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满月之盾
打了一刻钟,未来的圣骑士露纳,又遇到了他的一生之敌,棘刺豪猪。然后他就被棘刺豪猪带跑了,誓要追杀它到天涯海角。
查理缓缓摇头,趁他不注意,拔剑斩了几头魔兽,而后再施展飞行魔法追上去。
原本他们是不该深入魔法森林的,对于兽潮,普遍的应对方式就是打防御战。因为魔法森林可是魔兽的老巢,一旦杀进去,引起暴动,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但这一波兽潮,打得让查理有些起疑。按他打听到的,这兽潮应该是一波比一波强,打得人类疲于奔命才对,但这第二波兽潮,看着迅猛,实则虚张声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顺势追着露纳进入林中,逆着兽潮而上。
他与露纳实力都不错,在避着魔兽,且没有其他拖累的情况下,尚能自保。很快,露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停在树上往下看。
“数量不对。”查理停在比他更高的位置,扶着树干,道:“没有强有力的后续增援,这波兽潮看起来只是个幌子。”
露纳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幌子?为了掩饰什么?”
查理认真回答道:“我的老师告诉我,感到怀疑的时候,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露纳深觉有理,于是二人一路深入,小心谨慎地没有与魔兽缠斗,逐渐发现,兽潮行进路线上的西南方,也有魔兽的声音传来。
“动静还不小!”露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惊讶出声。
“声东击西。”查理眸光微亮。
露纳没听说过“声东击西”这个词,但仔细一品就觉得很妙。他还惊喜地发现,这位叫做谢利的新朋友,虽然跟当初的他一样天真,但其实脑子非常灵活。
简直跟他一样聪明!
“现在怎么办?回去报信吗?”他问。
“第二波兽潮已经开始超过半个小时了,等我们回去报信,说服他们相信我们,再追上去,时间拖得太久,恐怕就来不及了。”查理面色凝重。
查理和露纳能这么快发现,还是因为他们就站在防线的最前面,还胆大无畏地闯进了森林里。事情紧急,查理脸上的凝重和犹豫,逐渐转化为坚毅。
“我们放几个魔法信号提醒一下,先追上去。”
“好!”
这样的决定正合露纳的心意,两人不再耽搁,朝着天空放了几个魔法信号,便一路追着那些朝西南方行进的魔兽而去。
【魔法信号】是一种特殊的传信魔法,其咒语由魔法议会研发,并向所有魔法师公开。它有点类似于现代的“sos”,但意思更多种多样。
不同的咒语会编织成不同的“烟花信号”,查理连着放了两个。
第一个表示有诈。
第二个展示方位。
如果冒险者小镇里不都是蠢人的话,应当会明白他的意思。
二十多分钟后,查理和露纳一路疾行,终于再次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兽潮已经冲出去了,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突袭。森林外的农田悉数被破坏,放眼望去一片狼藉。露纳俊俏的脸上不由得也染上了寒霜,那剑眉上扬,仔细瞧竟真的有点泽菲罗斯的神韵。
“太可恶了!”只是他一开口,就又是露纳了。
有农田,就代表附近有人类的聚居地。
查理和露纳不敢有一丝迟疑,用最快的速度追着兽潮往前赶,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庄。
“我先走一步!”露纳的身法快得拉出了残影,那英勇的少年悍然无畏地闯入了兽群,几乎是踩着魔兽的背在往前跑。
查理到底是体力不够,跑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了,但这种事情争的不是先,而是跟死神抢命。露纳有露纳的优势,他也有他的。
“呼……”查理反而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而后高举魔杖,开始吟唱。
【沼泽】又是顾名思义,极其简单粗暴的魔法。
魔法的光芒洒下,魔杖所指的方向,土地瞬间变成沼泽。
魔兽前赴后继地向前奔跑,却在不经意间,被沼泽绊住。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前面的又绊住了后面的,连锁反应之下,兽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可是还不够。
查理的沼泽范围不够大,还远不能达到阻断兽潮的目的。于是他再次施法,接二连三的沼泽出现,直至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最后,是毒。
查理作为业余炼金术士,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炼金材料,其中不乏带毒的。轻柔的风再次吹起查理的衣袍,也将那些毒粉、毒液,吹入沼泽,泛起绿色的泡泡。
此时大批量的魔兽已经被绊倒在沼泽里,但只要倒下的魔兽足够多,它们就能成为同伴的垫脚石,硬生生铺出新的路来。
那前冲的势头太猛了,比第一波兽潮要猛烈得多,而这时,天空中的飞行魔兽也终于发现了查理,朝他发动了攻击。
查理果断催动手环的力量,瞬移,再披上隐身衣,眨眼间令魔兽丧失攻击目标。
这时,露纳早就闯进了村庄里,开始救人。
身为赫尔蒙特的传人,露纳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别看他比查理还要小一点,但他已经是青铜骑士了。
这个青铜,可跟现代游戏里的“倔强青铜”不一样。
骑士的等级划分不同于魔法师,只有见习骑士、黑铁骑士、英雄骑士、青铜骑士、白银骑士、黄金骑士和圣骑士,七个等级。露纳在离家出走前,刚刚突破到青铜骑士,相当于魔法师中的大魔法师,比高级魔法师还要高一阶。
每一个骑士,接受传承时觉醒的天赋技能也都不一样。露纳的天赋技能,传承自初代银月骑士,叫做“满月”。
露纳也因此得到了一件宝贝,就是从初代银月骑士手里流传下来的骑士盾牌。
那是一块特殊的银色盾牌,经过岁月的侵蚀后,银色已经氧化变黑了。但当露纳施展天赋技能时,盾牌上的银月烙印,就会透出淡淡的月光,就好像一轮真正的月亮,在他手上照耀。
他的战意越强,月光就越亮,那经年沉淀的黑逐渐褪去,银霜的盾牌再次展露出当年的风华,而那轮弦月也会逐渐变成满月。
满月,在托托兰多的旧历中,代表着疯狂与杀戮。因为它往往与黑弥撒有关,也与狼人这种异族会在满月之夜变身,大开杀戒有关。
不过在赫尔蒙特这个对银月有着独特信仰的骑士群体眼里,满月是个完整的圆,它同样代表着——绝对防御。
露纳冲进村子里,一剑解决了一只魔兽。
回身的刹那,他又将手中的剑刺进另一只魔兽张大的嘴巴里。腥臭的唾液和鲜血扑面而来,他转头避过,一脚把魔兽踢出去。
可就是这转头的瞬间,他瞥见了地上躺着的人类的尸体,还有角落里正在啃食尸体的魔兽。这个村子并不是兽潮的终点,许许多多的魔兽从这里路过,如同蝗虫过境。
被踩踏而死的、被咬死的人类,倒在地上,成了魔兽补充体力的口粮。他们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露纳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一瞬间他也睁大了眼睛,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的战意在燃烧。
年轻的心加速跳动,血液在身体里疯狂突进,逐渐变得滚烫。可他最擅长的天赋技能,偏偏是防御。
以前的露纳很不情愿,他也想像哥哥一样,强大、帅气。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防御也没什么不好。
面对汹涌的兽潮,露纳咬着牙冲了上去。那一刻他孤勇得像个真正的英雄,当他用盾牌挡住魔兽的攻击时,那盾牌上的银月,开始绽放出月华。
“都、给、我、滚!”露纳全力发动天赋技能,弦月在前所未有的心灵震荡下,以最快的速度变成满月。
“轰——”所有前冲的魔兽被他挡在了村子外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速度有多快,被击飞得就有多快。
但这还不够。
村子里一定还有幸存者,他就算能在这里挡掉一些,也分身乏术,来不及救。
露纳心里发了狠,想他堂堂银月伯爵的亲弟弟,怎么能在这里认输?他坚定地扛着盾牌,硬刚兽潮,与此同时,嘴里开始吟唱咒语。
【满月第二境】魔剑士的奥义在哪里?那就是剑术与魔法的融合。
村子里,躲在墙角的草垛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前方倒在地上的尸体,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一墙之隔,魔兽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只利爪拍碎了墙壁,从外面探进来。
尖利的叫声最终还是从指缝里溜走,像敲响了命运的丧钟。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面透明的盾牌突然闪现在他的面前,挡下了来自利爪的致命一击。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传说初代银月骑士的满月之盾,可以护佑友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露纳还差得远,但在那银月与黑色兽潮对抗的分界线上,少年的身影挺拔、坚毅。
查理远远地忘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闪现在村子里,开始马不停蹄地救人。这里有一个,那里还有一个,露纳的护盾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当然,这也跟兽潮的终点不是这座小村子有关。绝大多数魔兽并不会在此停留,当露纳扛着盾牌挡在了村子前,就像在湍急的水流中投下一块顽石。
冒险者小镇在抵御兽潮这件事上,有着几百年的宝贵经验。
当镇上的人远远地看到查理打出的信号,拿出地图推断出兽潮有可能的行进路线后,便立刻取最短路径,派精锐小队前往支援。
这样的小队,不止有来自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还有佣兵工会的高级佣兵。能打的、擅长治疗的,都有,贵精不贵多。
查理没有迟疑,当看到增援出现的那一刻,立刻站上屋顶,施展自然魔法,用藤蔓捆住露纳的腰,把已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倔强青铜骑士,连人带盾一起绑走。
露纳“咻”一下就飞了,因为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都没力气反抗。而当他撤走,那兽潮就像开闸泄洪,一下子朝前涌去——
恰好撞上了增援的队伍。
“还好吗?”
露纳踉跄着在屋顶上站立,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谢利,还有点懵懵的,仿佛人都快变成一颗石头,灵魂出窍了。
查理反手掏出一瓶治疗药剂,直接凑到他嘴边给他灌下去。
“咳、咳……”露纳终于回神,刹那间感觉到自己已经麻木的身体传来剧痛,尤其是拿着盾牌的胳膊,又痛又麻木,肌肉都仿佛撕裂了。
他顿时龇牙咧嘴,一屁股坐下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查理见他缓过来了,便立刻去跟支援的小队接头。
小队的队长来自魔法议会,双方没有含糊,互相看一眼对方法袍上的魔法师徽章,就算确认过身份了。
“森林里的信号是我放的,救下来的人在地窖里,跟我来。”查理把人带过去,就算任务交接完成。
他转身离开之时,对方到底没忍住,在后面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利林恩。”
查理回头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位年轻的勇士叫做露纳。”
随后,查理再次跟露纳汇合。
露纳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正把护盾顶在头上,一边闪躲一边跟天空中飞过的鸟类魔兽对骂。他控诉它们往他头顶扔东西,没有道德。
查理见他还是那么有活力,心里放松不少。
“走吧。”
“去哪儿?”
查理望向了冒险者小镇的方位,“我们回去。”
露纳诧异,“回去?”
他又转头顺着兽潮奔涌的方向看,迟疑地问:“我们不追上去吗?前方肯定还有城镇,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查理:“增援已到,我们不去也没关系。而且我有一种预感,还有第三波。”
别看露纳还能说话,但那是因为他年轻、能熬,贸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追上去,不是明智之举。而且查理作为纪白时,在现代接受过游击战术的熏陶。
一味地冲冲冲,那是莽夫。
另一边,亡灵界,死神宫殿。
温斯顿终于又在这座宫殿里,发现了当初在卡文迪许的魔法禁区中,引他进入亡灵界的那个怨灵。
死神的宫殿很大,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宫殿群。大大小小的宫殿数不胜数,结构错综复杂。
温斯顿发现怨灵后,第一时间追上去。
没有人能跟得上温斯顿和怨灵的速度,整个队伍便由此分散开来,在万能管家弗兰克的指挥下,对整个宫殿群进行探索。
而落单的温斯顿,很快就发现,那怨灵总是忽然消失,又在下一个拐角处,不经意出现,让他能继续追上。
这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温斯顿发现这点后,心里就一点儿也不着急了。表面上看着仍然追得紧,实则一路留下了标记。
最终,他来到了宫殿群后方的一座高高的塔楼里。
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他推开塔楼最上面的房间的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卧室。怨灵就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映着她模糊的脸。
温斯顿本想直接走进去的,但看到怨灵身上那身白色的睡裙,看到那披散着的头发,走进去的脚步顿住,又收回来。
“笃、笃。”他敲了敲门,礼貌询问:“陌生的小姐,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小姐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缓慢又宝贝地打理自己长长的卷发。
温斯顿这才抬脚走进去,而当他走进去之后,他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昏暗的场景逐渐有了色彩,梳妆台上温暖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身影,让那张镜中的脸,愈发清晰起来。
现在是——夜晚。
温斯顿看向了窗外,因为是夜晚,所以周遭的色彩并不显眼。但很显然,无论是多么不显眼的色彩,都不该是亡灵界该有的。
所以他现在是在……幻境里?还是说,她的记忆?
这个想法刚刚诞生,坐在镜前的人就忽然回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一般,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紧接着,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无垠黑夜。
忽有流星坠落,美丽、绚烂,让她的眼中泛起惊喜,却又在时间的流转中,逐渐化作恐惧。
哦,原来是禁咒。
温斯顿忽然明白了,这是两百多年前的圣托卡纳,卡文迪许覆灭当晚的记忆。他当即快步走到窗边,就站在那位怨灵小姐的身后,看向了窗外。
那漆黑的夜空中,禁咒从天而降,砸在圣托卡纳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湖水被那巨大的力量冲击着,向天空倒灌,而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化作雨落下。
金色的雨,再度上演。
温斯顿长那么大,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识到金色雨滴的破坏力。大地被砸得满目疮痍,房屋损毁、树木断裂,而那毁天灭地的禁咒仅仅只是个开始。
黑夜之中,无数道身影聚集,开始了对卡文迪许惨无人道的屠杀。
整个圣托卡纳,宛如人间炼狱。
怨灵小姐来不及穿鞋子,赤着脚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跑出去。可整座城堡里到处都是火光和杀戮,禁咒带来的冲击时不时就震得大地颤动。
她脚下一滑,就从楼梯上滚下去,而当她滚落在那已经浸满了鲜血的红色天鹅绒地毯上时,她抬头,就看到了被剑刺穿的她的母亲。
“母亲!!!”
她发出尖叫,理所当然地,这声尖叫也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刺穿她母亲的剑,刺穿她的身体时,她死死地拽着凶手的衣服,那头精心打理的秀发已经凌乱不堪、沾满血污,但她依旧不肯放手。
她扯开了那人用来遮挡身形的宽大的黑袍,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三角徽章。
三角徽章,是真理会。
魔法议会除了众议庭、审判庭之外的第三机构。
果然。
温斯顿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卡文迪许覆灭背后有魔法议会在推动,这大概也是弗洛伦斯想要调查,但最终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原因之一。不过叛徒出在真理会而不是薄伽丘所在的众议庭,这倒是有点出乎温斯顿的预料。
真理会么……这群人又在追求什么真理?堂堂魔法师,黑袍遮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用魔法改用剑来杀人?
蓦地,又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温斯顿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又有新的黑袍人出现了。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点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紧接着,残余的卡文迪许的族人也杀了进来,他们似乎是想救这位怨灵小姐,与黑袍人进行了最后的殊死搏斗。
此时怨灵小姐还未死,她身上的伤口和嘴角,都不停地往外流着血,整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还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那双漂亮的逐渐失神的眼睛,像是要把所有的仇人全部都记在心里,生生世世,永远不忘。
于是她看着、看着,眼睛里流下血泪来。鲜血流淌过她的脖颈,最终浸染了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吊坠?
温斯顿心念微动。莫非是这吊坠的缘故,才能让这位卡文迪许小姐在成为怨灵长达两百多年后,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吗?魔法议会曾经花大力气在圣托卡纳清理怨灵,以免他们残害无辜,但这位小姐却存活了下来。
不过卡文迪许的后人,有那么一两件神奇物品傍身,也很正常。
温斯顿顿了顿,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哪怕这只是一段记忆,哪怕对方根本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默默地这么做了,再回头看向打斗的场景,那只金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一切,窥探着所有的真相。
如果他没有看错,其中一个黑袍人所展示出来的剑术,有点黑甲骑士团的影子。这并不是说,他就来自黑甲骑士团,而是他必定与黑甲骑士团有关。
再看他打斗时,不经意露出的藏在黑袍里的那件衣服,上面的纹饰和华丽的布料,种种线索所指向的是——康那里惟士。
魔法议会、嘉兰王室,如果有这两方同时出手,卡文迪许的覆灭,好像就是注定的了。
可温斯顿没有料到的是,当战斗即将结束,怨灵小姐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生机之时,门外再次走进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温斯顿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
这世间难有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杖,如临大敌般地死死盯着那个人,企图看清他的脸。但这是那位怨灵小姐的记忆,她未曾看清兜帽下的脸,温斯顿自然也不能。
可作为首领,温斯顿再清楚不过了。
那人走路的步伐,手握法杖的姿势,还有那双便于雪地行走的靴子,都有着自家人非常容易辨认的独属于阿奇柏德的烙印。
流着血泪的怨灵小姐,思维好像再次陷入了混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仇恨和痛苦。她张开嘴,对着温斯顿发出了嘶吼,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仿佛要把这两百多年来无尽的折磨,悉数宣泄而出。
与此同时,这“记忆宫殿”仿佛也活了过来。
两侧的黑色石砖上浮现出一张张可怖的、崎岖的脸庞,拼命张着嘴,仿佛要挣扎着冲出来。他们有的长着恶魔的角,有的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有的又如同天真的孩童一般可怜,眼睛一眨仿佛要落下泪来,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扭曲。
传说中,死神的记忆宫殿,每一块砖石都由灵魂压制而成。不拘是人类、异族,还是恶魔,也不拘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祂逼迫矮人最好的工匠为祂打造了灵魂熔炉,并对前去亡灵界寻找亲人的亡魂、想要再见一面的人类勇士,撒下弥天大谎。
伟大的死神说,只要在这座宫殿里走到尽头,就可以见到他的亲人。
人类的勇士相信了,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在记忆的宫殿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血肉干枯,化作白骨。
他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灵魂离体了,他的白骨还在走,就这么走啊走,把自己的灵魂也给踩在了脚下,一遍遍践踏,直至嵌入砖石。
这样荒诞诡谲,又充斥着暗黑色彩的故事,在托托兰多还有很多。有些在数百年的流传中逐渐得到了美化,但阿奇柏德们的睡前故事,总是最黑暗的那一版。
充斥着死亡、痛苦与绝望的记忆宫殿,所能唤起的记忆,当然也是黑暗的。
温斯顿不知道这位怨灵小姐,究竟有没有发现,最后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与阿奇柏德有关,因此认定阿奇柏德也是她的仇人。
他能确定的是,现在她是真想要杀他。
这可糟糕了。
温斯顿还有很多话想问,怎么能对她出手?
如果不能反杀,那就只有——逃跑了?温斯顿长那么大,掉头逃跑的事情拢共干了也没有几回,其中一回还是被他亲爱的父亲提刀追杀。因为温斯顿嫌他父亲做的菜不好吃,还“借”走了父亲的装备出去打猎,最后全给打没了。
想起年少时在阿奇柏德生活的记忆,温斯顿的心又往下一沉。
那个最后出现在圣托卡纳的男人,真的是阿奇柏德的族人吗?是谁在背叛?亦或是,栽赃嫁祸?
怨灵小姐的匕首刺过来了,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他闪身避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逃跑。然而这记忆的宫殿名不虚传,根本没有尽头,也没有来处。当温斯顿的身体不小心触碰到了墙壁上的灵魂砖石,属于他人的记忆就在瞬间涌入脑海,如同最纯粹的灵魂攻击,阴冷、尖锐。
温斯顿的情绪跟着起伏的刹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也随之响起,充斥着他的大脑,企图将他扼杀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可越是这样,温斯顿的心神反而越快恢复稳定。
“吵死了。”温斯顿回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着神性的冷漠。瞬间的灵魂震慑,让那嘈杂的声音仿佛刹那间被按下了静止键。
与此同时,死神宫殿的别处,战斗业已打响。
在看到宫殿大门紧闭时,大家就在怀疑,到底是谁关了门?如果人还没有离开,那就说明,宫殿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弗兰克在安排大家分散搜查时,也特意叮嘱,谨防埋伏。
这不,果然撞上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迪兰,他到底不如阿奇柏德战斗经验丰富,原本是顺着线索追上去,打算悄悄将人拿下的,谁知一时不察,反被对方发现了。
但对方只有一个人,迪兰咬咬牙,还是英勇地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释放信号,提醒其他人。
说时迟那时快,汉谟从前方的回廊上杀出。
在亡灵界施展亡灵魔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那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汉谟都不需要进行“双手握住魔杖,再把魔杖上下颠倒”这个动作了,长长的魔杖插在地上,魔法瞬开!
灰白色的魔法光芒闪现,一只只白骨的手便从地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头颅和身躯。
迪兰也不甘示弱,从后方包抄。
可对方实力强悍,竟硬生生从他们的包围圈里闯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反过来操控那些骷髅和腐尸。
“怎么可能?!”
“他也是死灵法师?”
一连串的惊呼从迪兰口中冒出来,他一边追一边喊。而汉谟出身于阿奇柏德,眼光比他毒辣一些,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很快,他们一路追击到了主殿附近。
这里有死神的王座,图钉正坐在王座上,翘着脚过瘾呢。哪怕它那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王座上只占了几十分之一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不起眼。
可图钉不在乎,它甚至还想在王座上打个滚,但怕有损于死神的威严,还是忍住了。
外面发生骚乱时,图钉感知到了气息的波动,“咦?”
它好奇张望,而从殿外路过的神秘人,也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了同样站在里面的弗兰克、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弗兰克眸中闪过一道精芒,几乎是刹那间认出了他的身份,“老鞋匠。”
从玛吉波消失数月的老鞋匠,也当机立断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拿出一只骨笛,吹响骨笛,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瞬间倒戈,替他拦住了弗兰克。
“咿呀,叛徒!”图钉当即瞪大了眼,扛着镰刀就上。
老鞋匠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荒谬,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小妖精,扛着死神的镰刀?朝他杀过来了?
图钉可不会管他在想什么,可恶人类,竟敢对死神不敬,骑着骷髅鼹鼠就冲将上去,“吃我一刀!”
现在的图钉可不是以前的图钉了,在经过桃乐丝姑姑的教导,学会了冥想,开始修习魔法之后,它又在阿奇柏德的帮助下参与了多次征战,实力猛增。
就连它的坐骑也已经进化了,如果它以前是骷髅兵等级的,那现在就是骷髅鼹鼠大将军。
骷髅鼹鼠跳起来,载着图钉飞向老鞋匠的面门。那长长的镰刀上缭绕着黑气,比图钉刚开始拿起它时,刀身长了不少。
老鞋匠紧急避过,而这时,迪兰和汉谟又杀到了。
场面陷入混乱。
老鞋匠虽然只有一人,但在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倒戈的情况下,人数优劣瞬间倒转。而汉谟和迪兰作为正儿八经的死灵法师,看到他竟然能用死灵法师专属的骨笛驱使杜拉罕和天谴骑士这种级别的不死生物,震惊又错愕。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做到?”
“回答我!”
老鞋匠不语,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哀意。
另一边,冒险者小镇。
回到小镇的查理和露纳第一时间去魔法议会的分会汇报了情况,不出意外地获得了赞扬,以及免费的治疗和食物。
万万没想到,露纳是个脸皮薄的。明明之前在小镇上多次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动作矫健、嗓门明亮,没看出有任何难为情的,但被人夸了之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查理站在他旁边,也不好显得太过淡然,连原本琢磨好的多要点酬劳的话,也咽了回去。
失算。
那就记在泽菲罗斯的账上吧。
查理如是想。
此时第二波兽潮还未结束,冒险者小镇按照以往的经验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甚至还能腾出手去增援,看起来问题不大。
查理却隐隐有些担忧。
从魔法议会出来的那条街道是冒险者小镇的十字型主街,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赶着去各处增援的佣兵和冒险者们。
露纳已经累极了,看到几个佣兵抱着剑缠着绷带坐在墙角下休息,他也大喇喇地往那儿一坐,毫无贵公子的自觉。
他正想招呼查理,让他也来坐坐,休息一下,谁知抬头一看——人呢?
人已经在屋顶上了。
年轻的魔法师临风眺望,风吹起他的黑色头发,露出秀气的眉眼。不多时,他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在感知风的呼吸,耳垂上的黑曜石耳坠随风摇曳,时而还闪烁着太阳的碎光。
风里,有森林的气息。
森林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是秋花盛开的香气,混杂着大地被兽潮踩踏而散发出的浓浓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闻起来很正常,但查理心中这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到底怎么解释呢?
是因为那些魔兽看起来很聪明,都学会声东击西了?还是因为第三波更大的兽潮已经在酝酿了吗?
查理又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思及此,查理再次举目四望。先前他和露纳所发现的兽潮,是往偏南的方向去了,但冒险者小镇也有往北支援的小队。
北边也出了问题。
兽潮在往不止一个方向分流,意味着人们的防线在拉长。人员分散,防线就会变得薄弱。
虽然大陆各地仍然有许多佣兵和冒险者们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参与兽潮防御战,但这个增速,远远比不上汹涌的兽潮。
而且,真正厉害的人,譬如传奇法师,一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可以在玛吉波,可以在魔法议会总部、在苏黎耶的王宫里,亦或在哪里隐居,可不会出现在冒险者小镇跟普通佣兵抢任务。
这大约就是强者吧。
思索间,查理在屋顶站了许久。
露纳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上的伤也还没好透,一张少年气的脸上沾着没有擦干净的灰尘,鼻头也脏脏的,睡得毫无形象。
魔法森林深处,靠近原始之森的一处高地。
大火燃烧,成片成片的树木在前方倒下,鸟兽四散。猛烈的风暴卷着火星,将它高高抛起,又任它漫天坠落,如同一场几百年不曾散去的绚烂的噩梦。
有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接住了风里飘来的一点火星。
他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的甲胄里,就连双手,都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半点不露。而那张仅有的露在外面的妖冶俊美的脸上,右脸的疤痕像鳞片剥落的痕迹,还有一双诡异的纯白色的双眼。
他的座下,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它有着火焰般漂浮的长长鬃毛,还有能够踩踏在虚空的马蹄。
它叫做梦魇。
“你后悔了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
那里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偶,穿着漂亮的碎花长裙,戴着宽檐的礼帽。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能听出来,这声音很像那位妖术师简,玩偶的形象也与她很是相似。
“我为什么后悔?”男人的嗓音粗粝、沙哑。
“我听说,你曾是那位命运先知阁下的友人。看着友人为之奋斗的土地,即将被魔兽冲垮,不觉得可惜么?”玩偶回答。
男人没有回答。
玩偶好像这才想起来,故作惊讶道:“哦,我忘了,她就是死在了你的面前,尊敬的亚契阁下。”
话音落下,被叫做亚契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扼住了玩偶的脖子,把她从肩上拿下。那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你在,挑衅我?”
玩偶:“亚契阁下,请不要动怒。我知道您的实力,也很感谢您,曾消灭过我的仇敌——”
亚契没有再说话,那双诡异的白色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有的只是死意。
“卡文迪许。”
当这四个字从那玩偶身体里传出来,亚契那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掌心,好像也泛起了黑色的火焰。玩偶在他的手上挣扎,最终烧出千疮百孔,露出了烧焦的棉花。就连那缝在眼眶里的纽扣,都融化成了扭曲的形状。
“呵、呵呵……”玩偶的笑声顿时变得支离破碎,但她还在说:“卡文迪许是我狮心王朝的叛徒,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吗?亚契阁下,我们才是盟友。”
亚契却并不领情,“盟友?”
他忽然露出一丝冰冷又残忍的笑意,“我与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再是盟友。包括你。你如果还这么多话,就滚回去,让祂亲自来与我交谈。”
玩偶:“……”
说着,他把手中的玩偶轻轻一抛,就顺着风,扔向了火海里。
玩偶一个激灵,赶紧抛出红色毛线,挂住附近的树干,把自己给荡回来。然而她抬头一看,亚契已经调转方向,朝着原始之森的方向,策马离开了。
玩偶:“…………”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小国王看着久违的面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阿萨,你终于回来了。”
曾经在玛吉波朝露宫里出现过的宫廷首席乐师阿萨,在经过数月的游历后,又回到了苏黎耶。
阿萨留着黑色的中长卷发,气质忧郁,身材瘦削。三十几岁的年纪,让他的眼尾多了几道细纹,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也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
他恭敬地朝着小国王行礼,声音犹如竖琴般空灵,“陛下,好久不见,不知您近来安好?”
“阿萨,我很想你。”小国王主动站起来,朝着他走过去。他望着阿萨的眼睛里,有欣喜,有孺慕,“你为何不像从前那样,叫我奥利?”
阿萨这才从善如流,“奥利。”
小国王笑逐颜开,这便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询问他这一路上的见闻,态度亲昵。
末了,他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准备一场宫廷晚宴吧,就当为叔叔接风,他比你早一些从阿莱门回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闭门谢客好久了。最近的苏黎耶也很热闹,不止是各大贵族人心惶惶,就连艾登老师,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阿萨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听着。
说着说着,小国王那张稚嫩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些许怀疑,微微歪着头,“你说……他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会不会知晓当年的隐秘?他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报仇吗?”
阿萨缓缓摇头,“奥利,我不知道。”
“阿萨,我从幼年起就背负着那个秘密,因此惶惶不安,只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为我奏响安眠的乐曲。”小国王直直地看着阿萨,好像要看进他的心里,“你以后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吗?”
阿萨垂眸,轻声回答:“是。”
小国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由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一般,趴在阿萨的膝头,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