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鱼汤
西尔维诺终于从壁画世界里出来了。
事实证明,壁画里的兔子不能吃。即便他抓了兔子,又生起了篝火,真的把兔子给烤了,但它一点烤野兔该有的香味都没有。西尔维诺不信邪地一口咬上去——哦,天呐,这是什么奇妙的口感?
像在嚼烤得发干的泥土,还有股奇怪的颜料的味道。他当场就吐了出来,怕吃多了会中毒,影响他对于果木烤野兔之神的虔诚。
到了外面之后,西尔维诺还特意在壁画上研究了一下。发现壁画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脏污,像被人蹭上去的印子。
仔细一瞧。
实在抱歉,那大概是他生了篝火留下来的印子。
好消息是,抓捕西尔维诺的人早已经散了,他自己也换了身装扮。路过议会的官方公告栏时,他毫不意外地在上面发现了自己上一个装扮的通缉令,见到人们围在公告栏前讨论,他还热情地加入进去,贡献了自己的演技,成功把大家带歪。
“我看啊,这人肯定是什么势力派来的探子,鬼鬼祟祟,不安好心。”他一脸笃定,却又压低了声音,说得神秘。
其他人下意识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是,听说前段时间这样的人抓了不少呢。”
“我也听说了。”
“嘉兰的,百合沙龙的人都有……”
西尔维诺满意地听着大家的讨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站在十字路口陷入了沉思。现在该去哪里呢?那位黑山茶先生说,舅舅的徽章是一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情不是近期发生的,对西尔维诺来说,倒是不容易进行追查了。
至于四月蔷薇……
对方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关于四月蔷薇的信息,但用尤加利小姐的死去陷害舅舅,本身就把两件事关联起来了。
再加上还有那个鸟面人,和尤加利小姐前后脚死亡。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见多识广、脑子里塞了许多冷门知识的西尔维诺,从审判庭的审判官嘴里偷听到关于这个面具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旧历时的瘟疫医生。
对于他来说,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也就越来越有意思,有挑战性。
片刻后,西尔维诺决定先去鹈鹕街。
他将百合沙龙的高级暗探藏身于鹈鹕街的消息告诉黑山茶先生,不代表自己就不去查了,而他也猜测,黑山茶先生大概率会去查。即便不是本人亲自去,也会是他的手下。自己过去,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到点关于黑山茶先生的信息。
最重要的是,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这样的灰色地带,正适合西尔维诺。
半个小时后,再次换了身装扮的西尔维诺,如同鱼游入海,进入了鹈鹕街。
替西尔维诺引开了追兵,又再次折返的大卫,看着西尔维诺的身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神情严肃,甚至罕见地抬手擦了把汗。
好险,差点跟丢了。
西尔维诺太过警觉,所以大卫不敢跟得太近。可保持距离的后果就是,西尔维诺那家伙变装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一眨眼,人呢?
他连体型甚至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大卫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过直到此刻,他还只是严肃。等到夜幕彻底降临,他主动缩短了跟踪的距离,亲眼看见西尔维诺走进一家店,但迟迟没有出来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妙。
店里已经没有西尔维诺的身影了。
大卫却不敢表露出自己在焦急找人的样子,仔细回忆着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进出店铺的所有人的身影,目光悄然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暗门,蓦地,灵光乍现。
刚才那个跟他擦肩而过的女人,身上还带着股香味!
当查理得知西尔维诺变装成一个女人,让大卫这样老练的人都丢失了跟踪目标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上午。
昨夜他强撑着回到楼上洗漱休息,睡了一觉之后,感觉已经好多了,就是醒来之后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脚步放轻,下楼一看——
哦,原来是骨头小本在跟温斯顿告他的状啊。
“我跟你说,我也就是看在你还算诚心的份上,才给你一次机会。”本的语气充满高傲,“换成别人我都不说的。”
温斯顿坐在壁炉前,支着侧脸,看着茶几上的小骨头,姿态散漫,语气却很恭敬,“那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
本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表现的时候到了。查理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伤在他的身体,痛在我的心灵啊。你去,尽你所能劝诫他、去请求他,但你记住,一定要虔诚、一定要谦卑,要将他奉若神明,不能僭越,知道吗?”
温斯顿刚想说话,本又追加一句:“还有不要跟他说是我说的。”
“什么是谁说的?”查理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本一大跳。那骨头骨碌碌从茶几上滚了下去,看到查理,又骨碌碌滚到了温斯顿的座椅下面。
静悄悄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温斯顿对上查理的视线,无奈摊手。
查理可不吃这套,天知道在他没醒的时候,温斯顿是怎么忽悠小本的。他径自走过去,温斯顿也识趣又绅士地起身让位,还给他端来了做好的早餐。
“尝尝,我刚炖好的。”
年轻的首领大人一副贤惠模样,今天还整上奶白色的鱼汤了,香气浓郁。可谁在一大早喝鱼汤呢?
查理有些迟疑。
温斯顿就也有些疑惑,问:“不喜欢吗?”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呢?”
“你在早上总是喜欢带水的餐食。”
粥是流质的,鱼汤当然也是。
在温斯顿眼里,它们差不多,而查理身体欠佳需要滋补,那当然是鱼汤来得更好。在绝望冰川时,阿奇柏德们也尝尝凿冰捕鱼,熬鱼汤喝。为了更适配查理的口味,温斯顿可在去腥上下了大功夫。
查理听着他的解释,闻着鱼汤飘来的香味,肚子虽然饿了,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巴巴奇可不止一次抱怨过温斯顿的创新料理,而这鱼汤,看起来也加了不少好料。
温斯顿伤心了,“亲爱的查理,巴巴奇大师诋毁我的厨艺就算了,你可不能再伤我的心了。”
查理打趣反问:“否则小温利就会掉下冰珠么?”
“你要是想看,也可以。”
“真的吗?”
温斯顿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笑,眉眼微扬,“人说长大就会失去童真,但我觉得他始终活在我心里。只要打开我的心,你就能看见他。要试试吗?” 瞧他那任你打量的模样,摊开双手,等着你去投怀送抱呢。
查理低头喝鱼汤去了。
还别说,这鱼汤一点儿都不腥,也不腻。在这寒冷的冬日,喝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温斯顿稍显遗憾,但想起本说过的话,看着查理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喝鱼汤的模样,他的心又跟着平和下来。
劝诫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说了也无用,只会浪费口舌且令人烦扰。而他自己这个短命又拼命的,也根本没有资格说别人。
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这是阿奇柏德身中诅咒之后六百年,一直在探讨的一个议题。
一代一代人,大家各有各的看法,但有一点是获得过一致赞同的,那就是——总归不是为了活得长。
如果只是为了活得长,那为何不去当一只乌龟。
温斯顿重新变得慵懒起来,一边看着查理,一边说起了外面的事。
西尔维诺变装成女人的事情,就是这时提起的。查理闻言,差点被鱼汤呛了一口,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温斯顿莞尔,“西尔维诺扮成了一位美丽的女郎,他似乎对此颇有心得。大卫还在寻找他的行踪,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查理:“……”
不愧是你,西尔维诺。
温斯顿紧接着又提起了议会的现状,“新派的人几次想要把威廉高斯汀强行带走,我亲自守了一夜,等到天亮,新派就有点自顾不暇了。”
查理有点诧异,“亚历山大开始抓人了?这么快?”
温斯顿:“一方面是早有准备,审判庭手里本就攥了不少众议庭各位议员的把柄,只是因为魔法议会的权力斗争太过严重,互相包庇、轻轻放下是常态,以前也没那么好的机会。另一方面,旧派人士趁机在报复。尤其是被我们撺掇着,真正对威廉高斯汀下了咒的那几位。不趁着这个机会搞死对手,等着被报复么?”
查理明白了,“所以现在被抓的都是新派的?”
温斯顿:“是的。”
不用多言,两人的目光中都写满了对接下来局势的预测。抓完新派的,旧派的就会安然无恙了吗?
恐怕下一步清算的就是他们了。
审判庭,尤其是亚历山大,怎么可能真的跟他们站在同一边?
可因为害怕被清算,就不对新派下手吗?形势所迫,他们现在对抗不了上下一心的审判庭,那就只好——让新派的先死一死了。
我可以不好过,你必须先死。这才是众议庭的特色。
死得多了,也许我就活下来了呢?
侥幸心理人人都有。
对于新旧两派狗咬狗的行为,无论是亚历山大,还是查理、温斯顿,都乐见其成。查理一开始让大卫去撺掇尤里乌斯的拥护者,暗杀威廉高斯汀,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心怀鬼胎的、为了私利可以罔顾他人性命的、背弃了弗洛伦斯的理念的、肮脏的、罪恶的,都跳吧,尽情地跳吧。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等到满地梅花开,自由城邦就只剩下皑皑白雪,真干净了。
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位议长。
温斯顿也觉得有点奇怪,“从审判庭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议长大人似乎真的打算混到底了,既然不能两个都帮,那不如两个都不帮。他的法师塔外,去的人一波又一波,但直到今天早上,他都没有从里面出来。”
查理略作思忖,问:“有谁进去见到他了吗?”
温斯顿:“亚历山大盯得紧,如果说明面上,有谁得到了他单独的召见,那没有。但他贵为议长,想必会有自己的特殊的渠道——毕竟尤加利小姐的床下都藏有暗道,这自由城邦里,秘密多得很。”
闻言,查理重新梳理起这位议长大人的基本信息来。
以撒薄伽丘死亡时,他四十多岁,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但对于议长这个职位来说,他还是太年轻了。在此之后两百年,众议庭又迎来过三任议长,他是第四任,目前已经在位六十余年。而他现在年事已高,也已经到了退位让贤的年纪。
“他和以撒薄伽丘,没有什么特别的关联?”查理再次确认。
他在弗洛伦斯留下的名单上也看到过议长的名字,这人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也并非以撒的门生,算是少有的一步一个脚印升上去的。
说起来,还有点算是捡漏。
要不是众议庭内斗太厉害,可能也轮不到他一个没有足够身份背景的人上台。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温斯顿的用词还是谨慎,“以撒的直系,除了尤里乌斯为首的那批人,就是像尼古拉斯的老师那样,纯粹的学术派。说起来,维庸刚开始站在尤里乌斯这边,也是跟这些学术派走得更近。这位议长大人,和绝大多数默默无名、但构成了魔法议会坚实基石的魔法师一样,也曾上过维庸的课。”
此维庸,当然不是特指查理认识的那一位,是指整个维庸的魔法传承。
暂时没发现这位议长大人有什么猫腻,查理也不强迫自己多想,转而讲起了他昨日得到的消息。
温斯顿听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饶有兴致地发问:“所以你就直接下咒了?”
我就知道是你。
威廉高斯汀被暗杀,本来也是查理暗中运作的手笔。温斯顿得知高斯汀真的昏迷了的时候,莫名觉得,就该是查理干的。
查理反问:“怎么,审判官阁下要抓我吗?”
他的尾音上翘,有些勾人,但偏偏手里还捧着比脸还大的鱼汤的碗,淡绿色的眼睛里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纯真。
温斯顿有些心痒,但还是叹了口气,“是本让我管你,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一直在偷听的本:“!!!”
他一下就从温斯顿的座椅下面滚出来了,真的一下就出来了,边滚边像个小炮仗那样炸开,“你无耻!你背信弃义!”
温斯顿乐了,靠在椅子扶手上,低头问他:“背信弃义又是哪来的词?”
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这是查理教我的。
可下一秒,温斯顿又有点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不是你说,要让我将他奉若神明吗?我怎么能对我的神明撒谎呢?”
诶?对哦。
本有点卡壳了,“可、可是……”
“好了,本,过来,不要跟他玩,他是个大坏蛋。”查理适时地拯救了可怜的骨头小本。
小本马上就忘了自己刚才被抓包的窘迫了,骨碌碌滚到他身边,顺着他递过来的手跳进他的掌心,像个小黏人精,发出了娇滴滴的声音,“我只跟查理玩,查理最好了。”
他骨头小本,以查理的家人之名,在此诅咒某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吃鱼汤必会被鱼刺卡住!
温斯顿就在本的背后偷偷摊手做无辜状,期望好心的神明也能施舍他几分怜爱,可神明还要喝鱼汤呢,暂且顾不上他。
既然如此,他只好暂且保持欣赏的姿态,继续虔诚仰望了。
查理:“……”
他现在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止话多,戏也多。
“对了,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温斯顿问。
温斯顿不是企图阻止查理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不阻止,他可以加入啊。
查理认真地想了想。
昨夜支撑不住先睡了过去,除了给泽菲罗斯的信,拉比等人的信件仍未寄出。如今有了温斯顿递来的新消息,对于信里要写什么,他更有把握了,但这件事无需和温斯顿细说。正如上次温斯顿说的,他得有些只保留在自己手上的底牌。
除此之外,魔法议会那边,估计还会再乱上几天。有亚历山大和温斯顿看着,他完全可以静观其变。
“你还记得我最初来到自由城邦,是因为什么吗?”查理问。
“为了四月蔷薇?真理会?”温斯顿不明所以。
“对于谢利林恩来说,我是为了来增长见识,又因为手中持有奥里翁的推荐信,所以决定加入真理会。”
查理的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现在不就有一个结社摆在我面前吗?”
温斯顿明白了,“你说那个,给你发过传单的恶魔之门?”
不过他略作思忖后,又道:“真理会的结社,虽说各有各的特色,但你真的觉得,这个所谓的恶魔之门,能够给你提供一些答案吗?”
“只有去做了,才知道答案,不是吗?”
查理也能从温斯顿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关切,他并不感到厌烦,于是主动拿出那张传单递给他,“联络的秘仪其实很简单,也并不怎么危险,如果阿奇柏德先生不放心,也可以在旁边看着。”
温斯顿打趣,“我不能一块儿加入吗?”
查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可以,但格莱希昂不行。我要是带着审判官先生一起去,可要把他们吓跑了。”
温斯顿只能遗憾作罢。
当然,他本来也没时间加入什么结社。当一个审判官太忙了,就这,还是他忙里偷闲跑出来的。
他觉得亚历山大迟早会秃头。
难怪自由城邦里假发会畅销呢,百合沙龙也没说错。
两人说干就干。
查理喝完鱼汤,留温斯顿收拾屋子,便去准备联络的秘仪。传单上写着的,有意加入结社的话,可以用秘仪联络他们。
这个秘仪也很简单,只需要用幽光磷粉调制出特殊的魔法墨水,再绘制出魔法阵,用咒语进行祷告,就可以了。
查理决定在二楼的冥想室里进行。
等到他画完魔法阵,温斯顿走过来一看,“这是……羊?”
没错,魔法阵的结构并不复杂,线条简约,但这些简单的线条组合起来,乍一看,就有些像一只山羊的头。
山羊,恶魔,也很合理。
“我要开始了。”
查理站在魔法阵前,开始祷告。
温斯顿抱臂靠在墙边,看似散漫,实则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处于时刻准备着,可以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将查理带走的状态。
危险并没有发生。
在查理的祷告下,魔法阵开始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光芒其实都是一粒粒细小的颗粒,逐渐浮起、上扬,而后在魔法阵的上空、与查理的视线持平的位置,组成了一个山羊头的图案。
那双有着独特横瞳的恶魔之眼,就正对着查理。
温斯顿则在山羊头出现之前,就挪动到了视线盲区,并用上了隔绝探测的魔法,以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给查理带来麻烦。
“你好,这里是——恶魔之门。”幽幽的声音从魔法阵里传出,而那双盯着查理的恶魔之眼,一眨不眨,诡异莫名。
“你好,我是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查理保持着一丝警惕、一丝惊疑,还有更多的好奇,开口道:“前几天我收到了你们的传单,又机缘巧合知道了一些关于恶魔的知识,对此很感兴趣,所以冒昧联络了你们。”
“恶魔之门欢迎所有志同道合的同伴。”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出现。
“那我该如何找到你们呢?”查理询问。
“晚上十二点,鹈鹕街13-1号。”语毕,那山羊头立刻化作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散落一地。
魔法阵失效,秘仪结束。
查理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走上前来的温斯顿,“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确实。”温斯顿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抹了抹,再抬手看向指尖,道:“很像是提前设定好的回答,而非正式在与你对话。无论是谁、在何时、何地举行秘仪,都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查理也有同感,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惊喜。
鹈鹕街,这不是巧了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道。
鹈鹕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它分了一明一暗两条街道。
明面上的鹈鹕街,和自由城邦里的其他街道一样,出入并没有任何限制。街口一座鹈鹕形状的黑铁雕像,便是它的起点。
高傲的鹈鹕昂着头颅,身上还披着巫师袍,尽显魔法特色。
它身后的街道则呈现出明显的鱼龙混杂的风格来,各种品类的商铺吸引了不同的客人,聚集起了自由城邦最多的来自外地的商贩。
在这里,你能找到整个托托兰多最全的魔法物品商店。
不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鹈鹕街,它遵守着魔法议会制定的贸易规则以及市场价。你在这里买东西,再转手卖去外地,能小赚一笔,但想要搞到真正的好东西,赚一笔大的,你还是得去那条暗街。
也就是真正的鹈鹕街。
4号赞德,就是暗街的守门人,之一。
因为暗街的入口不止一个,从街头到街尾,一共两个出入口。赞德守着的,是东边的那个,入口是个酒馆,赞德就是酒馆的老板。
不过查理准备走第三条路。
弗洛伦斯作为阿莉亚小姐时,曾是鹈鹕街的常客。常客和新客是不一样的,就像vip和普客的区别,他们会有专门的vip通道,也会有接引的使者。
这些使者又是谁呢?
查理漫步在鹈鹕街上,看着街边进货的商贩们,都因为大陆局势以及议会的动乱,而变得行色匆匆。唯有他一人,还走得不紧不慢,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查理并未加快脚步,因为现在还是白天,而他还披着隐身衣。
在正式赴约之前,查理打算先来这里踩个点。
前方,目的地到了。
查理拐进了一条小巷,窄窄的巷道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只能步行通往路边商铺的侧门,路的尽头也是堵死的。不过就在那墙角的一块并不起眼的老旧石砖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往左右看看,两边都没有人。
查理拿出弗洛伦斯的长长的魔杖,用杖尖轻敲那块石砖,与此同时默念咒语。
【小小老鼠,
小小老鼠。
快开门。】
充满童趣的咒语落下,不多时,石砖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那块石砖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还有一只小小的灰毛鼠。
灰毛鼠长着一双豆豆眼,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它动一动,身上的灰尘和碎屑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再抬头看向查理。只是这么个动作,整个鼠就变得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毫无疑问,它就是货真价实的鹈鹕街的使者。
像这样的使者,鹈鹕街上有很多,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魔像,每一位常客都有一只。这一只属于阿莉亚小姐,不算在弗洛伦斯的遗物里面,但它也独自守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因为无人打理、无人修补,已经破破烂烂。
如果查理再晚来一些,说不定,也只能寻得到它的碎块了。
查理不懂魔像修缮,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施展了个复原术,勉强把掉下去的那些给补了上去,而后低头。
“走吧,带我去鹈鹕街。”查理声音轻柔,并不因为对方只是一只老鼠,一只没有生命的魔像,而有半分的高高在上。
魔像无情,岁月无情,但人有情。
老鼠动了动,身上没有碎屑再往下掉,整个鼠好像都轻盈了不少。紧接着它从那洞里爬出来,绕着查理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最终,它闻到了来自魔杖上的熟悉的味道,停了下来。
“吱吱。”老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查理,似乎在叫他跟上。
查理便跟着它走出巷道,又回到了鹈鹕街上。
它走得很小心,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像一只真正的灰毛鼠,在有意避开随处可见的猫。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院墙上走过的,对灰毛鼠来说,都可怕得很。
不多时,它终于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脚步加快,来到了一处用砖石拼成了鹈鹕图案的墙面前。
“吱吱。”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查理,而后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般,脸上的胡须散发出微光,然后,一头钻进了墙面。
墙面泛起透明的波纹,通路,就打开了。
真正的鹈鹕街是禁止传送的,所以查理无法通过魔法之门直接进去,而这个通路,每天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只能由老鼠带路。
换言之,这老鼠也能算是一种寻宝鼠。
查理紧跟着进去,眼前一黑,再恢复视线时,真正的鹈鹕街就跃然眼前。它其实就位于鹈鹕街的地下,魔法造出了玉盘一样的月亮,挂在天上。
幻境魔法。
“吱吱。”老鼠又回到查理脚边,安静地趴着。
查理将它捡起,放进单独的布袋里,系在腰间,藏于法袍内。紧接着,他又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开始打量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看过。
说陌生,则是两百年过去,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变化。
譬如说眼前这条破破烂烂的街,店铺的旗子是陈旧脏污的,房屋是旧式风格的,街上的地砖是潮湿的,还长着青苔。
行走在街上的人穿着各色的袍子、戴着各式的面具,手里或提着一盏马灯,走得大摇大摆;或紧握法杖,疑神疑鬼。
一切都是那么得熟悉,不过有些店铺的牌匾换了,想来经营的人也换了一波。
“砰——”前方传来打斗声。
地下交易市场么,不遵守地上的规矩,就讲究一个敢买敢卖。同一件东西,你在东边的铺子里卖一个金币,也许到了西边的铺子里,十个铜币都不值。但货一付款,概不退换,这时候,就要看你的拳头够不够硬了。
鹈鹕街天天有人打架。
街边的旅店里,有人正推开窗来看热闹。戴着猫头鹰面具,倚在窗边饶有兴致,仔细一瞧,手里还端着一杯血腥玛丽。
前边墙根处正在摆摊的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则抄着手兴趣缺缺,只在又一个倒霉蛋因为路上的青苔滑倒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恶魔之门与查理相约的鹈鹕街13-1,就在这条暗街上,因为地面上的鹈鹕街,没有13号。
查理迈步向前,很快就找到了13号,但这里有13-2、13-3,偏偏没有13-1。
他微微蹙眉,站在街边不影响过路人的地方沉思。闭上眼,仔细搜寻弗洛伦斯的记忆,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信息,但几百年的记忆太庞杂,许多都已经模糊不清。除非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否则也难以寻找。
很显然,13-1不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内容。
思忖片刻,查理又绕着这一片区域仔细搜查。可任凭他怎么找,甚至用魔法感知,都找不到哪里有13-1的存在。
难不成,这是恶魔之门在故弄玄虚,其实根本没有13-1?还是说,13-1藏在了什么特殊的魔法空间里?
查理又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思考。而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沙哑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如同恶毒的诅咒,顺着他的血管,吸附上他的脊椎。
那声音说:“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
当然是找13-1。
可查理披着隐身衣,此前从未出过差错,怎会在踏入这里不到半个小时,就被识破?!
查理没有动,按捺下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像一个幽灵一样。
静静地看着。
是他。
那个在街边摆摊的胡子拉碴、头发打结,衣衫破烂以至于根本看不出袍子样式的流浪汉。长长的头发有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好像没有在看着查理,只是自言自语。
他的摊位上摆着一块简单的暗灰色的布,当然,也有可能布是其他颜色的,只是太脏了,所以呈现出现在的颜色。
那摊开的布上,放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截树枝、几块石头、首饰、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药剂,还有羊皮卷,很杂。
过了一会儿,查理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便主动走过去,站在了他的摊位前。
这整个过程,查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甚至可以确定,连周围的灰尘都没有因为他的走动而有太大的变化。
可就在他站定之后,那人又开口了。
“你挡到我的光了。”他说。
查理现在可以确定,他真的在跟自己说话,且真的看破了隐身衣的伪装。这就是自由城邦吗?卧虎藏龙的自由城邦。
初时的惊讶过去之后,查理的心态迅速变得平和,甚至从中攫取出一丝隐约的刺激感来。他在摊位前蹲下,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摊位上的东西,然后平静反问:“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
男人依旧抄着手坐在那里,动都没动,甚至开始闭目养神,“谁会是我的客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哦?”查理也不多反驳,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货物,然后拿起那瓶有些浑浊的药剂,道:“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男人依旧没有睁眼,“一百金。”
查理随手就从魔法口袋里掏出装有金币的袋子,取出一百金,直接倒在他的摊位上,“我要了。”
他轻描淡写地像在集市上买野兔肉。
男人这才睁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戏谑地笑起来,伸出粗糙如树枝的手,迫不及待地双手将金币揽入怀中。
这让查理有种被骗的感觉。
不过一百金而已,光顾过金吉士宝库的他完全付得起。药剂也是个不会出错的东西,哪怕回去研究不出具体用途,他还可以等下次给人下毒的时候,加进去。
查理没有贸然进去。
隐身衣会被看穿这件事,让他变得十分警惕,并对过往的行为迅速做了一个复盘,以此来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漏洞。
片刻后,他有了决定。那就是,保持谨慎、大胆冒险,去做个验证。
“笃、笃。”他上前轻叩门扉。
烛火在刹那间摇曳,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查理一直捧着这白色的蜡烛,没有将烛火熄灭,也没有将它收起,因为他有种直觉——既然是叫烛火之屋,烛火一定是关键。
而当他走入烛火之屋的院墙范围时,他就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就连那漆黑夜幕里,原本高悬的幻境之月,都变得隐约不可见。
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身大约五米的范围。
那是朦胧的、迷离的光,而黑暗中藏着什么怪物?不知道。
等待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你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你的大脑都在经历宇宙大爆炸般的思维风暴。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声音出现。
“吱呀——”老旧门扉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提着马灯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碎花的裙子,浑浊的双眼向外张望,随即露出迷茫。
门外并没有人。
查理用一只手撑起隐身衣的袍子,将蜡烛护在隐身衣里面。它是个概念物品,说隐身那就是绝对隐身,只要被它罩住,连光源也会被一并屏蔽。
从老妇人的反应看,她好像并没有像外面那个流浪汉一样,看破查理的伪装。
那或许是偶发事件。
查理仍然没有掉以轻心,鹈鹕街卧虎藏龙,即便这位老太太没有能够看穿隐身衣的能力,也或许有别的。
更何况是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老太太,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那打开的门里,查理也隐约瞥见了小院里的情形。
烛火照映出来的石板路,一直通往尽头的小屋。模糊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在宴饮,倒酒之人穿着裁剪得体的燕尾礼服,头却是山羊的形状。
至于坐在餐桌边的客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很诡异。
像一出默剧,没有声音。
那些人是恶魔之门的人吗?13-1到底是什么场所?
查理的心里有着无尽的疑问,老妇人却不等他看得更真切了,左右瞧瞧没有人,便要转身回去。
“你好。”查理不再沉默,将蜡烛重新拿到了隐身衣外面。
突如其来的烛火似是把老妇人吓到了,那浑浊的眼睛恢复了瞬间的清明,抬手拍着胸脯,而后眯起眼看着那凭空出现的白色蜡烛,以及握着蜡烛的纤细的手。
“你是……”
“请不用在意我的来历,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想要在这里请求您慷慨地赠予我一杯清水,可以吗?”
查理彬彬有礼,他想,哄骗人类签订契约时的恶魔,也一定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下一秒,那门就当着他的面,被受惊了的老妇人重重拍上。
“砰!”差点拍到他的脸。
他隐约听见老妇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在喊,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
到底谁比较奇怪?
查理摸摸鼻子,决定暂且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溜了再说。反正里面的情形他大概也看到了,隐身衣的效果也还在,于是他果断熄灭了烛火,迅速后退,消失在院墙的范围里。
等他退出一定的距离,再回首时,13-1已经消失在鹈鹕街。
刚才的一切,宛如幻梦。
查理没有多停留,因为他还要去见赞德。
这是查理在决定来鹈鹕街的时候,做下的决定,所以他在出发前,先给赞德送了一封信,约他见面。
本来他还在迟疑,赞德混迹于鹈鹕街那么多年,手段了得,如果他在见面地点设下埋伏,非要见见查理的真容,亦或是他之前都在伪装,其实早已变节,对查理心存歹意,那查理就危险了。
恶魔之门的联络方式,给了查理灵感。紧接着,他又借鉴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传讯方式,二者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联络方式。
他将联络要用到的魔法阵直接附着在信纸上,只需要赞德在看过信后,按照信上所写的方式,将纸折成千纸鹤,再念出相应的咒语,纸鹤就会成为一个暂时的沟通的媒介。
只不过,查理临时想到的妙招,还不够成熟,所以沟通的距离受到限制,范围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他将赞德约到了暗街上,让他带着纸鹤一同前往。
【跟着纸鹤走,它将带你找到我。】
赞德来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进入暗街后,纸鹤竟然飞了起来,开始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前进。
刚开始,它还飞得颤颤巍巍、歪歪扭扭,但慢慢地,就变得平稳了。
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从纸鹤身上传来,“下午好,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先生。”
赞德不动声色地戒备着路过的人,别人看到是他,也不太敢靠得太近,触他的霉头。他就这么继续跟着纸鹤前行,有心想驱使它飞得更快一点,但他尝试着快步走,纸鹤却仍旧在慢慢飞——
压根也不以他的意志而行动。
“你究竟是谁?”赞德的声音,就像他的外表一样,凶厉十足。他的腰间还挂着鞭子,如同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查理回答道。
幻境的圆月下,查理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披着隐身衣,看着他。赞德在跟着纸鹤走,他也在走,因为那纸鹤本就是随着他而动的。
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要被街边的流浪汉发现了。
“我想,你的调查应该有了初步的结果,现在就是检验的时候了。”查理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神秘莫测,也让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你真的是为了弗洛伦斯阁下复仇?”赞德深深蹙眉,言语里透出极大的不信任。
“命运的中选者,我很高兴你能质疑我,这意味着你足够谨慎。但你在鹈鹕街多年,应该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你必须提供给我足够多的信息,来展现你的诚意,获取我的信任,就像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一样。”
语毕,查理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停下来,静静远望。
他听了,纸鹤也听了。赞德站在街边的阴影里,脸上的灯火明灭不定,眸中的光也明灭不定。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这几天按照你说的,顺着四月蔷薇这条线去查了。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件事或许跟以撒薄伽丘有撇不开的关系。”
听到以撒的名字出现,查理就知道有戏,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伐,重新开始走动。
赞德看到身前的纸鹤重新开始移动,也跟上去,“我查到以撒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在弗洛伦斯阁下消失后,再到以撒逝世的十年里,当时的四月蔷薇的社员,接连死了好几个,包括他们的社长。”
顿了顿,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以撒动的手。”
查理这才开口,“哦,为什么?”
赞德:“他有这个能力,还有条件,以及,他在晚年的时候,变得有点奇怪。”
说着,赞德也陷入了回忆。
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还年轻,虽然总是在众议庭的大会上碰壁,但热血难凉。以撒是众议庭的议长,而他是众议庭的一员,所以赞德自然而然对他是关注的。只是晚年的以撒一方面因为年事过高,另一方面逐渐沉湎于学术研究,所以也很少出现了,一应事务,大多由他的副手代办。
“以撒一直是戴着眼镜的,听说他的眼睛不好,不戴魔法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在那十年里,他偶尔会把眼镜摘下。”
赞德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以撒不戴眼镜时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我觉得……他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赞德回答:“感觉不一样。”
哦,这可真是一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答案。
这时,赞德身旁有人路过,查理便没有再继续说话。他陷入了沉思,因为“眼镜”这个词,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另一个线索。
梦境之神描绘中的先知,就戴着眼镜。
眼镜这个东西,在托托兰多并未普及。
魔法师、学者、医生这类群体中,偶尔会有人佩戴,普通人如果只是视力有一点点小问题,但不影响视物,是基本不会佩戴眼镜的,因为它贵,也不方便劳作。
先知的眼镜,与以撒的眼镜,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查理还不知道答案,但毫无疑问,这是个不错的进展。他整理好思绪,看到赞德又落了单,于是继续说道:“那你觉得,如果是以撒对他们下的手,他的目的,是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还是灭口?”
赞德没有直接回答,“那段时间,以撒确实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弗洛伦斯阁下,整个魔法议会,都在努力。”
很显然,他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查理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几天时间,赞德只能查到这些吗?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心念一转,问:“那你呢?为什么最后选择从众议庭离开?”
赞德声音冰冷,“因为我逐渐感到厌恶。”
蓦地,他的目光又投向虚空。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好死不死地,他望着的方向就是查理所在的方位。
查理觉得这不是偶然。
赞德毕竟是地头蛇,怎么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查理一路跟着西尔维诺,看着他从后门溜进了暗街上唯一一家旅店。
这家旅店是老字号,弗洛伦斯时期就在了。入住时不查验身份,是混迹于自由城邦但不想暴露身份的藏头露尾人士的不二选择。
其实它背后的主人,最早的创办者,是墨菲斯沃克。
作为审判庭的庭长,他看起来是最应该守规矩的人,但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可能创造出墨菲斯之盘。
他觉得,偷偷摸摸的人是抓不完的,与其严防死守,不如直接把他们给圈起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这对于自由城邦来说是绝密。墨菲斯沃克死后,旅店就移交到了他的继任者身上,如果中间没出什么差错,现在这家旅店的幕后之人,是现任的审判长。
这一点,亚历山大都不应该知道。
西尔维诺知道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查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件连审判庭副审判长都不应该知道的事,他居然会认为西尔维诺有可能知道,可见当人一旦被贴上标签之后,就真的有可能概念成神了。
西尔维诺,路过的神。
街边,赞德带着人再次走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有些脏乱,看起来气压有些低。
查理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自己发展一个正儿八经的线下了。
西尔维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他愿意,查理可以请他吃他的神。
于是查理果断又炮制了一张信纸,折了一只纸鹤。
旅店的二楼,躲躲藏藏的西尔维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在悄悄张望。查理笑笑,轻轻将纸鹤抛飞,晃晃悠悠地,飞入了他的窗户。
西尔维诺警惕但忍不住好奇地接下纸鹤时,查理扯了扯隐身衣的兜帽,转身离去。
【果木烤野兔之神最忠实的信徒,西尔维诺斯宾塞冕下: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们又见面了。
如你所见,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正在追查一切和黑山茶有关的人或物,包括你。很抱歉将你卷入其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偏偏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么,关于前次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了——我为复仇而来,所做一切,皆为探寻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也为了肃清议会的乱象,贯彻魔法议会创立之初的理念。
赞德是潜在的盟友,但他似乎还在摇摆不定。
而你,命运的中选者啊,你会是正义的朋友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或许你可以暗中观察赞德,看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一切的真相,必定就在前方。
我会再联络你。
期待你的答复。
黑山茶】
这封信写得有些神秘、有些中二,但对于西尔维诺来说,查理觉得刚刚好。
西尔维诺确实看得眼前一亮,但他的兴奋与激动,却与查理所料的,有一点点差别——冕下,他居然叫我冕下。
这让西尔维诺觉得通体舒畅。
成为教皇,成为冕下,一定是他们果木烤野兔教派在托托兰多迈出历史性步伐的证明吧?
探寻真相、肃清乱象,听起来也很刺激。
西尔维诺摸着下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亚历山大舅舅所在的审判庭已经开始抓人了,如果自己暗中配合,一举肃清议会的乱象,舅舅能不能捞个审判长当当?
届时再让魔法议会官方承认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合法存在,将教派发扬光大,指日可待啊。
西尔维诺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已经离开了暗街。
离开的方式和进来一样,通过灰毛鼠带路。但他并没有离开太久,因为他还要去赴恶魔之门的约。
谢利林恩不是个喜欢卡点赴约的人,所以他在入夜后,提前来到了暗街的入口——赞德的酒馆。
彼时,酒馆里正热闹着。
去暗街的客人,和不去暗街的客人,都得在酒馆里消费。前者是对自己的犒赏,后者是给守门人的过路费。
你也无需打听要怎么才能过去,只需要跟酒保说一声:给我来一杯鼠尾草酒,他就懂了。
喧闹的酒馆、高谈阔论的客人,让查理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玛吉波的橡树酒馆。但这里的客人明显比橡树酒馆要高端得多,动不动就谈及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
他们还开了赌盘,就赌下一个被审判庭抓的议会高层,是哪一个。
“来来来,倒霉蛋二选一,买定离手!”
“怎么是被抓呢?没人睹今夜会不会死人吗?”
“这不是好几天没死人了?”
“那今晚死一个!”
醉生梦死的人,什么都说得出来。还能高举酒杯,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邀请大家一起干杯。
众人哄笑。
生死似乎在这里变成了下酒的佐料,外面的风雪越大,室内的温度越高,人心就愈发燥热。也有人远离了那躁动的人群,窝在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有人谈论天气,望着窗外的雪花稍显担忧。
有人敏锐地捕获到了城邦里新近流传的消息,提及什么花、什么中毒,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看似已经很乱了,但实际上还只是暴风雨来的前奏。
查理走进酒馆,掸去毛领上的雪花,点了一杯鼠尾草酒。
赞德不在,查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西尔维诺会知道。
英俊的酒保告诉他,从侧门离开前,记得把空酒杯还回来。查理就懂了,侧门就是通往暗街的入口。
“请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查理需要偷偷摸摸,可谢利林恩不需要,他大大方方地就问了。
“13-1?你顺着鹈鹕街往前走就行了,有缘自会遇见。”酒保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酒杯,一边回答道。
从他的回答里,查理能判断出13-1不是什么隐秘得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存在。也许新客们不知道,但守门人所在的酒馆里的人,是知道的。
查理又顺势往下打听,“可以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跟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那是一家餐馆。”酒保对此不愿多谈,即便查理愿意付给他更多的小费。在鹈鹕街,信息可是很值钱的东西,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面对查理的疑问,他最终只神秘地丢下一句话,“尊敬的客人,请小心烛火的熄灭。”
看来,烛火确实是个关键。
查理谢过,也没有纠缠。片刻后他离开酒馆,穿过侧门再次进入了暗街。
晚上的暗街和下午时没有什么两样,街上的流浪汉却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查理开始假装寻找13-1,从街头打听到街尾,谨慎但又不失勇气,总之,做戏做了全套。
这套戏做下来,他成功被当成肥羊盯上。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利林恩了,几个月的大陆游历让他增长了不少见识,经过一番智斗,他成功地跟这条街上正儿八经的情报贩子接上了头。
从情报贩子手里,他得到了进入13-1的办法——与流浪汉说的一样。
情报贩子收他十金币。
由此可见流浪汉是真的黑啊,他的金牙可能就是这么骗来的。
查理不禁心痛他的钱包,并开始不可控制地在心底暗暗祈祷他是个坏的,那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黑吃黑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
言归正传,除了进入13-1的办法,查理还顺便打听了恶魔之门以及烛火之物的相关情报。但令人意外的是,情报贩子对恶魔之门表现得很陌生。
查理解释过后,他面露思索,随即露出高深莫测地神情来,“真理会的结社啊,故弄玄虚的多得是。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替你去查,不过这价钱么……”
算了,等我打劫了流浪汉再说吧。
查理婉拒。
情报贩子也不差他这一桩生意,继续老神在在地说道:“至于烛火之屋,据说在那里用餐的人,最终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你也想实现心愿的话,记得吹灭你的蜡烛。不过,我可没自己进去过,所以这个消息不保真,我只收你一个金币。”
他先告诉查理情报,再收费,丝毫不担心查理会不会赖账。
查理猜测他有什么后手。
一个金币而已,查理付得起,但他微微蹙眉,面露担忧,“可是入口的酒馆里,酒保和我说,要小心烛火的熄灭。这不是矛盾了吗?”
情报贩子啧啧摇头,“我也说了,这个消息不保真,信不信在你。年轻人,来鹈鹕街闯荡,是需要一点胆量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时间也快到午夜了。
查理去13-1赴约时,发现大卫也出现在附近。他仍是做着佣兵打扮,在附近的摊位上跟老板问价。
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查理猜,或许是因为温斯顿不放心,所以让大卫来这里守着。他略作思忖,和大卫比了个“1”的手势,意为——假如一个小时后他没出来,大卫再想办法营救。
至于其他的帮手,猫头鹰和猫灵,还有魔像卫兵,都没办法进入暗街。
定了定神,查理取出了一根崭新的白蜡烛,按照下午的方式,再次找到了13-1,烛火之屋。
不过和白日不同的是,这会儿的烛火之物开着门,一副大大方方迎客的模样。
查理没有迟疑,一步跨了进去。
“吱呀——”
门又在身后自动关上。
查理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隐约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地上的石砖、青苔,还有墙根处的杂草,都格外真实。
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查理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一颗活的山羊头,不是什么面具。那头上的每一缕毛发都被精心打理过,两只羊角也被擦得光滑锃亮,而那双被称为“恶魔之眼”的独属于羊的诡异横瞳,正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表现出一定的紧张,又深吸一口气,发问:“你是人……还是恶魔?”
山羊人微笑致歉:“客人,如果因为我的外表而吓到您,我很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半血的异族,这是我中了血脉诅咒的模样。”
查理微怔,“半血的异族?”
山羊人保持微笑,没有多解释。
查理很快反应过来了,半血的异族,说明是人类与异族诞下的孩子。血脉诅咒,是指这样强行突破种族限制诞下的孩子,有可能会呈现出不伦不类的外貌。
譬如人类和狼人,就有可能诞下半人半狼的孩子,他们既不能完全地化身为狼,也无法变成完整的人,就像怪胎一样活着,同时被两个族群所不喜。
人们有时也将他们称为——变种人。
眼前这位,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是中了血脉诅咒的变种人,那他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是……牧人?
牧人是异族中的稀有种族,传说中,他们是牧野之神,即自然之神遗留在人间的后裔。他们可以在人与羊之间转换形态,就像狼人,只是数量比狼人要稀少得多。
阿耶就从没见过牧人。
旧历的传说中,许多异族或多或少都与神灵有关,但因为真正传承下来的很少,所以大部分无从考据。
“很抱歉,是我冒犯了。”谢利林恩是善良且富有正义感的,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而看低对方,诚恳解释道:“我和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所以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山羊人微微摇头,“不用感到抱歉,客人。请跟我来,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就坐,晚餐也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查理:“他们都到了?”
“是的。”山羊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给查理领路。
查理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跟上去,保持着好奇和警惕,踏入了那座亮着灯的小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有中世纪风格的客厅。
木结构的屋子并不如何奢华,但正中间摆放的长桌上铺着贵族才会使用的昂贵桌布,银制的烛台和餐盘、刀叉,都无一处不精致。
一顶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
白色的蜡烛插了三层,如同一座圣山。而每一根蜡烛下缀着的水晶坠子,则将烛光折射得迷离璀璨。
查理刚进门,先是被那烛光闪了眼睛,待适应那光亮,又倏然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人正对着查理,所以直接抬头。有人背对着,所以转过了头来,但无论他们的动作如何,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阴森、诡异。
一共十二人,每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也难以辨别年龄和男女。
查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十三个。
十三,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请坐。”山羊人主动拉开了位于右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查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是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吗?现在这是……”
从始至终,查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白色蜡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真理会寻访结社名单时,他并未在名单上看见“恶魔之门”这个名字。而当他收到传单后,又让猫灵去追踪过,也没追踪到给他发传单的人的具体地址。
发传单,邀请别人入社,有可能是因为人还没有凑齐,不能成立结社,所以需要新人加入。可现在在这里的,已经远远超过组成结社需要的人数了。
大家着装统一,很明显,只有查理一个是外来的。
难道那传单,真的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群人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猜测。坐在首座的黑袍人,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欢迎的晚宴。”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查理依旧警惕,“我好像还没有说要加入你们?不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黑袍人:“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了。”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她又问:“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所有的黑袍人又齐刷刷看向查理。
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查理点头,又摇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旧历时,恶魔确实存在过,他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但后来,他们不都消亡了吗?神灵死了,连同祂们的眷属一起,天使,还有恶魔。”
“不。”黑袍人朝着左右两侧坐着的社员们张开双手,如同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恶魔从不曾真正消亡,从西部的茫茫沙漠,到人类的太阳宫殿,再到深埋于海底的遗迹,我们从未停止过探寻,也终于有了收获。你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是否在你的心底回响?”
“你可曾有一丝邪恶的、阴暗的想法,在你的心底滋生?”
“你可曾为了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对禁忌的探寻,而彻夜难眠?”
“你是否厌倦着循规蹈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就是恶魔的回响!”
其他人纷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祷告状,仿佛真的聆听到了那恶魔的回响一般。查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丝无语。
但与此同时,他深觉这次来对了。
西部的茫茫沙漠,应该就是指羽衣王国那一块?据说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有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壮举。
人类的太阳宫殿,是指嘉兰王室的太阳宫?温斯顿已经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与恶魔定下过契约,借用过恶魔的力量。
至于深埋于海底的遗迹,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约律那图了。
如果恶魔之门真的知道那么多,那无论他们有什么企图,查理都要一探究竟。
这时,首座的黑袍人又看向了查理,“你听到了吗?”
查理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法,“我的老师教导过我,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再勇敢善良的人,心底一定都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我也渴望知识,喜欢冒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听到了所谓的回响。”
说着,不等对方说话,查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邀请我吗?我来到自由城邦才没多久,对恶魔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自由城邦里,比我适合的肯定还有许多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有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
推荐信?
查理来到自由城邦的第二天,就去了真理会,出示过推荐信,而收到恶魔之门的传单是在几天后。如果恶魔之门的人想成立结社,势必会关注真理会的情况,能够打听到谢利林恩拥有推荐信,找到猫令十字街去,也不算奇怪。
在真理会成立结社,有三个硬性指标。
一:至少三人或三人以上;二,需要一个真理会内部的担保人;三,需要一个确定的研究项目,用以申请经费。
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理论上可以代替保人。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就因为查理有推荐信,所以才找他?
思及此,查理装着懵懂模样,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没有吗?”
整个长桌都陷入了沉默。
首座的黑袍人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合理合法的,绝不会让你被审判庭抓起来。只是属于魔法师的自由城邦,难免对于恶魔之事,还是有些偏见。等我们有了研究成果,必将闪耀整个托托兰多!”
场面突然变得热血起来,诡异之中诞生出几丝正能量。
“客人,先请就坐吧。美味佳肴马上就来了。”这时,山羊人再次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推出了一辆餐车。
精致的餐车上,鲜花、蜡烛一样不少,很有格调。
查理却不能轻易坐下。十三个人的餐桌,羊头人身的侍者,研究恶魔的狂热爱好者,这一系列元素叠加起来,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晚餐?
首座的黑袍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但是年轻的魔法师啊,请不要彷徨,不要迷茫。我们特意将欢迎的仪式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查理:“烛火之屋,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可以实现心愿的餐馆?”
黑袍人:“没错。”
她再次张开手,“来吧,说出你的心愿,让我们一起来为你实现!”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查理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怎么开口了,“我从卡拉肯而来,魔法森林着火了,海岸线开始塌了,黑镜之主虎视眈眈,所以……所以我想许愿,让黑镜之主的阴谋失败,可以吗?”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烛火之屋。
黑袍人开始讪笑,“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只是这里的客人。你可以请教这位羊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山羊人。
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从13-1出来,这让大卫感到一丝心焦。
不过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时,查理的身影又凭空出现在鹈鹕街上,双方视线交汇。查理没有任何表示,待走出一定距离后,才给大卫悄悄打了个手势。
这是继续盯梢的意思。
大卫点头。
又折返回去,继续盯着13-1所在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出来。
查理则步履不停,很快离开了暗街。
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直奔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汇报有关于“使徒”的消息。
在烛火之屋时,他已经说过了,得到关于真凶的消息后,会上报给审判庭。对于善良又正直的谢利林恩来说,审判庭一定比恶魔之门和烛火之屋可靠。
不过治安所的人对于他提供的消息,表现出些许不可置信。
“你说,这是在鹈鹕街的烛火之屋得到的消息?是你许的愿望?”
“是的。”
治安所的初级事务官,似乎并不了解什么烛火之屋。许愿,然后得到真相这种事情,听起来过于玄乎了,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他们审判庭查来查去查了那么多天,算什么?
算他们很闲吗?
不过想起最近审判庭的高压氛围,事务官忍不住抖了抖,仍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查理提供的消息记下。
“好的,我知道了。是叫使徒是吗?他还疑似是个恶魔?”
哦天呐,听听这情报,越来越玄乎了,连恶魔都出来了。
也不对。
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都出现了,区区恶魔又算什么?
事务官余光瞥着前面的年轻魔法师,发现他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由得宽慰些许。
“别担心,不论你提供的消息能不能帮上忙,审判庭都感谢你的协助。”
凌晨的治安所,只有小猫三两只。
不过你若是以为这时候的治安所就清闲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查理这边的消息还没登记完,魔像卫兵又逮着新的犯人进来了。
事务官对查理点头致歉,随即饶过他,匆匆上前询问:“又是怎么回事?”
与魔像卫兵随行的还有一位身穿审判官制服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身疲惫又焦急地回答道:“城西打起来了!还有人浑水摸鱼,跑到人家法师塔去偷盗,这不就被抓了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居所,新派、旧派的高层们,大多都在那里。
事务官一听就觉得头大,哪还有心思去理会查理。
查理也不多留,反正线索已经提交上去了,他打了声招呼后,便自觉离开。他一路往城西去,果然越是靠近,喧闹声就越大。
冬日的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一座法师塔,被魔法点燃。
自由城邦的第三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温斯顿站在火光前,临危不乱地跟着他的同事们,控制局面。但很显然,纵火的人并不想听从他们的安排,束手就擒。
“反正我也已经中毒了,不如大家一起死!”
“扰乱议会、妄图制造阶级矛盾,把议会往从前的教廷靠拢的,分明是那些新派的,凭什么中毒的是我们?!两百多年了,弗洛伦斯阁下死了两百多年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其他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你们一个个的,难道就真的干净了吗?!”
……
一个魔法师的临死反扑,究竟有多恐怖?
在场所有人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魔法卷轴,齐齐色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从天而降,在夜幕中如同闪电般滑翔,而后精准地命中——那人的屁股。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施法也被打断。
“愣着干什么?!”公鸡的主人拉比紧随其后,以一声暴喝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大家急急忙忙将对方生擒,他又暴跳如雷地指着对方鼻子骂。
“谁污蔑你了,谁冤枉你了?审判庭抓你是因为你暗中打着魔法议会的旗号,在外面收受贿赂、跟贵族勾结、强抢田地!好不容易有弗洛伦斯阁下死亡真相的线索,你不想办法顺着线索追查,在这里嚷嚷中毒不中毒?”
“你的命重要吗?!心脏里淬了蛇毒的玩意儿,别人给你下毒都是浪费!”
审判庭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忍不住往后退,生怕被波及。温斯顿的同伴还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众议庭老一辈的实力吗……”
拉比仍嫌不够,趁着其他人避让的功夫,上去又是一脚,“众议庭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公鸡有样学样,飞起又啄一口。
惨叫声,响彻夜空。
匆匆赶到的蒂莫奇幅审判长的脸,因此铁青一片。
他刚才看到这边的火光,还在悠哉游哉地问,是不是新派和旧派的人又打起来了?亚历山大风风火火地抓人,怎么没控制住,真起火了?
可别不小心烧到自己身上啊。
谁知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有从四月蔷薇那里买了花,不幸中了毒的倒霉蛋,同时被查出来一系列犯罪证据,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大约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死无疑,竟妄图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那么,是谁在负责这些中毒的倒霉蛋?安抚他们、与他们沟通?
哦,是我啊。
蒂莫奇脸都绿了,等到那人半死不活地被带走时,忍不住自己也上去踩了一脚。当然,他做得很隐蔽,只是“不小心”。
这口气算是出了,可偏偏那个白胡子拉比还抱着他那只该死的公鸡,在旁边问他:“蒂莫奇副审判长阁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拉比前辈不也还没睡么?”
拉比:“哦,我带我家宝贝出来散步。”
蒂莫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副审判长,在拉比这样会倚老卖老、跳起来骂人、一边诅咒一边骂人、还会把自己的宠物带着帮自己骂人的众议庭老前辈面前,也会变成锯嘴葫芦。
蒂莫奇现在只希望拉比赶快回去睡觉。
拉比则在心中暗暗地想,他都跳那么高了,怎么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还不联络他?
好久没去众议庭骂人,拉比和他的大公鸡都觉得有点寂寞难耐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此刻正披着隐身衣,在暗中窥视着他。
4号的赞德目前仍需观察,但1号的拉比,看起来纯粹得多。这位老先生的实力在一众传奇法师中,稍显平平无奇,愣是熬到胡子都白了才晋入传奇,到现在都没能构建自己的魔法领域。但他骂遍众议庭,还能安然存活,怎么不算一种强大的实力呢?
因此,他也是自由城邦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的魔法领域,但拥有称号的人,哪怕这个称号叫做——公鸡斗士。
凌晨三点,自由城邦仍是一片兵荒马乱。
杀人的、放火的,浑水摸鱼的,让审判庭忙得够呛。众议庭的魔法师们也在这样的夜晚辗转反侧,趁夜观望着局势,生怕一夜过去,自由城邦就要彻底变天了。
查理回到了温暖的壁炉前,给拉比写信。
他让西尔维诺去盯着赞德,期望西尔维诺能给自己惊喜,而拉比,可以当众议庭的一块顽石。他作为弗洛伦斯的追随者,算是旧派,但弗洛伦斯已死,他两边不靠。用纪白那个世界的话来形容,他是清流,也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
但在如今的乱局里,就需要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可以代替查理发声,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也可以给那些还在观望、亦或是被打压的清正之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改变议会的时机到了。
所有人振臂一呼之时,就是阿耶登场之日。
信寄出去时,某位审判官先生,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敲查理的窗。
本现在完全跟他杠上了,看到他就开始小声嘀咕,骂他臭流氓。查理笑着摇摇头,转身询问:“不是在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
“别提了。”温斯顿帅气地翻窗进来,随手拉好窗帘,然后大剌剌地往查理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毫不见外地拿起查理的杯子喝了一口,“魔法议会还是人太多了,今夜的事故就没停过,忙到现在,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查理:“这不正是预料之中的吗?”
温斯顿无奈摊手,“我可没想到,到了这里,是给魔法议会当苦力来了。你呢?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之所以那么忙,还要找借口从审判庭开溜,绕道过来,还是因为温斯顿记挂着查理。他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查理就又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在冬日的雪夜里,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让查理心中熨帖。他的声音不由得放缓,就着壁炉温暖的火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说起了在鹈鹕街发生的事。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轻声低喃,“恶魔……”
如今看来,种种线索都指向了“恶魔”二字,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最重要的是,烛火之屋、恶魔之门,是敌是友?
“我会继续和他们接触,不论他们是恰好找上我,还是故意做局透露信息给我,总会有答案。”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前,也跟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
明晚,哦不,现在已经是今晚了。今晚八点,他们将继续在鹈鹕街见面,商讨建立结社的事宜。
动荡的一夜过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直接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这里面,有人是罪证确凿,被审判庭抓了;有人是在昨夜新派与旧派的纷争中,受了伤;有人既没被抓,又没受伤,但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干脆学着议长的样子,直接告病。
还有人想离开自由城邦,有想出去避风头保命的,有对魔法议会的现状失望的,等等。但城门已经戒严,哪里还能任由他们自如来去?
至于新旧两派昨夜为何又打起来,还要从四月蔷薇说起。
四月蔷薇打着为弗洛伦斯阁下复仇,给他们认为的凶手下毒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开了。中毒的人都有谁?
薄伽丘一系的核心人员,从尤里乌斯到尼古拉斯的老师,等等。
旧派的高层,惨遭毒手,普通的小喽啰甚至都没资格中毒,这跟谁说理去?
中毒了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们还要背负“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污名,新派的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要落井下石。
这如何能忍?
于是战火从昨天的雪夜街头,一路蔓延到今日的众议庭。
新派众人一大早可谓神清气爽啊,就算他们的人被审判庭抓了不少,又怎样?旧派可是有谋杀弗洛伦斯阁下的嫌疑!
他们新派呢?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们新派都还未形成,威廉高斯汀阁下甚至没有出生呢!
“彻查!必须彻查!”
“所有中毒者,都应当第一时间被逮捕。那可是弗洛伦斯阁下,是我们魔法议会的精神领袖,是不可亵渎的存在!为了找出杀害她的凶手,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谁要阻止,谁就是心虚!”
所有的义正词严、所有的慷慨激昂,都在不停的振声中,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回响。当它的大门打开,回响之声传遍自由城邦,舆论,便开始脱轨。
这个时候,谁还关心谁被抓了?谁又被打了?
害死弗洛伦斯之人,为何两百年过去依旧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因为自由城邦,因为托托兰多,从未忘记过那个人。
那个传奇的法师,魔法文明的开创者。
查理休息了大半天,待到养足精神出门时,街上已经有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他们正要穿过斯坦利大街,到真理广场上去,要求审判庭彻查此事。
愤怒的人群之所以还没有把那些中毒的嫌疑人掀翻,也只是因为,那些人还顶着薄伽丘的光环。
众人为弗洛伦斯的被害而感到悲痛、愤怒,但同样也无法接受,另一位创始人以撒薄伽丘,会牵涉其中。
“阴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魔法议会必须彻查此事,给所有魔法师、给托托兰多一个交待!”
舆论甚嚣尘上,已经不是蒂莫奇和亚历山大出面能够安抚的了。
众议庭更是备受争议。上午时他们还在会议大厅里吵架,斗得你死我活,旧派如丧考妣、新派幸灾乐祸。
谁曾料到,下午时游行集会,不论是新的旧的,一起成了被攻讦的对象。
大家所求无非是一个真相,而最近一段时间魔法议会暴露出的问题,早已经让议会颜面扫地,迎来了史上最严重的信任危机。
最终,审判长亲自出面,抱病在身的议长大人也匆匆赶来,亲口做出承诺,表明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事,这才让局面没有失控。
议长甚至表示他自己也会第一个接受督察。
蒂莫奇站在审判长身后的队伍里,看着前方游行的人群里熟悉的身影,那振臂一呼仿佛领头人的模样,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翻白眼。
公鸡斗士,又是你。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也是众议庭的一员?
“亲爱的亚历山大。”蒂莫奇压低了声音,跟站在旁边的亚历山大说悄悄话,“你一力主张要彻查、要革新,可预料到了今日所有人被架在火上烤的场景?”
亚历山大直截了当地反问:“难道对真相的渴望、对弗洛伦斯阁下被害的悲痛与愤怒,都不足以让你忍受此刻的耻辱吗?”
蒂莫奇顿住。
亚历山大严肃着脸,目光平视前方,“那些人质问的话,有哪一句是污蔑吗?被抓的人,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吗?这是整个议会的耻辱,你、我,都逃不过,也必须承受。如果你想做怯懦的逃兵,你就不配穿这身法袍。”
蒂莫奇有些牙痒。
谁说亚历山大不会说话的?这不是很能说吗?说得他都无法反驳一个字。但蒂莫奇倒也没有真的生气,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说得是对的。
“你知道吗?亚历山大,其实我有时很羡慕你。”
“为什么?”
蒂莫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堵在心口的浊气吐出,“因为你做事不计成本,可以为了对错而不管不顾,道德上的困境也困不住你,因为对于你来说,违反了律法的道德就是狗屁。”
亚历山大:“多谢夸奖。”
算了,蒂莫奇决定不跟他计较了,目光转移到那位议长大人身上,“你觉得,我们这位议长大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真打算一个都不救,全权放手,任凭我们去查?”
亚历山大:“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蒂莫奇:“谁去?”
亚历山大:“你。”
蒂莫奇:“…………”
我谢谢你。
自由城邦的局势,瞬息万变。
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而随着事件的曝光,四月蔷薇的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最深处、防守最严密的牢房里进行关押。
原本在病房疗养的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也在亚历山大的授意下,由温斯顿亲自带走,并进行转移。
城里已经有人将他们视为正义的卫道士了,那些中毒的又恨不得杀死他们,审判庭不得不防。
晚上八点,查理再次来到鹈鹕街赴约。
恶魔之门的人这回在炸鱼的摊子前等他,查理到的时候,他们人手一根炸刀鱼啃得正香,和他们那身穿黑袍戴面具的神秘装扮,简直格格不入。
这回来的只有三人,分别是昨夜坐在首座上的女性黑袍人、指控鸟面人身上有恶魔气息的年轻黑袍,以及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吃的。
查理有些懵,“暗街为什么还有卖炸刀鱼的?”
年轻黑袍人压低声音告诉他,“因为是从荒海偷偷运进来,走私的,没交税。”
查理:“啊……那它卖的比外面便宜吗?”
年轻黑袍摇头,“更贵,因为洒了特制的香辛料,吃了可以帮助冥想的,你要来一条试试吗?”
查理迟疑片刻,最终掏钱买了一条。
不一会儿,站在街边啃炸刀鱼的,就变成了四个。为了合群,查理甚至也戴上了宽大的兜帽。
路过的西尔维诺疑惑地看着他们,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也上前买了一条。他并不知道路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熟人。
他只是边吃边思考起了在鹈鹕街摆摊卖果木烤野兔的可能,但因为实在抽不出空,遂忍痛选择放弃。
今天的自由城邦,真是热闹啊!
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到处路过了,既要盯着赞德,又要寻找百合沙龙的暗探,还心痒难耐地关注着暗街之外的消息,忙得很。
不过忙碌是有成果的,他发现了,赞德似乎一直派手下在盯着鹈鹕街13号。
13号有什么?
西尔维诺很好奇。
他多番打听,也打听到了13-1烛火之屋的存在。能够实现人心愿的餐馆,真是稀奇啊,而且这餐馆出现的时间似乎也并不算长,开门的次数也不多,能不能找到、能不能进去、能不能实现愿望,好像也很随机。
相较之下,那个百合沙龙的暗探,藏得过于好了。西尔维诺特意住进了鹈鹕街上唯一的旅馆,怀疑人是不是住在旅馆里,但也没有任何收获。
他忍不住想,难不成,暗探在13-1?
西尔维诺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另一边,查理没有刻意去看西尔维诺,以免被发现。他今天来,是跟恶魔之门的人商量组建结社的事情的。
“带了吗?”
“带了。”
双方的对话,宛如什么秘密交易现场。
查理拿出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但递过去时,仍稍显犹豫,“你们的研究……真的不要紧吗?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是很疑惑,那个烛火之屋为什么会知道尤加利小姐被害的真相?”
为首的女性黑袍人,暂且称她为社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觉得很神奇,又觉得有点奇怪,对不对?”
查理更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社长左右看了看,带着查理和另外两位社员绕到了一处偏僻院子的后门。但她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从墙角被杂物遮掩的狗洞爬了进去。
查理看着三人熟练地排队进入,沉默几秒,咬牙选择了舍命陪君子。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杂草丛生,似乎已经废弃了。
“这里安全,适合说话。”社长表现得很谨慎,随即又问查理:“你觉不觉得,那个自称是半血异族的牧人,其实很像恶魔?”
查理看向三人,试探着反问:“你们也这么觉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选在烛火之屋跟你见面的原因,其实昨晚才是我们第二次去。”社长沉声。
可你们昨天还说是为了欢迎我,实现我的愿望,邀请我入社,才选在烛火之屋的。
查理保持礼貌,思忖过后,道:“你们是在研究恶魔的途中,发现了这个烛火之屋,怀疑它与恶魔有关,所以才进去一探究竟?”
查理等着问社长,但社长没有回来。
时间一长,年轻社员就有些担忧。查理便提议他们出去看看,以免真出了什么事,就糟糕了。
年轻社员觉得有理,遂与查理原路返回,只是等他们来到13-1附近时,却发现——审判庭的人到了。
看来,是查理昨夜提供的情报起了作用,审判庭派人来查了。
年轻社员也想到了这点,下意识地往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退,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去,鬼鬼祟祟,好似生怕被发现。
查理忍不住问:“不是说你们的研究合理合法吗?你为什么要躲?”
年轻社员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查理就紧贴着站在他身后,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声,能吓死个人。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怎么总是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出那么扎心的话?
“啊,哈哈……”年轻社员只能讪笑。
查理不会告诉他,他是在学本,以丰富自己的人设。他善解人意的没有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现在怎么办?”
年轻社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过来问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一时无言。
他略作思忖,这才开口道:“既然你们的人是在外面盯着,应该不会贸然闯进去才对?所以他们可能跟你一样,只是看到审判庭的人过来,避开了。这样,你继续在附近找找,看能不能和他们汇合。消息是我提供的,我过去跟审判庭的人搭个话,刺探一下情报。”
年轻社员深以为然,再次拍拍他的肩,“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遂分头行动。
查理上前跟审判庭的人搭话,他既然能主动提供线索,就说明他很记挂这件事,重新回到鹈鹕街打探也属正常。
审判庭的人看到他,问过他的身份后,也不疑有他,“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如果查到了什么——很抱歉,事关重大,我们得先向上禀报,也不能随意告诉你。”
查理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站在另一个方向的大卫。他刻意露出让查理发现自己,然后神情严肃地给查理打了个手势。
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让查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家伙,恶魔之门的人不在13-1,但西尔维诺在里面!
他进去了!
如今的西尔维诺完全处于放养状态,查理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联络上他后,就没有再让大卫盯着他了,因为他相信,西尔维诺会是托托兰多最好的打野。
白天时,大卫也用魔法给查理传过讯。
昨日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后,恶魔之门的人也很快离开,但他们并未从暗街的两个出入口离开,而是像查理一样,通过灰毛鼠开辟的特殊通道离开,所以无法追踪。
不过,除此之外,烛火之屋里没有其他人出入。
可现在进去了一个西尔维诺,如果审判庭的人正好撞见,那岂不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查理哭笑不得,但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谁知道接下来的变故远超查理的预料。
审判庭的人没有赶查理走,所以他就一直在旁边等着,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从13-1出来。和查理说话的那个审判官微微蹙眉,又派一个人,点燃蜡烛进入13-1查探。
与此同时,查理看到那个年轻社员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站在原来的那个隐蔽处,朝查理直摇头。
这是没找到人?
查理心中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又等了片刻,刚才进去的那个审判庭的人,也没了消息。13-1就像个黑洞,进去一个消失一个。
审判官也越想越不对劲,回头精准地锁定查理,快步走来,“你昨夜进去时,有发现什么异样吗?譬如里面有没有什么暗道?亦或是特殊空间?”
查理飞快作答:“整个13-1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特殊空间,至于其他的……我只看到了那位自称羊先生的半血异族,还有真理会的结社成员。我们后来都走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闻言,审判官很快有了决断。他先派人回审判庭报信,请求支援,随即再次询问查理:“你愿意再陪我进去走一趟吗?”
查理略作思忖,便神色坚毅地点了点头。
昨夜他跟温斯顿提过烛火之屋的事情,温斯顿也说会回去询问亚历山大。那么今天派过来的审判官,大抵是亚历山大的人,还算可信。
可看到查理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大卫难免忧心。
他想了想,立刻后撤,到安全地带给温斯顿传信。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也正在忙。
一到晚上,城里突然间乱起来了。
这个乱不是指魔法议会内部的那个乱,而是除了新旧两派之外,好像突然出现了第三波人,在趁机捣乱。
这第三波隐藏在那些示威游行的人群里,四处煽风点火。有为四月蔷薇伸冤,将他们捧为正义之士,要求与他们对话的。
有前去围堵尤里乌斯等新旧两派高层的住所,尤其是旧派人士,要求他们为弗洛伦斯阁下之死给出解释的。
规模都不大,但难免引起骚乱。有了骚乱,附近巡逻的魔像卫兵就会赶到处理。消息汇报到审判庭,审判庭的人也疲于奔命。
彼时温斯顿正在重审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审判庭死要面子,不肯用搜魂术,这无疑给审讯工作带来了阻碍。而如果温斯顿强行用了,难免会惹来麻烦,暴露自己。
现在太多人盯着四月蔷薇了,越是冒进,越容易暴露。
行色匆匆的同事给温斯顿带来了新消息,他听到外面的混乱情形,不由陷入沉思。
这不对劲。
温斯顿蓦地想到了什么,果断起身,回去找亚历山大。
等他打听到亚历山大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时,恰好赶上刺杀现场。
大卫给他传信,他也没空查看。
雪夜街头,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朝着亚历山大刺去。
谁人敢在自由城邦,当街刺杀审判庭副审判长?温斯顿看着突然出现的鸟面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使徒,黑镜之主的眷属。
使徒不一定亲自来了,但使徒的手下看起来不止一个。当街刺杀,这些黑镜之主的眷属们,打算走到台面上来了?
与此同时,温斯顿也有种预感。
不止是自由城邦,也许托托兰多此刻,各地都在发生变化。不过,空想无用,担忧无用,不如先顾好眼前。
温斯顿笑了,甩了甩手中的刀,多日不打架,有点手痒。正好他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不止是个魔导师,还是个用刀的高手,可以让他换个路数打一打。
查理都打了一个了,他不能落后,是不是?
否则怎么有资格求偶。
与此同时,城西,尤里乌斯法师塔。
彬彬有礼的羊先生,正在为他服务。那双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拿着银质的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带血的魔兽肉,动作堪称优雅。
对,优雅。
论礼仪,他绝对吊打自由城邦里所有直立行走的灵长类生物。
“薄伽丘先生。”他将切好的肉,推到尤里乌斯的面前,“您可以好好考虑我们的提议,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您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尤里乌斯面色铁青地坐着,语含讥讽,“就像我不能选择这顿晚餐吃什么,对吗?”
“这是最新鲜的魔兽肉,来自魔法森林。像这样的高阶魔兽,往年可没有那么轻易捕获。”羊先生自顾自地介绍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尤里乌斯:“我也可以选择不吃。”
羊先生:“如果您没有任何欲望,此时此刻,又怎么会与我坐在这里,说这些话呢?你应该在外面,主持大局,不是吗?是人都有欲望,都该坦诚面对,而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最重要的欲望就是——活下去。”
尤里乌斯:“你真的能解我身上的毒?”
羊先生微微颔首,“如假包换。”
尤里乌斯悄悄攥紧了拳头,“所以,躲在四月蔷薇后面,指使他们下毒的就是你们,对不对?你们先给我们下毒,再妄图通过解药来控制我们。你们都为黑镜之主效力?”
羊先生反问:“您当时又是为何加入永生之环呢?”
尤里乌斯咬牙,“我没有解释给你听的义务。”
“那可真是遗憾。事实证明,永生之环也不过是伟大的黑镜之主用来完成大业的一个小把戏。您加入永生之环,其实也是在间接地为祂效力,不是吗?既然有了第一次,为何排斥第二次?”
“不,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永生之环的背后是祂!”
梦境之神、天启、诺亚,从始至终,尤里乌斯知道的都只是这些。他根本不知道梦境之神只是个幌子,他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通过剥削阿莱门,来激化嘉兰的内部矛盾;扶持天启教派,让诺亚走上不归路,给嘉兰边境制造不稳定因素。至于梦境之神长着墨菲斯的脸,那也没有关系,是墨菲斯,又不是以撒。后期运作得当,魔法议会甚至可以借此发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刚开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永生之环在阿莱门和诺亚秘密发展,他作为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得到了不少好处。金币、物资,这些都能成为他笼络人心的筹码,为他坐上议长宝座做出贡献。
及至后来,阿莱门事发,他也不急。
他一力主张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此事,去跟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打擂台,又暗中授意诺曼拖慢增援的进度。这样,既削弱了五大传承的力量,又能不费力气地摘取胜利果实。嘉兰势必在这件事里伤筋动骨,那魔法议会也可借机在阿莱门发展自己的势力,逐步蚕食嘉兰。
就在尤里乌斯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时,新一轮的眷属集会正在进行中。
今日使徒缺席。
国王:“自由城邦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花匠:“关于这点,先知应该最了解。”
先知没有说话,那眼镜链轻轻荡漾,似乎在笑。
掘墓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阴冷得多,“自由城邦一事,你、先知、使徒都参与了,就不必互相推卸责任了吧?难道你们觉得任务会失败吗?”
花匠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当然不。但我只是个快乐的花匠,种了些花而已,哪里能左右自由城邦的事情呢?你说对不对,先知?”
先知这才开口,“使徒已亲自前往,各位不必太过担心。”
难怪使徒今天不在。
玩偶默默地在心里盘算。
新世界计划是个涵盖整个托托兰多的大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负责的部分。
她作为新人,除了自己的部分,知道的信息最少。其他人在做什么,轻易不会告诉她,一个个都神秘得很,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眷属的真实身份,只能从集会上的只言片语里,窥探一二。
譬如,她猜测使徒、先知这些人,都来自大陆东部。
自由城邦的任务,说白了,目标就是魔法议会。
参与任务的有三人,花匠、先知和使徒。玩偶对花匠最熟悉,因为花匠提供了针对树人的毒,而给树人下毒、瓦解树人防御,继续侵蚀海岸的任务,本就由玩偶负责。
不过,玩偶并未亲眼见到花匠。
眷属之间除了像这样的正式集会,还可以通过水晶球私下联络。她与花匠联络时,水晶球里只呈现出了声音,没有画面。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比集会时更风趣幽默一些。但玩偶知道,声音也有可能是伪装的,不能因此判定对方的性别和年龄。
花匠与她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将毒交给她。她操控自己的玩偶傀儡赴约,见到的却是一个普通商队。
毒混在货物里,整个交易过程都非常顺利。
言归正传。
玩偶对自由城邦的计划并不算了解,但从她获得的只言片语里,她可以肯定,最初的计划绝不是这样的。按照这些前辈们的风格,慢慢渗透、悄无声息地夺取议会的控制权,将魔法议会掌控在自己手里,才算完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使徒亲自上阵,正面冲突。
使徒干的往往都是杀人的活儿,到他需要出场的时候,说明前序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所以中途变更,采取了备用计划。
就像瓦舍里和阿莱门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玩偶的心里稍稍平衡。瞧,不是她一个人办事不利,这些神秘又强大的前辈们,不也一样会出差错吗?
这时,主位上的稻草人开口了,他的身份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
“四月蔷薇过早暴露,通过徽章给亚历山大设的局,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魔法议会内部的派系斗争,衍化速度过快,致使审判庭掌控了大局,压缩了我方操作的空间。再加上医生被杀,我合理怀疑,自由城邦内,有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出手干预。”
国王:“谁?”
先知:“我做了占卜,但——我只看到了变数。至于变数是什么,在星盘之外,我无法清晰地窥视。”
花匠听起来有些意外,“连你也无法窥视?”
先知:“是的。不过,有几个人值得在意,他们声称来自一个叫做恶魔之门的结社,盯上了烛火之屋。”
花匠:“恶魔?这倒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玩偶大着胆子发问,“烛火之屋又是什么地方?”
在集会上,顺着别人的话,提出一些问题,是被允许的。这些前辈们虽然很喜欢保持神秘,但同样排斥愚蠢的呆子。
什么都不主动问,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呆子没有资格列席。
“本次任务的指挥所。当然,你也可以将它视作我设立在自由城邦的一个小小的观察室,一个,聊表乡愁的地方。”先知语气含笑。
那眼镜链子荡啊荡,在玩偶心里荡起涟漪。
乡愁?
难道说这位先知,其实来自自由城邦?他曾是魔法议会的一员?
不等她多问,稻草人又开口了,“无论变数是什么,自由城邦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魔法议会始终是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的最大阻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耗他们的力量。既然使徒已经亲自前往,那么,动真格的时候也到了。”
他继续往下说:
“玩偶、国王,你们那里,准备好了吗?”
玩偶:“花已于三日前盛开,时间足够,万无一失。”
国王也跟着回答道:“反军在沙琴聚集,密谋推翻通天塔。泽菲罗斯应当也在其中。我已设好埋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稻草人:“掘墓人,你那边如何了?”
花匠:“是啊,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不会是怕了阿奇柏德,不敢动手吧?”
“这是污蔑。”掘墓人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温斯顿阿奇柏德现身后,又消失无踪,只派了族人留守。我怕他是在设局等我,贸然动手,会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花匠喃喃自语,“说起来……上次似乎还提到了他的金发小情人,叫做查理的。那一位,如今又在何处?”
先知:“很遗憾,他也行踪成谜。”
花匠来了兴致,“温斯顿把他藏起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在自由城邦?”
先知:“这倒是个不错的猜想。”
这时,代表掘墓人的巫师帽忽然出现了闪烁。那本就是虚影,闪烁着、闪烁着,像是魔力传输不稳定。
稻草人声音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巫师帽又变得凝实起来,“亡灵界有变,我等的时机到了。各位,我先走一步。”
随着掘墓人的离场,集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稻草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里透出一丝庄严肃穆,“为了迎回伟大的黑镜之主,为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创造属于我们的璀璨文明——各位,登场的时候到了。”
“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另一边,雪夜街头的刺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鸟面人当街刺杀亚历山大,温斯顿赶到阻止,但又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压着自己的实力来打。越打,他越是心惊,因为这群曾经被称为瘟疫医生的鸟面人,实力远超出他的预料。
该如何描述呢?
他们的身体明明是血肉之躯,但防御极强。就算受了伤,流了血,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毫不犹豫地继续进攻,不死不休,宛如……被改造过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温斯顿想到查理杀死的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弱点应该是灵魂。试了一下,果然,灵魂攻击,与作用在他们身体上的攻击相比,更为直接、有效,能够干扰他们的行动。
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魔法,少之又少。
温斯顿是掌握了一些,可自由城邦里的其他魔法师们,对上这些鸟面人,可就难免落于下风了。
他数了数,从狭路相逢到现在,鸟面人足足出现了二十多个。每一个都有至少魔导师的实力,其中甚至还有传奇。
而且这些鸟面人配合默契,除了魔法师,还有擅长潜行的刺客、近战的刀斧手,还有——弓箭手!
温斯顿回身斩断黑夜里袭来的魔法箭矢。
霍然抬头,黑色的瞳孔精准锁定箭矢袭来的方向,在那里。
魔法飞弹瞬间出手。
今夜是个不眠夜。
自由城邦到处“起火”,众议庭人心惶惶,审判庭疲于奔命,人员分散,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如果能一举杀掉亚历山大,可以削弱审判庭的力量,破坏审判庭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会给遭受信任危机的魔法议会,重重一击。
在此之前,魔法议会是乱,但乱中有序。但在此之后,就会彻底乱了。
但这毕竟是魔法议会的主场,到处都有他们的传送阵,哪怕他们的人员被迫分散,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聚集。
鸟面人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魔法师,但蚁多也可以咬死象。
譬如此刻,当温斯顿的魔法飞弹划破夜空,朝着敌人的弓箭手袭去时,无数的魔法光芒从不同的方位亮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轰——”弓箭手藏身处被迅速轰成了碎渣。
天上的猫头鹰飞过,发出叫声。
身穿制式法袍的魔法师对着天空打出魔法信号,下一秒,训练有素的魔像卫兵匆匆赶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像日常巡逻时那么保守,因为——指令已经更替。
魔像卫兵进入作战状态。
温斯顿趁着援兵赶到,迅速撤回亚历山大身边,抽刀挡住刀斧手的进攻。亚历山大气喘吁吁,认出了格莱西昂这个假身份,全力逼退鸟面人中的传奇法师,与温斯顿背对背。
亚历山大语速飞快,“当街刺杀,变数太多,胜率太小,我怀疑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不是我!”
温斯顿:“谁?”
亚历山大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那高耸的身影,咬牙吐出这两个字:“高塔。”
这时,温斯顿也终于有空查看大卫的来信了。
准确来说,是大卫迟迟得不到回应之后,又寄出了第二封信。这封信里写道:查理进入13-1后,同样失去了踪影。
查理此刻到底在哪里呢?
他在旧日的教廷。
半个小时前,他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亦或是暗门、秘密空间。反复搜寻无果后,他们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决定离开,可当他们推开13-1的大门时,却发现——那门外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昏暗、破旧的鹈鹕街,变成了神圣宏伟的建筑群。
黑夜中,那建筑群如同庞大的远古巨兽,匍匐于天地间,让人看不真切。唯有中间最为庞大的那栋建筑,如同巨兽的眼睛,灯火辉煌。
“这是哪儿?”饶是以审判官的见多识广,都不禁发出了错愕的声音。他蓦地想起什么,再回首,来时的门已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他们正站在一个花岗岩铺成的广场。广场上身穿牧师袍和修女服的人或端着烛台、或提着马灯,来来去去、行色匆匆。
“谢利?”
“没事,我就是太惊讶了。”
查理从初时的冲击中回神,心海却久久不能平静。
审判官无法立刻从眼前的景象判断出所在地,但查理可以,因为他也是阿耶。他曾亲眼见过这宏伟的建筑,那时,四散的人们在逃命。
火光冲天,大厦将倾。
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艺术价值最高的建筑,教廷的总部,圣培安大教堂,于此倾塌。
多年之后,康纳里惟士于当年的旧址,修建太阳宫。
圣培安,自此彻底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是圣培安。”
“哪个圣培安?”
审判官愣了愣,但他也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罢了,等他意识到圣培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时,神色骤变。
“教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
巨大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审判官霍然抬头,只见魔法的光芒照亮夜空。无数的惊呼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广场上的人们,也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被魔法崩毁的教堂一角。
查理立刻明白了,这是圣培安覆灭的那个夜晚。
这里难道是时间的夹缝?
不,夹缝是静止的,这里的人却无比鲜活。
还是幻境?
13-1本就已经是在暗街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了,在这个空间里又叠加幻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还是说,在他们打开13-1的门,往外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构建的幻境空间。只是传送的时间非常短,短到让人难以察觉?
电光石火间,查理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培安已经乱起来了。
崩塌的教堂一角是个序幕,紧接着,喊杀声主宰了这片夜空。
圣培安的毁灭,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有人先行混入了圣培安,破坏了圣培安的神圣守护结界,使得外面的人能够长驱直入。
阿耶记得,这一年是新历10年。
他和弗洛伦斯等人此刻还在路上,要等到快天亮时才能赶到。而最早攻入圣培安的,是狮心王朝的皇家禁卫军,以及各大贵族的私军。
彼时,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剩下圣培安还在苟延残喘。圣培安的沦陷,则代表了神权的彻底落幕。
狮心暴君高举正义的大旗,踩着教廷的尸体巩固王权。他甚至是御驾亲征的,且没有驱使大量奴隶在前面为他开路,以免落下话柄的同时,也有着夺取教廷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的意图。
教廷有多富有?
大约连教皇本人都不清楚。
“杀——”
“快逃、他们打进来了!”
喊杀声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在查理和审判官所在的广场上响起。两人顺着人群开始转移,不期然间撞到一个牧师,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与这片空间里的人进行交互。
那么,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是否意味着死亡?
前面进来的人呢?在哪里?还安全吗?
“走!”审判官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握紧魔杖,冲在前面开路。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眼前这位年轻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魔法师,拖入了险境。
可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
变化来得太快了,骑兵已经冲入广场。
那马蹄去势不减,高举的剑挟着劲风落下,只是眨眼间,鲜血迸溅,一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就滚落在地。尖叫声、求救声,充斥着耳朵,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大多是并没有多少实力的教廷底层人员。
教廷的高层,哪里会对今夜的行动一无所知?
他们故意把这些人留下,当成幌子,迷惑视线。而他们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细软,带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连夜潜逃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逃,只是因为整个圣培安都被包围,他们无法提前逃离。所以只能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再趁乱离开。
审判官生于和平年代,哪见过这样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场景。他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又在出手的那一刻想起——
这是教廷,被杀死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理智与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拉扯他,下一秒,他的胳膊也真的被人拉住了,“这些都是过去,是幻象,不要被他们干扰!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审判官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心在摇摆不定间,重归坚定,“走!”
他来不及多想,为何烛火之屋会通向这里,为何查理这么一个年轻的魔法师,会有这样冷静的表现。
对方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两人穿过混乱的广场,全力的奔跑中,还能看到远处在魔法的光芒以及夜的灯火下飘扬的,红底金狮旗帜。
那是王室的旗帜。
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面湖蓝色天枰旗帜。
这里的天枰是天枰座的那个天枰,以星象来作为家族图腾,它代表的家族是——卡文迪许。
此时的卡文迪许,还没有和狮心暴君割袍断义。
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能够在教廷统治时期,将魔法传承下来,也少不得狮心暴君的庇护。双方的反目,要到教廷覆灭之后。
至于五大传承的其余四家,今夜并未参与。
维庸和塞尔文提当时不在中部,而阿奇柏德一开始打的就是外战,此刻还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至于离得比较近的赫尔蒙特,前期倒是为消灭教廷出了不少力,但在那个时候,教廷已经不算什么威胁。
比起痛打落水狗,银月的骑士更希望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拯救更多的人类。
阿耶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鲜血与胜利。
也记得,在一个月后,当他和队友们再次踏上旅途时,从风里听到的消息。
教廷是覆灭了,人类的毒瘤被铲除了。但同样是那个夜晚,一个小公国悄无声息地灭亡于兽潮和异族的进攻。
胜利吗?
喜悦吗?
黑暗的年代,才刚刚开始啊。
回忆在心底翻涌,影响着查理的情绪。时隔六百多年后,他再次回到这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滚烫的火星子,在随风飘散。
可他始终记得,人不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大脑异常活跃,想到构建这片空间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亲历者,否则为何如此真实?黑镜之主的眷属么?倒也合理。
那么,如果真是亲历者,这个人,是否也在这个场景里?此时,此刻。
是这幻境的锚点?
找到ta,是否就能破除幻境,从这里离开?
而如果所见一切都是真实,细节也都被还原,那么他能否从这里的圣培安,看到些当年的隐秘?毕竟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
活下来的教廷余孽,究竟都有谁?
为何要在13-1设置这样一个幻境呢?单纯只是想把闯进去的人,困死在里面?是想要瓮中捉鳖的那个瓮?
可瓮可以有无数形态,为何偏偏是圣培安?
“小心!”审判官的提醒,打断了查理的思绪。
黑夜之中,难免误伤。皇家禁卫军和贵族的私兵们还在广场,但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凭借着飞行咒,已经先一步攻入圣培安大教堂。
教堂那足有几十米高的大门,不知道是被撞开的,还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混战从门口一路蔓延到里面,而抬头看,烛火摇曳的窗口,还有尸体挂在窗台,摇摇欲坠。
行凶者从尸体的背后拔出利刃,又随手将烛台丢向窗帘。
火光燃起,黑夜,似乎又被点亮了一分。那些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却愈发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这边!”查理顾不得遮掩了,带着审判官避开混战的人群,抄小道,从侧门进入。
一方面,他必定要去圣培安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他都这样想,更遑论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他如果也在这里,那他比自己二人更早进来,那时的圣培安还没有乱,他怎会过圣培安而不入?
审判官也顾不上多问,咬咬牙,跟着查理就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事几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无法思考了。
侧门紧闭,像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查理当机立断,用魔法暴力破门,全程用了不超过半分钟。“砰!”大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查理步履不停,看也未看门后早已死去的尸体一眼,直奔大殿。
大殿里,最虔诚的神灵的信徒们,跪坐在地上,还在对着神像祷告。
以撒是恶魔?还是恶魔附在了以撒身上?
查理只知道,以撒没有否认。
对于查理能在看见他之后,直接说出这两个字,他似乎感到既诧异又好奇,而恶魔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允许你为他献上你美味的灵魂。
只是一个错眼,以撒就出现在了查理的面前,二人相隔不过三米的距离。
审判官心中骇然,这种年轻版创始人突然化身恶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冲击太强烈了,但他的信念与责任感,仍然让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第一时间将查理往后拉。对方速度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施法,只能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可区区肉体凡胎,怎么拦得住恶魔?
以撒甚至不需要抬手,那灰色的瞳孔望着审判官,审判官猝不及防间,眼神就开始涣散,肢体也僵硬起来。
查理见势不妙,迅速放弃试探的想法,当机立断地催动手腕上银环的力量,瞬发空间魔法,强行带着审判官从以撒面前消失。
“咦?”以撒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好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对于万事万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目光饶有兴致地张望着、张望着,蓦地,露出由衷的微笑,“发现你了。”
那一刹那,查理的灵魂再次发出警报。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审判官再次转移,但这片姑且称它为幻境空间的地方,不同于现实空间,它完全限制了查理的传送距离——或许是因为它本身的空间就不大,再次的转移,也不过来到了距离刚才的落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五十米,对于躲避一个恶魔的追踪来说,可远远不够。
这时审判官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头皮发麻的同时背上渗出了一片冷汗。但他能够被派去调查烛火之屋,证明他水平也不差。
一串急促的咒语脱口而出,当以撒的脸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金色的魔法丝线忽然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如同一张编织的罗网。
所有审判官在加入审判庭时,审判庭都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关于抓捕、审讯方面的魔咒,便于他们的行动。
但审判官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抓住以撒,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无法取胜,那么,只要拖住对方就可以了。
即便审判官自己无法逃脱,也得让谢利离开,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因此在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立刻撕碎了一张卷轴。
【定身卷轴】顾名思义,其作用是禁锢。
查理眸光微亮,因为以撒虽然没有被真的定住,但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迈出去的步伐迟迟没有落地,而那些魔法的丝线也趁机缠绕上了他的手脚,收紧、束缚。
就在查理打算一举逃离时,蓦地,他的余光瞥见那火光冲天的小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套着魔法护盾冲进了火中,正在——火中取物。
西尔维诺!
虽然换了身修女服,但这鬼鬼祟祟的身影、这大胆作死的行为,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了西尔维诺的意图。
他是想从火中取走还没来得及被烧毁的书籍?别人要烧掉的,他就偏不让烧,毕竟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烧掉干嘛呢?
欸嘿。
我真是个天才。
西尔维诺如是想。
他其实一直在暗中窥视,看见以撒的时候,心里的震惊没比审判官小。但他不敢靠近,多年路过的直觉提醒他,靠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
好巧不巧,有新人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趁着新来的两个人吸引对方目光的时候,果断冲出去,一边给自己套护盾,一边用水系魔法灭火。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挑了,不管烧没烧坏的,也不管烫不烫手,他拿起来就往魔法口袋里塞,动作快得像是绝世神偷。
查理咬牙。
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为了掩护西尔维诺的行动,他只好放弃迅速逃离的想法,留下来为他拖住以撒。
这时,以撒也发现西尔维诺了,他看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被束缚的手脚,还很好奇地问:“那是你们的朋友吗?”
朋友。
查理喜欢这个词。
以撒没有用“同伙”,他真是个善良的恶魔。
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查理毫不犹豫地一通连招下去,迷雾、沼泽、缠绕,还有毒粉,给与以撒最热情的款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言灵咒。
言灵咒也是咒术的一种,属于魔法咒语中的特殊类别。
阿耶是下咒的行家,如今的查理也在慢慢拾起从前的拿手绝活。除了通过仪式下咒,言灵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更方便迅捷,只是学起来更困难,对自身的灵魂强度要求也更高。
面对此刻的以撒,查理只有简单的一字咒。
就像温斯顿那帅气的一字咒诀一样。
一个字,不代表就简单,它往往是在朴实无华的外面下,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那厢,以撒刚刚脱身,抬手挥去眼前的毒雾,还想好心地告诉查理,毒对他无用。下一秒,查理的咒语脱口,“定。”
审判官震惊、审判官不解,因为以撒真的被定住了!比他的魔法卷轴还管用!
以撒自己都很惊讶,看向查理的目光中,兴趣愈发浓郁。他不再留手,强行突破查理的禁锢,朝着查理伸出手去。
查理瞳孔骤缩,那伸手的动作明明缓慢,但他还来不及眨眼,那手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震。”取灵魂震荡之意。
以自我之强大灵魂,强行跟对方硬碰硬。
一字落下。
查理和以撒同时闷哼一声。
审判官看着查理迅速变白的脸色,心道不妙,连忙撕碎传送卷轴,再次带着查理转移。
“你没事吧?”落定之时,查理的灵魂震荡还未结束,五脏六腑里犹如翻江倒海,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来不及回答,抬首四顾,发现他们转移到了楼上的走廊里。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下方就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后院。
这个后院在最深处,教廷的高层逃离也不从这里走,所以此刻还没有其他人来。
西尔维诺已经开始撤离,那火急火燎的身影,是字面意义上的火急火燎,修女袍的裙摆上还沾着火星子。
“走!”
事不宜迟,查理也立刻带着审判官跑路。他有预感,以撒一定会很快追上来,想要逃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以撒犹如鬼魅,就在查理二人循着喊杀声,即将抵达混战的人群中时,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而来的却是以撒的脸。
这“开门杀”,犹如恐怖片一样惊悚。
那一瞬间,查理也终于猝不及防地跟以撒直接对上了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里仿佛藏着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对上的刹那,给你的灵魂带来极大震慑的同时,让你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如同……产生了脑雾。
在迷雾中,你会迷失方向,丧失自我,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你的灵魂会被打上烙印。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举动,让查理瞬间清醒。
没有人比查理更看重灵魂的自由,身体他都换了两具了,但灵魂永恒。以撒给查理打烙印的行为,就像触发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在高举自由的旗帜,在呐喊、在反抗。
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回击。
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给他的灵魂打上烙印,让他的灵魂失去自由,是最深的冒犯,比杀了他还要过分。
两人再次齐齐发出闷哼,谁也没讨到好。
以撒在笑,查理也在笑,审判官看得毛骨悚然,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拉着查理赶紧跑,像兔子一样蹿出去跑。
跑!快跑!
“快,这边!”前方的走廊里,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
情急之下,审判官无暇分辨对方是敌是友,身后的以撒又要追上来了,他咬咬牙就带着查理冲入房门。
那人后退半步让开道来,在他们进入后,立刻关上房门,“砰!”
房里还有几个人在,都穿着可疑的黑袍,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二话不说就吟唱咒语,把防御结界丢在门上。审判官因为逃命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这些可能就是查理说过的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们来。”
开口的正是恶魔之门的社长,那位女性黑袍人。
查理赶紧冲审判官点点头,示意是自己人。二人随即跟上黑袍,进入房间书柜后的密道。逃命要紧,没有人深究这里为什么会有条密道,密道又是怎么被找到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片刻后就从密道的尽头出去,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告解室。
推开门,外面是一间偏殿。
不大的偏殿里沿着南北两侧的墙,设置了整排的告解室。有几个牧师死在这里,染着血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黑袍转头就毁掉了告解室里密道的出口,紧接着又燃起了香。
“这是什么?”查理抓紧机会开口。
“能够屏蔽追踪和魔法感知的灵魂香料,用秘法炮制的。”说完,社长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带着他们又离开偏殿,来到了受洗室。
教廷已经濒临毁灭,一应日常活动都受到影响,最近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人会来受洗室。而圣培安大教堂体积庞大,受洗室又在靠后的位置,混战和大火暂时都还未波及到这里来。
找出真相,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先不说该从何处开始找起,恶魔以撒的实力看起来深不可测,今夜的圣培安又是这样的乱象,保命都是个问题。
审判官自觉是审判庭的一员,应该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积极地询问:“你们来得早,在这里探索的时候,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黑袍社长:“根据我们对历史的了解,这里确定是圣培安无疑。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阳宫里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教廷落败,圣培安被焚毁,神权时代彻底落幕。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就发现,外面的人还没攻打进来,教皇就已经疯了。”
审判官微怔,“疯了?”
黑袍社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末代教皇萨维,亲手给狮心暴君戴上王冠,又见证了神灵之死的人物,最终变得疯疯癫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从圣培安大教堂里跑出去,最终在神圣广场,被神灵的狂信徒们,一人一刀刺死了。你们来之前,广场上的血迹刚刚被水冲干净。”
审判官和查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史书上记载,教皇萨维死于今夜的刀剑,但从没说过,他是被自己人杀死的,还死得这么……不体面。
“为什么?”审判官追问。
“听那些狂信徒的话,似乎是在说萨维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要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所以就把他刺死了。”看着那癫狂的画面,黑袍人们势单力薄,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听得并不算清楚。
查理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教皇背叛信仰?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这代表的,究竟是教皇背叛了神灵,还是单单背叛了他所侍奉的光明神?
这听起来……似乎与神灵之死,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关联。
这时,黑袍社长又提出建议,“现在你们来了,不如……我们趁着教廷的人还没被杀光,趁乱绑一个祭司来问问?”
审判官略作沉吟,“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我觉得,我们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那个恶魔身上。如果烛火之屋与恶魔有关,这片幻境里又有一个恶魔,他或许就是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的关键。”
另一位社员开口,“我们绑到了人,也可以问问恶魔的线索?我觉得,教廷会出现恶魔这事,有蹊跷,绑个职级高一点的,也许能问出什么内情?”
审判官觉得可行,查理也没有异议。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周围的温度也在变高。众人再不迟疑,迅速制定了一个方案,便离开受洗室,找机会实施。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变装。
像西尔维诺换上修女服一样,他们决定假扮成进攻的巫师,混在人群里互相打配合,趁乱绑人。
查理也因此见到了那位御驾亲征的狮心暴君。
红发的暴君,犹如雄狮般高大、魁梧,手中大剑舞得虎虎生风。那暗藏暴戾的眉眼里,更多的显露在外的,是蓬勃的野心和与生俱来的蔑视一切的狂傲。而他身旁的卡文迪许,则沉静得像幽蓝湖水。
两人配合默契,一路带队杀进圣培安,如入无人之境。
可谁又能想到,在不久之后,卡文迪许向起义军倒戈,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狮心暴君败走北地,最终又被阿奇柏德砍下头颅,挂于城墙。
查理隐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想起代表着新一代文明的弗洛伦斯正在赶来的路上,突然有种奇妙的历史交错感。
那么作为阿奇柏德后人的温斯顿呢,此刻又在做什么?
烛火之屋搞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此刻的自由城邦,恐怕也不太平吧。
“咻!”一支乱箭擦过查理的身体,刺入一名仓皇逃窜的牧师的大腿。他踉跄着跪下时,怀里抱着的珠宝和黄金,散落一地。
就像旧时代的华光,在黑夜里,苟延残喘地发出了最后的光亮。
查理淡定地捡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深海珍珠,余光瞥见他的同伴们,在人群中打出隐晦的信号——目标出现,时刻准备动手。
教廷最后的精锐部队,终于出现了。
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
如果说教廷的普通牧师,并非每一个都有罪。时代的浪潮下,许多人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傀儡,为了活命、为了更好地生活,只能麻木地选择同流合污。亦或是纯然地被洗脑,真的信奉神灵,为自己找了个精神寄托。
那么异端裁判所的恶,就是真正的罄竹难书。在那里,即便是一只小小的灰毛鼠,牙缝里都藏着人类的血肉。
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没有不恨的。
阿耶恨。
查理亦然。
事实证明,仇恨从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历久弥新。
于是查理再次提起了屠刀。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温斯顿虽然收着力在打,但他到底是温斯顿,极速的攻防战中,找准时机,抬手释放魔法飞刃,精准地刺入鸟面人的心脏。
背后劲风袭来,他避也不避,召唤魔法护盾硬扛的同时,劈手夺过偷袭者手中的利斧,借着惯性一斧头砍下去。
鲜血迸溅,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此时亚历山大已经赶往高塔,而温斯顿和其他人留下为他断后。温斯顿不是不想去,但一来,他身份敏感,贸然进入魔法议会的核心所在地,可不是件好事。
二来,他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想去。
眼见鸟面人已经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被压制住,成不了气候,温斯顿果断负伤退走。
他捂着染血的肩膀,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阴影中的墙壁上蹙眉喘息。其余人见状,连忙补上他的空缺,让他赶紧下去疗伤。
温斯顿从善如流,待离开后,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城西。
他想看看,如果亚历山大遭遇了袭击,那么议会的其他高层呢?
审判长坐镇总部,威廉高斯汀现在在审判庭的监护之下,议长也主动接受审判庭的审查,但尤里乌斯还在自己的法师塔内。
今夜的城西相较昨日,要安静不少。
这得益于亚历山大的当街遇刺,以及四通八达的传送阵,不少审判庭的人手回援,留下来的人则采取了更为严苛的镇压方式。不论新旧两派的,还是暗中浑水摸鱼的,都意识到事情大条了,因此都安分不少。
可是越靠近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温斯顿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同寻常,更像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糟糕。
温斯顿可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心里的猜想会变成现实,他加快速度,动作熟练地翻进尤里乌斯家的院墙。
尤里乌斯的住所可不只有一栋法师塔,堪比一个小型的贵族庄园,甚至比威廉高斯汀这位正牌的伯爵大人,更懂得享受生活。
越往里走,温斯顿的心越往下沉。
防御结界没有开启。
法师塔和其他的建筑物里都亮着灯火,但没有人影晃动。
路边的草丛里有尸体。
温斯顿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神情安详,死因不明。他又迅速赶往法师塔,这一路又看见了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没有再停下查看,直奔法师塔,发现门扉半掩。
暖黄的灯光从法师塔里透出来,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斯顿艺高人胆大,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入。
一楼并没有人,他沿着盘旋楼梯拾级而上,大胆之中透着谨慎。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构造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他似乎很注重生活质量,盥洗室都能占据一整层,还有单独的衣帽间。而往往设置在底楼的厨房和餐厅,却不见踪影。
万万没想到,它在顶楼。
尤里乌斯大概是喜欢坐在高处俯瞰整个自由城邦的感觉,尤其是吃着美味佳肴,再佐以美酒的时候。
他喝下去的是酒吗?不,是那和酒一样令人沉醉的权力。
只是今夜,当他再次坐在餐桌旁,吃着美酒佳肴欣赏一切的时候,他注定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会再醒来了。
尤里乌斯死了,瘫在他那张铺着羊绒坐垫的豪华座椅上,四肢无力地垂下。他的表情也与他人不同,只有他是痛苦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温斯顿还注意到他胸前的衣服,有被攥紧过的痕迹,灵光乍现,迅速扯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
只见大片大片绚丽的花斑呈现在他的皮肤上,如同盛放的鲜花,以心脏为圆心,向外蔓延。
尸斑?
不,应该是毒。
他毒发了。
蒂莫奇呢?本该盯着这些中毒者的另一位副审判长阁下,此刻又在哪里?为何会放任尤里乌斯出事?
他是故意的,还是自己也陷入了危险,无暇他顾?
无论哪种猜测,似乎都很糟糕。
温斯顿果断以审判官的方式,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发射了魔法议会的专属信号。在其他人赶到前,他又紧急对尤里乌斯的法师塔进行了一番搜索,企图找到些别的线索,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思忖片刻,温斯顿果断放弃,转身撤出法师塔,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最后又来到了鹈鹕街。
查理失踪了,但从大卫的信上来看,他是主动和审判官一起踏入险境的,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温斯顿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同样对他有信心,从不会随随便便质疑他的决定,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与大卫汇合后,大卫告诉他,在查理进去到温斯顿赶到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审判庭的援军赶到,还有另一个人,在附近暗中窥探过。
“你确定,那是蒂莫奇副审判长吗?”
温斯顿与亚历山大汇合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有人假扮蒂莫奇,实际上,真正的蒂莫奇已经遭遇了不测,被杀了,或者被控制起来了,是不是?”亚历山大反问。
“太巧了。尤里乌斯刚被杀,原本应该盯着他的蒂莫奇又叛逃了。更巧的是,你还刚好回来,看见了他的脸,成为了最有力的人证。”温斯顿抱臂靠在墙上。
此刻他们在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里,亚历山大身上受了伤,刚处理好伤口,温斯顿则是趁别人不注意,悄悄进来的。
亚历山大深深蹙眉,他的疲惫、担忧、愤怒,以及对一切黑暗的痛斥,都嵌在了他眼尾的皱纹里。
“这一切固然巧,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刚好算到我会在那个时候返回高塔。”
在亚历山大看来,他的行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鸟面人的实力非常强,尤其是其中的那个传奇法师,如果有可能,他们的优先级一定是先把自己杀死,而不是让他赶回高塔做什么见证。
温斯顿耸耸肩,“所以有那个吊着最后一口气,没被彻底杀死的守卫,不是吗?”
关于这点,亚历山大也有所怀疑。
那个守卫看见的就是蒂莫奇的脸,但他只是个守卫,平时与蒂莫奇这位副审判长没有过多往来,哪里能随随便便分辨真假?
就是亚历山大自己,光靠那一个照面,也不能。
“钥匙是怎么回事?”温斯顿继续发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是打开禁地的钥匙。”亚历山大沉声。
高塔的核心区域,指的就是控制自由城邦内魔法大阵的控制中枢。它并不存在于具体的高塔内的某一层内,而是需要钥匙开启的特殊空间。
魔法议会内部的人称之为——禁地。
开启禁地的钥匙有两种形态。
最初的钥匙,是实体的钥匙,三位创始人各有一把。后来,弗洛伦斯阁下将禁地隐蔽了起来,并改良了开启的办法,钥匙就变成了由大陆最高魔法议会颁布的魔法师徽章。
当然,能够开启禁地的魔法师徽章,统共就那么几个。这些徽章的主人分布在众议庭、审判庭以及真理会当中,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审查,才被赋予了这样的权限,还需要发下灵魂誓言。
而且想要打开禁地,必须凑齐三位徽章的持有者,否则无效。
三个人同时被策反?就算是黑镜之主,想要做到恐怕也不简单。
温斯顿此前并未特意了解过,此时听亚历山大讲起,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你之前被掉包的那枚徽章,具备钥匙的功能吗?”
亚历山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副审判长的徽章,当然是可以的,但必须是本人到场。那徽章上有我们独特的灵魂烙印在,他人持有,是没用的。用来栽赃嫁祸,已经是极限。”
这也是亚历山大发现自己丢了徽章,但并不如何着急的最重要的原因。
可温斯顿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毕竟连恶魔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起恶魔,他就想到了烛火之屋。想到烛火之屋,他就又联想到了刚才尤里乌斯死亡的场景,于是饶有兴致地说道:“那餐桌上,还有未燃尽的白色蜡烛。快半夜了,尤里乌斯还在享用烛光晚餐,真是好兴致。”
亚历山大:“你认为这与烛火之屋有关?”
温斯顿:“进入13-1的人都消失了,也许是都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进入了特殊的空间。但并不意味着,烛火之屋里原本的人,也在里面。譬如那位羊先生。”
这倒是一种可能。
如果这位羊先生还留在外面,并与尤里乌斯的死有关,那么,他杀死尤里乌斯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钥匙?
“根据议会的记载,属于创始人的那三把钥匙,都被毁去了。但那毕竟是创始人的东西,谁也没有深究。如果有钥匙被秘密保留了下来……那把钥匙,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尤里乌斯作为以撒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拥有钥匙。
羊先生从尤里乌斯处取得钥匙,并杀害尤里乌斯。紧接着,作为他同伙的蒂莫奇,利用身份之便,拿着钥匙,企图打开禁地,控制高塔?
而在当时,尤里乌斯已死、高斯汀仍在昏迷,亚历山大正在遭遇当街刺杀,议长选择接受审判庭审查,也不会选择轻举妄动。整个总部只有坐镇于此的审判长能够力挽狂澜,但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目光需要着眼于全城,哪里会料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蒂莫奇,会背叛议会?
这听起来,似乎是最合乎逻辑的推测。
温斯顿不想猜来猜去,这局太乱,不如单刀直入,“不论钥匙是不是真的,蒂莫奇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他,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就是现状,蒂莫奇无论真假,都势必要当一段时间的通缉犯。
亚历山大不由得想起自己,如果他的徽章不是恰好被阿奇柏德的人从案发现场拿走,此刻陷入困境的,就是自己了。
他始终觉得,蒂莫奇,也不会是叛徒。
这是一种直觉,属于副审判长的直觉。
可蒂莫奇现在能在哪儿呢?
亚历山大再次深深蹙眉,“现在看来,烛火之屋真的有大问题。我准备查封整个鹈鹕街,如果那里有你们阿奇柏德的人,请做好准备。”
温斯顿彬彬有礼:“多谢告知。”
另一边,圣培安。
大教堂里已经火光冲天,而成功绑走一个红衣祭司的查理一行人,躲进了教堂不远处的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这是黑袍们在先期探索的时候发现的,可以用来藏身。
黑袍负责审讯,这群常年研究恶魔的神秘魔法师,有自己的手段。
查理有心在旁观摩,但此刻的圣培安危机四伏,审讯才刚开始,外面就忽然传来异动。那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地下室都出现了震荡,灰尘扑簌簌掉下来。
审判官当机立断,让他们继续审讯,自己去外面查探。
查理怕他出事,跟了上去。
当然,他在临走时还悄悄留下了一个巫师之眼,谨防有变。他总是习惯性地怀疑一切,面对恶魔之门,也一样。
谁说这些人,就一定是真正的恶魔之门的成员呢?幻境里,哪能什么都当真。而如果他们有问题,查理这一走,就给了他们露出狐狸尾巴的机会。
回到地面上,查理透过建筑物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外面的情形时,不由得心下一沉——刚才的声音,是那些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们,开始自爆了。
这种级别的自爆,足以将周围几百米都夷为平地,而代价不仅仅是肉体的毁灭,他们的灵魂也将化作齑粉,不复存在。
这就是教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哪怕教皇疯了,仅剩的主教们跑了大半,也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在这里负隅顽抗。哪怕败局已定,他们也依旧能拼个你死我活,让最终的胜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然,那些妄图从今夜的圣培安逃跑的人,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阿耶和弗洛伦斯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截获了几个,还顺势继承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财宝。其他的路线上,各路勇者也都没闲着,守株待兔的、提前占卜的,手段齐出。
留下与圣培安共存亡的又有谁呢?
职级最高的,就是教皇之下的第一人,枢机主教。人们也将他称为红衣主教,异端裁判所的实际掌权人。他干着最血腥的活,却是光明神最忠诚的信徒。
不论是教皇还是枢机主教,都是有资格与神灵直接沟通的人。神灵赋予他们知识,赐予他们力量,再加上教廷逐年的累计,最终堆出了实力堪称恐怖的存在,让他们一度站在了人类的顶峰。
神灵死亡,他们身上被赋予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衰败,但依旧不容小觑。
此时,攻打圣培安的大部队已经到了,但冲在最前面的仍是狮心暴君和他最为默契的伙伴,卡文迪许。
狮心暴君罪名累累,但在那样的乱世里,能够当机立断踩死教廷,把同样气数将尽的狮心王朝,强行续命到康纳里惟士登台,足见其实力。
如果不是卡文迪许倒戈……
当然,他也会败。
这是历史的必然。
狮心暴君不甘被历史的狂澜打倒,此刻还在奋力抗争。他看着终于出现的枢机主教,就像看着前进道路上必须扫清的障碍,哪怕身上的盔甲已经沾满了鲜血,他也要将敌人斩落马下。
“杀——!”他一声暴喝,所率精锐部队,齐齐向枢机主教攻去。
也就是这时,查理才真正看清卡文迪许的作战方式。
作为传统贵族,卡文迪许明面上,奉行的是骑士那一套。但作为古老传承之一,他们背地里一直在研习巫术,而现在,就是卡文迪许的巫术真正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
卡文迪许精通秘仪,所谓秘仪,其实就是仪式魔法。
它们往往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过程或简单或繁琐,大多都不适用于实时作战。但这对卡文迪许来说,不是问题。
因为贵族,往往不会单打独斗。
卡文迪许一声令下,他的私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以特殊的阵型穿梭于战场。紧接着,卡文迪许从剑柄里抽出细长的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查理一眼不错地盯着,心里逐渐泛起惊讶,因为卡文迪许的私兵是骑兵,他们一直在变幻位置,并没有停在固定的地点,构成魔法阵的魔力节点。
流动……是流动吗?
从巫师之眼的反馈来看,恶魔之门的人并未欺骗查理。他们告诉查理的,就是从红袍祭祀口中得到的。
可仅仅只是一个名字,给查理带来的冲击,就足以盖过之前所有的消息了。布莱兹出现了,又一个新的布莱兹出现了!
虽说布莱兹在托托兰多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姓氏,但谁都可以姓布莱兹,唯独不能是教廷的圣子。
阿多尼斯?
这位圣子似乎非常低调,阿耶从未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事迹。也许是他原本生活的地方太过偏远吧,也许是因为圣子在旧历时就已经失踪了,总之,直觉告诉查理——他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教皇到底为何叛变?
神灵之死的真相又是如何?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杂乱的线索开始串联,这种从无序变为有序的过程,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迷雾中走了出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教皇带回圣子阿多尼斯,同时叛变。这二者有无因果关系?谁先谁后?暂不去想。
紧接着,阿多尼斯消失,神灵死亡。
枢机主教开始追查真相。
教皇发疯。
圣培安沦陷。
沦陷当晚,卡文迪许出现在这里。他作为第一批抵达这里的人,最有可能了解到教廷的隐秘,但无论他有没有了解到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
一切过往,皆葬于大火。
不论是言语,还是书籍,都未曾留下。
时过境迁,一个名叫查理布莱兹的孩童,被柳利勋爵收养,成为义子。柳利勋爵给他下了剥夺天赋的诅咒,而这个诅咒,追本溯源,就来自卡文迪许。
布莱兹这个姓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卡文迪许又到底在今夜发现了什么?
还有为他串起这些的关键人物——恶魔之门。
从他们投放那张传单开始,到相约烛火之屋,引出恶魔,再到现在,他们于圣培安相遇,逐步揭晓当年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查理觉得,像是故意捅到他面前的。
就像他们之前在审判官面前为自己打掩护,现在又趁着审判官不在的时候,将关于“布莱兹”的消息告诉他一样。
查理很确定,刚才他们提起“布莱兹”之前,黑袍社长特意往他背后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审判官有没有跟来。
“你们究竟是谁?”查理觉得自己再不问,就不礼貌了。
“很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黑袍社长拒绝作答,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回答了查理的问题。
恶魔之门真的是专门来找他,引他上钩的。
可他们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呢?是在他去真理会,拿出奥里翁的推荐信开始?还是在进入自由城邦的那一刻?
查理自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对。
还是说……
“你们跟奥里翁费舍有什么关系?”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那淡绿色的眼眸甚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刻,一时间竟叫人难以招架。
黑袍社长沉默几秒,抬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巫师礼,语气里也变得温和许多,“请不要迁怒于奥里翁费舍先生,他并非有意隐瞒。”
闻言,查理几乎可以确定了,他们看破了自己谢利林恩的伪装,知道了他查理布莱兹的真实身份。
可他在冒险者小镇、以及卡拉肯时,伪装得也很小心谨慎,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奥里翁据说是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去支援卡拉肯,他是提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如何知道的?数字占卜?
他的占卜确实很厉害,但能厉害到这个地步吗?
黑镜之主的眷属们,似乎都没有占卜到自己在哪儿呢,否则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不可能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
即便只把他当作温斯顿的小情人,绑架他,也是有一定价值的。
等等。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说,你们有能够感知到恶魔气息、还有追踪恶魔的法器?”
黑袍社长深深地看着查理,两人的眼神在无声中拉扯。
良久,就在她即将开口时,审判官回来了。他神色焦急,几乎是冲进来的,开口就是催促:“快走,恶魔出现了!”
闻言,众人来不及细问,匆匆交换一个眼神,便立刻转移。
可这么多人目标实在太大,审判官当机立断又喊道:“分开走,有卷轴的用卷轴,广场汇合!注意标记!”
没有说具体时间,那是因为无法确定。但只要有地点,哪怕去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到,留下标记还是可行的。
大家都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通用的标记都认得。
谁都没有异议,于是纷纷四散,不敢有片刻停留,因为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是恶魔,他在靠近!
可就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黑袍社长的余光里,还是能瞥见查理回身一剑,刺在了已经昏迷的红袍祭司心口。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那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叫人看得心都跟着颤了颤。
下一秒,查理拔剑。
后退半步,整个人迅速没入魔法之门,消失无踪。只有剑上滴落的鲜血以及红袍祭司的尸体,还留在原地。
糟糕。
黑袍社长暗道不妙,自己被查理吸引了注意力,都忘了逃命了,于是赶紧撕碎卷轴,险而又险地在恶魔以撒出现的刹那,传送离开。
以撒到时,空气中只余魔法的波动。
但他看起来并未在意,也不急着去追,而是站在原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气味,嘴角逐渐泛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好熟悉的味道……令人怀念的味道……”
他沉醉其中,可话音落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了挣扎神色。他似乎在刹那间承受着什么痛苦,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抬手撑住墙壁,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一只眼睛。
“以撒……”他的声音露出些微的低沉与沙哑,“你既然已经将灵魂出卖给我,又为何在这时,开始挣扎呢?”
“反悔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他说着,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睛逐渐恢复了平静,只余被他抬手遮挡住的灰色瞳孔里,还有什么在挣扎、在呐喊。
可这份挣扎与呐喊,注定不为人所知。
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着恶魔的低喃。
“你说我欺骗了你?”
“什么是欺骗呢?以撒,我只是提前收取一些利息而已。人类的贪婪永无止境,而你,在与我签订契约之前,就应该想到一切后果。”
他在轻笑,似乎在笑人类的愚蠢、笑人类的贪婪。那眼睛里的光明灭不定,过了许久,终于黯淡了下去。
恶魔看起来占了上风,但他也并不轻松,额头、鬓角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余光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红袍祭祀的尸体,转身离开。
游荡的恶魔,还在寻找美味的灵魂。
另一边,查理获得了单独行动的机会,于是铤而走险,又回到了圣培安大教堂。教堂很大,虽然远远看上去,已经火光冲天,但其实还有些区域尚没有被波及到。
作为教廷的总部,这里面也多得是各类禁制以及秘密空间,并非区区大火可以破坏的。
查理直觉西尔维诺可能还在里面,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而且,圣培安里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值得被探索。
最重要的是,恶魔以撒追出去了,现在可能就是探索圣培安大教堂的最后机会。
查理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犹豫,直接开启魔法之门传送进去。一次距离不够,就两次,只是落点无法控制,进入就在火海中央,差点没把自己头发给烧了。
好在他足够冷静,千钧一发之际再次传送。
这一次,他出现在了盥洗室里。这儿没有火,喊杀声也离得很远,只有呛人的烟雾不断地从门缝里飘进来,带来高温。
一个【空气护盾】,足以解决烦恼。
查理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照映出的年轻魔法师,看起来有些许狼狈。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唇色稍有些苍白,黑色法袍上还有明显的被火燎过的痕迹。
而他握着魔杖的手上、胳膊上,还有细小的伤口——这是刚才绑走红衣祭祀时,在乱战中不小心受的伤。
血已经止住了,查理便没有管,匆匆喝下一瓶炼金药剂,便开始全力搜索。
他要去寻找圣子阿多尼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六百多年前,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大教堂已经烧得太厉害,不能再进人了,他遗憾错过。
不过他虽然没有进过圣培安,但在各地参与过捣毁教廷分部的行动,进过不少教堂。圣培安不是那些教堂能比的,但都是教廷建造,想必会有相似之处。
圣子会生活在哪片区域?
刚才那恶魔还是来得太快了,红袍祭祀又已经昏迷,很多信息还来不及问,所以查理选择了直接灭口。
此时此刻,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教皇的寝殿。
教皇是在教廷里和圣子关系最为密切的存在,也是他把圣子带回圣培安的,那里或许会有线索。如果他没有推测错误的话,教皇的寝殿应该在……
找到了!
寝殿大门紧闭,火还未烧过来,但四周的温度已经逐渐攀升。查理不敢迟疑,一路用开门咒往里闯,想着可能会遇见西尔维诺,又戴上面具,披上了隐身衣。
万事俱备,查理直捣黄龙,谁知道里面竟然有人,且不是西尔维诺。
松果对这汪金色的池水,也有自己的见解,“它很像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
这个说法,完全在查理的意料之中。
在意识到这是神灵血液的那一刻,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圣托卡那。因为同样是盛着金色血液的所在,而恰好,卡文迪许的先祖,也在这里。
那个曾经囚禁着亚契的地方……
查理每每想起它,心情就不会好。
他在池水边单膝蹲下,大胆地伸手触碰那金色的池水。他没有亲眼见过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但他很想、很想亲自体会一下,被囚禁在其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想切身地体会,亚齐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松果:“你不怕死吗?”
查理笑了,“怕。”
“那为何如此?”
“因为生命本就是一段赴死的旅途。”
因为人类热衷于作死。
查理把未尽的话语付诸行动,感觉到那金色的血液在指间游走,带来些微的灼烧之感,他竟还觉得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池水当然是冰冷的,这种灼烧感,是过于强大的高阶的力量,在侵入他的身体和灵魂。当然,也可以说是污染。
当你不够强大,无法承载这种力量时,自然而然,作为容器的你就会损坏。
当年,神灵的雨落下来时,是毫无征兆的。
暴露在雨中的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来得及避雨。许多人直接惨死在雨中,而后来,雨渐渐小了,死不了人了,但还是有许多人因为接触了太多的雨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亦或是爆体而亡。
庄稼死去、草木枯萎,野兽在哀嚎,大地开始龟裂,这一切灾祸,罪魁祸首就是这金色的血液。
阿耶或多或少也接触到了一些雨水,但大雨落下时,他正好和黑死病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躲过了最危险的时段。
后来他趁乱逃脱,再淋到的,就是正常的雨了。
如果不是这场连续下了七天的及时雨,把大量的神灵的血液都冲进了裂开的地缝里,那场灾难带来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此时此刻,这金色池水的浓度远超阿耶曾经沾到过的雨水,但带来的灼烧之感,却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查理因此有了推断——这幻境里的东西,呈现得再真实,效果也是打了折扣的。
也就是说,他们遇见的那个恶魔以撒,如果真的是六百年前的人物,那么他现在的实力,或许也只有当年的几分之一。
看着吓人,实际上……操作得当,或许是可以被打败的?
查理再想起之前跟他过招的时候,他用灵魂与对方硬碰硬,虽然没有赢,但也不算绝对的输。至少,还有硬碰的可能。
蓦地,查理看着那池水,又灵光乍现。
如果他就地取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呢?
说干就干。
查理迅速掏出身上携带的所有容器,一一进行实验。
普通的用来装炼金药剂的玻璃瓶,根本无法承受神灵血液的强度,装进去不久就会碎裂。再换上材质更好的,或许也撑不了太久。
于是查理略作思忖,拿出了魔瓶。
这是上次跟温斯顿碰面时,温斯顿放在他这里的。他说这叫礼尚往来,查理把装有鸟面人灵魂的泥偶毫不藏私地交给他,让他随意去查,温斯顿后来就把装有梦境之神的魔瓶交给了查理。
梦境之神抗议过,但抗议无效。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神,作为曾经的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尊严,但很遗憾,他的尊严无人在意。
某个邪恶的首领,只在意自己的爱情。
此时此刻,梦境之神隔着魔瓶警惕地看着查理,“你想做什么?”
查理在想,如果是这个神奇的魔瓶的话,或许可以作为神灵血液的容器?而且魔瓶能装的池水可不止一点,据说,它能装下一整片海呢。
只是如果把神灵血液这么简单粗暴地灌进去,这个所谓的梦境之神还能活吗?
梦境之神听到他说想要做什么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问:“你是魔鬼吗?”
查理微笑反问:“不是你说,自己是神吗?那么我将神灵的血液还给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梦境之神:“…………”
这拷问,直达心底。
梦境之神终于妥协了,他跪倒在瓶底,艰难地说出了违背本心的话,“其实我不是神。”
但你是真的魔鬼。
查理却还在追问:“为什么不是?”
梦境之神傻眼了,“不是你们说我不是吗?”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查理不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你需要跟我签订灵魂契约。”
梦境之神瞬间警惕,“什么灵魂契约?你是死灵法师?”
“不。”查理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签订契约而已。”
隔着玻璃望出去的风景,是很不一样的。
在小小的梦境之神的眼中,此刻的查理就像一个巨人,一个能将他操控在掌心的巨人。他很可怕,哪怕说话声音那么轻,却依旧像从天上传来的神音。
他想拒绝,可张开嘴,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松果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幸灾乐祸。
事实上查理也根本不在意梦境之神的回答,问一问,是他的礼貌,不代表对方就有选择的权力。而如果说之前查理对尤加利小姐施展的“三颗苹果”,是温和的小手段,那么他将要对梦境之神施展的,则是堪称冷酷的绝对掌控。
他将它称为——一颗糖。
“看着我的眼睛。”
恶魔的低语开始在梦境之神的耳畔响起,那是用古老的语言“托兰卡纳”念出来的话语,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的力量。
“向我敞开你的灵魂。”
“在心中诵念我的名字。”
“我名——阿耶。”
此刻的查理不在冥想世界内,无法构造真理之神,否则用真理之神的名号,会更好。而查理布莱兹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以灵魂来签订契约,那就要用灵魂最本初的名字,阿耶。
但梦境之神只余灵体,这就导致查理能够直接跟对方的灵魂交流,大大降低了签订契约的难度。
当梦境之神看着查理的眼睛,在心里开始诵念“阿耶”的名字,两个灵魂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建立。
查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淡绿色的眼眸里,逐渐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阿耶】
【阿耶】
【阿耶】
灵魂在呼唤,于是他予以回应。
从自己的灵魂里,抽取灵元素,构建出“一颗糖”。它可以就是一颗糖的样子,也可以是一本书、一朵花,甚至是纯粹的力量。
想要获得它,代价就是你的灵魂。
查理不是死灵法师,也不是简那样有特殊手段的妖术师,但他狠就狠在敢于对自己的灵魂下手,拿自己的灵魂当筹码,并且他能够做到。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而他给出去的“这颗糖”,也将化作灵魂烙印,留在契约者的灵魂上。
松果都小小地惊了一下。
它还以为,查理是要借助什么外力,譬如特殊的法器作为辅助,来达成契约,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接抽取自身的灵元素。
这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能做到的事情吗?
见多识广的松果,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查理却不管它怎么想,因为仪式还在继续。
“收下它,将你的灵魂交予我。”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恶魔的低语不断回荡在梦境之神的耳畔,抵达他的灵魂深处。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亦或是认命了,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颗由灵元素凝聚成的“糖”。
他甚至有些开心,迷失在查理的眼眸里,脸上露出了如信徒般纯粹的喜悦。
契约达成。
在那个瞬间,查理能感觉到自己与梦境之神之间,多了一丝奇妙的联系。梦境之神现在就相当于他的扈从,对他无条件无从,而查理,掌控着他的整个灵魂。
也不怪恶魔,亦或是神灵,都精于此道,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确实会让人上瘾。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又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灵魂烙印的存在,便立刻打开魔瓶的塞子,将梦境之神放出来,再用魔法往瓶子里灌池水。
魔瓶的功能也确实如查理所料,看着小小的一个,却有吞天噬海之能。无数的池水灌进去,却只装了浅浅的一个瓶底。
这一幕,让查理不禁想到了瓦舍里。
如果当时的简手中有这样一个魔瓶,哪还需要做那么多?
直接用魔瓶把圣眼之泉吸干不就好了。
可见你再努力,也不如氪金大佬装备好。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忽然看到,变浅了的池水底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但就在他想要一探究竟时,松果出声提醒,“有人在靠近。”
查理果断收手。但他没有急着传送走,而是收起魔瓶,盖上塞子,让梦境之神躲进自己的袖子里,再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灯光微弱的墙角。
他前脚刚隐藏好,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脚就从他之前没有发现的另一个密道口,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果不其然,是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看到快空了的受洗池,明显有些错愕。
查理也有些错愕,因为卡文迪许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并不如何起眼的牧师。
那些骸骨中,有人类的,也有明显区别于人类,属于异族和魔兽的骨头。它们静静地沉在池底,诉说着罪恶。
从旧历走过来的人,不会对这样的场景感到多惊讶,因为那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令人惊讶的,是教皇在这样风雨飘摇、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竟还有余力做这样的研究。
看来他的研究最终以失败告终了,否则也不会发疯,以那样不体面的方式被杀死。
而如果世俗名为西里尔布莱兹的圣子,与约律那图有关,那查理布莱兹呢?
温斯顿曾经说过,赫尔蒙特的先祖曾经打开过约律那图的遗迹,也不知他们与枢机主教,谁先谁后?
在那里,他们还发现了约律那图那么快就被覆灭的重要原因之一,恶魔之邦的人们打造出了一件能够克制并杀死神灵的法器。
不过那件法器并未留在遗迹中。
如果圣子失踪,是去了阿萨神界,那他是带着这件法器,屠神去了?包括蛊惑教皇,让他背弃光明神,都是在为约律那图复仇?
温斯顿还说过,在世界树倒塌之前,有一个人类,曾带着一件法器,见过毒龙尼德。这个人类,会是圣子吗?
策反教皇、策反毒龙?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但还有更多的谜题,等待着查理去探寻。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巨响。刹那间,地动山摇。
卡文迪许神色微变,大约是意识到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的大战快结束了,飞快地回头看向牧师,“我该回去了。这里既然有人来过,说明密道已经暴露,去搜查教皇寝殿的人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你也不要再逗留,立刻撤离,往西去,有人接应你。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是。”牧师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从宽大的牧师袍里拿出一本由羊皮纸装订而成的小册子,郑重地交给卡文迪许,“大公,这是关于教皇的秘密实验以及圣子阿多尼斯的全部信息,都在这里了。”
卡文迪许接过册子,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查理心道不妙,果然,就在他拿到册子,装进自己的魔法口袋后,竟毫无预兆地拔剑杀人。牧师还沉浸在任务完成,终于可以成功脱身的喜悦里,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脏就被利剑洞穿。
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嘴,似乎想要质问卡文迪许为何要这样做,却只换来卡文迪许的再次拔剑。
卡文迪许杀人时,脸上还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
鲜血迸溅在他脸上,他眼也不眨,连刺数剑,再任由牧师滑落在地,徒劳地伸着手,却换不回一个答案。而他看着尸体,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册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即将进入密道时,异变陡生。
一道魔法之门在他身前洞开,就像他杀死牧师一样,毫无预兆。而那洞开的门里,比敌人的身影更早显现的,是破空而来的骑士长剑。
“谁?!”卡文迪许断喝出声,与此同时召唤出魔法护盾,挡在身前。
护盾挡住了剑,让剑尖不得寸进。
可就在这时,危险的气息于他的背后闪现,让卡文迪许那沉静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缝,立刻回防,却已经来不及了。
火球术,魔法,瞬发。
查理改良过后的火球术,杀伤力更强。别看它只是一颗小火球,但如果是在极短的距离内、以最快的速度,打中面门呢?
更何况,旁边还有新晋扈从梦境之神,在为他掠阵。
梦境之神的攻击方式,是精神攻击。那一下直接刺中卡文迪许的大脑,让他在瞬间产生晕眩,身体晃了晃,施法中断。
护盾闪烁,消失,而火球术击中卡文迪许面门,还短暂地封住了他的视野,即便身经百战如他,也只能凭本能反击。
然而查理形如鬼魅,发出火球术后立刻闪现在卡文迪许的身后,让他攻击落空的同时,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出。
“哗啦——”
卡文迪许猝不及防间,被踹入受洗池,坠入神灵的血液中。血液包裹住他的瞬间,为他带来痛苦,却也让他的大脑瞬间恢复清明。
卡文迪许终究是卡文迪许,他不顾身上的伤痛,仍然迅速反应了过来,锁定了袭击者。
隐身衣还在发挥效用,但打斗之间,劲风刮起衣摆,难免会让查理的身影暴露。
在那里!
卡文迪许暴起反击,水系魔法卷起神灵血液,瞬间袭向查理。查理却不闪不避,一手握紧松果,一手拿着魔杖,晦涩的咒语如同急雨落下。
【禁锢】空间魔法。
被石板的力量加持过的空间魔法,以其霸道的力量,将受洗池所在的空间封锁,让卡文迪许被按死在那金色的池水中,进一步削弱他的实力。
查理知道,能不能成,就在这一刻。
卡文迪许虽然在与枢机主教的对战中留了力,以至于还有闲心跑到这里来,但做戏要做全套,他身上肯定真真实实地受了不小的伤。
从查理之前观战的结果来看,卡文迪许的仪式魔法,要团战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落单、受伤,此时不动手,何时动手?
趁他病,要他命。
查理的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前一段咒语刚刚落下,后一段咒语紧接着跟上。甚至为了快,他刻意省略了几个音节,化繁为简,用绝对的力量——预兆石板,来填补空缺。
【绞杀】,也可以简单地称呼它为【空间切割】。
让空气化作刀刃,让手里的法杖成为指挥棒,每一把刀,都能在飞舞间带起金色的血液,在切割敌人的同时,以血液为毒,渗入敌人的身体。
“爆!”最后一字落下,是言灵咒。
空爆。
所有被禁锢在空间内的魔法元素,在刹那间震颤、嗡鸣,互相撞击、互相发生反应,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强大的威能——就像那些红衣祭祀的自爆一样。
在这样的连环攻势之下,卡文迪许哪还能保持住一丝一毫的镇静?
他目眦欲裂,用尽所有的力量,冲破最初的魔法禁锢,悍然举起长剑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落入池水中时,他双眼盯着查理,口中默念咒语。
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像是水做的一般,迅速化作鲜红的血水落入池水中。
什么绞杀,什么空爆?
水无形无相,根本不怕。
这就是卡文迪许的实力吗?
通过短暂的交手,查理能感觉得出来。这片特殊空间里的卡文迪许,虽然肯定没有真实的卡文迪许那么强大,但也在大魔导师和传奇法师之间。如果不是他受了伤又落单,绝对是传奇的实力。
很强,但……也能杀。
查理能感觉自己的灵魂兴奋起来了,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握着魔杖的指尖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并不影响他的施法。
他要杀死卡文迪许。
在这一刻,他的头脑无比清醒。
也许这个卡文迪许是假的,是虚幻的造影,但这不影响查理要杀死他的决心。不论是要从他手上夺下那本册子,还是为他的友人,为亚契报那被囚禁之仇。
亦或是为原来的查理,报诅咒之仇。
他都要他死。
水无形无相又如何?
那就化作寒冰,让生命停止流动。
查理高举法杖,一点寒芒从那杖尖闪现,眨眼间,风雪开始呼啸。
这片圣乳石打造的白色空间,迅速被冰雪笼罩,就连圣池里的金色血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
说时迟那时快,空气中忽然凝聚出细小的水珠,如同飞弹,闪电般袭向查理。
查理抬手,透明的护盾跃然眼前。
那些水珠却又在刹那间转向,擦过查理的身侧,眨眼间便来到了密道口,重新汇聚成卡文迪许的身影。然而就在他要趁机离开时,“咚!”
空间的壁障阻挡了他。
他霍然回头,死死地盯着查理,视线最终落在查理紧握着松果的手上。
查理从未停止过施展空间魔法,他的硬实力确实比不上卡文迪许,哪怕是假的也比不上。可他向来是个邪修,心分二用,同时施展两个魔法,不行吗?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他做不到。
查理喘着粗气,嘴角却在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丝蓄意的挑衅,有一丝丝凛冽的杀意,好似在告诉卡文迪许——
逃不出去,就得死。
梦境之神看得战战兢兢,但为查理献上他的灵魂之后,他不得不听从查理的命令行事。甚至在执行命令的过程中,他诡异地生出一股悍不畏死的情绪。
一股愿意为了查理奉献一切,为他冲锋陷阵的狂热。
【阿耶】
【我主阿耶】
在诵念他的名讳时,他的灵魂都好像得到了升华。
那胆敢挑衅我主的宵小,当然、必须得死。
梦境之神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突袭,精神攻击如同尖锥,狠狠刺入卡文迪许的大脑。
卡文迪许原本就被查理震荡了心神,此刻再遭到梦境之神的袭击,心神失守,恍惚间,已然坠入梦境之神为他编织的噩梦里。
“痛苦吧,沉沦吧,在噩梦中,永堕地狱吧!”
梦境之神见他中招,不由得发出了猖狂的声音。
松果,很不理解。
它怎么认了个主人,就突然变得猖狂了。
不过很快松果也没空去评判别人了,因为查理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它的力量,丝毫不给卡文迪许喘息的机会。
这让它恍惚间回忆起了跟随霜之旅人维特鲁的那些时光。
另一条密道的出口,根据那位被杀死的牧师所说,是圣子曾经的祈祷室。然而查理刚打开门,熊熊的火光便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轰——!”
更大的动静从上面传来,好似要将圣培安整个摧毁。放眼望去,祭坛开始倒塌,穹顶开始坠毁,一切的一切,都开始无限趋近于当年的阿耶曾经亲眼见过的情形。
来不及了。
查理已经有了册子,见好就收,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可他接连几次用魔法闪现,就在即将要离开教堂时,那火光里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阻挡了他的去路。
是恶魔以撒。
查理毫不意外,以撒会找过来。
虽然说起来有些自恋,但查理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人都是时代的主角,但查理依旧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
特殊的灵魂,强大的灵魂,是恶魔的最爱。
查理觉得自己应该谢谢对方,这么看得起自己。
“哈。”于是他笑了,捂着肩膀的伤口,任汗水从鬓角滑落,明明状态已经很糟糕了,还在强撑着发问:“你想杀我吗?还是要与我签订灵魂契约?”
当查理要杀别人时,他严格遵守反派死于话多的原则。但当查理想拖延时间时,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爱说话的人。
他打赌,喜欢用言语蛊惑人心的恶魔,也很喜欢说话。
果然,从火光中走来的恶魔,看到这一次查理没有选择逃离,而是留下来与他交谈,感到些微的意外。
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希望是哪种呢?”
查理微喘着气,淡绿色的眼眸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你和这具身体的主人,定的是什么契约?”
恶魔:“哦?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由我的真身幻化而来的呢?”
恶魔幻化成人类的样子行走世间,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我认识他,他叫以撒,以撒薄伽丘。”查理言之凿凿。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恶魔嘴上跟查理说着话,但走向查理的步伐可没有停。眨眼间,他就来到了查理的面前,近到一伸手,就能掐住他脆弱的脖子。
可查理依旧不闪不避,连肢体的紧张都没有,于是恶魔反而开始好奇询问:“你不逃吗?”
查理大胆反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认识他吗?”
恶魔:“为什么?”
“因为我来自遥远的未来,我知晓一切的结局,既定的命运。”
查理干净的嗓音,因为战斗和高温而变得沙哑,而正是这种沙哑,为这句话增添了些许神秘色彩。
恶魔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竟然没有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要知道对恶魔撒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未来?那你说说,未来会如何?”
“你会失去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重新被他压制,直至他死去。但那时,你依旧没有获得自由,而是被他用银色的长钉以及镇压恶魔的魔纹,封印在他死去的躯壳里,一起下葬。”查理缓慢又平静地诉说着他的结局,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看起来丝毫不惧怕他的审视。
恶魔微微眯起眼。
奇怪,真是奇怪,直至此刻,他都没有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撒谎的痕迹。可是听听他在说什么?那个以撒能够压制他,重新夺回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死都要将他封印在棺材里?这比神灵会陨落听起来还要荒诞。
“你以为……这样就能迷惑我吗?”恶魔喜怒无常,几乎是瞬间,他就伸手掐住了查理的脖子,唇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愚蠢的人类,你会为你的妄言而付出代价。”
窒息感袭来,查理的脸很快就涨得通红,但他看起来就是懒得挣扎,仿佛在精神上,居高临下地鄙视着对方。
鄙视他的无知,鄙视他的无礼。
“你……害怕了?”
“有意思,你在激我。”
这一问一答间,恶魔掐着查理脖子的手蓦地收紧,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加深。
他似乎因为查理的态度而感到一丝冒犯,恨不得杀了对方。可偏偏又是同样的原因,让他又有点舍不得杀死查理了。
瞧,多么美丽的脸庞。
所有的苦难、挣扎,愤恨、不甘,都将成为灵魂最好的养料,为他滋养出最美味的佳肴。他享受这样的时刻,轻易获得的边角料到处都是,可独特的灵魂,万里挑一,不是吗?
“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痛苦的查理,终于开始了挣扎。他胡乱地抓住了恶魔掐着他脖子的手,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恶魔不由得去倾听,想要听听这漂亮的美人、独特的灵魂,能在痛苦挣扎的时候,发出多么动听的呻吟?
啊,他为此而感到着迷。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缕金光乍现。
咦?
哪来的金光?
刹那间,金光大放。
恶魔的灵魂深处,仿佛响起了旧日里圣丁山的警钟。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感觉,让他瞬间失态,仓皇逃离,可是——他的手腕已经被查理牢牢抓住,一时间竟没能逃脱。
不对,是魔法,这片空间被禁锢住了!
可是能禁锢恶魔的魔法,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恶魔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手上竟然还有预兆石板这样的大杀器,也根本没有认出来,当他意识到事情不妙,他不该离对方那么近、也不该听对方讲那些废话的时候,已经晚了。
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袭击了他的大脑。
“去死吧。”
查理一只手死死扣住恶魔,另一只手抓着魔瓶,大拇指挑开瓶盖,在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辅助下,趁着恶魔心神失守的刹那,将瓶口狠狠怼进他的嘴里。
所以他要说的话,连起来就是——你去死吧。
神灵的血液灌进恶魔的身体,恶魔刹那间瞪大了眼睛,开始剧烈的挣扎。然而这时,查理也已经接近于强弩之末。
刚才他为了让恶魔靠近,又为了勾起他的兴趣,不至于让他一见面就痛下杀手,可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脖子到现在都还在痛,肺里也像火烧,连呼吸都是折磨。
恶魔却在这样的绝境时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轰——”查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差点把需要三人合抱的圣乳石柱子,都给砸得断裂。
温斯顿送他的刻有防御魔法的项链,又救了他一次。
“咳、咳……”查理艰难地扶着柱子站起来,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魔瓶。这种宝物,他怎么可能留给恶魔?
裂一条缝,他晚上都会辗转难免,诅咒恶魔全家。
至于恶魔?
他的状况也比查理好不了多少,毕竟他可是实打实地被查理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进去。此时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血管也开始暴起,仔细看,还泛着隐约的金色光芒,随着他的脉搏在跳动。
好似下一秒,就要爆开了。
松果:“……你跟这个恶魔也有仇吗?”
查理:“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吧?
松果真的看不懂人类。
松果:“啊,他扑过来了,看起来想要跟你同归于尽。”
你杀了他,可不能再拿锤子砸我了哦。
查理这会儿却又开始逃了,没有丝毫犹豫。
一方面,查理快要脱力了,继续与恶魔缠斗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被灌下去的神灵血液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吐出来的,它就像毒,会随着时间拖着恶魔走向死亡。等他的实力跌落到一定地步,查理再来收割胜利果实,也不算晚。
恶魔想要拦下他,可他的身体在被神灵血液灼烧,灵魂更像被架在火上烤。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让他控制不住一个踉跄,便跪倒在地。
再抬头时,前面哪还有查理的身影。
“啊——!”他忍不住发出屈辱又愤怒的大喊。
喊声让逐渐蔓延过来的大火,都在刹那间升腾。好巧不巧地,“砰!”祈祷室的穹顶承受不住,塌了。
跟着穹顶的碎石一块儿坠落的,还有大战到了尾声的枢机主教和狮心暴君。
原本有卡文迪许的辅助,狮心暴君必然会取得胜利。可卡文迪许已被查理杀死在地下的圣池里,没法及时回援,于是胜利也变成了惨胜。
狮心暴君浑身染血,一只眼睛都被打爆了,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久久不能站起。而枢机主教更惨,身体呈扭曲的姿势倒在废墟里,胸口处还插着半截断剑,不知生死。
“哈……哈哈哈……”看到他这个样子,狮心暴君发出了畅快的笑声。胜利的喜悦和敌人的惨状,似乎让他恢复了点力气,他勉力站起,艰难地迈着步伐朝枢机主教走去。
无边的大火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他是走得那样得坚决,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枢机主教的身旁。抬起诡异的遍布着血金色纹路的手掌,按在枢机主教的额头上,神情带着点疯狂。
狮心暴君顿觉不妙,然而不等他上前,那人便用力地将一个透明的灵体,从枢机主教的身体里抽出。
抽取灵魂?死灵法师?
不。狮心暴君见多识广,认得出死灵法师的手段。这人根本不像死灵法师,而且看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染血的袍子,是……牧师!
“你是谁?”狮心暴君眉头深蹙,意识到此人或许不是简单的牧师,没有轻举妄动。但那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抓着那灵魂,下一秒——
查理不知道西尔维诺的壮举,他发誓,六百多年前,他作为阿耶来到圣培安时,圣培安只是被大火笼罩了,还没有真正垮塌。
可现在,它塌了,至少一半。
该如何形容查理此刻的心情呢?
他停下来,在这个不知真假的世界里,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带着身上的伤与疲惫,还有浅浅的笑意,鼓掌。
松果:“…………”
人类,有病。
此时,圣培安之战已经进入到了后半段,各路勇者齐聚于此,对残存的教廷余孽进行清剿,并大肆搜刮战利品。
可与真实的历史不同的是,枢机主教和狮心暴君、卡文迪许,一个都没有从圣培安里走出来。
双方的最高战力都出现了折损,没有了能够统领全军、有足够威慑力的人,下面的人就开始各自为政,乱成了一盘散沙。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在自己离开圣培安之后,里面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局面是有利于他的,越乱,他就越能在这乱局里隐藏自己。
他现在需要休息。
按照事先约定,查理先回到了广场,没有在那混乱的人群里发现审判官或黑袍人,便在神像附近留下了标识,证明自己已经来过,并且暂时安全。
紧接着,他迅速离开,循着阿耶的记忆,来到了一处安全之所。
这是阿耶和弗洛伦斯等人在六百多年前抵达圣培安时发现的,一位主教暗中与情人私会的场所。因为地处隐蔽,即便发现了,从外表看也毫不起眼,没有什么搜查的价值,所以直到圣培安最后沦陷,这里都没有被破坏过。
查理不知道的是,当他松了口气,终于靠着墙坐下来休息时,大卫正在满圣培安地寻找他。查理没找到,先找到了一个可疑人物。
四月蔷薇的老社长。
大卫心中惊疑,老社长不是在审判庭的重重看守之下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略作思忖,便果断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老社长失踪的消息被很快上报,所有人的反应都跟大卫一样。那么严密的看守,人是怎么逃脱的?如果是有人将他救走,又是如何进去的?
这根本不合常理!
消息传到温斯顿耳中,他轻啧一声,有些不爽。那老头的嘴是真的硬,还不怕死,在不使用搜魂术的前提下,怎么恐吓、威胁,都没用。
温斯顿甚至戴上鸟面人的面具,去诈过对方,但同样无功而返。
魔法议会就是麻烦,要守这个规矩、守那个规矩,这个方法不能用,那个也不行。偏偏藏了一堆内鬼,什么规矩都不守。
不过幸好,温斯顿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趁着那老社长昏迷的时候,他在老社长的身上留下了特殊的可以用来追踪的魔法标记。这是阿奇柏德的秘技,用于在绝望冰川打猎,相当隐蔽,即便是对魔法感知最为敏锐的高阶魔兽,都极难察觉。
如果老社长不肯开口,那么拿他当一个诱饵,引人前来救援或杀人灭口,也不错。
让温斯顿感到诧异的是,老社长是直接从被关押处消失的,连门都没有出。这有点像赏金z从黑甲骑士团的地牢里越狱的场景,但那可是赏金z的看家本领,老社长?
温斯顿不认为他也有这样的手段。
蓦地,他灵光乍现。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他和查理探讨过,但至今没有解决。那就是用来给尤里乌斯等人下毒的花,到底从哪里来的?即便跟他们猜测的一样,是从众神的花园里移栽的,但四月蔷薇不具备这个实力,这个移栽者,想必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之一:花匠。
花匠是谁?
这个人会亲自把花交给四月蔷薇吗?还是说,有个中间人。
四月蔷薇的社员交待,花是尤加利拿出来的,可尤加利已经被灭口。她不太可能是花匠本人,那么她会是这个中间人吗?
他们还很怀疑老社长,如果尤加利背后隐藏更深的人是老社长,似乎也说得过去。她在被杀死的那天晚上,先见了老社长,再见了鸟面人。
她一整晚都很忙,心里装着事,所以身上的衣服没有来得及更换。
在这样的推测下,老社长才是连接一切的关键。他是花匠本人,亦或是那个中间人,都有可能。
温斯顿觉得是后者。
现在自由城邦里又冒出来一个烛火之屋。
恶魔、许愿,失踪的审判官和查理,还有……老社长。
这一切会有关联吗?
温斯顿站在被查封的鹈鹕街上,看着眼前的13-2,陷入沉思。
就在刚才,审判庭的人再次使用点燃蜡烛的方式,尝试进入13-1,但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方法失效了。
也就是说,13-1封闭了。
不远处,审判庭的人正在对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问话。旁边还有另一位守门人,也被叫过来了。审判庭公平公正,绝不会厚此薄彼。
这时,亚历山大也出现了,步履匆匆,满脸冷肃,询问此处的情况。
温斯顿等其他人汇报完,也恭敬地和亚历山大行礼。只是无人知道,他看着古板严肃,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丝调侃。
“副审判长阁下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不出来,怎么给别人动手的机会?”
亚历山大一方面是拿自己当饵,引诱敌人攻击。即便不能抓住幕后黑手,消灭一点敌方的人手,也是好的。
另一方面,他怀疑消失的蒂莫奇可能还在总部内,没有离开。
“还在总部?”这倒是让温斯顿有些诧异了。
他还记得,蒂莫奇刚刚逃离,他和亚历山大密谈时,他还没有这样的猜测。难道是分开的这段时间,他又做了什么调查,得到了什么线索?
亚历山大却不愿多谈,迅速转换话题,提起了老社长。
温斯顿眸光微敛,也没多问,继而说起了自己对老社长的怀疑。亚历山大若有所思,“你觉得他也跟那些进入烛火之屋的人一样,去了同样的地方?可他消失时,与烛火之屋相距很远。”
“那就去查一查,这段时间内,自由城邦还有没有其他人失踪。我怀疑,他们都曾经是烛火之屋的客人。消失并不一定要局限在烛火之屋内,恶魔的能力,有时超乎你我的想象。”温斯顿道。
亚历山大沉吟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再做过多讨论,虽然他们用了魔法屏蔽他人感知,但这毕竟是在外面,隔墙有耳。
亚历山大的余光看向赞德,“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温斯顿摇头,又道:“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语毕,他又话锋一转,轻声问:“副审判长阁下,查清楚鹈鹕街的底细了吗?由墨菲斯阁下创立的那家旅店,如今是谁在掌管?”
亚历山大沉默片刻,回答了三个字:“审判长。”
毫不意外的答案。
那么,暗地里掌管着鹈鹕街上唯一一家旅店的审判长阁下,知不知道鹈鹕街上发生的一切呢?
温斯顿表示好奇。
亚历山大知道温斯顿在怀疑什么,但他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只得以沉默应对。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迫切、一丝不安,却又找不到破局之法。
最终,他开口问道:“你们的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现在在何处?”
温斯顿本人面不改色,回答道:“这是机密,副审判长阁下。您如果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的话,我可以代劳。”
亚历山大没有感觉到被怠慢,因为阿奇柏德跟谁都有说“不”的资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请传信于他,自由城邦或将面临真正的危难,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温斯顿感受到了亚历山大话语里的郑重,但他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反问:“自由城邦乃是魔法议会的地盘,但阿奇柏德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请副审判长阁下明白,一旦我们正式插手,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无论这是在哪里,都得守我们阿奇柏德的规矩。届时如果发生什么冲突,你能处理?你能代表整个魔法议会?”
这番话,说得冰冷又无情,但正所谓,丑话得说在前头。
亚历山大:“我知道。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就会尽我一切所能,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温斯顿:“那就如您所愿。”
温斯顿知道亚历山大或许还查到了点什么,却对自己有所隐瞒,但他并不感觉生气。毕竟他和查理也隐瞒了不少事,可不会什么都说出来。
魔法议会的问题一定比温斯顿想的还要棘手,内忧外患之下,难以依靠自身力量解决,亚历山大才会在此刻提出协助请求。
毕竟,如果不是到了存亡关头,谁会邀请阿奇柏德来插手呢?这群杀神,不止下手毫不留情,嘴还很毒,会毫不犹豫地把别人家的丑事宣扬得全大陆皆知。
待两人分开,温斯顿立刻对外传讯。其实他早就安排了人在过来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过温斯顿安排的人手是从绝望冰川直接过来的,需要时间才能抵达。因为其他地方,尤其是亡灵界也需要足够的人员驻扎,不宜进行调动。
在等待的过程中,温斯顿也没闲着,他盯上了赞德。
他觉得赞德有些奇怪。
作为守门人,他是最有可能了解烛火之屋的人之一,但他明明暗中观察着一切,看起来很主动地在打探消息,且极有可能打探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