在甲板上,给他和他的伙伴们炸薯条和小鱼干。
茨冈的鱼篓里有很多的小鱼,他正愁船小,鱼干都晒不下了,便都给了查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贡献出了自己的存货,原因无他——茨冈和海妖的故事,是真是假大家都还不能确定,但前途无限的年轻俊俏高级魔法师,用魔法给他们炸鱼干,这事儿绝对是真的!
“哇,真好吃啊……”
这金黄的色泽,酥脆的口感,叫人沉迷。隐约间,他们仿佛还能闻到魔法的味道。至于魔法究竟是什么味道?
不重要。
查理用魔法操控着火焰,又给他们做了几条烤鱼,撒上他在研究炼金术时,顺手鼓捣出来的调料,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他自己,那当然更爱薯条。
美味的食物,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甚至无需多少调料,只需要一点点盐,就能抓住人的味蕾。
最终,查理把食物都留给了茨冈和他的伙伴们,并好言提醒他们,在冬日来临前储存好足够的粮食。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问:“今年的冬天会很难熬吗?”
查理也不能确定。
可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若即将到来的真的是一个漫长的凛冬,连河水也结冰了,那流浪者们又该怎么办呢?
查理不是救世主,但他希望土豆永远只是餐桌上的点缀,而非救命的东西。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他告别茨冈,再次踏上了旅途。
这一次,查理没有坐船。
他沿着苍伽河一路往东走,路过佣兵工会时,又顺手接了一个清理魔兽的任务。上一次跟魔兽交手的事情给了他启发,他不一定要跟人类交手,来测试自己的水平,去挑战魔兽也一样,魔兽还不会有那么多心眼。
清理魔兽的任务进展得很顺利,此时还是兽潮初期,跑出来作乱的魔兽实力都不强,还难以形成规模。
查理便将剑术作为自己主要的攻击手段,再辅以基础魔法,开始尝试将魔法与剑术相结合。
基础打好了,就该探索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了。查理相信,成功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十月七日,查理在结束清理魔兽的任务后,揣着刚刚到手的酬劳,走进了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酒馆。
这里是位于嘉兰帝国东南部的瑞文郡,再往东走几天,就能抵达遗忘沙滩,眺望透明的海了。
这条路,也是阿尔芒走过的路。
查理连续与魔兽作战,在刻意没有用清洁咒的前提下,整个人都风尘仆仆了许多。
近日魔兽活动频繁,酒馆里到处都是他这样的冒险者,他又刻意低调,所以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就完美地融入了人群。
片刻后,他拿到一份皱巴巴的不知道传了几手的,由百合沙龙出版的《每日纪闻》,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就着窗外的阳光,翻阅起了最新的消息。
纸上的文字,和酒客们的八卦,同时汇入他的脑海,交织出托托兰多的地图。
魔法议会又出大事了。
《每日纪闻》总是很硬气,敢于用调侃的语气提起五大传承,也敢开魔法议会的玩笑。这一次,他们说众议庭内讧,三大创始人之一以撒薄伽丘的后人,尤里乌斯薄伽丘,大晚上偷偷做蜡像,给维庸下咒。
更妙的是,咒术出了岔子,维庸没事,但隔壁审判庭的审判长头发被烧没了。他戴起了假发,以至于魔法议会总部所在的地方,假发脱销,魔法师们争相效仿。
百合沙龙甚至还在《每日纪闻》上画出了假发的款式,下面附有订购信息,欢迎咨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众议庭和审判庭打起来了。
众议庭天天开会,他们可以举手表决,通过对审判庭的决议案。但审判庭可以行使审判权,把众议庭的人直接抓起来审。
双方剑拔弩张,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
尤其是在审判长的头发真的被烧没了之后,高傲的魔法师们就差撕破脸骂街了。在这个过程中,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颇受审判长的倚重,开始担当大任。
但其实魔法议会还有个独立部门,叫“真理会”,专门搞学术研究的。里面一群荣誉会员,全是响当当的魔法师,但他们从不管事。
据说魔法议会最初成立这个真理会,是为了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但擂台没打成,倒是当众议庭和审判庭的人用魔法打破头的时候,他们的交手过程,会成为真理会的研究案例,被永久地钉在魔法议会的耻辱柱上。
魔法议会内斗严重,暂时是管不了外面的事了。
无独有偶,苏黎耶最近也不太平。
内森波伊尔在自己的家中服毒自尽,并留下了忏悔文书。
这位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还未等接受审判,就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对于王都发生的大事,遥远的瑞文郡的酒客们,知之甚少。
今天那个贵族获得了什么荣誉,明天那个贵族落马了,对于他们来说,不如几只小小的魔兽带来的骚乱更值得关注。
他们唯一关注的大概只有小国王了,毕竟那是他们的国王陛下。
“听说国王陛下将要有自己的未婚妻了。”
“真的假的?哪来的消息?”
“嘁,你们听他胡说,还没影的事呢。国王陛下年幼,最近的托托兰多又不太平,那些小公国想把公主送过来联姻,培养感情,但也得看苏黎耶答不答应啊。”
“哪个公主?”
……
查理听了一耳朵,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面朝着太阳,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而此时的苏黎耶,里昂波伊尔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也看向了远处的太阳宫。
金顶的宫殿,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里昂今日没有穿黑甲骑士的盔甲,换上一身常服在外行走,抱着臂,心情有些烦躁、也有些复杂。
家里出了大事,他的亲伯父留下忏悔文书服毒自尽了。其余人多多少少受到了牵连,父亲被带走进行审查,母亲以泪洗面,弟弟妹妹惶惶不安,里昂自己倒是因为黑甲骑士团的职位,而幸免于难。
萨洛蒙是位尽职尽责的好队长,竭尽全力为里昂担保。但里昂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所以还是停职,回到了苏黎耶。
谁能想到呢?
里昂当初离开苏黎耶时,波伊尔家还是煊赫的大贵族,而他也是备受瞩目的有望成为圣骑士的天之骄子。等他再回来,物是人非。
蓦地,街道的尽头传来骚动。
里昂不动声色地退到街边,混在人群里朝远处望去。远远地,他就看见了独属于王室的绣着嘉兰百合的旗帜,再想一想那条路通向何方,他就知道了——是亲王殿下从阿莱门回来了。
这也是位奇人。
从玛吉波到苏黎耶,再从苏黎耶到阿莱门,他次次都能化险为夷,成功苟活。里昂最近也调查了很多事,尤其是关于永生之环和阿莱门的,他怀疑波伊尔的败露,少不了这位亲王殿下的功劳。
里昂也相信,太阳宫里的人把亲王殿下派去阿莱门,可没希望他能活着回来。毕竟这是可以跟国王争夺王座的,最名正言顺的一个人。
龙谷里,一场别开生面的葬礼落下了帷幕。
魔龙阿历克斯终于还是迎来了生命的终结,在最后的时刻,他主动走入埋骨之地,也走向了死亡。
托托兰多的每个种族都有自己对于生命的理解,强大的巨龙亦然。
巨龙并不畏惧死亡,也不渴望来生,所以当他们去世时,族人们吟咏的“巨龙之歌”会点燃埋骨之地的苍白火焰,将逝者的肉身烧毁,只留下骸骨。而他们的灵魂,也会成为那苍白火焰的一部分,抛却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只作为纯粹的火焰而存在。
简而言之,他们并不想在死后去往亡灵界。除非是死在外面,没来得及回到埋骨之地。
巨龙之歌响彻天地,没有歌词的吟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霍格、汉谟等人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壮观的场景,无数的巨龙在天空展翅,龙吟之声甚至从云层里传来回响。
没有一头巨龙留在埋骨之地目送阿历克斯的离开,也没有哭泣,他们好像只是用这种方式,在震慑天地,告慰亡灵。
“以后我死了也要这么干,多酷啊。”霍格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哈?”汉谟无情地拆他的台,“你也想要火葬的话,我可以给你烧,不过我可不保证能恰恰好把血肉烧掉只剩骸骨。要不,我委屈一下收你做我的骷髅扈从?这样能烧得比较干净。”
霍格:“……”
汉谟:“也许你以后能成为骷髅王呢。”
霍格怒了,并企图掐死汉谟。
可是汉谟离开绝望冰川后,亡灵之门都被打碎无数次了,他那颗纯真善良的心也跟着碎了无数次。什么远大理想、什么热血难凉,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他只想让大家一起碎。
两人日常掐架,还要带着自己的狼一起打。虽然会被温斯顿和维克多镇压,但阿奇柏德又有哪个是真怕处罚的?
一个个皮比龙鳞还厚。
温斯顿偶尔也会大发慈悲,譬如现在,他让两人先打出个胜负,赢的人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亡灵界冒险。
汉谟本以为自己身为死灵法师,肯定是可以跟着去的,哪想到还有这出?当即使出了浑身解数,又开了【亡灵之门】,靠着召唤来的不死生物,硬生生把霍格给耗空了体力,赢了。
霍格眼眶都红了,趴在地上控诉:“你耍诈!你人多欺负我!”
汉谟也毫无形象地压在他身上,死死压着,再扣住他手腕,抖掉他抓在掌心的泥土。阿奇柏德的套路么,他都懂,太懂了,“就你还想偷袭我!”
霍格咬牙,霍格心碎。
他知道输就是输了,首领的决定也不可更改,所以他认了,但他发誓,下次一定会赢回来。他必将勤加苦练,奋发图强,而成为强者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拥有一个好身体,所以他在吃饭时,顺走了汉谟的肉。
汉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脸塞得像个仓鼠。
这时伊莲娜路过,她好像生怕他们再打起来,摸摸霍格的头,真切地说:“让让他吧,他还在长身体。”
这话没毛病,霍格确实是年龄最小的,虽然他已经比汉谟高了。
但霍格和汉谟没一个听了这句话感到开心的,两人齐刷刷看向伊莲娜,伊莲娜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走了,首领还找我过去谈话呢。”
一句话,再次硬控二人。
他们可不敢耽搁首领的事情,只能暗暗吃瘪。那厢,伊莲娜见到了温斯顿,听他交待后续的事情。
温斯顿成功唤醒了阿历克斯,让龙族欠了他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暂时还存着,得到关键时刻再让它发挥该有的效用。但至少下次阿奇柏德再来的时候,巨龙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了。
目前来说,阿奇柏德与龙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龙族谈不上什么和平爱好者,但也没有要开战的意思。他们更希望阿奇柏德能够找到偷盗骸骨与蛋壳的窃贼,作为交换,他们答应阿奇柏德:不会擅自出手,扰乱大陆格局。如果真的遇到了事,不得不出手,至少也会通知一声。
温斯顿之前怀疑,龙谷里有内应。
内应存不存在,究竟是谁,还是个未知数,龙族也将在后续的时间里,继续调查。而温斯顿趁机向龙族索要了一份礼物,作为“合作的诚意”。
那就是一片蛋壳。
巨龙的蛋都很大,哪怕是一块碎片,都有盾牌那么大了。温斯顿记得查理也会炼金术,在玛吉波时还用吸血鬼刺客跟他换了几样炼金材料,那想必他会对这蛋壳感兴趣。
温斯顿将蛋壳,以及从其他巨龙那儿交易来的珠宝,交给了伊莲娜。伊莲娜会带着一部分人原路返回,离开龙谷,去执行别的任务。
如果有幸见到查理,那么这些东西就会作为“唯一的朋友的礼物”,交到查理手上。
至于温斯顿自己,他最终还是决定去冒一冒险。他很好奇,世界树的那个深坑究竟能不能连通亡灵界。
如果是通的,他又会出现在亡灵界的哪个地方?
此行冒险,温斯顿不能带太多的人,加上他一共三个,足以。
一个汉谟是死灵法师,去一趟亡灵界对他也有好处。另外一个是此次来增援的族中的长辈,实力超群,还擅长空间魔法。关键时刻能提供安全保障。
“伊莲娜,外面就交给你了。”
“是,首领。”
就这样,十月七日,温斯顿也踏上了自己的冒险之旅。
阿奇柏德和巨龙共同为他送行,一方是紧张、担忧,还有点兴奋,另一方则是纯粹的好奇。
这世界树毁灭之后留下的深坑,已经在这里几百年了,时时刻刻都透着股危险的气息,让他们近乎本能地避开。
如今竟有人类胆大包天地想要进去探险,这还不让龙好奇么?
温斯顿没有多废话,对于已经决定的事情,废话是最无用的,还有可能影响士气。
他身为首领,照旧走在了最前面,最后回头看了眼伊莲娜,跟她微微点头,随即便转身帅气地跳进了那深坑里。
汉谟和另一人紧随其后。
众人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下坠,直至消失不见。
霍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趴在深坑边缘,就差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去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坑里毫无反应。
“他们……过去了?”霍格眨巴眨巴眼,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向同伴。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从那深坑里传来。
不管是人还是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动给惊到了,纷纷往下看去。只见那深不可测的如同黑洞一样的深坑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都能感觉到,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身负黄金血脉的阿奇柏德,血液的躁动远胜以往。
“我去帮忙!”霍格急得想要跳下去帮忙,被伊莲娜一把抓住。
伊莲娜面若寒冰,“别捣乱!”
简简单单三个字,把霍格和其他人都镇住了。这时,狼王维克多上前一步,众人看到它那庞大的身躯,心里不由得安定许多。
维克多和首领的灵魂契约还在,首领如果真的有事,维克多距离那么近,会第一个知晓。
能量的波动持续了很久,甚至惊动了整个龙谷。
无数巨龙盘旋的场景再次重现,就连那些平日里被教导着要远离深坑的小龙们,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开始探头探脑。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地下重归平静。
伊莲娜看向维克多,维克多冲她点头,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没有人知道,伊莲娜的后背也已经渗出了冷汗。
当天夜里,伊莲娜秘密会见了黑龙戈利安。
戈利安开门见山,“你真的确定,内应会想办法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
伊莲娜:“阿奇柏德的首领通过世界树的废墟进入亡灵界,不是小事,我想很多人都会对它感兴趣。你只需要暗中观察,近期有没有巨龙悄悄离开龙谷,或与外界产生联络,就算没有,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戈利安:“你的条件?”
伊莲娜:“不要打草惊蛇,我会留两个人在龙谷外策应。如果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阿奇柏德会负责处理。”
戈利安深深蹙眉,“可那是巨龙,不是人类,怎么能交到你们手上?”
“巨龙什么时候对叛徒都这么友爱了?连阿奇柏德也没有这样的心胸呢。”伊莲娜微笑,随即又道:“放心,我们只是不想让线索断掉,而你们显然很不擅长细致的追查。如果能查到是谁在跟他们联络,我一定把叛徒交还给你们处理。”
戈利安:“你确定?”
伊莲娜:“阿奇柏德,言而有信。”
天气逐渐转凉,各地的局势愈发紧张。
最直观的体现是商贸往来,来来往往的车队变得愈发行色匆匆,各个城市门口检查的手续,都变得繁琐不少。愈发频繁的魔兽活动,也让人们开始了对冬日的担忧。
佣兵们是最忙的,数不完的任务像雪片一样飞来,如同冬日的预演,让他们提心吊胆的同时,又忍不住暗藏激动。
毕竟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
十月中旬,查理站在了遗忘沙滩上。
风吹起他的兜帽,为他送来海洋的气息。他此前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片海,会叫做“透明的海”,亲眼见到了才发现,那海水真得清澈透明,与他之前印象中的大海截然不同。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么一片透明的海里,好像也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距离紫罗兰庄园的会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查理思忖着,妮可小姐应该已经接管了渡鸦旅店了。而他所见也确实如此,为了庆贺“新老板”的上任,渡鸦旅店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酬宾活动。
不论金吉士商会风评如何,至少如今的佣兵们,对这位名为妮可金吉士的“新老板”,非常有好感。
因此今日的旅店,再度客满。
查理倒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他是来寄信的。
渡鸦旅店提供寄信服务,性质有些像后世的邮局,视距离远近收取费用。查理写了封信,要寄给明多塔的迪兰。
当然,迪兰只是个幌子,查理也并未在信中写任何重要的信息。但如果迪兰收到这封信,就会知道,查理目前是安全的,也会想办法转告给阿奇柏德。
这是查理在分别前,与大卫做下的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写信报平安。
之前查理和泽菲罗斯通信顺畅,而泽菲罗斯能联系到阿奇柏德,所以也无需特意报平安。现在泽菲罗斯去了西部,通信不怎么方便了,查理便选择了自己寄信。
出于谨慎,查理并未署名,只在信上留下一个代号——唯一的朋友。
“你好,十五个铜币,谢谢。”酒馆招待对着查理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双手接过信件,恭敬又礼貌。
查理付了钱,余光瞥见柜台上摆着的矮墩墩的陶艺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小野花,粉的、黄的、紫的,小巧可爱,生机勃勃。
酒馆招待见他感兴趣,适时地为他介绍,“这是旅店的新规定,每日都会更换一束鲜花,说是可以为旅店增添一些色彩,让客人们保持心情愉悦。”
查理好奇,“这花是指定的品种吗?”
“不是呢。”对方摇摇头,“妮可小姐说,路边的野花就可以。风吹日晒的野花,具有更坚韧的美好的品格。”
查理更好奇了,“妮可小姐,这是你们那位新老板?你们都这么叫她吗?”
酒馆招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是啊,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妮可小姐,但相信她还会为渡鸦旅店带来新的变化。尊敬的客人,下次也一定要选择我们渡鸦旅店哦。”
查理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着点头,问:“那今晚还有房间吗?”
酒馆招待:“没有了呢。”
查理:“好吧。”
酒馆招待为损失了这样一位年轻、英俊的高级魔法师顾客而叹息,而查理遗憾地离开渡鸦旅店后,转身去小镇外围租了一个营帐。
所谓富贵险中求,近日冒险者小镇客流量创了新高,大大小小的旅店都住满了人,可不会再有什么好房间等着查理。
与其去和别人挤,不如租一个单独的营帐。像一个真正的冒险者,体验野营的乐趣。
查理租下的营帐靠近森林,避免了人员密集区的喧闹,但同时也提高了危险系数。
隔壁的住户正在抱怨大半夜从树上掉下来的魔蛛,说它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在查理靠近后,又话锋一转,顺势向他兜售可以驱赶魔蛛的药草粉末。
查理婉拒了。他是愿意付出不多的银钱,去当一回肥羊,以此换取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不代表他是冤大头,看不出这些药草粉末根本没用,还很难闻。
对方还想多说几句,但看到查理胸前佩戴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魔法森林是个高级的试炼场,所以这里的冒险者小镇高手如云,一个高级魔法师在这里,也不算什么了。
可查理年轻,代表他前途无限,除非是跟他有仇的、亦或是有所图谋的,轻易不会与他交恶。
不过查理不上当,不代表别人不上当。
查理进入营帐后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喧闹声。他当时正在装饰营帐,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铺在地上睡觉的柔软的毯子来一张,可以挂在帐篷顶上的魔法小灯来一盏。
哦,一张摆着精致玻璃杯的胡桃木小圆桌,也得有。
吃苦不是人生的追求,若你同时拥有了魔法和金钱,却还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那叫没苦硬吃。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查理在听清是什么动静后,便好奇地拉开了帘子。
只见一个穿着“时尚拼接皮甲”、腰悬“破烂长剑”,留着妹妹头的银发少年,正和那位兜售假药草粉末的邻居吵架。他似乎并不擅长骂人,脏话的词汇量相当贫瘠,但他能说,一张嘴叭叭的,语速又快,半天都是他的声音。
邻居好不容易插上话,辩解道:“我只赚了你五个铜币!”
“五个铜币不是钱吗?”银发少年眼眶泛红,但仍然理直气壮,“你看我穿得这么破烂,还能狠心坑我五个铜币,你简直不是人!棘刺豪猪伤人的时候,还会留下几根刺当医疗费呢,你坑我的钱,伤我的心,还不承认,你比那头猪还可恶,还要坏!”
细心的查理注意到了,少年骂人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屁股。可见他是真的被刺扎过,他此刻的愤怒,甚至是双份的。
“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邻居上下看了眼他的破烂打扮,不以为意,“你说药粉没用就没用吗?我还说你讹钱呢,快滚吧。”
少年哪里会妥协,他也不动手,就是堵在他营帐前讨债,装作恶狠狠的模样威胁:“你今天不赔我钱,我就不走!”
邻居想去推他,把他赶走,谁知那少年一下子就蹲下了,刚好避过。邻居推了个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少年,忽然灵光乍现,趁着他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拔腿就跑。
少年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追上去,“喂,你站住!”
可对方哪里会停?闻言跑得更快了,一不小心还撞到了别人放在营帐外的杂物,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动静闹大了,附近营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其中几人明显与那位卖假药的邻居是老熟人,开口调侃道:
“哟,又被人追杀了啊,老杜克?”
“老杜克,回头看看,人家还是个孩子呢,多可怜啊,快把钱还给人家吧。你那假药十天半个月才卖出去一包,都受潮了吧!”
“哈哈哈哈哈……”
……
几个铜币的小生意,素日里根本没人会管。老杜克也不是什么狠角色,做点小买卖骗骗新人,十次里总有那么九次半是失败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两人你追我赶,逐渐跑远。
查理倒是看出点名堂。
那老杜克就像是狡猾的黄鼠狼,对这里的地形格外熟悉,左冲右突地专往人堆里跑,滑溜得很。而那银发少年身手了得,追人的速度特别快,但碍于不了解地形,总是会被忽然出现的人和营帐挡住,每每快要抓到人了,又被对方跑脱。
还挺有意思。
查理目送着他们远去,没有多管闲事。
不多时,卖吃食的小贩出现了。
他们头顶着大大的托盘,单手扶着,一边吆喝一边在营帐区穿梭。新鲜的烤肉饼、烤土豆,还有装在小陶罐里的蘑菇汤、炖肉等等,都是备受欢迎的晚餐。
查理远远地就闻到了香味,招手唤来小贩,买了一份黑森林特色陶罐炖肉。又自己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个小火堆,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魔法洗干净,打算用茨冈赠送的鱼干,做一道香煎小鱼干。
营帐区旁边就有个小集市,查理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许多在玛吉波能卖出贵价的东西,譬如新鲜的香料叶子。放几片在鱼干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石板很大,旁边还可以煎几个新鲜的野蘑菇。
查理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在游历的途中,偶尔坐下来慢慢烹煮一顿可口的晚餐。因为是自己一个人吃,所以无需准备太多餐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又可以犒劳五脏庙,获得身心上的双重愉悦。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魔法,不需要动手清洗餐具和收拾残渣了。
完美。
本倒是还挂念着那个问题,“晚上真的会有拳头那么大的魔蛛从树上掉下来吗?它会吃掉我吗?”
查理慢条斯理地用餐刀给蘑菇改刀花,“大概吧,像本这么大的,正好一口一个。”
本:“啊?”
查理:“但我会保护你的,不是吗?就像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本也会保护我一样。”
一句话,又把本哄得团团转。
当天夜里,本隔着被子,窝在查理的心口睡觉。他说这个位置能感觉到查理的呼吸和心跳,轻微的起伏,就像摇篮。
躺在“摇篮”里的本,抵挡住了对于大魔蛛的恐惧,安心入眠。
可是到了后半夜,“咚”的一声异响,又将他惊醒。他迷迷糊糊醒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听查理说:
“别害怕,本。”
查理小声安抚,随即摸到放在床头的魔杖,放了个巫师之眼出去。当他通过巫师之眼看到外面的情形时,脸色微变。
天上真的掉东西下来了,但不是拳头大的魔蛛,而是脑袋大的石头。
不远处的一个营帐被砸塌了,但好在里面的人没事,骂骂咧咧地从里面逃出来,在看到夜空中的情景时,当即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兽潮来了!”
“都别睡了!兽潮来了!”
鸟类的魔兽是先行军,而营帐附近的树林里,一双双红色、绿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是陆行魔兽。
但天空中的飞鸟为何会投下石头呢?
查理很快就知道了答案,那石头也不是石头,它碎裂开来,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拥有坚硬外壳的虫子。
附近的佣兵下意识地用火把去烧,看见了的同伴连忙制止,却也晚了,只能焦急又火大地赶紧拉着他后退。
“铛——铛——铛——”
冒险者小镇最高的那座钟楼上,急匆匆的传令兵敲响了巨大的铜钟,宣告兽潮防卫战的开启。
佣兵工会的红顶建筑上,很快也升起了红白双色的旗帜,开启限时任务。
所有人无需报名,原地参战。死了发抚恤金,赢了发酬劳。至于酬劳的多寡,视兽潮的大小而定,所有人一视同仁。但你可以在战场上赚外快,魔兽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谁拿到算谁的。
“咻——砰!”
魔法议会在这座冒险者小镇上也有分会,召集令如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这意味着查理除了能拿到佣兵工会的那份酬劳,还能从魔法议会那里捞点好处。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抵御住这波兽潮。幸运但也不幸的是,查理住在小镇外围的营帐区,站在了防线的最前面。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本担心得吱哇乱叫,他看到起火的虫子要叫,看到扑过来的魔兽要叫,企图用声音杀死对方,并给查理壮胆。
查理都没空跟他解释自己根本不怕,举起魔杖释放寒冰魔法,一道冰墙挡住魔兽。抬头看,黑色的大鸟从上空俯冲而来,张开的嘴里,带来一股腥臭味道。
也许是腐尸吃多了吧。
【终极奥义火球术改良版】
查理不用念咒,瞬发火球,精准地丢进鸟嘴里。
别看那只是一个小火球,其实火球里面还包裹着空气,内藏乾坤。但这不算是一个全新的魔法,只是取巧——在原本稳定组成火球术的魔法元素的排兵布阵里,刻意留出空间,使之成为一个空心火球。当火球飞出去后,内部空间被外围的火焰挤压,原本稳定的排兵布阵就会被打乱。魔法元素互相冲撞,能量产生波动,瞬间爆开。
“砰!”血肉飞溅。
查理闪身躲过,反手撤去冰墙,拔剑刺入魔兽身体,一击毙命。与此同时,手腕上由石板残片化作的银色手环开始发挥作用,瞬移,再斩。
长剑流淌着月华,斩落另一只魔兽的头颅。
头颅滚地的刹那,鲜血喷涌。查理甩掉剑上沾到的鲜血,扫了一眼正在冲过来的其余的魔兽,挑了挑眉。
这剑招,帅是挺帅的,可眼下的敌人有点多,想要像温斯顿那样游刃有余,将魔法与近战结合到极致,他还做不到。
真遗憾。
查理收剑,再次吟咏魔法。
他的魔法化作风,轻柔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却在接近敌人时,变成杀人的刀。站在防线的最前面有个最直观的好处,那就是凡你所见都是敌人。
杀就是了。
查理的风刃杀伤力并不算很强,但是又快又密。
桃乐丝姑姑告诉他,施法要有侧重,就像同一句咒语,不同的人念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此时此刻,查理牺牲了风刃的杀伤力,换取了别的优势。
密集、高速的风刃,带来的是真正的无差别覆盖。
是倒下的树、是被割断的草叶,是被切割出满身伤痕但还在咆哮着往前冲的魔兽。下一秒,连锁反应开始了。
倒下的、断裂的树木给魔兽带来了前行的阻碍,有些甚至被直接砸死。而当旧的生机断绝,新的生机就会再次抽芽。
【缠绕】自然魔法。查理掠夺了那些树木花草的生机,却又在瞬间,赋予新生。草木开始抽芽,在旧桩上、从泥土里,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爆发式增长,侵占这片空间,绞杀一切活物。
这是一场生机的掠夺。
这是神奇的魔法。
也是查理念过的最长的咒语。
他在吟咏、在歌颂,大自然最美丽也最残酷的篇章。
查理有时会觉得,手里的魔杖,像交响乐的指挥棒。
赶来支援的佣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就能弄出那么大动静。
而就是这么一晃神,来自天空的威胁就又到了。
那群凶猛的鸟类魔兽可不只是会扔“石头”,有的翅膀能卷起狂风,有的能将羽毛当作羽箭,有的张嘴就可以喷火,唾液还是具有腐蚀性的,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物种多样性。
霎时间,所有人手忙脚乱。
查理挡住了身前,但对于其他方位的攻击,就难以面面俱到了。更何况,地上还有未消灭的火翅虫呢。
他将魔杖上扬,疯长的藤蔓挡住了来自头顶的攻击,但侧方又空出来了。
黑暗中,棘刺豪猪闪电般杀出。一声高亢又凄厉的叫声后,它整个身体膨大一圈,白色尖刺根根竖起,如同一座移动箭塔。
“咻、咻咻咻!”
箭雨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踏月而来,手中的剑快得舞出了残影,愣是靠灵活的身手,憋着一股劲,把箭雨打落。
待他落地、站定,臭屁地回头,查理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啊,是那个五铜币。
不对,是妹妹头。
银发、剑士,熟悉的剑招。
赫尔蒙特。
好巧。
另一边,亡灵界。
温斯顿也正在打斗中,他甚至已经打了很多天了。该死的亡灵界,两眼一睁就是干,温斯顿觉得以他这几天的战绩来说,他才应该去竞选死神。
事情还要从十多天前说起。
他带着人进入世界树的深坑,不出意外地,就出意外了。站在深坑边缘往下看时,那坑里深不见底,如同一个黑洞,根本望不到尽头在哪里。哪怕用上魔法的手段,也不行。
实际体验也是如此。
跳下去十分钟了,还没落地呢。周围一片漆黑,所有人在失重的状态下清醒地下坠、下坠、下坠。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定义,让人怀疑,自己是否会永恒地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温斯顿自然得想办法破局。
他们尝试对这片空间进行攻击,打开空间裂缝;尝试用飞行魔法让自己停止下坠;尝试传达出声音,但最终都无济于事。
倒是身体里那特殊的血脉,在这奇特的空间里,随着他们的攻击,愈发躁动,甚至沸腾。
温斯顿灵机一动,调动起所有的血脉的力量,集中于自己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滚烫,浓郁的金色仿佛要从眼眶里流淌而下。
他再望出去,世界在他的眼中,已大不相同。
他好像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巨大的树影像扭曲的众生,在火焰中跳舞。无声的画面很诡异,忽闪忽现,但温斯顿却好像能听到那痛苦的哀嚎声,以及树木枝干在火焰中燃烧的噼啪声。
仿佛地狱的场景。
这是世界树?它临死前的幻影?
眼睛的刺痛告诉温斯顿,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破局。
可是该如何破局呢?
火焰,燃烧树木。
火……
最能克制火的好像就是水,但必定不能是普通的水。
雨水?
托托兰多还有哪场雨水,比神灵之死更著名?
温斯顿当机立断地拔出手杖里的剑,割破掌心,任鲜血流淌而下。汉谟和另一人见了,第一反应是心惊,但喊了几声,温斯顿都毫无反应。
他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脸上失去了表情,只有金色的眼睛赋予他冷漠的神性。
出于对温斯顿的信任,以及阿奇柏德对于命令的绝对执行,两人咬咬牙,跟着割破了掌心。不论如何,他们不能让温斯顿独自承担风险。
鲜血淅淅沥沥,往下坠落。
温斯顿跟着往下看,蓦地,汉谟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流淌出了泪水。金色的泪滴,有且仅有一滴,缓缓从眼眶中溢出,却又在滑落时,定格在了他的眼睛下方,仿佛一个灿金的烙印。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泪滴。
这一刻的温斯顿,给人的感觉陌生极了,而他身上的力量,在刹那间变得强盛无比。然后,他对着下方的空间,就用那只染血的手,握着占卜之杖,发出了最强一击。
整片空间都在震荡。
汉谟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人伸手拉住了他。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汉谟只觉得下坠的速度好像快了许多,呼呼的风像是要把他拍晕。
下一秒——
“砰!”
他重重坠落,砸在什么东西上。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传入耳中,连绵不绝,身上也传来了剧痛。
难道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吗?
汉谟龇牙咧嘴地睁开眼,惊讶得发现自己陷在了白骨堆里。各式各样的骨头,被他硬生生地砸碎了,发出清脆声响。
明明断的不是他自己的骨头,为什么他还那么痛呢?
因为他的肩膀上、大腿上都插着断裂的白骨呢,差点把他插成刺猬了!
汉谟赶紧挣扎着从那骨头堆里爬起来,看清周围的情形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灰白色的沉闷的世界,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失语。
而他坠落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自然是那座由白骨堆叠而成的高山。
“首领!雷蒙叔叔!”汉谟连忙去找另外两人,好在他们都离得不远。
叫做雷蒙的就是此次温斯顿带的第二人,他身为长辈,实力最强,伤得也最轻。受伤最重的是温斯顿,身上的皮外伤还是小事,他的眼睛是真的快瞎了,刺痛得很。
汉谟扶着他坐起来,急急地往他脸上看,发现那颗泪滴的烙印已经不见了。
温斯顿自然看不见自己眼睛的变化,听汉谟说了之后,略微挑了挑眉,说:“不用担心已经发生的事情,汉谟。也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忧虑。”
当初,瓦舍里的事情解决后,温斯顿和查理都相继离开,但迪兰和巴巴奇还留在那里,成为了死神小图钉在人间的联络员。
没人知晓,一个伟大的计划正在这里悄然诞生。
图钉不是嚷嚷着要当死神吗,称霸亡灵界吗?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没关系,阿奇柏德可以祝他一臂之力。
阿奇柏德对于亡灵界的探索,势在必行。而天谴骑士曾说过,死神的镰刀会重新出现,是因为预言。
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就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温斯顿觉得,与其迎来一位未知的死神,不如自己捧一个上去。
总而言之,先打了再说。
趁着所有人都关注着阿莱门的时候,温斯顿秘密派遣了一部分人,在巴巴奇和迪兰的接应下,进入亡灵界,给图钉打天下。
其后,弗兰克带着装有梦境之神墨菲斯的魔瓶,也进入了亡灵界。
真正的墨菲斯的亡灵,在妖精之家的手记下留下过自己的遗言。他最终选择走入了迷雾之中,再没有归来。
弗兰克将魔瓶带入亡灵界,就是想看看——此墨菲斯,究竟是不是彼墨菲斯。
答案是荒谬的。
魔瓶里的梦境之神,声称他就是真正的墨菲斯沃克,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他说迷雾里藏着成神的秘密,只要走进去,就能知晓全部的真相。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魔鬼蛊惑人类自取灭亡的谎言。
当温斯顿听到这话时,他也只有简单明了的三个字:我不信。
彼时弗兰克和图钉正带着队伍在亡灵界远征,大杀四方。温斯顿决定去找图钉后,也没有闷着头直往妖精之家走,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释放出专属于阿奇柏德的信号。
亡灵界很大,刚开始双方离得远,所以弗兰克没有接收到信号。
几天后,弗兰克发现了,便做出回应。双方逐渐靠近,最终在冥河之畔汇合。
对于梦境之神的说辞,温斯顿一千一万个不信。什么成神的秘密,迷雾里吞噬了那么多亡灵,如果真能成神,托托兰多早乱了。
他晃了晃魔瓶,语气含笑,“你也算神?”
要真是神,怎会被装在瓶子里?真是笑话。
梦境之神都快被他晃晕了,灵体都变淡了许多,脸色更是苍白,可见这段时间在弗兰克手上,可没少吃苦。
温斯顿将魔瓶又丢还给弗兰克,目光扫过“远征军”的人员构成:
图钉、死灵法师迪兰,弗兰克率领的阿奇柏德小分队,以及之前被捕的无头骑士杜拉罕,还有几位天谴骑士。
很好,人员结构相当复杂。
“你怎么也来了,巴巴奇呢?”温斯顿看向迪兰。
“老师留在了妖精之家。”迪兰挠挠头,腼腆一笑,“他让我跟着弗兰克先生,可以帮忙看着那几个天谴骑士。”
天谴骑士也是不死生物,死灵法师有专门克制他们的办法。
闻言,汉谟不由得跃跃欲试,也想过把手瘾。如果能契约一个天谴骑士做自己的扈从,那霍格那样的,他可以打五个!
不过很显然,他的首领不会允许他胡来。
温斯顿略作思忖,很快就改了主意,“既然人到得这么齐,我们不如先去死神宫殿看一看。”
上一次温斯顿和巴巴奇前去探路,但半途折返。这一次,说什么也得进去看一看。至于白骨山,它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就这样,队伍再次开拔。
他们一路走一路打,终于在十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查理在冒险者小镇遭遇兽潮的这一天,沿着冥河,抵达了死神宫殿。
黑色的宫殿群,远看时神秘,近看巍峨。
那是一种近乎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也会被不安感吞没。就好像,死神已死,但余威仍在。
这才是一个神灵该有的震慑力。
宫殿的大门是关着的。
那门足有二三十米那么高,巨大、厚重,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三头的恶犬喷着地狱火,白色的骷髅在火中跳着舞,魔鬼互相啃噬,神灵高举权杖,宛如地狱图景。
可温斯顿分明记得,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大门打开。
天谴骑士也说过,门已经开了。
这么厚重的门,不是一阵风能吹动的。那么开了的门,又是谁给关上了?
汉谟自告奋勇要上前开门,他是死灵法师,完全可以通过召唤,让不死生物去开门,而不用承担多余的风险。
温斯顿便答应了。
迪兰哪里肯落后,这里就他和汉谟两个死灵法师,而汉谟比他还要小几岁。于是两人一起出手,一左一右,同时开门。
所有人站在后面,屏息凝神。
只见在不死生物们的合力下,那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传说中的死神宫殿,也在众人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温斯顿当仁不让,率先走了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宏伟的大殿。挑高的穹顶,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的柱子,还有墙上那凌乱的涂鸦——不,是留言。
【他们在镜子里】
与此同时,冒险者小镇。
天快亮了,兽潮退去,战斗进入中场休息。但人们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因为魔法森林里的兽潮是最强的,魔兽也是最聪明的。它们往往不会一波就散,而是佯装撤退,趁着人类放松、疲软的时候,再次发动突袭。
谁敢真的毫无防备地休息呢?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魔兽是暂时退去了,可人类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熹微的晨光中,小镇的卫兵们开始收敛战死者的遗体。查理远远地看着,在心里估摸着伤亡的数字,发现这数字还真不小。
但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
不远处,几个佣兵正为了争夺战利品大打出手。在这样的情况下,独行侠往往是吃亏的,所以那些损失了队员的佣兵小队、佣兵团,正在趁着这波空挡,抓紧时间招募队员。
查理作为一个落单的高级魔法师,表现又亮眼,自然也被盯上了。
有人找上查理的时候,查理正在收缴自己的战利品。
听到对方热情又满含真诚的招揽话术,查理恍若未闻,握着匕首刺进魔兽的眼眶里,专心致志地把眼珠子挖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确定是自己要的炼金材料,这才回头露出天真不谙世事的神情,问:“你们刚才在跟我说话吗?”
对方:“……”
这哪里来的年轻魔法师,怎么搞得人心里毛毛的?
“啊……哈哈,这位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我们就是想问问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兽潮恐怕还会再次来袭,我们可以并肩作战,这样一来,肯定能收获更多的战利品!”
对方来了好几个人,一个个身上都还带着血污,表情真挚,连番上阵劝说,甚至愿意拿出一瓶高级治疗药剂来赠送给查理,以此展现他们的诚意。
查理似乎被他们的真诚所打动,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摇头,“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治疗药剂,我自己有呢。”
对方噎住,还想再争取,却又被斜里插入的一个声音打断。
“你们怎么不邀请我呢?”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拼接布甲的银发少年,怀里抱着一大捧棘刺豪猪的尖刺,正一脸跃跃欲试地看着他们。
为首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随即试探着开口,“你也想加入?”
谁知那银发少年声音响亮地回答道:“不想!”
对方噎住,脸上差点挂不住笑,转头看向查理,张嘴还想说话,那银发少年就又开口了,“你们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个人实力强呢,他加入你们干嘛?不过如果你们能答应把战利品的九成都分出来给新人的话,我也愿意加入!”
“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让我们当免费的打手吗!”
几人当即骂骂咧咧,但银发少年也不是吃素的,他把尖刺往地上一放,就开始骂人了。
“我加入你们是你们的荣幸,你们找别人当免费打手,就得允许我也找你们当免费打手,这才叫公平公正!气死我了,今天我露纳就要替天行道,你们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不加我就用尖刺戳你们屁股!”
这声“戳你们屁股”,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可佣兵干架,谁会想要拿尖刺去戳别人屁股,幼不幼稚?既幼稚,又侮辱人,听得人又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
“你有病啊!”
“我没病!”
叫做露纳的银发少年,主打一个有问必答,还答得响亮。这时对方队伍里也有人认出他来了,这个银发妹妹头,在刚才的战场上也使得一手好剑来着,同样实力不俗。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转瞬又露出了笑容,真诚邀请露纳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只是最后的战利品分配,得重新谈。
可露纳哪里愿意,他就要一九分。
双方谈不拢,那些佣兵们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树敌,消耗战力,于是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道露纳又开始追着人家要加入人家的队伍,在营帐区再度上演了一出:他们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本发出犀利点评。
“也挺可爱的,不是吗?”查理弯腰,帮他把遗留下来的尖刺收好,免得被人捡走。
对于这位叫做露纳的少年和棘刺豪猪之间的恩怨,查理不予置评,但他觉得,如果这些尖刺被捡走了,露纳能创飞整个冒险者小镇。
打了一刻钟,未来的圣骑士露纳,又遇到了他的一生之敌,棘刺豪猪。然后他就被棘刺豪猪带跑了,誓要追杀它到天涯海角。
查理缓缓摇头,趁他不注意,拔剑斩了几头魔兽,而后再施展飞行魔法追上去。
原本他们是不该深入魔法森林的,对于兽潮,普遍的应对方式就是打防御战。因为魔法森林可是魔兽的老巢,一旦杀进去,引起暴动,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但这一波兽潮,打得让查理有些起疑。按他打听到的,这兽潮应该是一波比一波强,打得人类疲于奔命才对,但这第二波兽潮,看着迅猛,实则虚张声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顺势追着露纳进入林中,逆着兽潮而上。
他与露纳实力都不错,在避着魔兽,且没有其他拖累的情况下,尚能自保。很快,露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停在树上往下看。
“数量不对。”查理停在比他更高的位置,扶着树干,道:“没有强有力的后续增援,这波兽潮看起来只是个幌子。”
露纳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幌子?为了掩饰什么?”
查理认真回答道:“我的老师告诉我,感到怀疑的时候,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露纳深觉有理,于是二人一路深入,小心谨慎地没有与魔兽缠斗,逐渐发现,兽潮行进路线上的西南方,也有魔兽的声音传来。
“动静还不小!”露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惊讶出声。
“声东击西。”查理眸光微亮。
露纳没听说过“声东击西”这个词,但仔细一品就觉得很妙。他还惊喜地发现,这位叫做谢利的新朋友,虽然跟当初的他一样天真,但其实脑子非常灵活。
简直跟他一样聪明!
“现在怎么办?回去报信吗?”他问。
“第二波兽潮已经开始超过半个小时了,等我们回去报信,说服他们相信我们,再追上去,时间拖得太久,恐怕就来不及了。”查理面色凝重。
查理和露纳能这么快发现,还是因为他们就站在防线的最前面,还胆大无畏地闯进了森林里。事情紧急,查理脸上的凝重和犹豫,逐渐转化为坚毅。
“我们放几个魔法信号提醒一下,先追上去。”
“好!”
这样的决定正合露纳的心意,两人不再耽搁,朝着天空放了几个魔法信号,便一路追着那些朝西南方行进的魔兽而去。
【魔法信号】是一种特殊的传信魔法,其咒语由魔法议会研发,并向所有魔法师公开。它有点类似于现代的“sos”,但意思更多种多样。
不同的咒语会编织成不同的“烟花信号”,查理连着放了两个。
第一个表示有诈。
第二个展示方位。
如果冒险者小镇里不都是蠢人的话,应当会明白他的意思。
二十多分钟后,查理和露纳一路疾行,终于再次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兽潮已经冲出去了,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突袭。森林外的农田悉数被破坏,放眼望去一片狼藉。露纳俊俏的脸上不由得也染上了寒霜,那剑眉上扬,仔细瞧竟真的有点泽菲罗斯的神韵。
“太可恶了!”只是他一开口,就又是露纳了。
有农田,就代表附近有人类的聚居地。
查理和露纳不敢有一丝迟疑,用最快的速度追着兽潮往前赶,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庄。
“我先走一步!”露纳的身法快得拉出了残影,那英勇的少年悍然无畏地闯入了兽群,几乎是踩着魔兽的背在往前跑。
查理到底是体力不够,跑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了,但这种事情争的不是先,而是跟死神抢命。露纳有露纳的优势,他也有他的。
“呼……”查理反而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而后高举魔杖,开始吟唱。
【沼泽】又是顾名思义,极其简单粗暴的魔法。
魔法的光芒洒下,魔杖所指的方向,土地瞬间变成沼泽。
魔兽前赴后继地向前奔跑,却在不经意间,被沼泽绊住。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前面的又绊住了后面的,连锁反应之下,兽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可是还不够。
查理的沼泽范围不够大,还远不能达到阻断兽潮的目的。于是他再次施法,接二连三的沼泽出现,直至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最后,是毒。
查理作为业余炼金术士,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炼金材料,其中不乏带毒的。轻柔的风再次吹起查理的衣袍,也将那些毒粉、毒液,吹入沼泽,泛起绿色的泡泡。
此时大批量的魔兽已经被绊倒在沼泽里,但只要倒下的魔兽足够多,它们就能成为同伴的垫脚石,硬生生铺出新的路来。
那前冲的势头太猛了,比第一波兽潮要猛烈得多,而这时,天空中的飞行魔兽也终于发现了查理,朝他发动了攻击。
查理果断催动手环的力量,瞬移,再披上隐身衣,眨眼间令魔兽丧失攻击目标。
这时,露纳早就闯进了村庄里,开始救人。
身为赫尔蒙特的传人,露纳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别看他比查理还要小一点,但他已经是青铜骑士了。
这个青铜,可跟现代游戏里的“倔强青铜”不一样。
骑士的等级划分不同于魔法师,只有见习骑士、黑铁骑士、英雄骑士、青铜骑士、白银骑士、黄金骑士和圣骑士,七个等级。露纳在离家出走前,刚刚突破到青铜骑士,相当于魔法师中的大魔法师,比高级魔法师还要高一阶。
每一个骑士,接受传承时觉醒的天赋技能也都不一样。露纳的天赋技能,传承自初代银月骑士,叫做“满月”。
露纳也因此得到了一件宝贝,就是从初代银月骑士手里流传下来的骑士盾牌。
那是一块特殊的银色盾牌,经过岁月的侵蚀后,银色已经氧化变黑了。但当露纳施展天赋技能时,盾牌上的银月烙印,就会透出淡淡的月光,就好像一轮真正的月亮,在他手上照耀。
他的战意越强,月光就越亮,那经年沉淀的黑逐渐褪去,银霜的盾牌再次展露出当年的风华,而那轮弦月也会逐渐变成满月。
满月,在托托兰多的旧历中,代表着疯狂与杀戮。因为它往往与黑弥撒有关,也与狼人这种异族会在满月之夜变身,大开杀戒有关。
不过在赫尔蒙特这个对银月有着独特信仰的骑士群体眼里,满月是个完整的圆,它同样代表着——绝对防御。
露纳冲进村子里,一剑解决了一只魔兽。
回身的刹那,他又将手中的剑刺进另一只魔兽张大的嘴巴里。腥臭的唾液和鲜血扑面而来,他转头避过,一脚把魔兽踢出去。
可就是这转头的瞬间,他瞥见了地上躺着的人类的尸体,还有角落里正在啃食尸体的魔兽。这个村子并不是兽潮的终点,许许多多的魔兽从这里路过,如同蝗虫过境。
被踩踏而死的、被咬死的人类,倒在地上,成了魔兽补充体力的口粮。他们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露纳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一瞬间他也睁大了眼睛,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的战意在燃烧。
年轻的心加速跳动,血液在身体里疯狂突进,逐渐变得滚烫。可他最擅长的天赋技能,偏偏是防御。
以前的露纳很不情愿,他也想像哥哥一样,强大、帅气。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防御也没什么不好。
面对汹涌的兽潮,露纳咬着牙冲了上去。那一刻他孤勇得像个真正的英雄,当他用盾牌挡住魔兽的攻击时,那盾牌上的银月,开始绽放出月华。
“都、给、我、滚!”露纳全力发动天赋技能,弦月在前所未有的心灵震荡下,以最快的速度变成满月。
“轰——”所有前冲的魔兽被他挡在了村子外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速度有多快,被击飞得就有多快。
但这还不够。
村子里一定还有幸存者,他就算能在这里挡掉一些,也分身乏术,来不及救。
露纳心里发了狠,想他堂堂银月伯爵的亲弟弟,怎么能在这里认输?他坚定地扛着盾牌,硬刚兽潮,与此同时,嘴里开始吟唱咒语。
【满月第二境】魔剑士的奥义在哪里?那就是剑术与魔法的融合。
村子里,躲在墙角的草垛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前方倒在地上的尸体,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一墙之隔,魔兽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只利爪拍碎了墙壁,从外面探进来。
尖利的叫声最终还是从指缝里溜走,像敲响了命运的丧钟。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面透明的盾牌突然闪现在他的面前,挡下了来自利爪的致命一击。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传说初代银月骑士的满月之盾,可以护佑友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露纳还差得远,但在那银月与黑色兽潮对抗的分界线上,少年的身影挺拔、坚毅。
查理远远地忘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闪现在村子里,开始马不停蹄地救人。这里有一个,那里还有一个,露纳的护盾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当然,这也跟兽潮的终点不是这座小村子有关。绝大多数魔兽并不会在此停留,当露纳扛着盾牌挡在了村子前,就像在湍急的水流中投下一块顽石。
冒险者小镇在抵御兽潮这件事上,有着几百年的宝贵经验。
当镇上的人远远地看到查理打出的信号,拿出地图推断出兽潮有可能的行进路线后,便立刻取最短路径,派精锐小队前往支援。
这样的小队,不止有来自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还有佣兵工会的高级佣兵。能打的、擅长治疗的,都有,贵精不贵多。
查理没有迟疑,当看到增援出现的那一刻,立刻站上屋顶,施展自然魔法,用藤蔓捆住露纳的腰,把已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倔强青铜骑士,连人带盾一起绑走。
露纳“咻”一下就飞了,因为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都没力气反抗。而当他撤走,那兽潮就像开闸泄洪,一下子朝前涌去——
恰好撞上了增援的队伍。
“还好吗?”
露纳踉跄着在屋顶上站立,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谢利,还有点懵懵的,仿佛人都快变成一颗石头,灵魂出窍了。
查理反手掏出一瓶治疗药剂,直接凑到他嘴边给他灌下去。
“咳、咳……”露纳终于回神,刹那间感觉到自己已经麻木的身体传来剧痛,尤其是拿着盾牌的胳膊,又痛又麻木,肌肉都仿佛撕裂了。
他顿时龇牙咧嘴,一屁股坐下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查理见他缓过来了,便立刻去跟支援的小队接头。
小队的队长来自魔法议会,双方没有含糊,互相看一眼对方法袍上的魔法师徽章,就算确认过身份了。
“森林里的信号是我放的,救下来的人在地窖里,跟我来。”查理把人带过去,就算任务交接完成。
他转身离开之时,对方到底没忍住,在后面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利林恩。”
查理回头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位年轻的勇士叫做露纳。”
随后,查理再次跟露纳汇合。
露纳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正把护盾顶在头上,一边闪躲一边跟天空中飞过的鸟类魔兽对骂。他控诉它们往他头顶扔东西,没有道德。
查理见他还是那么有活力,心里放松不少。
“走吧。”
“去哪儿?”
查理望向了冒险者小镇的方位,“我们回去。”
露纳诧异,“回去?”
他又转头顺着兽潮奔涌的方向看,迟疑地问:“我们不追上去吗?前方肯定还有城镇,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查理:“增援已到,我们不去也没关系。而且我有一种预感,还有第三波。”
别看露纳还能说话,但那是因为他年轻、能熬,贸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追上去,不是明智之举。而且查理作为纪白时,在现代接受过游击战术的熏陶。
一味地冲冲冲,那是莽夫。
另一边,亡灵界,死神宫殿。
温斯顿终于又在这座宫殿里,发现了当初在卡文迪许的魔法禁区中,引他进入亡灵界的那个怨灵。
死神的宫殿很大,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宫殿群。大大小小的宫殿数不胜数,结构错综复杂。
温斯顿发现怨灵后,第一时间追上去。
没有人能跟得上温斯顿和怨灵的速度,整个队伍便由此分散开来,在万能管家弗兰克的指挥下,对整个宫殿群进行探索。
而落单的温斯顿,很快就发现,那怨灵总是忽然消失,又在下一个拐角处,不经意出现,让他能继续追上。
这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温斯顿发现这点后,心里就一点儿也不着急了。表面上看着仍然追得紧,实则一路留下了标记。
最终,他来到了宫殿群后方的一座高高的塔楼里。
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他推开塔楼最上面的房间的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卧室。怨灵就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映着她模糊的脸。
温斯顿本想直接走进去的,但看到怨灵身上那身白色的睡裙,看到那披散着的头发,走进去的脚步顿住,又收回来。
“笃、笃。”他敲了敲门,礼貌询问:“陌生的小姐,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小姐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缓慢又宝贝地打理自己长长的卷发。
温斯顿这才抬脚走进去,而当他走进去之后,他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昏暗的场景逐渐有了色彩,梳妆台上温暖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身影,让那张镜中的脸,愈发清晰起来。
现在是——夜晚。
温斯顿看向了窗外,因为是夜晚,所以周遭的色彩并不显眼。但很显然,无论是多么不显眼的色彩,都不该是亡灵界该有的。
所以他现在是在……幻境里?还是说,她的记忆?
这个想法刚刚诞生,坐在镜前的人就忽然回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一般,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紧接着,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无垠黑夜。
忽有流星坠落,美丽、绚烂,让她的眼中泛起惊喜,却又在时间的流转中,逐渐化作恐惧。
哦,原来是禁咒。
温斯顿忽然明白了,这是两百多年前的圣托卡纳,卡文迪许覆灭当晚的记忆。他当即快步走到窗边,就站在那位怨灵小姐的身后,看向了窗外。
那漆黑的夜空中,禁咒从天而降,砸在圣托卡纳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湖水被那巨大的力量冲击着,向天空倒灌,而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化作雨落下。
金色的雨,再度上演。
温斯顿长那么大,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识到金色雨滴的破坏力。大地被砸得满目疮痍,房屋损毁、树木断裂,而那毁天灭地的禁咒仅仅只是个开始。
黑夜之中,无数道身影聚集,开始了对卡文迪许惨无人道的屠杀。
整个圣托卡纳,宛如人间炼狱。
怨灵小姐来不及穿鞋子,赤着脚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跑出去。可整座城堡里到处都是火光和杀戮,禁咒带来的冲击时不时就震得大地颤动。
她脚下一滑,就从楼梯上滚下去,而当她滚落在那已经浸满了鲜血的红色天鹅绒地毯上时,她抬头,就看到了被剑刺穿的她的母亲。
“母亲!!!”
她发出尖叫,理所当然地,这声尖叫也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刺穿她母亲的剑,刺穿她的身体时,她死死地拽着凶手的衣服,那头精心打理的秀发已经凌乱不堪、沾满血污,但她依旧不肯放手。
她扯开了那人用来遮挡身形的宽大的黑袍,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三角徽章。
三角徽章,是真理会。
魔法议会除了众议庭、审判庭之外的第三机构。
果然。
温斯顿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卡文迪许覆灭背后有魔法议会在推动,这大概也是弗洛伦斯想要调查,但最终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原因之一。不过叛徒出在真理会而不是薄伽丘所在的众议庭,这倒是有点出乎温斯顿的预料。
真理会么……这群人又在追求什么真理?堂堂魔法师,黑袍遮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用魔法改用剑来杀人?
蓦地,又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温斯顿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又有新的黑袍人出现了。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点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紧接着,残余的卡文迪许的族人也杀了进来,他们似乎是想救这位怨灵小姐,与黑袍人进行了最后的殊死搏斗。
此时怨灵小姐还未死,她身上的伤口和嘴角,都不停地往外流着血,整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还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那双漂亮的逐渐失神的眼睛,像是要把所有的仇人全部都记在心里,生生世世,永远不忘。
于是她看着、看着,眼睛里流下血泪来。鲜血流淌过她的脖颈,最终浸染了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吊坠?
温斯顿心念微动。莫非是这吊坠的缘故,才能让这位卡文迪许小姐在成为怨灵长达两百多年后,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吗?魔法议会曾经花大力气在圣托卡纳清理怨灵,以免他们残害无辜,但这位小姐却存活了下来。
不过卡文迪许的后人,有那么一两件神奇物品傍身,也很正常。
温斯顿顿了顿,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哪怕这只是一段记忆,哪怕对方根本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默默地这么做了,再回头看向打斗的场景,那只金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一切,窥探着所有的真相。
如果他没有看错,其中一个黑袍人所展示出来的剑术,有点黑甲骑士团的影子。这并不是说,他就来自黑甲骑士团,而是他必定与黑甲骑士团有关。
再看他打斗时,不经意露出的藏在黑袍里的那件衣服,上面的纹饰和华丽的布料,种种线索所指向的是——康那里惟士。
魔法议会、嘉兰王室,如果有这两方同时出手,卡文迪许的覆灭,好像就是注定的了。
可温斯顿没有料到的是,当战斗即将结束,怨灵小姐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生机之时,门外再次走进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温斯顿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
这世间难有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杖,如临大敌般地死死盯着那个人,企图看清他的脸。但这是那位怨灵小姐的记忆,她未曾看清兜帽下的脸,温斯顿自然也不能。
可作为首领,温斯顿再清楚不过了。
那人走路的步伐,手握法杖的姿势,还有那双便于雪地行走的靴子,都有着自家人非常容易辨认的独属于阿奇柏德的烙印。
流着血泪的怨灵小姐,思维好像再次陷入了混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仇恨和痛苦。她张开嘴,对着温斯顿发出了嘶吼,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仿佛要把这两百多年来无尽的折磨,悉数宣泄而出。
与此同时,这“记忆宫殿”仿佛也活了过来。
两侧的黑色石砖上浮现出一张张可怖的、崎岖的脸庞,拼命张着嘴,仿佛要挣扎着冲出来。他们有的长着恶魔的角,有的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有的又如同天真的孩童一般可怜,眼睛一眨仿佛要落下泪来,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扭曲。
传说中,死神的记忆宫殿,每一块砖石都由灵魂压制而成。不拘是人类、异族,还是恶魔,也不拘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祂逼迫矮人最好的工匠为祂打造了灵魂熔炉,并对前去亡灵界寻找亲人的亡魂、想要再见一面的人类勇士,撒下弥天大谎。
伟大的死神说,只要在这座宫殿里走到尽头,就可以见到他的亲人。
人类的勇士相信了,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在记忆的宫殿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血肉干枯,化作白骨。
他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灵魂离体了,他的白骨还在走,就这么走啊走,把自己的灵魂也给踩在了脚下,一遍遍践踏,直至嵌入砖石。
这样荒诞诡谲,又充斥着暗黑色彩的故事,在托托兰多还有很多。有些在数百年的流传中逐渐得到了美化,但阿奇柏德们的睡前故事,总是最黑暗的那一版。
充斥着死亡、痛苦与绝望的记忆宫殿,所能唤起的记忆,当然也是黑暗的。
温斯顿不知道这位怨灵小姐,究竟有没有发现,最后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与阿奇柏德有关,因此认定阿奇柏德也是她的仇人。
他能确定的是,现在她是真想要杀他。
这可糟糕了。
温斯顿还有很多话想问,怎么能对她出手?
如果不能反杀,那就只有——逃跑了?温斯顿长那么大,掉头逃跑的事情拢共干了也没有几回,其中一回还是被他亲爱的父亲提刀追杀。因为温斯顿嫌他父亲做的菜不好吃,还“借”走了父亲的装备出去打猎,最后全给打没了。
想起年少时在阿奇柏德生活的记忆,温斯顿的心又往下一沉。
那个最后出现在圣托卡纳的男人,真的是阿奇柏德的族人吗?是谁在背叛?亦或是,栽赃嫁祸?
怨灵小姐的匕首刺过来了,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他闪身避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逃跑。然而这记忆的宫殿名不虚传,根本没有尽头,也没有来处。当温斯顿的身体不小心触碰到了墙壁上的灵魂砖石,属于他人的记忆就在瞬间涌入脑海,如同最纯粹的灵魂攻击,阴冷、尖锐。
温斯顿的情绪跟着起伏的刹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也随之响起,充斥着他的大脑,企图将他扼杀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可越是这样,温斯顿的心神反而越快恢复稳定。
“吵死了。”温斯顿回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着神性的冷漠。瞬间的灵魂震慑,让那嘈杂的声音仿佛刹那间被按下了静止键。
与此同时,死神宫殿的别处,战斗业已打响。
在看到宫殿大门紧闭时,大家就在怀疑,到底是谁关了门?如果人还没有离开,那就说明,宫殿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弗兰克在安排大家分散搜查时,也特意叮嘱,谨防埋伏。
这不,果然撞上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迪兰,他到底不如阿奇柏德战斗经验丰富,原本是顺着线索追上去,打算悄悄将人拿下的,谁知一时不察,反被对方发现了。
但对方只有一个人,迪兰咬咬牙,还是英勇地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释放信号,提醒其他人。
说时迟那时快,汉谟从前方的回廊上杀出。
在亡灵界施展亡灵魔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那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汉谟都不需要进行“双手握住魔杖,再把魔杖上下颠倒”这个动作了,长长的魔杖插在地上,魔法瞬开!
灰白色的魔法光芒闪现,一只只白骨的手便从地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头颅和身躯。
迪兰也不甘示弱,从后方包抄。
可对方实力强悍,竟硬生生从他们的包围圈里闯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反过来操控那些骷髅和腐尸。
“怎么可能?!”
“他也是死灵法师?”
一连串的惊呼从迪兰口中冒出来,他一边追一边喊。而汉谟出身于阿奇柏德,眼光比他毒辣一些,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很快,他们一路追击到了主殿附近。
这里有死神的王座,图钉正坐在王座上,翘着脚过瘾呢。哪怕它那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王座上只占了几十分之一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不起眼。
可图钉不在乎,它甚至还想在王座上打个滚,但怕有损于死神的威严,还是忍住了。
外面发生骚乱时,图钉感知到了气息的波动,“咦?”
它好奇张望,而从殿外路过的神秘人,也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了同样站在里面的弗兰克、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弗兰克眸中闪过一道精芒,几乎是刹那间认出了他的身份,“老鞋匠。”
从玛吉波消失数月的老鞋匠,也当机立断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拿出一只骨笛,吹响骨笛,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瞬间倒戈,替他拦住了弗兰克。
“咿呀,叛徒!”图钉当即瞪大了眼,扛着镰刀就上。
老鞋匠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荒谬,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小妖精,扛着死神的镰刀?朝他杀过来了?
图钉可不会管他在想什么,可恶人类,竟敢对死神不敬,骑着骷髅鼹鼠就冲将上去,“吃我一刀!”
现在的图钉可不是以前的图钉了,在经过桃乐丝姑姑的教导,学会了冥想,开始修习魔法之后,它又在阿奇柏德的帮助下参与了多次征战,实力猛增。
就连它的坐骑也已经进化了,如果它以前是骷髅兵等级的,那现在就是骷髅鼹鼠大将军。
骷髅鼹鼠跳起来,载着图钉飞向老鞋匠的面门。那长长的镰刀上缭绕着黑气,比图钉刚开始拿起它时,刀身长了不少。
老鞋匠紧急避过,而这时,迪兰和汉谟又杀到了。
场面陷入混乱。
老鞋匠虽然只有一人,但在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倒戈的情况下,人数优劣瞬间倒转。而汉谟和迪兰作为正儿八经的死灵法师,看到他竟然能用死灵法师专属的骨笛驱使杜拉罕和天谴骑士这种级别的不死生物,震惊又错愕。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做到?”
“回答我!”
老鞋匠不语,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哀意。
另一边,冒险者小镇。
回到小镇的查理和露纳第一时间去魔法议会的分会汇报了情况,不出意外地获得了赞扬,以及免费的治疗和食物。
万万没想到,露纳是个脸皮薄的。明明之前在小镇上多次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动作矫健、嗓门明亮,没看出有任何难为情的,但被人夸了之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查理站在他旁边,也不好显得太过淡然,连原本琢磨好的多要点酬劳的话,也咽了回去。
失算。
那就记在泽菲罗斯的账上吧。
查理如是想。
此时第二波兽潮还未结束,冒险者小镇按照以往的经验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甚至还能腾出手去增援,看起来问题不大。
查理却隐隐有些担忧。
从魔法议会出来的那条街道是冒险者小镇的十字型主街,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赶着去各处增援的佣兵和冒险者们。
露纳已经累极了,看到几个佣兵抱着剑缠着绷带坐在墙角下休息,他也大喇喇地往那儿一坐,毫无贵公子的自觉。
他正想招呼查理,让他也来坐坐,休息一下,谁知抬头一看——人呢?
人已经在屋顶上了。
年轻的魔法师临风眺望,风吹起他的黑色头发,露出秀气的眉眼。不多时,他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在感知风的呼吸,耳垂上的黑曜石耳坠随风摇曳,时而还闪烁着太阳的碎光。
风里,有森林的气息。
森林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是秋花盛开的香气,混杂着大地被兽潮踩踏而散发出的浓浓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闻起来很正常,但查理心中这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到底怎么解释呢?
是因为那些魔兽看起来很聪明,都学会声东击西了?还是因为第三波更大的兽潮已经在酝酿了吗?
查理又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思及此,查理再次举目四望。先前他和露纳所发现的兽潮,是往偏南的方向去了,但冒险者小镇也有往北支援的小队。
北边也出了问题。
兽潮在往不止一个方向分流,意味着人们的防线在拉长。人员分散,防线就会变得薄弱。
虽然大陆各地仍然有许多佣兵和冒险者们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参与兽潮防御战,但这个增速,远远比不上汹涌的兽潮。
而且,真正厉害的人,譬如传奇法师,一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可以在玛吉波,可以在魔法议会总部、在苏黎耶的王宫里,亦或在哪里隐居,可不会出现在冒险者小镇跟普通佣兵抢任务。
这大约就是强者吧。
思索间,查理在屋顶站了许久。
露纳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上的伤也还没好透,一张少年气的脸上沾着没有擦干净的灰尘,鼻头也脏脏的,睡得毫无形象。
魔法森林深处,靠近原始之森的一处高地。
大火燃烧,成片成片的树木在前方倒下,鸟兽四散。猛烈的风暴卷着火星,将它高高抛起,又任它漫天坠落,如同一场几百年不曾散去的绚烂的噩梦。
有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接住了风里飘来的一点火星。
他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的甲胄里,就连双手,都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半点不露。而那张仅有的露在外面的妖冶俊美的脸上,右脸的疤痕像鳞片剥落的痕迹,还有一双诡异的纯白色的双眼。
他的座下,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它有着火焰般漂浮的长长鬃毛,还有能够踩踏在虚空的马蹄。
它叫做梦魇。
“你后悔了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
那里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偶,穿着漂亮的碎花长裙,戴着宽檐的礼帽。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能听出来,这声音很像那位妖术师简,玩偶的形象也与她很是相似。
“我为什么后悔?”男人的嗓音粗粝、沙哑。
“我听说,你曾是那位命运先知阁下的友人。看着友人为之奋斗的土地,即将被魔兽冲垮,不觉得可惜么?”玩偶回答。
男人没有回答。
玩偶好像这才想起来,故作惊讶道:“哦,我忘了,她就是死在了你的面前,尊敬的亚契阁下。”
话音落下,被叫做亚契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扼住了玩偶的脖子,把她从肩上拿下。那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你在,挑衅我?”
玩偶:“亚契阁下,请不要动怒。我知道您的实力,也很感谢您,曾消灭过我的仇敌——”
亚契没有再说话,那双诡异的白色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有的只是死意。
“卡文迪许。”
当这四个字从那玩偶身体里传出来,亚契那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掌心,好像也泛起了黑色的火焰。玩偶在他的手上挣扎,最终烧出千疮百孔,露出了烧焦的棉花。就连那缝在眼眶里的纽扣,都融化成了扭曲的形状。
“呵、呵呵……”玩偶的笑声顿时变得支离破碎,但她还在说:“卡文迪许是我狮心王朝的叛徒,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吗?亚契阁下,我们才是盟友。”
亚契却并不领情,“盟友?”
他忽然露出一丝冰冷又残忍的笑意,“我与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再是盟友。包括你。你如果还这么多话,就滚回去,让祂亲自来与我交谈。”
玩偶:“……”
说着,他把手中的玩偶轻轻一抛,就顺着风,扔向了火海里。
玩偶一个激灵,赶紧抛出红色毛线,挂住附近的树干,把自己给荡回来。然而她抬头一看,亚契已经调转方向,朝着原始之森的方向,策马离开了。
玩偶:“…………”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小国王看着久违的面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阿萨,你终于回来了。”
曾经在玛吉波朝露宫里出现过的宫廷首席乐师阿萨,在经过数月的游历后,又回到了苏黎耶。
阿萨留着黑色的中长卷发,气质忧郁,身材瘦削。三十几岁的年纪,让他的眼尾多了几道细纹,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也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
他恭敬地朝着小国王行礼,声音犹如竖琴般空灵,“陛下,好久不见,不知您近来安好?”
“阿萨,我很想你。”小国王主动站起来,朝着他走过去。他望着阿萨的眼睛里,有欣喜,有孺慕,“你为何不像从前那样,叫我奥利?”
阿萨这才从善如流,“奥利。”
小国王笑逐颜开,这便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询问他这一路上的见闻,态度亲昵。
末了,他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准备一场宫廷晚宴吧,就当为叔叔接风,他比你早一些从阿莱门回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闭门谢客好久了。最近的苏黎耶也很热闹,不止是各大贵族人心惶惶,就连艾登老师,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阿萨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听着。
说着说着,小国王那张稚嫩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些许怀疑,微微歪着头,“你说……他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会不会知晓当年的隐秘?他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报仇吗?”
阿萨缓缓摇头,“奥利,我不知道。”
“阿萨,我从幼年起就背负着那个秘密,因此惶惶不安,只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为我奏响安眠的乐曲。”小国王直直地看着阿萨,好像要看进他的心里,“你以后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吗?”
阿萨垂眸,轻声回答:“是。”
小国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由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一般,趴在阿萨的膝头,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