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赞德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342 / 638 章83,490 字

查理没有贸然进去。

隐身衣会被看穿这件事,让他变得十分警惕,并对过往的行为迅速做了一个复盘,以此来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漏洞。

片刻后,他有了决定。那就是,保持谨慎、大胆冒险,去做个验证。

“笃、笃。”他上前轻叩门扉。

烛火在刹那间摇曳,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查理一直捧着这白色的蜡烛,没有将烛火熄灭,也没有将它收起,因为他有种直觉——既然是叫烛火之屋,烛火一定是关键。

而当他走入烛火之屋的院墙范围时,他就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就连那漆黑夜幕里,原本高悬的幻境之月,都变得隐约不可见。

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身大约五米的范围。

那是朦胧的、迷离的光,而黑暗中藏着什么怪物?不知道。

等待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你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你的大脑都在经历宇宙大爆炸般的思维风暴。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声音出现。

“吱呀——”老旧门扉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提着马灯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碎花的裙子,浑浊的双眼向外张望,随即露出迷茫。

门外并没有人。

查理用一只手撑起隐身衣的袍子,将蜡烛护在隐身衣里面。它是个概念物品,说隐身那就是绝对隐身,只要被它罩住,连光源也会被一并屏蔽。

从老妇人的反应看,她好像并没有像外面那个流浪汉一样,看破查理的伪装。

那或许是偶发事件。

查理仍然没有掉以轻心,鹈鹕街卧虎藏龙,即便这位老太太没有能够看穿隐身衣的能力,也或许有别的。

更何况是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老太太,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那打开的门里,查理也隐约瞥见了小院里的情形。

烛火照映出来的石板路,一直通往尽头的小屋。模糊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在宴饮,倒酒之人穿着裁剪得体的燕尾礼服,头却是山羊的形状。

至于坐在餐桌边的客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很诡异。

像一出默剧,没有声音。

那些人是恶魔之门的人吗?13-1到底是什么场所?

查理的心里有着无尽的疑问,老妇人却不等他看得更真切了,左右瞧瞧没有人,便要转身回去。

“你好。”查理不再沉默,将蜡烛重新拿到了隐身衣外面。

突如其来的烛火似是把老妇人吓到了,那浑浊的眼睛恢复了瞬间的清明,抬手拍着胸脯,而后眯起眼看着那凭空出现的白色蜡烛,以及握着蜡烛的纤细的手。

“你是……”

“请不用在意我的来历,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想要在这里请求您慷慨地赠予我一杯清水,可以吗?”

查理彬彬有礼,他想,哄骗人类签订契约时的恶魔,也一定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下一秒,那门就当着他的面,被受惊了的老妇人重重拍上。

“砰!”差点拍到他的脸。

他隐约听见老妇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在喊,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

到底谁比较奇怪?

查理摸摸鼻子,决定暂且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溜了再说。反正里面的情形他大概也看到了,隐身衣的效果也还在,于是他果断熄灭了烛火,迅速后退,消失在院墙的范围里。

等他退出一定的距离,再回首时,13-1已经消失在鹈鹕街。

刚才的一切,宛如幻梦。

查理没有多停留,因为他还要去见赞德。

这是查理在决定来鹈鹕街的时候,做下的决定,所以他在出发前,先给赞德送了一封信,约他见面。

本来他还在迟疑,赞德混迹于鹈鹕街那么多年,手段了得,如果他在见面地点设下埋伏,非要见见查理的真容,亦或是他之前都在伪装,其实早已变节,对查理心存歹意,那查理就危险了。

恶魔之门的联络方式,给了查理灵感。紧接着,他又借鉴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传讯方式,二者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联络方式。

他将联络要用到的魔法阵直接附着在信纸上,只需要赞德在看过信后,按照信上所写的方式,将纸折成千纸鹤,再念出相应的咒语,纸鹤就会成为一个暂时的沟通的媒介。

只不过,查理临时想到的妙招,还不够成熟,所以沟通的距离受到限制,范围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他将赞德约到了暗街上,让他带着纸鹤一同前往。

【跟着纸鹤走,它将带你找到我。】

赞德来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进入暗街后,纸鹤竟然飞了起来,开始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前进。

刚开始,它还飞得颤颤巍巍、歪歪扭扭,但慢慢地,就变得平稳了。

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从纸鹤身上传来,“下午好,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先生。”

赞德不动声色地戒备着路过的人,别人看到是他,也不太敢靠得太近,触他的霉头。他就这么继续跟着纸鹤前行,有心想驱使它飞得更快一点,但他尝试着快步走,纸鹤却仍旧在慢慢飞——

压根也不以他的意志而行动。

“你究竟是谁?”赞德的声音,就像他的外表一样,凶厉十足。他的腰间还挂着鞭子,如同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查理回答道。

幻境的圆月下,查理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披着隐身衣,看着他。赞德在跟着纸鹤走,他也在走,因为那纸鹤本就是随着他而动的。

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要被街边的流浪汉发现了。

“我想,你的调查应该有了初步的结果,现在就是检验的时候了。”查理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神秘莫测,也让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你真的是为了弗洛伦斯阁下复仇?”赞德深深蹙眉,言语里透出极大的不信任。

“命运的中选者,我很高兴你能质疑我,这意味着你足够谨慎。但你在鹈鹕街多年,应该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你必须提供给我足够多的信息,来展现你的诚意,获取我的信任,就像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一样。”

语毕,查理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停下来,静静远望。

他听了,纸鹤也听了。赞德站在街边的阴影里,脸上的灯火明灭不定,眸中的光也明灭不定。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这几天按照你说的,顺着四月蔷薇这条线去查了。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件事或许跟以撒薄伽丘有撇不开的关系。”

听到以撒的名字出现,查理就知道有戏,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伐,重新开始走动。

赞德看到身前的纸鹤重新开始移动,也跟上去,“我查到以撒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在弗洛伦斯阁下消失后,再到以撒逝世的十年里,当时的四月蔷薇的社员,接连死了好几个,包括他们的社长。”

顿了顿,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以撒动的手。”

查理这才开口,“哦,为什么?”

赞德:“他有这个能力,还有条件,以及,他在晚年的时候,变得有点奇怪。”

说着,赞德也陷入了回忆。

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还年轻,虽然总是在众议庭的大会上碰壁,但热血难凉。以撒是众议庭的议长,而他是众议庭的一员,所以赞德自然而然对他是关注的。只是晚年的以撒一方面因为年事过高,另一方面逐渐沉湎于学术研究,所以也很少出现了,一应事务,大多由他的副手代办。

“以撒一直是戴着眼镜的,听说他的眼睛不好,不戴魔法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在那十年里,他偶尔会把眼镜摘下。”

赞德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以撒不戴眼镜时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我觉得……他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赞德回答:“感觉不一样。”

哦,这可真是一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答案。

这时,赞德身旁有人路过,查理便没有再继续说话。他陷入了沉思,因为“眼镜”这个词,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另一个线索。

梦境之神描绘中的先知,就戴着眼镜。

眼镜这个东西,在托托兰多并未普及。

魔法师、学者、医生这类群体中,偶尔会有人佩戴,普通人如果只是视力有一点点小问题,但不影响视物,是基本不会佩戴眼镜的,因为它贵,也不方便劳作。

先知的眼镜,与以撒的眼镜,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查理还不知道答案,但毫无疑问,这是个不错的进展。他整理好思绪,看到赞德又落了单,于是继续说道:“那你觉得,如果是以撒对他们下的手,他的目的,是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还是灭口?”

赞德没有直接回答,“那段时间,以撒确实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弗洛伦斯阁下,整个魔法议会,都在努力。”

很显然,他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查理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几天时间,赞德只能查到这些吗?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心念一转,问:“那你呢?为什么最后选择从众议庭离开?”

赞德声音冰冷,“因为我逐渐感到厌恶。”

蓦地,他的目光又投向虚空。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好死不死地,他望着的方向就是查理所在的方位。

查理觉得这不是偶然。

赞德毕竟是地头蛇,怎么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查理一路跟着西尔维诺,看着他从后门溜进了暗街上唯一一家旅店。

这家旅店是老字号,弗洛伦斯时期就在了。入住时不查验身份,是混迹于自由城邦但不想暴露身份的藏头露尾人士的不二选择。

其实它背后的主人,最早的创办者,是墨菲斯沃克。

作为审判庭的庭长,他看起来是最应该守规矩的人,但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可能创造出墨菲斯之盘。

他觉得,偷偷摸摸的人是抓不完的,与其严防死守,不如直接把他们给圈起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这对于自由城邦来说是绝密。墨菲斯沃克死后,旅店就移交到了他的继任者身上,如果中间没出什么差错,现在这家旅店的幕后之人,是现任的审判长。

这一点,亚历山大都不应该知道。

西尔维诺知道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查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件连审判庭副审判长都不应该知道的事,他居然会认为西尔维诺有可能知道,可见当人一旦被贴上标签之后,就真的有可能概念成神了。

西尔维诺,路过的神。

街边,赞德带着人再次走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有些脏乱,看起来气压有些低。

查理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自己发展一个正儿八经的线下了。

西尔维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他愿意,查理可以请他吃他的神。

于是查理果断又炮制了一张信纸,折了一只纸鹤。

旅店的二楼,躲躲藏藏的西尔维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在悄悄张望。查理笑笑,轻轻将纸鹤抛飞,晃晃悠悠地,飞入了他的窗户。

西尔维诺警惕但忍不住好奇地接下纸鹤时,查理扯了扯隐身衣的兜帽,转身离去。

【果木烤野兔之神最忠实的信徒,西尔维诺斯宾塞冕下: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们又见面了。

如你所见,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正在追查一切和黑山茶有关的人或物,包括你。很抱歉将你卷入其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偏偏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么,关于前次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了——我为复仇而来,所做一切,皆为探寻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也为了肃清议会的乱象,贯彻魔法议会创立之初的理念。

赞德是潜在的盟友,但他似乎还在摇摆不定。

而你,命运的中选者啊,你会是正义的朋友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或许你可以暗中观察赞德,看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一切的真相,必定就在前方。

我会再联络你。

期待你的答复。

黑山茶】

这封信写得有些神秘、有些中二,但对于西尔维诺来说,查理觉得刚刚好。

西尔维诺确实看得眼前一亮,但他的兴奋与激动,却与查理所料的,有一点点差别——冕下,他居然叫我冕下。

这让西尔维诺觉得通体舒畅。

成为教皇,成为冕下,一定是他们果木烤野兔教派在托托兰多迈出历史性步伐的证明吧?

探寻真相、肃清乱象,听起来也很刺激。

西尔维诺摸着下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亚历山大舅舅所在的审判庭已经开始抓人了,如果自己暗中配合,一举肃清议会的乱象,舅舅能不能捞个审判长当当?

届时再让魔法议会官方承认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合法存在,将教派发扬光大,指日可待啊。

西尔维诺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已经离开了暗街。

离开的方式和进来一样,通过灰毛鼠带路。但他并没有离开太久,因为他还要去赴恶魔之门的约。

谢利林恩不是个喜欢卡点赴约的人,所以他在入夜后,提前来到了暗街的入口——赞德的酒馆。

彼时,酒馆里正热闹着。

去暗街的客人,和不去暗街的客人,都得在酒馆里消费。前者是对自己的犒赏,后者是给守门人的过路费。

你也无需打听要怎么才能过去,只需要跟酒保说一声:给我来一杯鼠尾草酒,他就懂了。

喧闹的酒馆、高谈阔论的客人,让查理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玛吉波的橡树酒馆。但这里的客人明显比橡树酒馆要高端得多,动不动就谈及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

他们还开了赌盘,就赌下一个被审判庭抓的议会高层,是哪一个。

“来来来,倒霉蛋二选一,买定离手!”

“怎么是被抓呢?没人睹今夜会不会死人吗?”

“这不是好几天没死人了?”

“那今晚死一个!”

醉生梦死的人,什么都说得出来。还能高举酒杯,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邀请大家一起干杯。

众人哄笑。

生死似乎在这里变成了下酒的佐料,外面的风雪越大,室内的温度越高,人心就愈发燥热。也有人远离了那躁动的人群,窝在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有人谈论天气,望着窗外的雪花稍显担忧。

有人敏锐地捕获到了城邦里新近流传的消息,提及什么花、什么中毒,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看似已经很乱了,但实际上还只是暴风雨来的前奏。

查理走进酒馆,掸去毛领上的雪花,点了一杯鼠尾草酒。

赞德不在,查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西尔维诺会知道。

英俊的酒保告诉他,从侧门离开前,记得把空酒杯还回来。查理就懂了,侧门就是通往暗街的入口。

“请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查理需要偷偷摸摸,可谢利林恩不需要,他大大方方地就问了。

“13-1?你顺着鹈鹕街往前走就行了,有缘自会遇见。”酒保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酒杯,一边回答道。

从他的回答里,查理能判断出13-1不是什么隐秘得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存在。也许新客们不知道,但守门人所在的酒馆里的人,是知道的。

查理又顺势往下打听,“可以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跟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那是一家餐馆。”酒保对此不愿多谈,即便查理愿意付给他更多的小费。在鹈鹕街,信息可是很值钱的东西,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面对查理的疑问,他最终只神秘地丢下一句话,“尊敬的客人,请小心烛火的熄灭。”

看来,烛火确实是个关键。

查理谢过,也没有纠缠。片刻后他离开酒馆,穿过侧门再次进入了暗街。

晚上的暗街和下午时没有什么两样,街上的流浪汉却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查理开始假装寻找13-1,从街头打听到街尾,谨慎但又不失勇气,总之,做戏做了全套。

这套戏做下来,他成功被当成肥羊盯上。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利林恩了,几个月的大陆游历让他增长了不少见识,经过一番智斗,他成功地跟这条街上正儿八经的情报贩子接上了头。

从情报贩子手里,他得到了进入13-1的办法——与流浪汉说的一样。

情报贩子收他十金币。

由此可见流浪汉是真的黑啊,他的金牙可能就是这么骗来的。

查理不禁心痛他的钱包,并开始不可控制地在心底暗暗祈祷他是个坏的,那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黑吃黑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

言归正传,除了进入13-1的办法,查理还顺便打听了恶魔之门以及烛火之物的相关情报。但令人意外的是,情报贩子对恶魔之门表现得很陌生。

查理解释过后,他面露思索,随即露出高深莫测地神情来,“真理会的结社啊,故弄玄虚的多得是。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替你去查,不过这价钱么……”

算了,等我打劫了流浪汉再说吧。

查理婉拒。

情报贩子也不差他这一桩生意,继续老神在在地说道:“至于烛火之屋,据说在那里用餐的人,最终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你也想实现心愿的话,记得吹灭你的蜡烛。不过,我可没自己进去过,所以这个消息不保真,我只收你一个金币。”

他先告诉查理情报,再收费,丝毫不担心查理会不会赖账。

查理猜测他有什么后手。

一个金币而已,查理付得起,但他微微蹙眉,面露担忧,“可是入口的酒馆里,酒保和我说,要小心烛火的熄灭。这不是矛盾了吗?”

情报贩子啧啧摇头,“我也说了,这个消息不保真,信不信在你。年轻人,来鹈鹕街闯荡,是需要一点胆量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时间也快到午夜了。

查理去13-1赴约时,发现大卫也出现在附近。他仍是做着佣兵打扮,在附近的摊位上跟老板问价。

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查理猜,或许是因为温斯顿不放心,所以让大卫来这里守着。他略作思忖,和大卫比了个“1”的手势,意为——假如一个小时后他没出来,大卫再想办法营救。

至于其他的帮手,猫头鹰和猫灵,还有魔像卫兵,都没办法进入暗街。

定了定神,查理取出了一根崭新的白蜡烛,按照下午的方式,再次找到了13-1,烛火之屋。

不过和白日不同的是,这会儿的烛火之物开着门,一副大大方方迎客的模样。

查理没有迟疑,一步跨了进去。

“吱呀——”

门又在身后自动关上。

查理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隐约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地上的石砖、青苔,还有墙根处的杂草,都格外真实。

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查理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一颗活的山羊头,不是什么面具。那头上的每一缕毛发都被精心打理过,两只羊角也被擦得光滑锃亮,而那双被称为“恶魔之眼”的独属于羊的诡异横瞳,正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表现出一定的紧张,又深吸一口气,发问:“你是人……还是恶魔?”

山羊人微笑致歉:“客人,如果因为我的外表而吓到您,我很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半血的异族,这是我中了血脉诅咒的模样。”

查理微怔,“半血的异族?”

山羊人保持微笑,没有多解释。

查理很快反应过来了,半血的异族,说明是人类与异族诞下的孩子。血脉诅咒,是指这样强行突破种族限制诞下的孩子,有可能会呈现出不伦不类的外貌。

譬如人类和狼人,就有可能诞下半人半狼的孩子,他们既不能完全地化身为狼,也无法变成完整的人,就像怪胎一样活着,同时被两个族群所不喜。

人们有时也将他们称为——变种人。

眼前这位,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是中了血脉诅咒的变种人,那他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是……牧人?

牧人是异族中的稀有种族,传说中,他们是牧野之神,即自然之神遗留在人间的后裔。他们可以在人与羊之间转换形态,就像狼人,只是数量比狼人要稀少得多。

阿耶就从没见过牧人。

旧历的传说中,许多异族或多或少都与神灵有关,但因为真正传承下来的很少,所以大部分无从考据。

“很抱歉,是我冒犯了。”谢利林恩是善良且富有正义感的,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而看低对方,诚恳解释道:“我和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所以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山羊人微微摇头,“不用感到抱歉,客人。请跟我来,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就坐,晚餐也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查理:“他们都到了?”

“是的。”山羊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给查理领路。

查理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跟上去,保持着好奇和警惕,踏入了那座亮着灯的小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有中世纪风格的客厅。

木结构的屋子并不如何奢华,但正中间摆放的长桌上铺着贵族才会使用的昂贵桌布,银制的烛台和餐盘、刀叉,都无一处不精致。

一顶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

白色的蜡烛插了三层,如同一座圣山。而每一根蜡烛下缀着的水晶坠子,则将烛光折射得迷离璀璨。

查理刚进门,先是被那烛光闪了眼睛,待适应那光亮,又倏然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人正对着查理,所以直接抬头。有人背对着,所以转过了头来,但无论他们的动作如何,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阴森、诡异。

一共十二人,每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也难以辨别年龄和男女。

查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十三个。

十三,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请坐。”山羊人主动拉开了位于右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查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是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吗?现在这是……”

从始至终,查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白色蜡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真理会寻访结社名单时,他并未在名单上看见“恶魔之门”这个名字。而当他收到传单后,又让猫灵去追踪过,也没追踪到给他发传单的人的具体地址。

发传单,邀请别人入社,有可能是因为人还没有凑齐,不能成立结社,所以需要新人加入。可现在在这里的,已经远远超过组成结社需要的人数了。

大家着装统一,很明显,只有查理一个是外来的。

难道那传单,真的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群人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猜测。坐在首座的黑袍人,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欢迎的晚宴。”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查理依旧警惕,“我好像还没有说要加入你们?不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黑袍人:“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了。”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她又问:“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所有的黑袍人又齐刷刷看向查理。

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查理点头,又摇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旧历时,恶魔确实存在过,他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但后来,他们不都消亡了吗?神灵死了,连同祂们的眷属一起,天使,还有恶魔。”

“不。”黑袍人朝着左右两侧坐着的社员们张开双手,如同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恶魔从不曾真正消亡,从西部的茫茫沙漠,到人类的太阳宫殿,再到深埋于海底的遗迹,我们从未停止过探寻,也终于有了收获。你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是否在你的心底回响?”

“你可曾有一丝邪恶的、阴暗的想法,在你的心底滋生?”

“你可曾为了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对禁忌的探寻,而彻夜难眠?”

“你是否厌倦着循规蹈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就是恶魔的回响!”

其他人纷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祷告状,仿佛真的聆听到了那恶魔的回响一般。查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丝无语。

但与此同时,他深觉这次来对了。

西部的茫茫沙漠,应该就是指羽衣王国那一块?据说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有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壮举。

人类的太阳宫殿,是指嘉兰王室的太阳宫?温斯顿已经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与恶魔定下过契约,借用过恶魔的力量。

至于深埋于海底的遗迹,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约律那图了。

如果恶魔之门真的知道那么多,那无论他们有什么企图,查理都要一探究竟。

这时,首座的黑袍人又看向了查理,“你听到了吗?”

查理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法,“我的老师教导过我,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再勇敢善良的人,心底一定都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我也渴望知识,喜欢冒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听到了所谓的回响。”

说着,不等对方说话,查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邀请我吗?我来到自由城邦才没多久,对恶魔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自由城邦里,比我适合的肯定还有许多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有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

推荐信?

查理来到自由城邦的第二天,就去了真理会,出示过推荐信,而收到恶魔之门的传单是在几天后。如果恶魔之门的人想成立结社,势必会关注真理会的情况,能够打听到谢利林恩拥有推荐信,找到猫令十字街去,也不算奇怪。

在真理会成立结社,有三个硬性指标。

一:至少三人或三人以上;二,需要一个真理会内部的担保人;三,需要一个确定的研究项目,用以申请经费。

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理论上可以代替保人。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就因为查理有推荐信,所以才找他?

思及此,查理装着懵懂模样,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没有吗?”

整个长桌都陷入了沉默。

首座的黑袍人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合理合法的,绝不会让你被审判庭抓起来。只是属于魔法师的自由城邦,难免对于恶魔之事,还是有些偏见。等我们有了研究成果,必将闪耀整个托托兰多!”

场面突然变得热血起来,诡异之中诞生出几丝正能量。

“客人,先请就坐吧。美味佳肴马上就来了。”这时,山羊人再次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推出了一辆餐车。

精致的餐车上,鲜花、蜡烛一样不少,很有格调。

查理却不能轻易坐下。十三个人的餐桌,羊头人身的侍者,研究恶魔的狂热爱好者,这一系列元素叠加起来,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晚餐?

首座的黑袍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但是年轻的魔法师啊,请不要彷徨,不要迷茫。我们特意将欢迎的仪式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查理:“烛火之屋,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可以实现心愿的餐馆?”

黑袍人:“没错。”

她再次张开手,“来吧,说出你的心愿,让我们一起来为你实现!”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查理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怎么开口了,“我从卡拉肯而来,魔法森林着火了,海岸线开始塌了,黑镜之主虎视眈眈,所以……所以我想许愿,让黑镜之主的阴谋失败,可以吗?”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烛火之屋。

黑袍人开始讪笑,“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只是这里的客人。你可以请教这位羊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山羊人。

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从13-1出来,这让大卫感到一丝心焦。

不过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时,查理的身影又凭空出现在鹈鹕街上,双方视线交汇。查理没有任何表示,待走出一定距离后,才给大卫悄悄打了个手势。

这是继续盯梢的意思。

大卫点头。

又折返回去,继续盯着13-1所在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出来。

查理则步履不停,很快离开了暗街。

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直奔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汇报有关于“使徒”的消息。

在烛火之屋时,他已经说过了,得到关于真凶的消息后,会上报给审判庭。对于善良又正直的谢利林恩来说,审判庭一定比恶魔之门和烛火之屋可靠。

不过治安所的人对于他提供的消息,表现出些许不可置信。

“你说,这是在鹈鹕街的烛火之屋得到的消息?是你许的愿望?”

“是的。”

治安所的初级事务官,似乎并不了解什么烛火之屋。许愿,然后得到真相这种事情,听起来过于玄乎了,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他们审判庭查来查去查了那么多天,算什么?

算他们很闲吗?

不过想起最近审判庭的高压氛围,事务官忍不住抖了抖,仍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查理提供的消息记下。

“好的,我知道了。是叫使徒是吗?他还疑似是个恶魔?”

哦天呐,听听这情报,越来越玄乎了,连恶魔都出来了。

也不对。

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都出现了,区区恶魔又算什么?

事务官余光瞥着前面的年轻魔法师,发现他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由得宽慰些许。

“别担心,不论你提供的消息能不能帮上忙,审判庭都感谢你的协助。”

凌晨的治安所,只有小猫三两只。

不过你若是以为这时候的治安所就清闲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查理这边的消息还没登记完,魔像卫兵又逮着新的犯人进来了。

事务官对查理点头致歉,随即饶过他,匆匆上前询问:“又是怎么回事?”

与魔像卫兵随行的还有一位身穿审判官制服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身疲惫又焦急地回答道:“城西打起来了!还有人浑水摸鱼,跑到人家法师塔去偷盗,这不就被抓了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居所,新派、旧派的高层们,大多都在那里。

事务官一听就觉得头大,哪还有心思去理会查理。

查理也不多留,反正线索已经提交上去了,他打了声招呼后,便自觉离开。他一路往城西去,果然越是靠近,喧闹声就越大。

冬日的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一座法师塔,被魔法点燃。

自由城邦的第三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温斯顿站在火光前,临危不乱地跟着他的同事们,控制局面。但很显然,纵火的人并不想听从他们的安排,束手就擒。

“反正我也已经中毒了,不如大家一起死!”

“扰乱议会、妄图制造阶级矛盾,把议会往从前的教廷靠拢的,分明是那些新派的,凭什么中毒的是我们?!两百多年了,弗洛伦斯阁下死了两百多年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其他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你们一个个的,难道就真的干净了吗?!”

……

一个魔法师的临死反扑,究竟有多恐怖?

在场所有人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魔法卷轴,齐齐色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从天而降,在夜幕中如同闪电般滑翔,而后精准地命中——那人的屁股。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施法也被打断。

“愣着干什么?!”公鸡的主人拉比紧随其后,以一声暴喝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大家急急忙忙将对方生擒,他又暴跳如雷地指着对方鼻子骂。

“谁污蔑你了,谁冤枉你了?审判庭抓你是因为你暗中打着魔法议会的旗号,在外面收受贿赂、跟贵族勾结、强抢田地!好不容易有弗洛伦斯阁下死亡真相的线索,你不想办法顺着线索追查,在这里嚷嚷中毒不中毒?”

“你的命重要吗?!心脏里淬了蛇毒的玩意儿,别人给你下毒都是浪费!”

审判庭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忍不住往后退,生怕被波及。温斯顿的同伴还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众议庭老一辈的实力吗……”

拉比仍嫌不够,趁着其他人避让的功夫,上去又是一脚,“众议庭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公鸡有样学样,飞起又啄一口。

惨叫声,响彻夜空。

匆匆赶到的蒂莫奇幅审判长的脸,因此铁青一片。

他刚才看到这边的火光,还在悠哉游哉地问,是不是新派和旧派的人又打起来了?亚历山大风风火火地抓人,怎么没控制住,真起火了?

可别不小心烧到自己身上啊。

谁知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有从四月蔷薇那里买了花,不幸中了毒的倒霉蛋,同时被查出来一系列犯罪证据,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大约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死无疑,竟妄图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那么,是谁在负责这些中毒的倒霉蛋?安抚他们、与他们沟通?

哦,是我啊。

蒂莫奇脸都绿了,等到那人半死不活地被带走时,忍不住自己也上去踩了一脚。当然,他做得很隐蔽,只是“不小心”。

这口气算是出了,可偏偏那个白胡子拉比还抱着他那只该死的公鸡,在旁边问他:“蒂莫奇副审判长阁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拉比前辈不也还没睡么?”

拉比:“哦,我带我家宝贝出来散步。”

蒂莫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副审判长,在拉比这样会倚老卖老、跳起来骂人、一边诅咒一边骂人、还会把自己的宠物带着帮自己骂人的众议庭老前辈面前,也会变成锯嘴葫芦。

蒂莫奇现在只希望拉比赶快回去睡觉。

拉比则在心中暗暗地想,他都跳那么高了,怎么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还不联络他?

好久没去众议庭骂人,拉比和他的大公鸡都觉得有点寂寞难耐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此刻正披着隐身衣,在暗中窥视着他。

4号的赞德目前仍需观察,但1号的拉比,看起来纯粹得多。这位老先生的实力在一众传奇法师中,稍显平平无奇,愣是熬到胡子都白了才晋入传奇,到现在都没能构建自己的魔法领域。但他骂遍众议庭,还能安然存活,怎么不算一种强大的实力呢?

因此,他也是自由城邦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的魔法领域,但拥有称号的人,哪怕这个称号叫做——公鸡斗士。

凌晨三点,自由城邦仍是一片兵荒马乱。

杀人的、放火的,浑水摸鱼的,让审判庭忙得够呛。众议庭的魔法师们也在这样的夜晚辗转反侧,趁夜观望着局势,生怕一夜过去,自由城邦就要彻底变天了。

查理回到了温暖的壁炉前,给拉比写信。

他让西尔维诺去盯着赞德,期望西尔维诺能给自己惊喜,而拉比,可以当众议庭的一块顽石。他作为弗洛伦斯的追随者,算是旧派,但弗洛伦斯已死,他两边不靠。用纪白那个世界的话来形容,他是清流,也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

但在如今的乱局里,就需要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可以代替查理发声,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也可以给那些还在观望、亦或是被打压的清正之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改变议会的时机到了。

所有人振臂一呼之时,就是阿耶登场之日。

信寄出去时,某位审判官先生,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敲查理的窗。

本现在完全跟他杠上了,看到他就开始小声嘀咕,骂他臭流氓。查理笑着摇摇头,转身询问:“不是在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

“别提了。”温斯顿帅气地翻窗进来,随手拉好窗帘,然后大剌剌地往查理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毫不见外地拿起查理的杯子喝了一口,“魔法议会还是人太多了,今夜的事故就没停过,忙到现在,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查理:“这不正是预料之中的吗?”

温斯顿无奈摊手,“我可没想到,到了这里,是给魔法议会当苦力来了。你呢?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之所以那么忙,还要找借口从审判庭开溜,绕道过来,还是因为温斯顿记挂着查理。他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查理就又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在冬日的雪夜里,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让查理心中熨帖。他的声音不由得放缓,就着壁炉温暖的火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说起了在鹈鹕街发生的事。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轻声低喃,“恶魔……”

如今看来,种种线索都指向了“恶魔”二字,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最重要的是,烛火之屋、恶魔之门,是敌是友?

“我会继续和他们接触,不论他们是恰好找上我,还是故意做局透露信息给我,总会有答案。”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前,也跟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

明晚,哦不,现在已经是今晚了。今晚八点,他们将继续在鹈鹕街见面,商讨建立结社的事宜。

动荡的一夜过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直接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这里面,有人是罪证确凿,被审判庭抓了;有人是在昨夜新派与旧派的纷争中,受了伤;有人既没被抓,又没受伤,但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干脆学着议长的样子,直接告病。

还有人想离开自由城邦,有想出去避风头保命的,有对魔法议会的现状失望的,等等。但城门已经戒严,哪里还能任由他们自如来去?

至于新旧两派昨夜为何又打起来,还要从四月蔷薇说起。

四月蔷薇打着为弗洛伦斯阁下复仇,给他们认为的凶手下毒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开了。中毒的人都有谁?

薄伽丘一系的核心人员,从尤里乌斯到尼古拉斯的老师,等等。

旧派的高层,惨遭毒手,普通的小喽啰甚至都没资格中毒,这跟谁说理去?

中毒了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们还要背负“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污名,新派的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要落井下石。

这如何能忍?

于是战火从昨天的雪夜街头,一路蔓延到今日的众议庭。

新派众人一大早可谓神清气爽啊,就算他们的人被审判庭抓了不少,又怎样?旧派可是有谋杀弗洛伦斯阁下的嫌疑!

他们新派呢?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们新派都还未形成,威廉高斯汀阁下甚至没有出生呢!

“彻查!必须彻查!”

“所有中毒者,都应当第一时间被逮捕。那可是弗洛伦斯阁下,是我们魔法议会的精神领袖,是不可亵渎的存在!为了找出杀害她的凶手,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谁要阻止,谁就是心虚!”

所有的义正词严、所有的慷慨激昂,都在不停的振声中,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回响。当它的大门打开,回响之声传遍自由城邦,舆论,便开始脱轨。

这个时候,谁还关心谁被抓了?谁又被打了?

害死弗洛伦斯之人,为何两百年过去依旧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因为自由城邦,因为托托兰多,从未忘记过那个人。

那个传奇的法师,魔法文明的开创者。

查理休息了大半天,待到养足精神出门时,街上已经有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他们正要穿过斯坦利大街,到真理广场上去,要求审判庭彻查此事。

愤怒的人群之所以还没有把那些中毒的嫌疑人掀翻,也只是因为,那些人还顶着薄伽丘的光环。

众人为弗洛伦斯的被害而感到悲痛、愤怒,但同样也无法接受,另一位创始人以撒薄伽丘,会牵涉其中。

“阴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魔法议会必须彻查此事,给所有魔法师、给托托兰多一个交待!”

舆论甚嚣尘上,已经不是蒂莫奇和亚历山大出面能够安抚的了。

众议庭更是备受争议。上午时他们还在会议大厅里吵架,斗得你死我活,旧派如丧考妣、新派幸灾乐祸。

谁曾料到,下午时游行集会,不论是新的旧的,一起成了被攻讦的对象。

大家所求无非是一个真相,而最近一段时间魔法议会暴露出的问题,早已经让议会颜面扫地,迎来了史上最严重的信任危机。

最终,审判长亲自出面,抱病在身的议长大人也匆匆赶来,亲口做出承诺,表明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事,这才让局面没有失控。

议长甚至表示他自己也会第一个接受督察。

蒂莫奇站在审判长身后的队伍里,看着前方游行的人群里熟悉的身影,那振臂一呼仿佛领头人的模样,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翻白眼。

公鸡斗士,又是你。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也是众议庭的一员?

“亲爱的亚历山大。”蒂莫奇压低了声音,跟站在旁边的亚历山大说悄悄话,“你一力主张要彻查、要革新,可预料到了今日所有人被架在火上烤的场景?”

亚历山大直截了当地反问:“难道对真相的渴望、对弗洛伦斯阁下被害的悲痛与愤怒,都不足以让你忍受此刻的耻辱吗?”

蒂莫奇顿住。

亚历山大严肃着脸,目光平视前方,“那些人质问的话,有哪一句是污蔑吗?被抓的人,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吗?这是整个议会的耻辱,你、我,都逃不过,也必须承受。如果你想做怯懦的逃兵,你就不配穿这身法袍。”

蒂莫奇有些牙痒。

谁说亚历山大不会说话的?这不是很能说吗?说得他都无法反驳一个字。但蒂莫奇倒也没有真的生气,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说得是对的。

“你知道吗?亚历山大,其实我有时很羡慕你。”

“为什么?”

蒂莫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堵在心口的浊气吐出,“因为你做事不计成本,可以为了对错而不管不顾,道德上的困境也困不住你,因为对于你来说,违反了律法的道德就是狗屁。”

亚历山大:“多谢夸奖。”

算了,蒂莫奇决定不跟他计较了,目光转移到那位议长大人身上,“你觉得,我们这位议长大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真打算一个都不救,全权放手,任凭我们去查?”

亚历山大:“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蒂莫奇:“谁去?”

亚历山大:“你。”

蒂莫奇:“…………”

我谢谢你。

自由城邦的局势,瞬息万变。

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而随着事件的曝光,四月蔷薇的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最深处、防守最严密的牢房里进行关押。

原本在病房疗养的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也在亚历山大的授意下,由温斯顿亲自带走,并进行转移。

城里已经有人将他们视为正义的卫道士了,那些中毒的又恨不得杀死他们,审判庭不得不防。

晚上八点,查理再次来到鹈鹕街赴约。

恶魔之门的人这回在炸鱼的摊子前等他,查理到的时候,他们人手一根炸刀鱼啃得正香,和他们那身穿黑袍戴面具的神秘装扮,简直格格不入。

这回来的只有三人,分别是昨夜坐在首座上的女性黑袍人、指控鸟面人身上有恶魔气息的年轻黑袍,以及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吃的。

查理有些懵,“暗街为什么还有卖炸刀鱼的?”

年轻黑袍人压低声音告诉他,“因为是从荒海偷偷运进来,走私的,没交税。”

查理:“啊……那它卖的比外面便宜吗?”

年轻黑袍摇头,“更贵,因为洒了特制的香辛料,吃了可以帮助冥想的,你要来一条试试吗?”

查理迟疑片刻,最终掏钱买了一条。

不一会儿,站在街边啃炸刀鱼的,就变成了四个。为了合群,查理甚至也戴上了宽大的兜帽。

路过的西尔维诺疑惑地看着他们,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也上前买了一条。他并不知道路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熟人。

他只是边吃边思考起了在鹈鹕街摆摊卖果木烤野兔的可能,但因为实在抽不出空,遂忍痛选择放弃。

今天的自由城邦,真是热闹啊!

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到处路过了,既要盯着赞德,又要寻找百合沙龙的暗探,还心痒难耐地关注着暗街之外的消息,忙得很。

不过忙碌是有成果的,他发现了,赞德似乎一直派手下在盯着鹈鹕街13号。

13号有什么?

西尔维诺很好奇。

他多番打听,也打听到了13-1烛火之屋的存在。能够实现人心愿的餐馆,真是稀奇啊,而且这餐馆出现的时间似乎也并不算长,开门的次数也不多,能不能找到、能不能进去、能不能实现愿望,好像也很随机。

相较之下,那个百合沙龙的暗探,藏得过于好了。西尔维诺特意住进了鹈鹕街上唯一的旅馆,怀疑人是不是住在旅馆里,但也没有任何收获。

他忍不住想,难不成,暗探在13-1?

西尔维诺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另一边,查理没有刻意去看西尔维诺,以免被发现。他今天来,是跟恶魔之门的人商量组建结社的事情的。

“带了吗?”

“带了。”

双方的对话,宛如什么秘密交易现场。

查理拿出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但递过去时,仍稍显犹豫,“你们的研究……真的不要紧吗?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是很疑惑,那个烛火之屋为什么会知道尤加利小姐被害的真相?”

为首的女性黑袍人,暂且称她为社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觉得很神奇,又觉得有点奇怪,对不对?”

查理更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社长左右看了看,带着查理和另外两位社员绕到了一处偏僻院子的后门。但她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从墙角被杂物遮掩的狗洞爬了进去。

查理看着三人熟练地排队进入,沉默几秒,咬牙选择了舍命陪君子。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杂草丛生,似乎已经废弃了。

“这里安全,适合说话。”社长表现得很谨慎,随即又问查理:“你觉不觉得,那个自称是半血异族的牧人,其实很像恶魔?”

查理看向三人,试探着反问:“你们也这么觉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选在烛火之屋跟你见面的原因,其实昨晚才是我们第二次去。”社长沉声。

可你们昨天还说是为了欢迎我,实现我的愿望,邀请我入社,才选在烛火之屋的。

查理保持礼貌,思忖过后,道:“你们是在研究恶魔的途中,发现了这个烛火之屋,怀疑它与恶魔有关,所以才进去一探究竟?”

查理等着问社长,但社长没有回来。

时间一长,年轻社员就有些担忧。查理便提议他们出去看看,以免真出了什么事,就糟糕了。

年轻社员觉得有理,遂与查理原路返回,只是等他们来到13-1附近时,却发现——审判庭的人到了。

看来,是查理昨夜提供的情报起了作用,审判庭派人来查了。

年轻社员也想到了这点,下意识地往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退,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去,鬼鬼祟祟,好似生怕被发现。

查理忍不住问:“不是说你们的研究合理合法吗?你为什么要躲?”

年轻社员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查理就紧贴着站在他身后,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声,能吓死个人。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怎么总是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出那么扎心的话?

“啊,哈哈……”年轻社员只能讪笑。

查理不会告诉他,他是在学本,以丰富自己的人设。他善解人意的没有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现在怎么办?”

年轻社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过来问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一时无言。

他略作思忖,这才开口道:“既然你们的人是在外面盯着,应该不会贸然闯进去才对?所以他们可能跟你一样,只是看到审判庭的人过来,避开了。这样,你继续在附近找找,看能不能和他们汇合。消息是我提供的,我过去跟审判庭的人搭个话,刺探一下情报。”

年轻社员深以为然,再次拍拍他的肩,“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遂分头行动。

查理上前跟审判庭的人搭话,他既然能主动提供线索,就说明他很记挂这件事,重新回到鹈鹕街打探也属正常。

审判庭的人看到他,问过他的身份后,也不疑有他,“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如果查到了什么——很抱歉,事关重大,我们得先向上禀报,也不能随意告诉你。”

查理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站在另一个方向的大卫。他刻意露出让查理发现自己,然后神情严肃地给查理打了个手势。

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让查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家伙,恶魔之门的人不在13-1,但西尔维诺在里面!

他进去了!

如今的西尔维诺完全处于放养状态,查理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联络上他后,就没有再让大卫盯着他了,因为他相信,西尔维诺会是托托兰多最好的打野。

白天时,大卫也用魔法给查理传过讯。

昨日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后,恶魔之门的人也很快离开,但他们并未从暗街的两个出入口离开,而是像查理一样,通过灰毛鼠开辟的特殊通道离开,所以无法追踪。

不过,除此之外,烛火之屋里没有其他人出入。

可现在进去了一个西尔维诺,如果审判庭的人正好撞见,那岂不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查理哭笑不得,但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谁知道接下来的变故远超查理的预料。

审判庭的人没有赶查理走,所以他就一直在旁边等着,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从13-1出来。和查理说话的那个审判官微微蹙眉,又派一个人,点燃蜡烛进入13-1查探。

与此同时,查理看到那个年轻社员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站在原来的那个隐蔽处,朝查理直摇头。

这是没找到人?

查理心中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又等了片刻,刚才进去的那个审判庭的人,也没了消息。13-1就像个黑洞,进去一个消失一个。

审判官也越想越不对劲,回头精准地锁定查理,快步走来,“你昨夜进去时,有发现什么异样吗?譬如里面有没有什么暗道?亦或是特殊空间?”

查理飞快作答:“整个13-1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特殊空间,至于其他的……我只看到了那位自称羊先生的半血异族,还有真理会的结社成员。我们后来都走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闻言,审判官很快有了决断。他先派人回审判庭报信,请求支援,随即再次询问查理:“你愿意再陪我进去走一趟吗?”

查理略作思忖,便神色坚毅地点了点头。

昨夜他跟温斯顿提过烛火之屋的事情,温斯顿也说会回去询问亚历山大。那么今天派过来的审判官,大抵是亚历山大的人,还算可信。

可看到查理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大卫难免忧心。

他想了想,立刻后撤,到安全地带给温斯顿传信。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也正在忙。

一到晚上,城里突然间乱起来了。

这个乱不是指魔法议会内部的那个乱,而是除了新旧两派之外,好像突然出现了第三波人,在趁机捣乱。

这第三波隐藏在那些示威游行的人群里,四处煽风点火。有为四月蔷薇伸冤,将他们捧为正义之士,要求与他们对话的。

有前去围堵尤里乌斯等新旧两派高层的住所,尤其是旧派人士,要求他们为弗洛伦斯阁下之死给出解释的。

规模都不大,但难免引起骚乱。有了骚乱,附近巡逻的魔像卫兵就会赶到处理。消息汇报到审判庭,审判庭的人也疲于奔命。

彼时温斯顿正在重审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审判庭死要面子,不肯用搜魂术,这无疑给审讯工作带来了阻碍。而如果温斯顿强行用了,难免会惹来麻烦,暴露自己。

现在太多人盯着四月蔷薇了,越是冒进,越容易暴露。

行色匆匆的同事给温斯顿带来了新消息,他听到外面的混乱情形,不由陷入沉思。

这不对劲。

温斯顿蓦地想到了什么,果断起身,回去找亚历山大。

等他打听到亚历山大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时,恰好赶上刺杀现场。

大卫给他传信,他也没空查看。

雪夜街头,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朝着亚历山大刺去。

谁人敢在自由城邦,当街刺杀审判庭副审判长?温斯顿看着突然出现的鸟面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使徒,黑镜之主的眷属。

使徒不一定亲自来了,但使徒的手下看起来不止一个。当街刺杀,这些黑镜之主的眷属们,打算走到台面上来了?

与此同时,温斯顿也有种预感。

不止是自由城邦,也许托托兰多此刻,各地都在发生变化。不过,空想无用,担忧无用,不如先顾好眼前。

温斯顿笑了,甩了甩手中的刀,多日不打架,有点手痒。正好他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不止是个魔导师,还是个用刀的高手,可以让他换个路数打一打。

查理都打了一个了,他不能落后,是不是?

否则怎么有资格求偶。

与此同时,城西,尤里乌斯法师塔。

彬彬有礼的羊先生,正在为他服务。那双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拿着银质的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带血的魔兽肉,动作堪称优雅。

对,优雅。

论礼仪,他绝对吊打自由城邦里所有直立行走的灵长类生物。

“薄伽丘先生。”他将切好的肉,推到尤里乌斯的面前,“您可以好好考虑我们的提议,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您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尤里乌斯面色铁青地坐着,语含讥讽,“就像我不能选择这顿晚餐吃什么,对吗?”

“这是最新鲜的魔兽肉,来自魔法森林。像这样的高阶魔兽,往年可没有那么轻易捕获。”羊先生自顾自地介绍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尤里乌斯:“我也可以选择不吃。”

羊先生:“如果您没有任何欲望,此时此刻,又怎么会与我坐在这里,说这些话呢?你应该在外面,主持大局,不是吗?是人都有欲望,都该坦诚面对,而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最重要的欲望就是——活下去。”

尤里乌斯:“你真的能解我身上的毒?”

羊先生微微颔首,“如假包换。”

尤里乌斯悄悄攥紧了拳头,“所以,躲在四月蔷薇后面,指使他们下毒的就是你们,对不对?你们先给我们下毒,再妄图通过解药来控制我们。你们都为黑镜之主效力?”

羊先生反问:“您当时又是为何加入永生之环呢?”

尤里乌斯咬牙,“我没有解释给你听的义务。”

“那可真是遗憾。事实证明,永生之环也不过是伟大的黑镜之主用来完成大业的一个小把戏。您加入永生之环,其实也是在间接地为祂效力,不是吗?既然有了第一次,为何排斥第二次?”

“不,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永生之环的背后是祂!”

梦境之神、天启、诺亚,从始至终,尤里乌斯知道的都只是这些。他根本不知道梦境之神只是个幌子,他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通过剥削阿莱门,来激化嘉兰的内部矛盾;扶持天启教派,让诺亚走上不归路,给嘉兰边境制造不稳定因素。至于梦境之神长着墨菲斯的脸,那也没有关系,是墨菲斯,又不是以撒。后期运作得当,魔法议会甚至可以借此发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刚开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永生之环在阿莱门和诺亚秘密发展,他作为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得到了不少好处。金币、物资,这些都能成为他笼络人心的筹码,为他坐上议长宝座做出贡献。

及至后来,阿莱门事发,他也不急。

他一力主张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此事,去跟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打擂台,又暗中授意诺曼拖慢增援的进度。这样,既削弱了五大传承的力量,又能不费力气地摘取胜利果实。嘉兰势必在这件事里伤筋动骨,那魔法议会也可借机在阿莱门发展自己的势力,逐步蚕食嘉兰。

就在尤里乌斯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时,新一轮的眷属集会正在进行中。

今日使徒缺席。

国王:“自由城邦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花匠:“关于这点,先知应该最了解。”

先知没有说话,那眼镜链轻轻荡漾,似乎在笑。

掘墓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阴冷得多,“自由城邦一事,你、先知、使徒都参与了,就不必互相推卸责任了吧?难道你们觉得任务会失败吗?”

花匠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当然不。但我只是个快乐的花匠,种了些花而已,哪里能左右自由城邦的事情呢?你说对不对,先知?”

先知这才开口,“使徒已亲自前往,各位不必太过担心。”

难怪使徒今天不在。

玩偶默默地在心里盘算。

新世界计划是个涵盖整个托托兰多的大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负责的部分。

她作为新人,除了自己的部分,知道的信息最少。其他人在做什么,轻易不会告诉她,一个个都神秘得很,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眷属的真实身份,只能从集会上的只言片语里,窥探一二。

譬如,她猜测使徒、先知这些人,都来自大陆东部。

自由城邦的任务,说白了,目标就是魔法议会。

参与任务的有三人,花匠、先知和使徒。玩偶对花匠最熟悉,因为花匠提供了针对树人的毒,而给树人下毒、瓦解树人防御,继续侵蚀海岸的任务,本就由玩偶负责。

不过,玩偶并未亲眼见到花匠。

眷属之间除了像这样的正式集会,还可以通过水晶球私下联络。她与花匠联络时,水晶球里只呈现出了声音,没有画面。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比集会时更风趣幽默一些。但玩偶知道,声音也有可能是伪装的,不能因此判定对方的性别和年龄。

花匠与她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将毒交给她。她操控自己的玩偶傀儡赴约,见到的却是一个普通商队。

毒混在货物里,整个交易过程都非常顺利。

言归正传。

玩偶对自由城邦的计划并不算了解,但从她获得的只言片语里,她可以肯定,最初的计划绝不是这样的。按照这些前辈们的风格,慢慢渗透、悄无声息地夺取议会的控制权,将魔法议会掌控在自己手里,才算完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使徒亲自上阵,正面冲突。

使徒干的往往都是杀人的活儿,到他需要出场的时候,说明前序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所以中途变更,采取了备用计划。

就像瓦舍里和阿莱门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玩偶的心里稍稍平衡。瞧,不是她一个人办事不利,这些神秘又强大的前辈们,不也一样会出差错吗?

这时,主位上的稻草人开口了,他的身份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

“四月蔷薇过早暴露,通过徽章给亚历山大设的局,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魔法议会内部的派系斗争,衍化速度过快,致使审判庭掌控了大局,压缩了我方操作的空间。再加上医生被杀,我合理怀疑,自由城邦内,有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出手干预。”

国王:“谁?”

先知:“我做了占卜,但——我只看到了变数。至于变数是什么,在星盘之外,我无法清晰地窥视。”

花匠听起来有些意外,“连你也无法窥视?”

先知:“是的。不过,有几个人值得在意,他们声称来自一个叫做恶魔之门的结社,盯上了烛火之屋。”

花匠:“恶魔?这倒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玩偶大着胆子发问,“烛火之屋又是什么地方?”

在集会上,顺着别人的话,提出一些问题,是被允许的。这些前辈们虽然很喜欢保持神秘,但同样排斥愚蠢的呆子。

什么都不主动问,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呆子没有资格列席。

“本次任务的指挥所。当然,你也可以将它视作我设立在自由城邦的一个小小的观察室,一个,聊表乡愁的地方。”先知语气含笑。

那眼镜链子荡啊荡,在玩偶心里荡起涟漪。

乡愁?

难道说这位先知,其实来自自由城邦?他曾是魔法议会的一员?

不等她多问,稻草人又开口了,“无论变数是什么,自由城邦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魔法议会始终是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的最大阻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耗他们的力量。既然使徒已经亲自前往,那么,动真格的时候也到了。”

他继续往下说:

“玩偶、国王,你们那里,准备好了吗?”

玩偶:“花已于三日前盛开,时间足够,万无一失。”

国王也跟着回答道:“反军在沙琴聚集,密谋推翻通天塔。泽菲罗斯应当也在其中。我已设好埋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稻草人:“掘墓人,你那边如何了?”

花匠:“是啊,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不会是怕了阿奇柏德,不敢动手吧?”

“这是污蔑。”掘墓人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温斯顿阿奇柏德现身后,又消失无踪,只派了族人留守。我怕他是在设局等我,贸然动手,会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花匠喃喃自语,“说起来……上次似乎还提到了他的金发小情人,叫做查理的。那一位,如今又在何处?”

先知:“很遗憾,他也行踪成谜。”

花匠来了兴致,“温斯顿把他藏起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在自由城邦?”

先知:“这倒是个不错的猜想。”

这时,代表掘墓人的巫师帽忽然出现了闪烁。那本就是虚影,闪烁着、闪烁着,像是魔力传输不稳定。

稻草人声音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巫师帽又变得凝实起来,“亡灵界有变,我等的时机到了。各位,我先走一步。”

随着掘墓人的离场,集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稻草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里透出一丝庄严肃穆,“为了迎回伟大的黑镜之主,为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创造属于我们的璀璨文明——各位,登场的时候到了。”

“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另一边,雪夜街头的刺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鸟面人当街刺杀亚历山大,温斯顿赶到阻止,但又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压着自己的实力来打。越打,他越是心惊,因为这群曾经被称为瘟疫医生的鸟面人,实力远超出他的预料。

该如何描述呢?

他们的身体明明是血肉之躯,但防御极强。就算受了伤,流了血,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毫不犹豫地继续进攻,不死不休,宛如……被改造过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温斯顿想到查理杀死的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弱点应该是灵魂。试了一下,果然,灵魂攻击,与作用在他们身体上的攻击相比,更为直接、有效,能够干扰他们的行动。

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魔法,少之又少。

温斯顿是掌握了一些,可自由城邦里的其他魔法师们,对上这些鸟面人,可就难免落于下风了。

他数了数,从狭路相逢到现在,鸟面人足足出现了二十多个。每一个都有至少魔导师的实力,其中甚至还有传奇。

而且这些鸟面人配合默契,除了魔法师,还有擅长潜行的刺客、近战的刀斧手,还有——弓箭手!

温斯顿回身斩断黑夜里袭来的魔法箭矢。

霍然抬头,黑色的瞳孔精准锁定箭矢袭来的方向,在那里。

魔法飞弹瞬间出手。

今夜是个不眠夜。

自由城邦到处“起火”,众议庭人心惶惶,审判庭疲于奔命,人员分散,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如果能一举杀掉亚历山大,可以削弱审判庭的力量,破坏审判庭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会给遭受信任危机的魔法议会,重重一击。

在此之前,魔法议会是乱,但乱中有序。但在此之后,就会彻底乱了。

但这毕竟是魔法议会的主场,到处都有他们的传送阵,哪怕他们的人员被迫分散,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聚集。

鸟面人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魔法师,但蚁多也可以咬死象。

譬如此刻,当温斯顿的魔法飞弹划破夜空,朝着敌人的弓箭手袭去时,无数的魔法光芒从不同的方位亮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轰——”弓箭手藏身处被迅速轰成了碎渣。

天上的猫头鹰飞过,发出叫声。

身穿制式法袍的魔法师对着天空打出魔法信号,下一秒,训练有素的魔像卫兵匆匆赶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像日常巡逻时那么保守,因为——指令已经更替。

魔像卫兵进入作战状态。

温斯顿趁着援兵赶到,迅速撤回亚历山大身边,抽刀挡住刀斧手的进攻。亚历山大气喘吁吁,认出了格莱西昂这个假身份,全力逼退鸟面人中的传奇法师,与温斯顿背对背。

亚历山大语速飞快,“当街刺杀,变数太多,胜率太小,我怀疑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不是我!”

温斯顿:“谁?”

亚历山大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那高耸的身影,咬牙吐出这两个字:“高塔。”

这时,温斯顿也终于有空查看大卫的来信了。

准确来说,是大卫迟迟得不到回应之后,又寄出了第二封信。这封信里写道:查理进入13-1后,同样失去了踪影。

查理此刻到底在哪里呢?

他在旧日的教廷。

半个小时前,他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亦或是暗门、秘密空间。反复搜寻无果后,他们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决定离开,可当他们推开13-1的大门时,却发现——那门外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昏暗、破旧的鹈鹕街,变成了神圣宏伟的建筑群。

黑夜中,那建筑群如同庞大的远古巨兽,匍匐于天地间,让人看不真切。唯有中间最为庞大的那栋建筑,如同巨兽的眼睛,灯火辉煌。

“这是哪儿?”饶是以审判官的见多识广,都不禁发出了错愕的声音。他蓦地想起什么,再回首,来时的门已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他们正站在一个花岗岩铺成的广场。广场上身穿牧师袍和修女服的人或端着烛台、或提着马灯,来来去去、行色匆匆。

“谢利?”

“没事,我就是太惊讶了。”

查理从初时的冲击中回神,心海却久久不能平静。

审判官无法立刻从眼前的景象判断出所在地,但查理可以,因为他也是阿耶。他曾亲眼见过这宏伟的建筑,那时,四散的人们在逃命。

火光冲天,大厦将倾。

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艺术价值最高的建筑,教廷的总部,圣培安大教堂,于此倾塌。

多年之后,康纳里惟士于当年的旧址,修建太阳宫。

圣培安,自此彻底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是圣培安。”

“哪个圣培安?”

审判官愣了愣,但他也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罢了,等他意识到圣培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时,神色骤变。

“教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

巨大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审判官霍然抬头,只见魔法的光芒照亮夜空。无数的惊呼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广场上的人们,也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被魔法崩毁的教堂一角。

查理立刻明白了,这是圣培安覆灭的那个夜晚。

这里难道是时间的夹缝?

不,夹缝是静止的,这里的人却无比鲜活。

还是幻境?

13-1本就已经是在暗街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了,在这个空间里又叠加幻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还是说,在他们打开13-1的门,往外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构建的幻境空间。只是传送的时间非常短,短到让人难以察觉?

电光石火间,查理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培安已经乱起来了。

崩塌的教堂一角是个序幕,紧接着,喊杀声主宰了这片夜空。

圣培安的毁灭,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有人先行混入了圣培安,破坏了圣培安的神圣守护结界,使得外面的人能够长驱直入。

阿耶记得,这一年是新历10年。

他和弗洛伦斯等人此刻还在路上,要等到快天亮时才能赶到。而最早攻入圣培安的,是狮心王朝的皇家禁卫军,以及各大贵族的私军。

彼时,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剩下圣培安还在苟延残喘。圣培安的沦陷,则代表了神权的彻底落幕。

狮心暴君高举正义的大旗,踩着教廷的尸体巩固王权。他甚至是御驾亲征的,且没有驱使大量奴隶在前面为他开路,以免落下话柄的同时,也有着夺取教廷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的意图。

教廷有多富有?

大约连教皇本人都不清楚。

“杀——”

“快逃、他们打进来了!”

喊杀声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在查理和审判官所在的广场上响起。两人顺着人群开始转移,不期然间撞到一个牧师,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与这片空间里的人进行交互。

那么,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是否意味着死亡?

前面进来的人呢?在哪里?还安全吗?

“走!”审判官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握紧魔杖,冲在前面开路。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眼前这位年轻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魔法师,拖入了险境。

可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

变化来得太快了,骑兵已经冲入广场。

那马蹄去势不减,高举的剑挟着劲风落下,只是眨眼间,鲜血迸溅,一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就滚落在地。尖叫声、求救声,充斥着耳朵,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大多是并没有多少实力的教廷底层人员。

教廷的高层,哪里会对今夜的行动一无所知?

他们故意把这些人留下,当成幌子,迷惑视线。而他们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细软,带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连夜潜逃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逃,只是因为整个圣培安都被包围,他们无法提前逃离。所以只能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再趁乱离开。

审判官生于和平年代,哪见过这样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场景。他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又在出手的那一刻想起——

这是教廷,被杀死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理智与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拉扯他,下一秒,他的胳膊也真的被人拉住了,“这些都是过去,是幻象,不要被他们干扰!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审判官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心在摇摆不定间,重归坚定,“走!”

他来不及多想,为何烛火之屋会通向这里,为何查理这么一个年轻的魔法师,会有这样冷静的表现。

对方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两人穿过混乱的广场,全力的奔跑中,还能看到远处在魔法的光芒以及夜的灯火下飘扬的,红底金狮旗帜。

那是王室的旗帜。

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面湖蓝色天枰旗帜。

这里的天枰是天枰座的那个天枰,以星象来作为家族图腾,它代表的家族是——卡文迪许。

此时的卡文迪许,还没有和狮心暴君割袍断义。

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能够在教廷统治时期,将魔法传承下来,也少不得狮心暴君的庇护。双方的反目,要到教廷覆灭之后。

至于五大传承的其余四家,今夜并未参与。

维庸和塞尔文提当时不在中部,而阿奇柏德一开始打的就是外战,此刻还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至于离得比较近的赫尔蒙特,前期倒是为消灭教廷出了不少力,但在那个时候,教廷已经不算什么威胁。

比起痛打落水狗,银月的骑士更希望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拯救更多的人类。

阿耶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鲜血与胜利。

也记得,在一个月后,当他和队友们再次踏上旅途时,从风里听到的消息。

教廷是覆灭了,人类的毒瘤被铲除了。但同样是那个夜晚,一个小公国悄无声息地灭亡于兽潮和异族的进攻。

胜利吗?

喜悦吗?

黑暗的年代,才刚刚开始啊。

回忆在心底翻涌,影响着查理的情绪。时隔六百多年后,他再次回到这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滚烫的火星子,在随风飘散。

可他始终记得,人不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大脑异常活跃,想到构建这片空间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亲历者,否则为何如此真实?黑镜之主的眷属么?倒也合理。

那么,如果真是亲历者,这个人,是否也在这个场景里?此时,此刻。

是这幻境的锚点?

找到ta,是否就能破除幻境,从这里离开?

而如果所见一切都是真实,细节也都被还原,那么他能否从这里的圣培安,看到些当年的隐秘?毕竟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

活下来的教廷余孽,究竟都有谁?

为何要在13-1设置这样一个幻境呢?单纯只是想把闯进去的人,困死在里面?是想要瓮中捉鳖的那个瓮?

可瓮可以有无数形态,为何偏偏是圣培安?

“小心!”审判官的提醒,打断了查理的思绪。

黑夜之中,难免误伤。皇家禁卫军和贵族的私兵们还在广场,但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凭借着飞行咒,已经先一步攻入圣培安大教堂。

教堂那足有几十米高的大门,不知道是被撞开的,还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混战从门口一路蔓延到里面,而抬头看,烛火摇曳的窗口,还有尸体挂在窗台,摇摇欲坠。

行凶者从尸体的背后拔出利刃,又随手将烛台丢向窗帘。

火光燃起,黑夜,似乎又被点亮了一分。那些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却愈发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这边!”查理顾不得遮掩了,带着审判官避开混战的人群,抄小道,从侧门进入。

一方面,他必定要去圣培安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他都这样想,更遑论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他如果也在这里,那他比自己二人更早进来,那时的圣培安还没有乱,他怎会过圣培安而不入?

审判官也顾不上多问,咬咬牙,跟着查理就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事几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无法思考了。

侧门紧闭,像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查理当机立断,用魔法暴力破门,全程用了不超过半分钟。“砰!”大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查理步履不停,看也未看门后早已死去的尸体一眼,直奔大殿。

大殿里,最虔诚的神灵的信徒们,跪坐在地上,还在对着神像祷告。

以撒是恶魔?还是恶魔附在了以撒身上?

查理只知道,以撒没有否认。

对于查理能在看见他之后,直接说出这两个字,他似乎感到既诧异又好奇,而恶魔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允许你为他献上你美味的灵魂。

只是一个错眼,以撒就出现在了查理的面前,二人相隔不过三米的距离。

审判官心中骇然,这种年轻版创始人突然化身恶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冲击太强烈了,但他的信念与责任感,仍然让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第一时间将查理往后拉。对方速度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施法,只能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可区区肉体凡胎,怎么拦得住恶魔?

以撒甚至不需要抬手,那灰色的瞳孔望着审判官,审判官猝不及防间,眼神就开始涣散,肢体也僵硬起来。

查理见势不妙,迅速放弃试探的想法,当机立断地催动手腕上银环的力量,瞬发空间魔法,强行带着审判官从以撒面前消失。

“咦?”以撒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好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对于万事万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目光饶有兴致地张望着、张望着,蓦地,露出由衷的微笑,“发现你了。”

那一刹那,查理的灵魂再次发出警报。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审判官再次转移,但这片姑且称它为幻境空间的地方,不同于现实空间,它完全限制了查理的传送距离——或许是因为它本身的空间就不大,再次的转移,也不过来到了距离刚才的落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五十米,对于躲避一个恶魔的追踪来说,可远远不够。

这时审判官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头皮发麻的同时背上渗出了一片冷汗。但他能够被派去调查烛火之屋,证明他水平也不差。

一串急促的咒语脱口而出,当以撒的脸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金色的魔法丝线忽然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如同一张编织的罗网。

所有审判官在加入审判庭时,审判庭都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关于抓捕、审讯方面的魔咒,便于他们的行动。

但审判官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抓住以撒,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无法取胜,那么,只要拖住对方就可以了。

即便审判官自己无法逃脱,也得让谢利离开,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因此在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立刻撕碎了一张卷轴。

【定身卷轴】顾名思义,其作用是禁锢。

查理眸光微亮,因为以撒虽然没有被真的定住,但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迈出去的步伐迟迟没有落地,而那些魔法的丝线也趁机缠绕上了他的手脚,收紧、束缚。

就在查理打算一举逃离时,蓦地,他的余光瞥见那火光冲天的小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套着魔法护盾冲进了火中,正在——火中取物。

西尔维诺!

虽然换了身修女服,但这鬼鬼祟祟的身影、这大胆作死的行为,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了西尔维诺的意图。

他是想从火中取走还没来得及被烧毁的书籍?别人要烧掉的,他就偏不让烧,毕竟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烧掉干嘛呢?

欸嘿。

我真是个天才。

西尔维诺如是想。

他其实一直在暗中窥视,看见以撒的时候,心里的震惊没比审判官小。但他不敢靠近,多年路过的直觉提醒他,靠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

好巧不巧,有新人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趁着新来的两个人吸引对方目光的时候,果断冲出去,一边给自己套护盾,一边用水系魔法灭火。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挑了,不管烧没烧坏的,也不管烫不烫手,他拿起来就往魔法口袋里塞,动作快得像是绝世神偷。

查理咬牙。

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为了掩护西尔维诺的行动,他只好放弃迅速逃离的想法,留下来为他拖住以撒。

这时,以撒也发现西尔维诺了,他看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被束缚的手脚,还很好奇地问:“那是你们的朋友吗?”

朋友。

查理喜欢这个词。

以撒没有用“同伙”,他真是个善良的恶魔。

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查理毫不犹豫地一通连招下去,迷雾、沼泽、缠绕,还有毒粉,给与以撒最热情的款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言灵咒。

言灵咒也是咒术的一种,属于魔法咒语中的特殊类别。

阿耶是下咒的行家,如今的查理也在慢慢拾起从前的拿手绝活。除了通过仪式下咒,言灵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更方便迅捷,只是学起来更困难,对自身的灵魂强度要求也更高。

面对此刻的以撒,查理只有简单的一字咒。

就像温斯顿那帅气的一字咒诀一样。

一个字,不代表就简单,它往往是在朴实无华的外面下,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那厢,以撒刚刚脱身,抬手挥去眼前的毒雾,还想好心地告诉查理,毒对他无用。下一秒,查理的咒语脱口,“定。”

审判官震惊、审判官不解,因为以撒真的被定住了!比他的魔法卷轴还管用!

以撒自己都很惊讶,看向查理的目光中,兴趣愈发浓郁。他不再留手,强行突破查理的禁锢,朝着查理伸出手去。

查理瞳孔骤缩,那伸手的动作明明缓慢,但他还来不及眨眼,那手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震。”取灵魂震荡之意。

以自我之强大灵魂,强行跟对方硬碰硬。

一字落下。

查理和以撒同时闷哼一声。

审判官看着查理迅速变白的脸色,心道不妙,连忙撕碎传送卷轴,再次带着查理转移。

“你没事吧?”落定之时,查理的灵魂震荡还未结束,五脏六腑里犹如翻江倒海,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来不及回答,抬首四顾,发现他们转移到了楼上的走廊里。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下方就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后院。

这个后院在最深处,教廷的高层逃离也不从这里走,所以此刻还没有其他人来。

西尔维诺已经开始撤离,那火急火燎的身影,是字面意义上的火急火燎,修女袍的裙摆上还沾着火星子。

“走!”

事不宜迟,查理也立刻带着审判官跑路。他有预感,以撒一定会很快追上来,想要逃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以撒犹如鬼魅,就在查理二人循着喊杀声,即将抵达混战的人群中时,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而来的却是以撒的脸。

这“开门杀”,犹如恐怖片一样惊悚。

那一瞬间,查理也终于猝不及防地跟以撒直接对上了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里仿佛藏着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对上的刹那,给你的灵魂带来极大震慑的同时,让你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如同……产生了脑雾。

在迷雾中,你会迷失方向,丧失自我,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你的灵魂会被打上烙印。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举动,让查理瞬间清醒。

没有人比查理更看重灵魂的自由,身体他都换了两具了,但灵魂永恒。以撒给查理打烙印的行为,就像触发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在高举自由的旗帜,在呐喊、在反抗。

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回击。

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给他的灵魂打上烙印,让他的灵魂失去自由,是最深的冒犯,比杀了他还要过分。

两人再次齐齐发出闷哼,谁也没讨到好。

以撒在笑,查理也在笑,审判官看得毛骨悚然,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拉着查理赶紧跑,像兔子一样蹿出去跑。

跑!快跑!

“快,这边!”前方的走廊里,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

情急之下,审判官无暇分辨对方是敌是友,身后的以撒又要追上来了,他咬咬牙就带着查理冲入房门。

那人后退半步让开道来,在他们进入后,立刻关上房门,“砰!”

房里还有几个人在,都穿着可疑的黑袍,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二话不说就吟唱咒语,把防御结界丢在门上。审判官因为逃命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这些可能就是查理说过的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们来。”

开口的正是恶魔之门的社长,那位女性黑袍人。

查理赶紧冲审判官点点头,示意是自己人。二人随即跟上黑袍,进入房间书柜后的密道。逃命要紧,没有人深究这里为什么会有条密道,密道又是怎么被找到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片刻后就从密道的尽头出去,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告解室。

推开门,外面是一间偏殿。

不大的偏殿里沿着南北两侧的墙,设置了整排的告解室。有几个牧师死在这里,染着血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黑袍转头就毁掉了告解室里密道的出口,紧接着又燃起了香。

“这是什么?”查理抓紧机会开口。

“能够屏蔽追踪和魔法感知的灵魂香料,用秘法炮制的。”说完,社长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带着他们又离开偏殿,来到了受洗室。

教廷已经濒临毁灭,一应日常活动都受到影响,最近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人会来受洗室。而圣培安大教堂体积庞大,受洗室又在靠后的位置,混战和大火暂时都还未波及到这里来。

找出真相,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先不说该从何处开始找起,恶魔以撒的实力看起来深不可测,今夜的圣培安又是这样的乱象,保命都是个问题。

审判官自觉是审判庭的一员,应该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积极地询问:“你们来得早,在这里探索的时候,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黑袍社长:“根据我们对历史的了解,这里确定是圣培安无疑。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阳宫里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教廷落败,圣培安被焚毁,神权时代彻底落幕。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就发现,外面的人还没攻打进来,教皇就已经疯了。”

审判官微怔,“疯了?”

黑袍社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末代教皇萨维,亲手给狮心暴君戴上王冠,又见证了神灵之死的人物,最终变得疯疯癫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从圣培安大教堂里跑出去,最终在神圣广场,被神灵的狂信徒们,一人一刀刺死了。你们来之前,广场上的血迹刚刚被水冲干净。”

审判官和查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史书上记载,教皇萨维死于今夜的刀剑,但从没说过,他是被自己人杀死的,还死得这么……不体面。

“为什么?”审判官追问。

“听那些狂信徒的话,似乎是在说萨维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要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所以就把他刺死了。”看着那癫狂的画面,黑袍人们势单力薄,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听得并不算清楚。

查理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教皇背叛信仰?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这代表的,究竟是教皇背叛了神灵,还是单单背叛了他所侍奉的光明神?

这听起来……似乎与神灵之死,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关联。

这时,黑袍社长又提出建议,“现在你们来了,不如……我们趁着教廷的人还没被杀光,趁乱绑一个祭司来问问?”

审判官略作沉吟,“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我觉得,我们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那个恶魔身上。如果烛火之屋与恶魔有关,这片幻境里又有一个恶魔,他或许就是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的关键。”

另一位社员开口,“我们绑到了人,也可以问问恶魔的线索?我觉得,教廷会出现恶魔这事,有蹊跷,绑个职级高一点的,也许能问出什么内情?”

审判官觉得可行,查理也没有异议。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周围的温度也在变高。众人再不迟疑,迅速制定了一个方案,便离开受洗室,找机会实施。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变装。

像西尔维诺换上修女服一样,他们决定假扮成进攻的巫师,混在人群里互相打配合,趁乱绑人。

查理也因此见到了那位御驾亲征的狮心暴君。

红发的暴君,犹如雄狮般高大、魁梧,手中大剑舞得虎虎生风。那暗藏暴戾的眉眼里,更多的显露在外的,是蓬勃的野心和与生俱来的蔑视一切的狂傲。而他身旁的卡文迪许,则沉静得像幽蓝湖水。

两人配合默契,一路带队杀进圣培安,如入无人之境。

可谁又能想到,在不久之后,卡文迪许向起义军倒戈,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狮心暴君败走北地,最终又被阿奇柏德砍下头颅,挂于城墙。

查理隐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想起代表着新一代文明的弗洛伦斯正在赶来的路上,突然有种奇妙的历史交错感。

那么作为阿奇柏德后人的温斯顿呢,此刻又在做什么?

烛火之屋搞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此刻的自由城邦,恐怕也不太平吧。

“咻!”一支乱箭擦过查理的身体,刺入一名仓皇逃窜的牧师的大腿。他踉跄着跪下时,怀里抱着的珠宝和黄金,散落一地。

就像旧时代的华光,在黑夜里,苟延残喘地发出了最后的光亮。

查理淡定地捡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深海珍珠,余光瞥见他的同伴们,在人群中打出隐晦的信号——目标出现,时刻准备动手。

教廷最后的精锐部队,终于出现了。

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

如果说教廷的普通牧师,并非每一个都有罪。时代的浪潮下,许多人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傀儡,为了活命、为了更好地生活,只能麻木地选择同流合污。亦或是纯然地被洗脑,真的信奉神灵,为自己找了个精神寄托。

那么异端裁判所的恶,就是真正的罄竹难书。在那里,即便是一只小小的灰毛鼠,牙缝里都藏着人类的血肉。

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没有不恨的。

阿耶恨。

查理亦然。

事实证明,仇恨从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历久弥新。

于是查理再次提起了屠刀。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温斯顿虽然收着力在打,但他到底是温斯顿,极速的攻防战中,找准时机,抬手释放魔法飞刃,精准地刺入鸟面人的心脏。

背后劲风袭来,他避也不避,召唤魔法护盾硬扛的同时,劈手夺过偷袭者手中的利斧,借着惯性一斧头砍下去。

鲜血迸溅,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此时亚历山大已经赶往高塔,而温斯顿和其他人留下为他断后。温斯顿不是不想去,但一来,他身份敏感,贸然进入魔法议会的核心所在地,可不是件好事。

二来,他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想去。

眼见鸟面人已经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被压制住,成不了气候,温斯顿果断负伤退走。

他捂着染血的肩膀,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阴影中的墙壁上蹙眉喘息。其余人见状,连忙补上他的空缺,让他赶紧下去疗伤。

温斯顿从善如流,待离开后,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城西。

他想看看,如果亚历山大遭遇了袭击,那么议会的其他高层呢?

审判长坐镇总部,威廉高斯汀现在在审判庭的监护之下,议长也主动接受审判庭的审查,但尤里乌斯还在自己的法师塔内。

今夜的城西相较昨日,要安静不少。

这得益于亚历山大的当街遇刺,以及四通八达的传送阵,不少审判庭的人手回援,留下来的人则采取了更为严苛的镇压方式。不论新旧两派的,还是暗中浑水摸鱼的,都意识到事情大条了,因此都安分不少。

可是越靠近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温斯顿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同寻常,更像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糟糕。

温斯顿可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心里的猜想会变成现实,他加快速度,动作熟练地翻进尤里乌斯家的院墙。

尤里乌斯的住所可不只有一栋法师塔,堪比一个小型的贵族庄园,甚至比威廉高斯汀这位正牌的伯爵大人,更懂得享受生活。

越往里走,温斯顿的心越往下沉。

防御结界没有开启。

法师塔和其他的建筑物里都亮着灯火,但没有人影晃动。

路边的草丛里有尸体。

温斯顿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神情安详,死因不明。他又迅速赶往法师塔,这一路又看见了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没有再停下查看,直奔法师塔,发现门扉半掩。

暖黄的灯光从法师塔里透出来,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斯顿艺高人胆大,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入。

一楼并没有人,他沿着盘旋楼梯拾级而上,大胆之中透着谨慎。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构造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他似乎很注重生活质量,盥洗室都能占据一整层,还有单独的衣帽间。而往往设置在底楼的厨房和餐厅,却不见踪影。

万万没想到,它在顶楼。

尤里乌斯大概是喜欢坐在高处俯瞰整个自由城邦的感觉,尤其是吃着美味佳肴,再佐以美酒的时候。

他喝下去的是酒吗?不,是那和酒一样令人沉醉的权力。

只是今夜,当他再次坐在餐桌旁,吃着美酒佳肴欣赏一切的时候,他注定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会再醒来了。

尤里乌斯死了,瘫在他那张铺着羊绒坐垫的豪华座椅上,四肢无力地垂下。他的表情也与他人不同,只有他是痛苦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温斯顿还注意到他胸前的衣服,有被攥紧过的痕迹,灵光乍现,迅速扯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

只见大片大片绚丽的花斑呈现在他的皮肤上,如同盛放的鲜花,以心脏为圆心,向外蔓延。

尸斑?

不,应该是毒。

他毒发了。

蒂莫奇呢?本该盯着这些中毒者的另一位副审判长阁下,此刻又在哪里?为何会放任尤里乌斯出事?

他是故意的,还是自己也陷入了危险,无暇他顾?

无论哪种猜测,似乎都很糟糕。

温斯顿果断以审判官的方式,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发射了魔法议会的专属信号。在其他人赶到前,他又紧急对尤里乌斯的法师塔进行了一番搜索,企图找到些别的线索,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思忖片刻,温斯顿果断放弃,转身撤出法师塔,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最后又来到了鹈鹕街。

查理失踪了,但从大卫的信上来看,他是主动和审判官一起踏入险境的,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温斯顿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同样对他有信心,从不会随随便便质疑他的决定,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与大卫汇合后,大卫告诉他,在查理进去到温斯顿赶到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审判庭的援军赶到,还有另一个人,在附近暗中窥探过。

“你确定,那是蒂莫奇副审判长吗?”

温斯顿与亚历山大汇合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有人假扮蒂莫奇,实际上,真正的蒂莫奇已经遭遇了不测,被杀了,或者被控制起来了,是不是?”亚历山大反问。

“太巧了。尤里乌斯刚被杀,原本应该盯着他的蒂莫奇又叛逃了。更巧的是,你还刚好回来,看见了他的脸,成为了最有力的人证。”温斯顿抱臂靠在墙上。

此刻他们在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里,亚历山大身上受了伤,刚处理好伤口,温斯顿则是趁别人不注意,悄悄进来的。

亚历山大深深蹙眉,他的疲惫、担忧、愤怒,以及对一切黑暗的痛斥,都嵌在了他眼尾的皱纹里。

“这一切固然巧,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刚好算到我会在那个时候返回高塔。”

在亚历山大看来,他的行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鸟面人的实力非常强,尤其是其中的那个传奇法师,如果有可能,他们的优先级一定是先把自己杀死,而不是让他赶回高塔做什么见证。

温斯顿耸耸肩,“所以有那个吊着最后一口气,没被彻底杀死的守卫,不是吗?”

关于这点,亚历山大也有所怀疑。

那个守卫看见的就是蒂莫奇的脸,但他只是个守卫,平时与蒂莫奇这位副审判长没有过多往来,哪里能随随便便分辨真假?

就是亚历山大自己,光靠那一个照面,也不能。

“钥匙是怎么回事?”温斯顿继续发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是打开禁地的钥匙。”亚历山大沉声。

高塔的核心区域,指的就是控制自由城邦内魔法大阵的控制中枢。它并不存在于具体的高塔内的某一层内,而是需要钥匙开启的特殊空间。

魔法议会内部的人称之为——禁地。

开启禁地的钥匙有两种形态。

最初的钥匙,是实体的钥匙,三位创始人各有一把。后来,弗洛伦斯阁下将禁地隐蔽了起来,并改良了开启的办法,钥匙就变成了由大陆最高魔法议会颁布的魔法师徽章。

当然,能够开启禁地的魔法师徽章,统共就那么几个。这些徽章的主人分布在众议庭、审判庭以及真理会当中,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审查,才被赋予了这样的权限,还需要发下灵魂誓言。

而且想要打开禁地,必须凑齐三位徽章的持有者,否则无效。

三个人同时被策反?就算是黑镜之主,想要做到恐怕也不简单。

温斯顿此前并未特意了解过,此时听亚历山大讲起,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你之前被掉包的那枚徽章,具备钥匙的功能吗?”

亚历山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副审判长的徽章,当然是可以的,但必须是本人到场。那徽章上有我们独特的灵魂烙印在,他人持有,是没用的。用来栽赃嫁祸,已经是极限。”

这也是亚历山大发现自己丢了徽章,但并不如何着急的最重要的原因。

可温斯顿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毕竟连恶魔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起恶魔,他就想到了烛火之屋。想到烛火之屋,他就又联想到了刚才尤里乌斯死亡的场景,于是饶有兴致地说道:“那餐桌上,还有未燃尽的白色蜡烛。快半夜了,尤里乌斯还在享用烛光晚餐,真是好兴致。”

亚历山大:“你认为这与烛火之屋有关?”

温斯顿:“进入13-1的人都消失了,也许是都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进入了特殊的空间。但并不意味着,烛火之屋里原本的人,也在里面。譬如那位羊先生。”

这倒是一种可能。

如果这位羊先生还留在外面,并与尤里乌斯的死有关,那么,他杀死尤里乌斯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钥匙?

“根据议会的记载,属于创始人的那三把钥匙,都被毁去了。但那毕竟是创始人的东西,谁也没有深究。如果有钥匙被秘密保留了下来……那把钥匙,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尤里乌斯作为以撒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拥有钥匙。

羊先生从尤里乌斯处取得钥匙,并杀害尤里乌斯。紧接着,作为他同伙的蒂莫奇,利用身份之便,拿着钥匙,企图打开禁地,控制高塔?

而在当时,尤里乌斯已死、高斯汀仍在昏迷,亚历山大正在遭遇当街刺杀,议长选择接受审判庭审查,也不会选择轻举妄动。整个总部只有坐镇于此的审判长能够力挽狂澜,但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目光需要着眼于全城,哪里会料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蒂莫奇,会背叛议会?

这听起来,似乎是最合乎逻辑的推测。

温斯顿不想猜来猜去,这局太乱,不如单刀直入,“不论钥匙是不是真的,蒂莫奇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他,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就是现状,蒂莫奇无论真假,都势必要当一段时间的通缉犯。

亚历山大不由得想起自己,如果他的徽章不是恰好被阿奇柏德的人从案发现场拿走,此刻陷入困境的,就是自己了。

他始终觉得,蒂莫奇,也不会是叛徒。

这是一种直觉,属于副审判长的直觉。

可蒂莫奇现在能在哪儿呢?

亚历山大再次深深蹙眉,“现在看来,烛火之屋真的有大问题。我准备查封整个鹈鹕街,如果那里有你们阿奇柏德的人,请做好准备。”

温斯顿彬彬有礼:“多谢告知。”

另一边,圣培安。

大教堂里已经火光冲天,而成功绑走一个红衣祭司的查理一行人,躲进了教堂不远处的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这是黑袍们在先期探索的时候发现的,可以用来藏身。

黑袍负责审讯,这群常年研究恶魔的神秘魔法师,有自己的手段。

查理有心在旁观摩,但此刻的圣培安危机四伏,审讯才刚开始,外面就忽然传来异动。那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地下室都出现了震荡,灰尘扑簌簌掉下来。

审判官当机立断,让他们继续审讯,自己去外面查探。

查理怕他出事,跟了上去。

当然,他在临走时还悄悄留下了一个巫师之眼,谨防有变。他总是习惯性地怀疑一切,面对恶魔之门,也一样。

谁说这些人,就一定是真正的恶魔之门的成员呢?幻境里,哪能什么都当真。而如果他们有问题,查理这一走,就给了他们露出狐狸尾巴的机会。

回到地面上,查理透过建筑物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外面的情形时,不由得心下一沉——刚才的声音,是那些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们,开始自爆了。

这种级别的自爆,足以将周围几百米都夷为平地,而代价不仅仅是肉体的毁灭,他们的灵魂也将化作齑粉,不复存在。

这就是教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哪怕教皇疯了,仅剩的主教们跑了大半,也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在这里负隅顽抗。哪怕败局已定,他们也依旧能拼个你死我活,让最终的胜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然,那些妄图从今夜的圣培安逃跑的人,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阿耶和弗洛伦斯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截获了几个,还顺势继承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财宝。其他的路线上,各路勇者也都没闲着,守株待兔的、提前占卜的,手段齐出。

留下与圣培安共存亡的又有谁呢?

职级最高的,就是教皇之下的第一人,枢机主教。人们也将他称为红衣主教,异端裁判所的实际掌权人。他干着最血腥的活,却是光明神最忠诚的信徒。

不论是教皇还是枢机主教,都是有资格与神灵直接沟通的人。神灵赋予他们知识,赐予他们力量,再加上教廷逐年的累计,最终堆出了实力堪称恐怖的存在,让他们一度站在了人类的顶峰。

神灵死亡,他们身上被赋予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衰败,但依旧不容小觑。

此时,攻打圣培安的大部队已经到了,但冲在最前面的仍是狮心暴君和他最为默契的伙伴,卡文迪许。

狮心暴君罪名累累,但在那样的乱世里,能够当机立断踩死教廷,把同样气数将尽的狮心王朝,强行续命到康纳里惟士登台,足见其实力。

如果不是卡文迪许倒戈……

当然,他也会败。

这是历史的必然。

狮心暴君不甘被历史的狂澜打倒,此刻还在奋力抗争。他看着终于出现的枢机主教,就像看着前进道路上必须扫清的障碍,哪怕身上的盔甲已经沾满了鲜血,他也要将敌人斩落马下。

“杀——!”他一声暴喝,所率精锐部队,齐齐向枢机主教攻去。

也就是这时,查理才真正看清卡文迪许的作战方式。

作为传统贵族,卡文迪许明面上,奉行的是骑士那一套。但作为古老传承之一,他们背地里一直在研习巫术,而现在,就是卡文迪许的巫术真正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

卡文迪许精通秘仪,所谓秘仪,其实就是仪式魔法。

它们往往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过程或简单或繁琐,大多都不适用于实时作战。但这对卡文迪许来说,不是问题。

因为贵族,往往不会单打独斗。

卡文迪许一声令下,他的私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以特殊的阵型穿梭于战场。紧接着,卡文迪许从剑柄里抽出细长的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查理一眼不错地盯着,心里逐渐泛起惊讶,因为卡文迪许的私兵是骑兵,他们一直在变幻位置,并没有停在固定的地点,构成魔法阵的魔力节点。

流动……是流动吗?

从巫师之眼的反馈来看,恶魔之门的人并未欺骗查理。他们告诉查理的,就是从红袍祭祀口中得到的。

可仅仅只是一个名字,给查理带来的冲击,就足以盖过之前所有的消息了。布莱兹出现了,又一个新的布莱兹出现了!

虽说布莱兹在托托兰多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姓氏,但谁都可以姓布莱兹,唯独不能是教廷的圣子。

阿多尼斯?

这位圣子似乎非常低调,阿耶从未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事迹。也许是他原本生活的地方太过偏远吧,也许是因为圣子在旧历时就已经失踪了,总之,直觉告诉查理——他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教皇到底为何叛变?

神灵之死的真相又是如何?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杂乱的线索开始串联,这种从无序变为有序的过程,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迷雾中走了出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教皇带回圣子阿多尼斯,同时叛变。这二者有无因果关系?谁先谁后?暂不去想。

紧接着,阿多尼斯消失,神灵死亡。

枢机主教开始追查真相。

教皇发疯。

圣培安沦陷。

沦陷当晚,卡文迪许出现在这里。他作为第一批抵达这里的人,最有可能了解到教廷的隐秘,但无论他有没有了解到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

一切过往,皆葬于大火。

不论是言语,还是书籍,都未曾留下。

时过境迁,一个名叫查理布莱兹的孩童,被柳利勋爵收养,成为义子。柳利勋爵给他下了剥夺天赋的诅咒,而这个诅咒,追本溯源,就来自卡文迪许。

布莱兹这个姓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卡文迪许又到底在今夜发现了什么?

还有为他串起这些的关键人物——恶魔之门。

从他们投放那张传单开始,到相约烛火之屋,引出恶魔,再到现在,他们于圣培安相遇,逐步揭晓当年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查理觉得,像是故意捅到他面前的。

就像他们之前在审判官面前为自己打掩护,现在又趁着审判官不在的时候,将关于“布莱兹”的消息告诉他一样。

查理很确定,刚才他们提起“布莱兹”之前,黑袍社长特意往他背后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审判官有没有跟来。

“你们究竟是谁?”查理觉得自己再不问,就不礼貌了。

“很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黑袍社长拒绝作答,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回答了查理的问题。

恶魔之门真的是专门来找他,引他上钩的。

可他们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呢?是在他去真理会,拿出奥里翁的推荐信开始?还是在进入自由城邦的那一刻?

查理自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对。

还是说……

“你们跟奥里翁费舍有什么关系?”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那淡绿色的眼眸甚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刻,一时间竟叫人难以招架。

黑袍社长沉默几秒,抬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巫师礼,语气里也变得温和许多,“请不要迁怒于奥里翁费舍先生,他并非有意隐瞒。”

闻言,查理几乎可以确定了,他们看破了自己谢利林恩的伪装,知道了他查理布莱兹的真实身份。

可他在冒险者小镇、以及卡拉肯时,伪装得也很小心谨慎,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奥里翁据说是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去支援卡拉肯,他是提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如何知道的?数字占卜?

他的占卜确实很厉害,但能厉害到这个地步吗?

黑镜之主的眷属们,似乎都没有占卜到自己在哪儿呢,否则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不可能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

即便只把他当作温斯顿的小情人,绑架他,也是有一定价值的。

等等。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说,你们有能够感知到恶魔气息、还有追踪恶魔的法器?”

黑袍社长深深地看着查理,两人的眼神在无声中拉扯。

良久,就在她即将开口时,审判官回来了。他神色焦急,几乎是冲进来的,开口就是催促:“快走,恶魔出现了!”

闻言,众人来不及细问,匆匆交换一个眼神,便立刻转移。

可这么多人目标实在太大,审判官当机立断又喊道:“分开走,有卷轴的用卷轴,广场汇合!注意标记!”

没有说具体时间,那是因为无法确定。但只要有地点,哪怕去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到,留下标记还是可行的。

大家都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通用的标记都认得。

谁都没有异议,于是纷纷四散,不敢有片刻停留,因为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是恶魔,他在靠近!

可就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黑袍社长的余光里,还是能瞥见查理回身一剑,刺在了已经昏迷的红袍祭司心口。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那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叫人看得心都跟着颤了颤。

下一秒,查理拔剑。

后退半步,整个人迅速没入魔法之门,消失无踪。只有剑上滴落的鲜血以及红袍祭司的尸体,还留在原地。

糟糕。

黑袍社长暗道不妙,自己被查理吸引了注意力,都忘了逃命了,于是赶紧撕碎卷轴,险而又险地在恶魔以撒出现的刹那,传送离开。

以撒到时,空气中只余魔法的波动。

但他看起来并未在意,也不急着去追,而是站在原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气味,嘴角逐渐泛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好熟悉的味道……令人怀念的味道……”

他沉醉其中,可话音落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了挣扎神色。他似乎在刹那间承受着什么痛苦,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抬手撑住墙壁,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一只眼睛。

“以撒……”他的声音露出些微的低沉与沙哑,“你既然已经将灵魂出卖给我,又为何在这时,开始挣扎呢?”

“反悔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他说着,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睛逐渐恢复了平静,只余被他抬手遮挡住的灰色瞳孔里,还有什么在挣扎、在呐喊。

可这份挣扎与呐喊,注定不为人所知。

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着恶魔的低喃。

“你说我欺骗了你?”

“什么是欺骗呢?以撒,我只是提前收取一些利息而已。人类的贪婪永无止境,而你,在与我签订契约之前,就应该想到一切后果。”

他在轻笑,似乎在笑人类的愚蠢、笑人类的贪婪。那眼睛里的光明灭不定,过了许久,终于黯淡了下去。

恶魔看起来占了上风,但他也并不轻松,额头、鬓角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余光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红袍祭祀的尸体,转身离开。

游荡的恶魔,还在寻找美味的灵魂。

另一边,查理获得了单独行动的机会,于是铤而走险,又回到了圣培安大教堂。教堂很大,虽然远远看上去,已经火光冲天,但其实还有些区域尚没有被波及到。

作为教廷的总部,这里面也多得是各类禁制以及秘密空间,并非区区大火可以破坏的。

查理直觉西尔维诺可能还在里面,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而且,圣培安里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值得被探索。

最重要的是,恶魔以撒追出去了,现在可能就是探索圣培安大教堂的最后机会。

查理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犹豫,直接开启魔法之门传送进去。一次距离不够,就两次,只是落点无法控制,进入就在火海中央,差点没把自己头发给烧了。

好在他足够冷静,千钧一发之际再次传送。

这一次,他出现在了盥洗室里。这儿没有火,喊杀声也离得很远,只有呛人的烟雾不断地从门缝里飘进来,带来高温。

一个【空气护盾】,足以解决烦恼。

查理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照映出的年轻魔法师,看起来有些许狼狈。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唇色稍有些苍白,黑色法袍上还有明显的被火燎过的痕迹。

而他握着魔杖的手上、胳膊上,还有细小的伤口——这是刚才绑走红衣祭祀时,在乱战中不小心受的伤。

血已经止住了,查理便没有管,匆匆喝下一瓶炼金药剂,便开始全力搜索。

他要去寻找圣子阿多尼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六百多年前,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大教堂已经烧得太厉害,不能再进人了,他遗憾错过。

不过他虽然没有进过圣培安,但在各地参与过捣毁教廷分部的行动,进过不少教堂。圣培安不是那些教堂能比的,但都是教廷建造,想必会有相似之处。

圣子会生活在哪片区域?

刚才那恶魔还是来得太快了,红袍祭祀又已经昏迷,很多信息还来不及问,所以查理选择了直接灭口。

此时此刻,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教皇的寝殿。

教皇是在教廷里和圣子关系最为密切的存在,也是他把圣子带回圣培安的,那里或许会有线索。如果他没有推测错误的话,教皇的寝殿应该在……

找到了!

寝殿大门紧闭,火还未烧过来,但四周的温度已经逐渐攀升。查理不敢迟疑,一路用开门咒往里闯,想着可能会遇见西尔维诺,又戴上面具,披上了隐身衣。

万事俱备,查理直捣黄龙,谁知道里面竟然有人,且不是西尔维诺。

松果对这汪金色的池水,也有自己的见解,“它很像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

这个说法,完全在查理的意料之中。

在意识到这是神灵血液的那一刻,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圣托卡那。因为同样是盛着金色血液的所在,而恰好,卡文迪许的先祖,也在这里。

那个曾经囚禁着亚契的地方……

查理每每想起它,心情就不会好。

他在池水边单膝蹲下,大胆地伸手触碰那金色的池水。他没有亲眼见过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但他很想、很想亲自体会一下,被囚禁在其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想切身地体会,亚齐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松果:“你不怕死吗?”

查理笑了,“怕。”

“那为何如此?”

“因为生命本就是一段赴死的旅途。”

因为人类热衷于作死。

查理把未尽的话语付诸行动,感觉到那金色的血液在指间游走,带来些微的灼烧之感,他竟还觉得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池水当然是冰冷的,这种灼烧感,是过于强大的高阶的力量,在侵入他的身体和灵魂。当然,也可以说是污染。

当你不够强大,无法承载这种力量时,自然而然,作为容器的你就会损坏。

当年,神灵的雨落下来时,是毫无征兆的。

暴露在雨中的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来得及避雨。许多人直接惨死在雨中,而后来,雨渐渐小了,死不了人了,但还是有许多人因为接触了太多的雨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亦或是爆体而亡。

庄稼死去、草木枯萎,野兽在哀嚎,大地开始龟裂,这一切灾祸,罪魁祸首就是这金色的血液。

阿耶或多或少也接触到了一些雨水,但大雨落下时,他正好和黑死病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躲过了最危险的时段。

后来他趁乱逃脱,再淋到的,就是正常的雨了。

如果不是这场连续下了七天的及时雨,把大量的神灵的血液都冲进了裂开的地缝里,那场灾难带来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此时此刻,这金色池水的浓度远超阿耶曾经沾到过的雨水,但带来的灼烧之感,却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查理因此有了推断——这幻境里的东西,呈现得再真实,效果也是打了折扣的。

也就是说,他们遇见的那个恶魔以撒,如果真的是六百年前的人物,那么他现在的实力,或许也只有当年的几分之一。

看着吓人,实际上……操作得当,或许是可以被打败的?

查理再想起之前跟他过招的时候,他用灵魂与对方硬碰硬,虽然没有赢,但也不算绝对的输。至少,还有硬碰的可能。

蓦地,查理看着那池水,又灵光乍现。

如果他就地取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呢?

说干就干。

查理迅速掏出身上携带的所有容器,一一进行实验。

普通的用来装炼金药剂的玻璃瓶,根本无法承受神灵血液的强度,装进去不久就会碎裂。再换上材质更好的,或许也撑不了太久。

于是查理略作思忖,拿出了魔瓶。

这是上次跟温斯顿碰面时,温斯顿放在他这里的。他说这叫礼尚往来,查理把装有鸟面人灵魂的泥偶毫不藏私地交给他,让他随意去查,温斯顿后来就把装有梦境之神的魔瓶交给了查理。

梦境之神抗议过,但抗议无效。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神,作为曾经的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尊严,但很遗憾,他的尊严无人在意。

某个邪恶的首领,只在意自己的爱情。

此时此刻,梦境之神隔着魔瓶警惕地看着查理,“你想做什么?”

查理在想,如果是这个神奇的魔瓶的话,或许可以作为神灵血液的容器?而且魔瓶能装的池水可不止一点,据说,它能装下一整片海呢。

只是如果把神灵血液这么简单粗暴地灌进去,这个所谓的梦境之神还能活吗?

梦境之神听到他说想要做什么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问:“你是魔鬼吗?”

查理微笑反问:“不是你说,自己是神吗?那么我将神灵的血液还给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梦境之神:“…………”

这拷问,直达心底。

梦境之神终于妥协了,他跪倒在瓶底,艰难地说出了违背本心的话,“其实我不是神。”

但你是真的魔鬼。

查理却还在追问:“为什么不是?”

梦境之神傻眼了,“不是你们说我不是吗?”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查理不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你需要跟我签订灵魂契约。”

梦境之神瞬间警惕,“什么灵魂契约?你是死灵法师?”

“不。”查理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签订契约而已。”

隔着玻璃望出去的风景,是很不一样的。

在小小的梦境之神的眼中,此刻的查理就像一个巨人,一个能将他操控在掌心的巨人。他很可怕,哪怕说话声音那么轻,却依旧像从天上传来的神音。

他想拒绝,可张开嘴,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松果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幸灾乐祸。

事实上查理也根本不在意梦境之神的回答,问一问,是他的礼貌,不代表对方就有选择的权力。而如果说之前查理对尤加利小姐施展的“三颗苹果”,是温和的小手段,那么他将要对梦境之神施展的,则是堪称冷酷的绝对掌控。

他将它称为——一颗糖。

“看着我的眼睛。”

恶魔的低语开始在梦境之神的耳畔响起,那是用古老的语言“托兰卡纳”念出来的话语,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的力量。

“向我敞开你的灵魂。”

“在心中诵念我的名字。”

“我名——阿耶。”

此刻的查理不在冥想世界内,无法构造真理之神,否则用真理之神的名号,会更好。而查理布莱兹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以灵魂来签订契约,那就要用灵魂最本初的名字,阿耶。

但梦境之神只余灵体,这就导致查理能够直接跟对方的灵魂交流,大大降低了签订契约的难度。

当梦境之神看着查理的眼睛,在心里开始诵念“阿耶”的名字,两个灵魂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建立。

查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淡绿色的眼眸里,逐渐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阿耶】

【阿耶】

【阿耶】

灵魂在呼唤,于是他予以回应。

从自己的灵魂里,抽取灵元素,构建出“一颗糖”。它可以就是一颗糖的样子,也可以是一本书、一朵花,甚至是纯粹的力量。

想要获得它,代价就是你的灵魂。

查理不是死灵法师,也不是简那样有特殊手段的妖术师,但他狠就狠在敢于对自己的灵魂下手,拿自己的灵魂当筹码,并且他能够做到。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而他给出去的“这颗糖”,也将化作灵魂烙印,留在契约者的灵魂上。

松果都小小地惊了一下。

它还以为,查理是要借助什么外力,譬如特殊的法器作为辅助,来达成契约,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接抽取自身的灵元素。

这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能做到的事情吗?

见多识广的松果,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查理却不管它怎么想,因为仪式还在继续。

“收下它,将你的灵魂交予我。”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恶魔的低语不断回荡在梦境之神的耳畔,抵达他的灵魂深处。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亦或是认命了,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颗由灵元素凝聚成的“糖”。

他甚至有些开心,迷失在查理的眼眸里,脸上露出了如信徒般纯粹的喜悦。

契约达成。

在那个瞬间,查理能感觉到自己与梦境之神之间,多了一丝奇妙的联系。梦境之神现在就相当于他的扈从,对他无条件无从,而查理,掌控着他的整个灵魂。

也不怪恶魔,亦或是神灵,都精于此道,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确实会让人上瘾。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又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灵魂烙印的存在,便立刻打开魔瓶的塞子,将梦境之神放出来,再用魔法往瓶子里灌池水。

魔瓶的功能也确实如查理所料,看着小小的一个,却有吞天噬海之能。无数的池水灌进去,却只装了浅浅的一个瓶底。

这一幕,让查理不禁想到了瓦舍里。

如果当时的简手中有这样一个魔瓶,哪还需要做那么多?

直接用魔瓶把圣眼之泉吸干不就好了。

可见你再努力,也不如氪金大佬装备好。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忽然看到,变浅了的池水底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但就在他想要一探究竟时,松果出声提醒,“有人在靠近。”

查理果断收手。但他没有急着传送走,而是收起魔瓶,盖上塞子,让梦境之神躲进自己的袖子里,再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灯光微弱的墙角。

他前脚刚隐藏好,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脚就从他之前没有发现的另一个密道口,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果不其然,是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看到快空了的受洗池,明显有些错愕。

查理也有些错愕,因为卡文迪许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并不如何起眼的牧师。

那些骸骨中,有人类的,也有明显区别于人类,属于异族和魔兽的骨头。它们静静地沉在池底,诉说着罪恶。

从旧历走过来的人,不会对这样的场景感到多惊讶,因为那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令人惊讶的,是教皇在这样风雨飘摇、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竟还有余力做这样的研究。

看来他的研究最终以失败告终了,否则也不会发疯,以那样不体面的方式被杀死。

而如果世俗名为西里尔布莱兹的圣子,与约律那图有关,那查理布莱兹呢?

温斯顿曾经说过,赫尔蒙特的先祖曾经打开过约律那图的遗迹,也不知他们与枢机主教,谁先谁后?

在那里,他们还发现了约律那图那么快就被覆灭的重要原因之一,恶魔之邦的人们打造出了一件能够克制并杀死神灵的法器。

不过那件法器并未留在遗迹中。

如果圣子失踪,是去了阿萨神界,那他是带着这件法器,屠神去了?包括蛊惑教皇,让他背弃光明神,都是在为约律那图复仇?

温斯顿还说过,在世界树倒塌之前,有一个人类,曾带着一件法器,见过毒龙尼德。这个人类,会是圣子吗?

策反教皇、策反毒龙?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但还有更多的谜题,等待着查理去探寻。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巨响。刹那间,地动山摇。

卡文迪许神色微变,大约是意识到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的大战快结束了,飞快地回头看向牧师,“我该回去了。这里既然有人来过,说明密道已经暴露,去搜查教皇寝殿的人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你也不要再逗留,立刻撤离,往西去,有人接应你。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是。”牧师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从宽大的牧师袍里拿出一本由羊皮纸装订而成的小册子,郑重地交给卡文迪许,“大公,这是关于教皇的秘密实验以及圣子阿多尼斯的全部信息,都在这里了。”

卡文迪许接过册子,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查理心道不妙,果然,就在他拿到册子,装进自己的魔法口袋后,竟毫无预兆地拔剑杀人。牧师还沉浸在任务完成,终于可以成功脱身的喜悦里,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脏就被利剑洞穿。

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嘴,似乎想要质问卡文迪许为何要这样做,却只换来卡文迪许的再次拔剑。

卡文迪许杀人时,脸上还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

鲜血迸溅在他脸上,他眼也不眨,连刺数剑,再任由牧师滑落在地,徒劳地伸着手,却换不回一个答案。而他看着尸体,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册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即将进入密道时,异变陡生。

一道魔法之门在他身前洞开,就像他杀死牧师一样,毫无预兆。而那洞开的门里,比敌人的身影更早显现的,是破空而来的骑士长剑。

“谁?!”卡文迪许断喝出声,与此同时召唤出魔法护盾,挡在身前。

护盾挡住了剑,让剑尖不得寸进。

可就在这时,危险的气息于他的背后闪现,让卡文迪许那沉静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缝,立刻回防,却已经来不及了。

火球术,魔法,瞬发。

查理改良过后的火球术,杀伤力更强。别看它只是一颗小火球,但如果是在极短的距离内、以最快的速度,打中面门呢?

更何况,旁边还有新晋扈从梦境之神,在为他掠阵。

梦境之神的攻击方式,是精神攻击。那一下直接刺中卡文迪许的大脑,让他在瞬间产生晕眩,身体晃了晃,施法中断。

护盾闪烁,消失,而火球术击中卡文迪许面门,还短暂地封住了他的视野,即便身经百战如他,也只能凭本能反击。

然而查理形如鬼魅,发出火球术后立刻闪现在卡文迪许的身后,让他攻击落空的同时,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出。

“哗啦——”

卡文迪许猝不及防间,被踹入受洗池,坠入神灵的血液中。血液包裹住他的瞬间,为他带来痛苦,却也让他的大脑瞬间恢复清明。

卡文迪许终究是卡文迪许,他不顾身上的伤痛,仍然迅速反应了过来,锁定了袭击者。

隐身衣还在发挥效用,但打斗之间,劲风刮起衣摆,难免会让查理的身影暴露。

在那里!

卡文迪许暴起反击,水系魔法卷起神灵血液,瞬间袭向查理。查理却不闪不避,一手握紧松果,一手拿着魔杖,晦涩的咒语如同急雨落下。

【禁锢】空间魔法。

被石板的力量加持过的空间魔法,以其霸道的力量,将受洗池所在的空间封锁,让卡文迪许被按死在那金色的池水中,进一步削弱他的实力。

查理知道,能不能成,就在这一刻。

卡文迪许虽然在与枢机主教的对战中留了力,以至于还有闲心跑到这里来,但做戏要做全套,他身上肯定真真实实地受了不小的伤。

从查理之前观战的结果来看,卡文迪许的仪式魔法,要团战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落单、受伤,此时不动手,何时动手?

趁他病,要他命。

查理的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前一段咒语刚刚落下,后一段咒语紧接着跟上。甚至为了快,他刻意省略了几个音节,化繁为简,用绝对的力量——预兆石板,来填补空缺。

【绞杀】,也可以简单地称呼它为【空间切割】。

让空气化作刀刃,让手里的法杖成为指挥棒,每一把刀,都能在飞舞间带起金色的血液,在切割敌人的同时,以血液为毒,渗入敌人的身体。

“爆!”最后一字落下,是言灵咒。

空爆。

所有被禁锢在空间内的魔法元素,在刹那间震颤、嗡鸣,互相撞击、互相发生反应,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强大的威能——就像那些红衣祭祀的自爆一样。

在这样的连环攻势之下,卡文迪许哪还能保持住一丝一毫的镇静?

他目眦欲裂,用尽所有的力量,冲破最初的魔法禁锢,悍然举起长剑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落入池水中时,他双眼盯着查理,口中默念咒语。

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像是水做的一般,迅速化作鲜红的血水落入池水中。

什么绞杀,什么空爆?

水无形无相,根本不怕。

这就是卡文迪许的实力吗?

通过短暂的交手,查理能感觉得出来。这片特殊空间里的卡文迪许,虽然肯定没有真实的卡文迪许那么强大,但也在大魔导师和传奇法师之间。如果不是他受了伤又落单,绝对是传奇的实力。

很强,但……也能杀。

查理能感觉自己的灵魂兴奋起来了,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握着魔杖的指尖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并不影响他的施法。

他要杀死卡文迪许。

在这一刻,他的头脑无比清醒。

也许这个卡文迪许是假的,是虚幻的造影,但这不影响查理要杀死他的决心。不论是要从他手上夺下那本册子,还是为他的友人,为亚契报那被囚禁之仇。

亦或是为原来的查理,报诅咒之仇。

他都要他死。

水无形无相又如何?

那就化作寒冰,让生命停止流动。

查理高举法杖,一点寒芒从那杖尖闪现,眨眼间,风雪开始呼啸。

这片圣乳石打造的白色空间,迅速被冰雪笼罩,就连圣池里的金色血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

说时迟那时快,空气中忽然凝聚出细小的水珠,如同飞弹,闪电般袭向查理。

查理抬手,透明的护盾跃然眼前。

那些水珠却又在刹那间转向,擦过查理的身侧,眨眼间便来到了密道口,重新汇聚成卡文迪许的身影。然而就在他要趁机离开时,“咚!”

空间的壁障阻挡了他。

他霍然回头,死死地盯着查理,视线最终落在查理紧握着松果的手上。

查理从未停止过施展空间魔法,他的硬实力确实比不上卡文迪许,哪怕是假的也比不上。可他向来是个邪修,心分二用,同时施展两个魔法,不行吗?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他做不到。

查理喘着粗气,嘴角却在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丝蓄意的挑衅,有一丝丝凛冽的杀意,好似在告诉卡文迪许——

逃不出去,就得死。

梦境之神看得战战兢兢,但为查理献上他的灵魂之后,他不得不听从查理的命令行事。甚至在执行命令的过程中,他诡异地生出一股悍不畏死的情绪。

一股愿意为了查理奉献一切,为他冲锋陷阵的狂热。

【阿耶】

【我主阿耶】

在诵念他的名讳时,他的灵魂都好像得到了升华。

那胆敢挑衅我主的宵小,当然、必须得死。

梦境之神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突袭,精神攻击如同尖锥,狠狠刺入卡文迪许的大脑。

卡文迪许原本就被查理震荡了心神,此刻再遭到梦境之神的袭击,心神失守,恍惚间,已然坠入梦境之神为他编织的噩梦里。

“痛苦吧,沉沦吧,在噩梦中,永堕地狱吧!”

梦境之神见他中招,不由得发出了猖狂的声音。

松果,很不理解。

它怎么认了个主人,就突然变得猖狂了。

不过很快松果也没空去评判别人了,因为查理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它的力量,丝毫不给卡文迪许喘息的机会。

这让它恍惚间回忆起了跟随霜之旅人维特鲁的那些时光。

另一条密道的出口,根据那位被杀死的牧师所说,是圣子曾经的祈祷室。然而查理刚打开门,熊熊的火光便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轰——!”

更大的动静从上面传来,好似要将圣培安整个摧毁。放眼望去,祭坛开始倒塌,穹顶开始坠毁,一切的一切,都开始无限趋近于当年的阿耶曾经亲眼见过的情形。

来不及了。

查理已经有了册子,见好就收,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可他接连几次用魔法闪现,就在即将要离开教堂时,那火光里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阻挡了他的去路。

是恶魔以撒。

查理毫不意外,以撒会找过来。

虽然说起来有些自恋,但查理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人都是时代的主角,但查理依旧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

特殊的灵魂,强大的灵魂,是恶魔的最爱。

查理觉得自己应该谢谢对方,这么看得起自己。

“哈。”于是他笑了,捂着肩膀的伤口,任汗水从鬓角滑落,明明状态已经很糟糕了,还在强撑着发问:“你想杀我吗?还是要与我签订灵魂契约?”

当查理要杀别人时,他严格遵守反派死于话多的原则。但当查理想拖延时间时,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爱说话的人。

他打赌,喜欢用言语蛊惑人心的恶魔,也很喜欢说话。

果然,从火光中走来的恶魔,看到这一次查理没有选择逃离,而是留下来与他交谈,感到些微的意外。

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希望是哪种呢?”

查理微喘着气,淡绿色的眼眸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你和这具身体的主人,定的是什么契约?”

恶魔:“哦?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由我的真身幻化而来的呢?”

恶魔幻化成人类的样子行走世间,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我认识他,他叫以撒,以撒薄伽丘。”查理言之凿凿。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恶魔嘴上跟查理说着话,但走向查理的步伐可没有停。眨眼间,他就来到了查理的面前,近到一伸手,就能掐住他脆弱的脖子。

可查理依旧不闪不避,连肢体的紧张都没有,于是恶魔反而开始好奇询问:“你不逃吗?”

查理大胆反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认识他吗?”

恶魔:“为什么?”

“因为我来自遥远的未来,我知晓一切的结局,既定的命运。”

查理干净的嗓音,因为战斗和高温而变得沙哑,而正是这种沙哑,为这句话增添了些许神秘色彩。

恶魔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竟然没有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要知道对恶魔撒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未来?那你说说,未来会如何?”

“你会失去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重新被他压制,直至他死去。但那时,你依旧没有获得自由,而是被他用银色的长钉以及镇压恶魔的魔纹,封印在他死去的躯壳里,一起下葬。”查理缓慢又平静地诉说着他的结局,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看起来丝毫不惧怕他的审视。

恶魔微微眯起眼。

奇怪,真是奇怪,直至此刻,他都没有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撒谎的痕迹。可是听听他在说什么?那个以撒能够压制他,重新夺回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死都要将他封印在棺材里?这比神灵会陨落听起来还要荒诞。

“你以为……这样就能迷惑我吗?”恶魔喜怒无常,几乎是瞬间,他就伸手掐住了查理的脖子,唇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愚蠢的人类,你会为你的妄言而付出代价。”

窒息感袭来,查理的脸很快就涨得通红,但他看起来就是懒得挣扎,仿佛在精神上,居高临下地鄙视着对方。

鄙视他的无知,鄙视他的无礼。

“你……害怕了?”

“有意思,你在激我。”

这一问一答间,恶魔掐着查理脖子的手蓦地收紧,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加深。

他似乎因为查理的态度而感到一丝冒犯,恨不得杀了对方。可偏偏又是同样的原因,让他又有点舍不得杀死查理了。

瞧,多么美丽的脸庞。

所有的苦难、挣扎,愤恨、不甘,都将成为灵魂最好的养料,为他滋养出最美味的佳肴。他享受这样的时刻,轻易获得的边角料到处都是,可独特的灵魂,万里挑一,不是吗?

“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痛苦的查理,终于开始了挣扎。他胡乱地抓住了恶魔掐着他脖子的手,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恶魔不由得去倾听,想要听听这漂亮的美人、独特的灵魂,能在痛苦挣扎的时候,发出多么动听的呻吟?

啊,他为此而感到着迷。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缕金光乍现。

咦?

哪来的金光?

刹那间,金光大放。

恶魔的灵魂深处,仿佛响起了旧日里圣丁山的警钟。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感觉,让他瞬间失态,仓皇逃离,可是——他的手腕已经被查理牢牢抓住,一时间竟没能逃脱。

不对,是魔法,这片空间被禁锢住了!

可是能禁锢恶魔的魔法,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恶魔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手上竟然还有预兆石板这样的大杀器,也根本没有认出来,当他意识到事情不妙,他不该离对方那么近、也不该听对方讲那些废话的时候,已经晚了。

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袭击了他的大脑。

“去死吧。”

查理一只手死死扣住恶魔,另一只手抓着魔瓶,大拇指挑开瓶盖,在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辅助下,趁着恶魔心神失守的刹那,将瓶口狠狠怼进他的嘴里。

所以他要说的话,连起来就是——你去死吧。

神灵的血液灌进恶魔的身体,恶魔刹那间瞪大了眼睛,开始剧烈的挣扎。然而这时,查理也已经接近于强弩之末。

刚才他为了让恶魔靠近,又为了勾起他的兴趣,不至于让他一见面就痛下杀手,可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脖子到现在都还在痛,肺里也像火烧,连呼吸都是折磨。

恶魔却在这样的绝境时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轰——”查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差点把需要三人合抱的圣乳石柱子,都给砸得断裂。

温斯顿送他的刻有防御魔法的项链,又救了他一次。

“咳、咳……”查理艰难地扶着柱子站起来,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魔瓶。这种宝物,他怎么可能留给恶魔?

裂一条缝,他晚上都会辗转难免,诅咒恶魔全家。

至于恶魔?

他的状况也比查理好不了多少,毕竟他可是实打实地被查理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进去。此时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血管也开始暴起,仔细看,还泛着隐约的金色光芒,随着他的脉搏在跳动。

好似下一秒,就要爆开了。

松果:“……你跟这个恶魔也有仇吗?”

查理:“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吧?

松果真的看不懂人类。

松果:“啊,他扑过来了,看起来想要跟你同归于尽。”

你杀了他,可不能再拿锤子砸我了哦。

查理这会儿却又开始逃了,没有丝毫犹豫。

一方面,查理快要脱力了,继续与恶魔缠斗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被灌下去的神灵血液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吐出来的,它就像毒,会随着时间拖着恶魔走向死亡。等他的实力跌落到一定地步,查理再来收割胜利果实,也不算晚。

恶魔想要拦下他,可他的身体在被神灵血液灼烧,灵魂更像被架在火上烤。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让他控制不住一个踉跄,便跪倒在地。

再抬头时,前面哪还有查理的身影。

“啊——!”他忍不住发出屈辱又愤怒的大喊。

喊声让逐渐蔓延过来的大火,都在刹那间升腾。好巧不巧地,“砰!”祈祷室的穹顶承受不住,塌了。

跟着穹顶的碎石一块儿坠落的,还有大战到了尾声的枢机主教和狮心暴君。

原本有卡文迪许的辅助,狮心暴君必然会取得胜利。可卡文迪许已被查理杀死在地下的圣池里,没法及时回援,于是胜利也变成了惨胜。

狮心暴君浑身染血,一只眼睛都被打爆了,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久久不能站起。而枢机主教更惨,身体呈扭曲的姿势倒在废墟里,胸口处还插着半截断剑,不知生死。

“哈……哈哈哈……”看到他这个样子,狮心暴君发出了畅快的笑声。胜利的喜悦和敌人的惨状,似乎让他恢复了点力气,他勉力站起,艰难地迈着步伐朝枢机主教走去。

无边的大火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他是走得那样得坚决,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枢机主教的身旁。抬起诡异的遍布着血金色纹路的手掌,按在枢机主教的额头上,神情带着点疯狂。

狮心暴君顿觉不妙,然而不等他上前,那人便用力地将一个透明的灵体,从枢机主教的身体里抽出。

抽取灵魂?死灵法师?

不。狮心暴君见多识广,认得出死灵法师的手段。这人根本不像死灵法师,而且看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染血的袍子,是……牧师!

“你是谁?”狮心暴君眉头深蹙,意识到此人或许不是简单的牧师,没有轻举妄动。但那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抓着那灵魂,下一秒——

查理不知道西尔维诺的壮举,他发誓,六百多年前,他作为阿耶来到圣培安时,圣培安只是被大火笼罩了,还没有真正垮塌。

可现在,它塌了,至少一半。

该如何形容查理此刻的心情呢?

他停下来,在这个不知真假的世界里,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带着身上的伤与疲惫,还有浅浅的笑意,鼓掌。

松果:“…………”

人类,有病。

此时,圣培安之战已经进入到了后半段,各路勇者齐聚于此,对残存的教廷余孽进行清剿,并大肆搜刮战利品。

可与真实的历史不同的是,枢机主教和狮心暴君、卡文迪许,一个都没有从圣培安里走出来。

双方的最高战力都出现了折损,没有了能够统领全军、有足够威慑力的人,下面的人就开始各自为政,乱成了一盘散沙。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在自己离开圣培安之后,里面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局面是有利于他的,越乱,他就越能在这乱局里隐藏自己。

他现在需要休息。

按照事先约定,查理先回到了广场,没有在那混乱的人群里发现审判官或黑袍人,便在神像附近留下了标识,证明自己已经来过,并且暂时安全。

紧接着,他迅速离开,循着阿耶的记忆,来到了一处安全之所。

这是阿耶和弗洛伦斯等人在六百多年前抵达圣培安时发现的,一位主教暗中与情人私会的场所。因为地处隐蔽,即便发现了,从外表看也毫不起眼,没有什么搜查的价值,所以直到圣培安最后沦陷,这里都没有被破坏过。

查理不知道的是,当他松了口气,终于靠着墙坐下来休息时,大卫正在满圣培安地寻找他。查理没找到,先找到了一个可疑人物。

四月蔷薇的老社长。

大卫心中惊疑,老社长不是在审判庭的重重看守之下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略作思忖,便果断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老社长失踪的消息被很快上报,所有人的反应都跟大卫一样。那么严密的看守,人是怎么逃脱的?如果是有人将他救走,又是如何进去的?

这根本不合常理!

消息传到温斯顿耳中,他轻啧一声,有些不爽。那老头的嘴是真的硬,还不怕死,在不使用搜魂术的前提下,怎么恐吓、威胁,都没用。

温斯顿甚至戴上鸟面人的面具,去诈过对方,但同样无功而返。

魔法议会就是麻烦,要守这个规矩、守那个规矩,这个方法不能用,那个也不行。偏偏藏了一堆内鬼,什么规矩都不守。

不过幸好,温斯顿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趁着那老社长昏迷的时候,他在老社长的身上留下了特殊的可以用来追踪的魔法标记。这是阿奇柏德的秘技,用于在绝望冰川打猎,相当隐蔽,即便是对魔法感知最为敏锐的高阶魔兽,都极难察觉。

如果老社长不肯开口,那么拿他当一个诱饵,引人前来救援或杀人灭口,也不错。

让温斯顿感到诧异的是,老社长是直接从被关押处消失的,连门都没有出。这有点像赏金z从黑甲骑士团的地牢里越狱的场景,但那可是赏金z的看家本领,老社长?

温斯顿不认为他也有这样的手段。

蓦地,他灵光乍现。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他和查理探讨过,但至今没有解决。那就是用来给尤里乌斯等人下毒的花,到底从哪里来的?即便跟他们猜测的一样,是从众神的花园里移栽的,但四月蔷薇不具备这个实力,这个移栽者,想必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之一:花匠。

花匠是谁?

这个人会亲自把花交给四月蔷薇吗?还是说,有个中间人。

四月蔷薇的社员交待,花是尤加利拿出来的,可尤加利已经被灭口。她不太可能是花匠本人,那么她会是这个中间人吗?

他们还很怀疑老社长,如果尤加利背后隐藏更深的人是老社长,似乎也说得过去。她在被杀死的那天晚上,先见了老社长,再见了鸟面人。

她一整晚都很忙,心里装着事,所以身上的衣服没有来得及更换。

在这样的推测下,老社长才是连接一切的关键。他是花匠本人,亦或是那个中间人,都有可能。

温斯顿觉得是后者。

现在自由城邦里又冒出来一个烛火之屋。

恶魔、许愿,失踪的审判官和查理,还有……老社长。

这一切会有关联吗?

温斯顿站在被查封的鹈鹕街上,看着眼前的13-2,陷入沉思。

就在刚才,审判庭的人再次使用点燃蜡烛的方式,尝试进入13-1,但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方法失效了。

也就是说,13-1封闭了。

不远处,审判庭的人正在对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问话。旁边还有另一位守门人,也被叫过来了。审判庭公平公正,绝不会厚此薄彼。

这时,亚历山大也出现了,步履匆匆,满脸冷肃,询问此处的情况。

温斯顿等其他人汇报完,也恭敬地和亚历山大行礼。只是无人知道,他看着古板严肃,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丝调侃。

“副审判长阁下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不出来,怎么给别人动手的机会?”

亚历山大一方面是拿自己当饵,引诱敌人攻击。即便不能抓住幕后黑手,消灭一点敌方的人手,也是好的。

另一方面,他怀疑消失的蒂莫奇可能还在总部内,没有离开。

“还在总部?”这倒是让温斯顿有些诧异了。

他还记得,蒂莫奇刚刚逃离,他和亚历山大密谈时,他还没有这样的猜测。难道是分开的这段时间,他又做了什么调查,得到了什么线索?

亚历山大却不愿多谈,迅速转换话题,提起了老社长。

温斯顿眸光微敛,也没多问,继而说起了自己对老社长的怀疑。亚历山大若有所思,“你觉得他也跟那些进入烛火之屋的人一样,去了同样的地方?可他消失时,与烛火之屋相距很远。”

“那就去查一查,这段时间内,自由城邦还有没有其他人失踪。我怀疑,他们都曾经是烛火之屋的客人。消失并不一定要局限在烛火之屋内,恶魔的能力,有时超乎你我的想象。”温斯顿道。

亚历山大沉吟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再做过多讨论,虽然他们用了魔法屏蔽他人感知,但这毕竟是在外面,隔墙有耳。

亚历山大的余光看向赞德,“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温斯顿摇头,又道:“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语毕,他又话锋一转,轻声问:“副审判长阁下,查清楚鹈鹕街的底细了吗?由墨菲斯阁下创立的那家旅店,如今是谁在掌管?”

亚历山大沉默片刻,回答了三个字:“审判长。”

毫不意外的答案。

那么,暗地里掌管着鹈鹕街上唯一一家旅店的审判长阁下,知不知道鹈鹕街上发生的一切呢?

温斯顿表示好奇。

亚历山大知道温斯顿在怀疑什么,但他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只得以沉默应对。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迫切、一丝不安,却又找不到破局之法。

最终,他开口问道:“你们的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现在在何处?”

温斯顿本人面不改色,回答道:“这是机密,副审判长阁下。您如果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的话,我可以代劳。”

亚历山大没有感觉到被怠慢,因为阿奇柏德跟谁都有说“不”的资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请传信于他,自由城邦或将面临真正的危难,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温斯顿感受到了亚历山大话语里的郑重,但他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反问:“自由城邦乃是魔法议会的地盘,但阿奇柏德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请副审判长阁下明白,一旦我们正式插手,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无论这是在哪里,都得守我们阿奇柏德的规矩。届时如果发生什么冲突,你能处理?你能代表整个魔法议会?”

这番话,说得冰冷又无情,但正所谓,丑话得说在前头。

亚历山大:“我知道。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就会尽我一切所能,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温斯顿:“那就如您所愿。”

温斯顿知道亚历山大或许还查到了点什么,却对自己有所隐瞒,但他并不感觉生气。毕竟他和查理也隐瞒了不少事,可不会什么都说出来。

魔法议会的问题一定比温斯顿想的还要棘手,内忧外患之下,难以依靠自身力量解决,亚历山大才会在此刻提出协助请求。

毕竟,如果不是到了存亡关头,谁会邀请阿奇柏德来插手呢?这群杀神,不止下手毫不留情,嘴还很毒,会毫不犹豫地把别人家的丑事宣扬得全大陆皆知。

待两人分开,温斯顿立刻对外传讯。其实他早就安排了人在过来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过温斯顿安排的人手是从绝望冰川直接过来的,需要时间才能抵达。因为其他地方,尤其是亡灵界也需要足够的人员驻扎,不宜进行调动。

在等待的过程中,温斯顿也没闲着,他盯上了赞德。

他觉得赞德有些奇怪。

作为守门人,他是最有可能了解烛火之屋的人之一,但他明明暗中观察着一切,看起来很主动地在打探消息,且极有可能打探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说。

红色的光,究竟是什么?

这一刻,无数的人心里都诞生了同样的疑惑。鹈鹕街、猫令十字、斯坦利大街、真理广场,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高塔顶上的法勒理也抬起了头,它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弓着背,发出了低吼。

示警的信号从哨塔上升起,“砰!”

唤醒了新一天的黎明。

雪停了,但太阳没有如约而至。

天依旧黑沉沉的,只有那诡异的红光,隐约闪烁。

“这究竟是什么?天边怎么会泛起红光?”

“看那方向,是荒海,难道是海市蜃楼?可这也不像啊……”

“魔法制造的幻象?”

……

温斯顿听着街上传来的种种猜想,刚开始,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因为太过匪夷所思了,假得就像是在梦中。

可是不对劲。

他越看,越是觉得有股熟悉感,他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听过,亦或是由此产生过某种想象,在想象中见过这样的场景。

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他搜索枯肠,百思不得其解时,被他带在身上的本,忽然带着惊叹的语气开口,“太阳好像被罩住了啊,真神奇。”

太阳?被罩住?

温斯顿蓦地灵光乍现,再看那红光,可不就像本所说的那样?

一块红色的幕布,挡在了本该冉冉升起的太阳上面,而那红光,正是太阳透过幕布照过来的光。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浮现出几个大字:

【伊格纳修斯戏法】

别人不知道,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五大传承的人,他曾从长辈们的口中、古老的典籍里,知晓了许多旧历时的传说。

先不论这些传说的真假,其中有一个很具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做伊格纳修斯的神灵,窃取时间的故事。

据说,伊格纳修斯曾是司掌火之神,但祂爱上了众神花园里的一株美丽的花。

祂小心呵护着花朵,为它作诗,为它奏乐,甚至怕自己灼伤到对方,而不敢靠得太近,但花朵总有凋谢的时候。伊格纳修斯贵为神灵,想了许多的办法,让花朵永存,但最终都失败了。

一朵花,如何能追得上神灵堪比永恒的生命呢?时间悄然而逝,它终于到了要凋谢的那天。

自然之神告诉祂,你贵为神灵,不可违背自然的意志。

后来,伊格纳修斯想了一个办法。

祂耗尽自己的神力,请命运女神用祂的织机,编织了一张火红的幕布。再等到昼夜交替之时,将幕布甩出去,罩住了即将升起的太阳,以此来欺骗整片宇宙。

看啊,太阳并未升起。

时间啊,你还要向前走吗?

最终,祂偷来了七天的光阴。

在这七天里,时间的钟停止了流转,生命也不会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逝去,花依旧静静开着。

这就是【伊格纳修斯戏法】,也被称之为【虚假之幕】。

据传这位神灵在这之后,遭到了严厉的处罚,连神位都失去了,最终化作了花泥。但那张火红的幕布,被悬挂在了圣丁山的宫殿里,成为了它的一景。

如果它真实存在,那它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器。堪比死神的镰刀。

眼前的场景,真的是【伊格纳修斯戏法】吗?

温斯顿不能确定,但如果是真的,为自由城邦献上这场戏法的人一定不简单,ta不止能拿到神器,而且懂得如何使用它,至少也是——黑镜之主的眷属。

是谁亲自来了?

先知、花匠、使徒?亦或是还没有出现过的别的人物?

温斯顿好像又回到了在亡灵界直面黑镜之主的时候,血液开始沸腾。而回到总部的亚历山大,目光死死地盯着总部大堂里,那座由无数齿轮和刻度盘构成的巨大机械时钟。

惊讶、错愕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时间、时间的流速在减慢了!”

“齿轮卡壳了!”

亚历山大霍然回头,“快,马上联络城外的巡防队!”

最糟糕的情况,无疑是自由城邦和外界断联。如果时间的流速都不同了,还谈何联络呢?而亚历山大很清楚,这样逆天的魔法,绝不可能作用于整个托托兰多,能笼罩自由城邦,已经是骇人听闻了。

消息传回得很快,亚历山大特意派遣出去的巡逻队,还能联络得上。但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再往更远处查探,十分钟、不,五分钟回报一次。”

下属也满脸肃容,“是!”

亚历山大望着他再度离去的背影,转头又看向那座机械时钟。几百年没有坏过的时钟,在今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卡壳的声音。

而那被卡住的齿轮,在此时此刻的亚历山大眼里,就像是面临危难的自由城邦。

另一边,圣培安。

查理从睡梦中惊醒,爬起来往窗外一看,发现太阳竟没有升起。原本能把漆黑夜幕照亮的火光却是小了,因此那夜反而显得愈发浓郁。

可算算时间,一夜已经快要过去。

查理清晰地记得,他和弗洛伦斯是在黎明前夕赶到的,差不多这时候就该到了。现在太阳没有升起,这个幻境里,还会有他们吗?

思及此,查理立刻离开藏身处查探。

此时他恢复了些体力,脑子也还算清醒。身上的伤在炼金药剂的作用下好了不少,轻伤不必在意,稍重些的伤也早已止住了流血,痛感减弱,不影响活动。

此时喊杀声渐渐地小了,外面满地尸体,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鲜血的沼泽里。风一吹,背上冷汗涔涔,竟比喊杀声震天的时候,更渗人。

查理步履不停,一路直奔广场而去,快到地方时,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有些诡异。

已经死了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难分敌我。还活着的人,或举着火把,或手持魔杖与刀剑,都在抬头看天。

有人的武器还插在敌人的身体里呢,还来不及拔出,就忍不住抬头看。

“黎明呢?为何太阳没有升起?”

“这不对劲……所有人小心,谨防有诈!”

广场上忽然骚乱起来。

此起彼伏的声音带着大战过后的疲惫与紧绷,在弥漫着血与火的黎明前夜里响起。那呼呼吹着的风里,还带来了呢喃的呓语。

“神罚……一定又是神罚……”

“教廷被毁,天神震怒……对,一定是这样……”

“神灵根本没有死。”

“这是神罚!”

“尔等暴民,残害教廷,必将受到神罚!!!”

那呓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变成惊雷,唤醒了尚还在惊讶中的人们。

还剩下的教廷余孽,已经十不存一,他们大多已经躲了起来,凭借着对圣培安的熟悉,藏在各个隐蔽的角落里,负隅顽抗。

还有些抱着跟敌人同归于尽的念头,倒在了广场上,当听到这声惊雷时,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他们好像重新获得了力量和勇气,嘴里喃喃地念叨着“神灵没有死”、“神罚来了”等等的话语,便拼着最后一口气,奋起反击。

场面荒诞得好像他们才是受害者。

一个巫师猝不及防地被砍中了胳膊,看着前方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红袍祭司,神色大变的同时,忽然不顾一切地、发疯了似地将对方掀翻,一拳又一拳,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内心的怒火。

“什么神灵?什么没有死,不可能!不可能!”

太阳没有照常升起这件事,好像让所有人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断了。胜利者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失败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都声嘶力竭。

没有人是体面的,黑夜照着人心,人心皆是空洞。

风吹过,呜呜的声音就像旧日的歌谣,吹遍原野。

这就是六百年前的人们,当时的现状。礼崩乐坏,信仰崩塌,所有人都像在悬崖上走钢索,活下去是唯一的目的。

理想?那是高天的月亮。

它太遥远了。

“杀!”

“把他们都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最后的厮杀开始了。

教廷余孽认为这是神罚,因为暴民作乱、教廷被灭,所以神灵为这片大地赐下永夜。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他们只能这么想。

因为只有这么想,他们才有最后的奋力一搏的勇气。

各路勇者们,还未从旧历的阴霾中真正走出来,面对神灵之名,心惊胆战。区区十年、距离金色的雨落下才区区十年,难道神灵就要卷土重来了吗?

难道他们所作的一切,要功亏一篑了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双方都只能不死不休,以更决绝的姿态、更残忍的方式,用对方的死来换取自己的生。而这熟悉的一幕,仿佛又将查理拉回了六百年前的托托兰多。

即便他反复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假象。历史不可能重来,他不可能真的回到过去,然而——他依旧感到地下仿佛有无数双手伸出来,在拉着他,想要将他一起拖入这鲜血的沼泽里。

永堕地狱。

太真实了,这个幻境真实得过了头,几乎毫无破绽。

查理避开陷入了癫狂的人群,不由得再次看向天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不由得开始思索——幕后之人,设置这样一个幻境,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就为了将他们困在这里?逼疯,然后死亡吗?

恰在这时,一抹金色在倒塌了一半的圣培安大教堂处闪现。

查理霍然转头,那熟悉的金色……是阿奇柏德的护盾!是谁?温斯顿还是大卫?自由城邦现在一定不太平,温斯顿应当不会轻易离开,他需要留下控场,那么此刻冒险进入这里的就是……大卫!

一场恶战正在上演。

查理赶到时,战场已经从坍塌了一半的圣培安大教堂的废墟,转移到了教堂后方的街区。这里是普通牧师和修女们平日里居住的场所,鳞次栉比的红顶小屋一眼望不到头,在昨夜被圣培安的大火波及到了一部分,而此时,魔法攻击砸下去,换来烟尘四起。

那弥漫的烟尘里,借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以及魔法的光亮,查理看到了四面八方的人。饶是以他的冷静、沉稳,都不由得一惊。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远超他的预料。

最醒目的地方,战场的中央,大卫对上了恶魔。

与他并肩作战的还有一群恶魔之门的黑袍人。黑袍的数量明显增加了,除了与大卫并肩作战的,还有人在后面,护着伤员。

查理眼尖地在其中看到了西尔维诺,他似乎陷入了昏迷。

这可糟糕了,连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都翻车,可见形式之严峻。

查理迅速看向其他的方位,那边的屋顶后面潜伏着两个人,不远处的巷道里、窗户后面、天上,粗略一数至少二三十个人。

虽然这一个个的看起来都很陌生,但从其中一部分人的穿着打扮来看,他们都跟查理一样,是外来者。其余的可能是在进入之后,就做了乔装打扮。

可13-1外面有审判庭看着,不可能再放那么多无关者进来,就算派人进入救援,也只会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除非审判庭也出事了,亦或是……这些人就像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是进入过烛火之屋的客人,受到召唤而来。

查理更倾向于后者。

说时迟那时快,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大卫护盾破裂,正在观望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下场了。他出手,是奔着恶魔而去的,这对大卫和黑袍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但这时,另外一人也出手了,直接拦下了他的攻击。

“砰!”

魔法的光芒再次于夜空闪耀。

这就像一个信号,引得无数人纷纷下场,选择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而剩下的人,他们的目标竟然都是——大卫!

恶魔原本只是孤军作战,大卫和黑袍人就已经打得很艰难了,如果再加上那么多帮手,那将陷入真正的恶战。

可恶魔分明已经被查理削弱,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难道说,他有查理不知道的恢复实力的办法,亦或是……

查理死死盯着恶魔,没有贸然出手。

夜色下,恶魔还顶着年轻版以撒那张青涩的脸,身上的衣服却像是换了一身新的,散乱的头发被重新束起,整个人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快,查理就知道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什么了,是时间沉淀的味道,是一个人气质的变化。

方才的恶魔,在面对大卫和黑袍人围攻时,看起来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此刻其余人下场,他更是收手,目光在夜幕中搜寻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寻找什么呢?

查理的心跳开始加快,莫名有种直觉——他在找我。

眼前这个恶魔,绝对不是先前那一个,身体没变,灵魂变了。不,说是灵魂变了也不准确,是变得更强大了、更从容了。

也更可怕了。

松果突然出声:“跑。”

查理来不及多想,立刻打开魔法之门,转瞬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然而即便如此,那种被人盯上的后脖颈发凉的感觉,依旧出现了。

他没有片刻犹豫,动用松果的力量,再次传送。

这一次,他传得足够远。

圣培安大教堂还未彻底坍塌的穹顶上,查理扶着教廷断裂的旗杆,抬头看向夜空。恶魔在远处,灰色的瞳孔里看着他,嘴角露出微笑。

“找到你了。”

“未知的变数。”

当那话音落下,查理灵魂深处骤然响起的警报声,让他心神大震。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被盯上了,后颈发凉。

那么此刻,那种阴冷的感觉如同跗骨之疽,开始入侵他的灵魂。

这反而刺激了他的大脑,电光石火间,他再次想到了以撒棺材里的异状,危机来临的时刻也是思路贯通的刹那——

“你是从以撒棺材里逃脱的恶魔!”

恶魔闪现在查理面前,灰色的瞳孔里噙着笑意,“我为什么不能就是以撒呢?”

查理浑身戒备,紧握松果,却又语气笃定,仿佛不知死字怎么写,“因为以撒没有背叛弗洛伦斯,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你想套我的话?”恶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前辈,在看着耍小聪明的晚辈,话语里透着些许无奈,和一丝失望。

却没有立刻动手的杀意。

查理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讲,而是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推测,“你是——先知。”

在他知道的三位黑镜之主的眷属里,使徒擅长杀人,疑似教廷余孽;花匠擅长种花,以及调配毒药。

按理说,最应该出现在圣培安的,应当是疑似教廷余孽的使徒,但恶魔的身份以及行事风格,更像是——先知。

“恭喜你,答对了。”恶魔的爽快承认,让查理的心反而往下一沉。

对方认下这个身份,要么,是没打算留活口,进入圣培安的所有人都得死。

要么,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已经打算正式走到明面上来,那也就没有继续遮掩的必要了。查理觉得是后者,从瓦舍里到卡拉肯,已经半年过去了,就像查理打算以阿耶的身份逐渐走向台前一样,眷属必定不可能永远躲在幕后。

可如果他们要走到台前,那么新世界计划,必定已经完成了先期部署。

也就是说,时机成熟了。

托托兰多的其他地方呢?现在如何了?

先知以烛火之屋在自由城邦布下这个幻境,把他们困在了这里,必定有所图。那么真实的自由城邦呢?查理觉得情况可能更糟糕。

蓦地,他顾不上近在咫尺的先知了,抬头看向了那片天空。

“看起来,你似乎已经有所察觉。”先知同样抬起头,看着仍旧被火光照耀得有些泛红的天空,道:“此刻的自由城邦,想必已经陷入恐慌了吧。”

查理收回视线,“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先知饶有兴致地提出交易,“不如这样,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查理摸不清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这样平等的交易,可不符合恶魔的风格。更何况这是在对方的实力远胜于自己的前提下。

不过,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不答应就是王八蛋。

“我的问题已经告诉你了。”查理道。

“该如何回答你呢……”先知语气悠悠,“你听说过伊格纳修斯戏法吗?人们也将它称之为虚假之幕。而这里,是我以我灵魂深处的记忆为蓝本所构建出来的,真实之境。当血与火之歌在此地上演,染红幕布,窃取时间的戏法就开始了。”

真实之境,虚假之幕。

查理在心中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并不敢全信对方的话,但又不得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不知道什么伊格纳修斯戏法,但从先知的话来推断,是真实之境里的厮杀,以鲜血为献祭,染红幕布,进而推动了现实的变化?

名为【真实之境】的存在,实际上是以记忆为蓝本构建的幻境,是【虚假】。

被幕布遮蔽的现实,名为【虚假之幕】,但其实才是【真实】。

真假颠倒,以虚假推动真实,就好像死灵法师的生死颠倒一样。

好精妙的巧思,好可怕的力量。

窃取时间的戏法?

是指自由城邦的时间被定格了,像圣培安一样,太阳没有照常升起?还是指别的什么?但无论是什么,查理都笃定,幻境笼罩、幕布包裹,都有断绝与外界联络的可能。

偏偏此刻的自由城邦,大批量的魔法师因为大陆动荡,赶往了各处支援。

有去西部的,有去魔法森林的,也有去海上的,光维庸就带走了不少。别看留下的人还是那么多,但更多的是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人,还有贩夫走卒。

再加上连日来的内乱,中毒、暗杀、人心惶惶……

自由城邦一旦被围困,消息又传不出去,岂止风雨飘摇能形容?

“既然这样,一个圣培安就足够染红幕布了,为何还要让我们进来?区区几十人,就算全杀了,也不过锦上添花。”查理继续发问。

“锦上添花?我喜欢这个词,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现在轮到我问你。”

先知看着查理,灰色的眼眸里露出几丝认真,“你是……查理布莱兹?”

查理毫不意外他能透过谢利林恩的伪装,看穿他的身份。恶魔看人,从不以皮囊来论,只要灵魂不变,很难骗得过去。

可查理从未见过先知,先知也不该对他的灵魂感到熟悉才对。

难道是占卜?

刚才他提到变数,很像兰瑟的口吻。兰瑟是占星师,他曾为查理占卜,并且给出了类似的评语。

他说查理是让人琢磨不透的流星,跳脱于命运的轨道之外,是为变数。

如果先知曾为查理占卜,得到过一定结论,如今再见到他本人,或许真能认出来。

查理的思绪百转千回,与先知交锋的短短几分钟,大脑已超负荷运转。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面对先知,以平静的沉默应答。

“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先知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心中的疑惑解开,再看向查理时,灰色的眼眸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惊喜,嘴角微笑的弧度,也逐渐有了大众印象里恶魔的样子。

“我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面对先知的招揽,查理诚心诚意地发问。

先知看了一眼落在废墟另一侧的大卫,黑夜中,大卫木头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除了身体上的戒备,还是戒备,竟让惯会揣度人心的恶魔都铩羽而归。

再看向查理,他在被揭穿恶魔身份后,似乎愈发泰然自若了。

真有意思。

“你想得到什么?”先知好奇发问。

“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很多。”查理直言不讳,“金钱,力量,权势,我都想拥有,只看你们给不给得起。”

“哦?”先知赞赏他不加以掩饰的野心,但也从中品出了拒绝的意味,“你应该知道,贪婪是无穷无尽的,但代价,你不一定付得起。”

查理:“所以,不试试么?”

先知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扶一下眼镜,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并没有戴眼镜,轻笑了笑,反问:“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夜幕下,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一丝丝忧郁,却又比以往要深邃得多,叫人忍不住探寻,不自觉深陷其中。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他的声音,轻盈得像夏日晚风,在心里吹起波纹荡漾。

“不如你奉我为主,当我得到我想要拥有的一切,你自然也能得到你的。”

先知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简短也最具有戏剧性的神话故事,好奇反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查理回答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我是恶魔之邦的遗民,又说真实之境由你的记忆构成,那你或许知道圣子阿多尼斯。你若知道圣子阿多尼斯,作为先知,作为黑镜之主的眷属,那你或许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西里尔布莱兹。”

先知并不否认。

查理:“你若知晓一切,怎会不知,西里尔布莱兹曾参与屠神?他成功了,你却要我——同样一个姓布莱兹的人,去侍奉当年的失败者?我比西里尔,差在哪里?”

这话说得轻柔,却狂妄得像是温斯顿阿奇柏德附体。

先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态度温和、包容,似乎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查理:“对神灵而言,恶魔不过其走狗,巨龙也不过是地上虫孑。你难道不想看看,撇开丑陋的神灵,一个真正由恶魔主宰的新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吗?”

先知无奈地轻笑着,缓缓摇头,这才开口:“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你想登台,那你的筹码是什么?靠私情捆绑住阿奇柏德吗?”

查理:“不,靠变数。”

先知面露古怪,“你靠我给你的批语,来反证自己拥有改变大陆格局的可能性?”

查理眨眨眼,眼睛里充满了真诚,“不可以吗?这是你自己算出来的,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自己?这变数,为何不是温斯顿,不是泽菲罗斯,不是嘉兰国王,亦或是魔法议会?它偏偏是我。对此,你有答案了吗?”

先知没有答案。

不得不说,此刻的查理用他锻造出来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他给问住了。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是因为它不可捉摸,甚至拥有改变既定命运的能力。

既不可捉摸,又如何有答案?

“说的不错。”先知不得不承认,查理无愧于他的恶魔血脉,“可想要用三言两语来蛊惑一个真正的恶魔,还不够。”

查理:“那你为何觉得,你能说服我,加入你们的阵营呢?”

都是恶魔,从来只有他们蛊惑别人的份,哪有被别人蛊惑的?

先知听出了查理的言下之意,看着查理的眼神,愈发得充满了探究,还有溢于言表得喜爱。

“我原以为,托托兰多仅剩下我一个恶魔了,难免有些孤单。如今却多了一个你,我感到欣喜。”

他由衷叹息着,那是喜悦的喟叹,“多么有趣的灵魂,让我都不忍心杀你了。”

查理却从中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杀意,就像包裹在糖里的毒,见血封喉。可见挑起他的兴趣,引他探究这个办法,对于恶魔来说,并不管用。

恶魔也没有什么对同类的惺惺相惜。

多么有趣的灵魂?

应该是多么美味的灵魂才对。

把肉身毁灭,把灵魂吃进肚里,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远在一起吗?

查理见势不妙,立刻抓住机会做最后的提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要把我们送入这真实之境?如果是为了分化自由城邦的实力,亦或是为了用鲜血献祭,那送进来的人显然还不够多。”

此时大卫、黑袍人们已经再次陷入了苦战。

那二三十名后来的外来者,只有寥寥几人站在了大卫这边,其余皆是恶魔属。查理不知道他们是经过观望后自行做的决定,亦或是一早就投靠了恶魔,或者被恶魔操控,总之,敌众我寡,形式对大卫很不利。

唯一庆幸的是,黑袍人们的战力大大出乎了查理的预料,虽然比不上出身于阿奇柏德的大卫,但也不弱。

这么算下来,己方虽然人数少,但实力强大,勉强跟对面打了个平手。

“答案不明显吗?”

先知摊手,火红的光在他的身后跳跃,组成的形状像极了他曾被天神折断的翅膀。他温和地笑着,“跟恶魔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他们的灵魂都是我的了,而我——以撒薄伽丘,将在此,带着我的拥护者,重新从虚幻,回归现实。”

查理心头一跳,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属于以撒的脸,继续快速发问:“你想要用以撒的身份,接管魔法议会?”

先知含笑反问:“不可以吗?”

“即便真实之境与虚假之幕都是封闭的,你真以为,没有人能将真相传递出去吗?你真觉得,人类能任你愚弄?”查理的语气暗含讥讽,神色却是平静的。

不等先知回答,他的质问,又如同急雨落下。

“你跟以撒斗了那么多年,直至他死亡也从未赢过,现在又要用以撒的身份去行走,不觉得输得彻底吗?”

“哦,你觉得我输了?”

“如果你没有输,堂堂恶魔,为何会被以撒压制数百年?又为何会被他封印在棺中,最后只能狼狈逃脱?”

“我说过了,想要套我的话,你还太过稚嫩了些。”

话音落下,先知刹那间闪现在查理面前。

两人相隔不足十寸,属于高阶恶魔的恐怖的威亚,毫不讲理地朝着查理压下,让他的灵魂如坠寒潭,一时间竟动弹不得。而先知微微抬眸——

对,是抬眸。

以撒并不高,堪堪一米七,比练了半年剑术长高了几公分的查理要矮得多。离得这么近,他只能抬头,才能对上查理的眼睛。

场面恐怖又荒诞。

“我很想知道,你明明也许了愿,为何不受影响?”先知牢牢地盯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查理的背后已然渗出冷汗。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灵魂被压制的感觉,想挣扎,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身体里,骨骼在被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灵魂亦在发出扭曲的呐喊,歇斯底里。

被挤压的骨骼、被扭曲的灵魂……这就是真正的恶魔的实力吗?

可呐喊便是呐喊,管它是否扭曲,是否歇斯底里。

查理从未放松过警惕,紧握着松果,在以撒发难的那一刻就开始疯狂地抽取它的力量。下一秒,他的灵魂冲破束缚,让他艰难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是你爹。”

那是平淡的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与灵魂的歇斯底里截然相反。

可“爹”是什么?

托托兰多从未用这个词来称呼父亲,因此博学多才的恶魔也听不明白。他不知道查理布莱兹的身体里装着阿耶的灵魂,也不会懂得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学了上下五千年文化的纪白的幽默。

阿耶就是阿爷。

没毛病。

先知微微愣怔,而就是在这霎那,危险的气息自他的身后乍现。

魔法化作金色的利剑,破空而来。先知神色不变,甚至视线还停留在查理身上,只是轻轻抬手,那利剑便在距离他身体一寸处停驻。

下一秒,化作纯粹的魔法元素,轰然溃散。

他冲着查理微微歪头,似乎在问:就只是这样吗?

查理灿然一笑。

溃散的金色光点里,大卫的身影倏然闪现。

这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同移形换影般,上一刻还在远处厮杀,下一刻,便已来到了先知的身后,发动了最强一击。

如此闪电般的奇袭,堪比禁咒的威力,让先知都不得不回身抵挡。

说时迟那时快,查理再次拿出魔瓶,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神灵血液朝着先知泼去。与此同时魔法脱手——

狂风席卷,卷着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下,刹那间混入大卫的攻击里。

“轰——!”

紧接着,跑!

马上跑!

查理可不认为这一击就能重伤先知,那可是真正的恶魔,是黑镜之主的眷属,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恐怖存在。

妖术师简或许都只能给他提鞋。

大卫亦然。

两人毫不犹豫的逃跑,严丝合缝的默契,让先知反应过来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商量好了对策,刚才就是虚晃一招。

此时此刻,先知的袖口被大卫划破,梳理得齐整的鬓角,沾上了金色的神灵血液,但始作俑者呢?已经逃之夭夭。

可真想要逃脱,哪儿那么容易?

先知早已锁定了他们的灵魂,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印记。在这真实之境里,无论他们躲藏在哪里,都将无所遁形。

在看到老社长的那一秒,查理的心中就有了推断——老社长或许也是烛火之屋的客人之一,所以他会出现在圣培安。

当然,他也有可能本就是和先知一伙的,不需要其他的条件,出现在这里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明面上,查理还是露出了诧异表情,“怎么回事?这位老社长,不是应该在审判庭的严密监视之下吗?”

查理和先知的谈话,应当只有特意靠近的大卫听到了,至少此刻,查理还可以捂一下马甲。

审判官则是捂着自己的伤口,似是支撑不住了,靠着墙缓缓坐下,这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还来不及审问。”

查理当即拿出一支治疗药剂递给他。

这一路走来,查理除了剑术与魔法,也会抽时间修习炼金术。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偏门药剂,他最常用来练手的就是治疗药剂。虽然以他现在的水平,炼制的药剂品阶不高,也缺乏名贵材料,但他炼制出来的纯度高,初级能顶中级用,用来应急足够了。

至于治疗魔法,查理是真的不怎么擅长。他擅长的自然魔法都是攻击类别,复原术则只对没有生命的物体管用,无法用来疗伤。

“多谢。”审判官喝下药剂,脸色好看了不少,当即打起精神来,说起了查理休息期间发生的事情。

跟查理等人分开后,审判官就开始四处找人。但他找的不是跟他约定好了在广场汇合的查理和黑袍人,而是最早进入13-1搜查并且消失不见的审判庭的同事。

进来也有一些时候了,黑袍人都出现了,他们呢?

几人的消失,让审判官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疑云。

他一边小心谨慎地隐藏着自己,以免被恶魔发现,一边到处搜索。那时候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还在大战,于是他特意避开了大教堂区域,正好跟查理错开。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教堂后方那片鳞次栉比的红房子里,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背叛了魔法议会。”

“蒂莫奇背叛了魔法议会!”

查理讶然,“蒂莫奇副审判长?”

审判官提起来时,仍是咬牙切齿,“没错。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测吗?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我们这几个直接从13-1进来的,那就只有烛火之屋的客人。蒂莫奇也在这里,那些审判官听他指令行事,我亲眼看见他们布置献祭法阵!”

这个献祭法阵,笼罩了整个圣培安。

审判官这才知道,为何这些人最早进入,但自己一个都没有碰见,因为他们都在圣培安的外围活动,在布置法阵。而他和查理进入后,直接从广场进入了核心区域的的圣培安大教堂,完美错过。

外围的框架搭好了,他们才出现在核心区域,这时候,蒂莫奇也到了。

他们开始构建魔法阵的核心。

审判官当时还不知道他们布置这个巨大法阵的目的是什么,但想也知道,一定不是好事,自然要想办法阻止。

一个人独木难支,于是他想到找查理等人帮忙,冒险回到广场,发现了查理留下的标记,知道他暂时安全,但却找不到人。

查理听到这里,大概理顺了他的时间线。

此时卡文迪许已死,恶魔也被他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的大战落入尾声,大教堂塌了一半。而他自己,因为消耗过大,实在支撑不住,所以留下标记之后就去休息了。

果然,审判官继续往下说道:“大教堂塌了一半,我不敢再冒险进入查探。但这个时候,我发现又有新人进来了。”

大卫追着老社长进入了大教堂区域,论硬实力,只是魔法学徒的老社长绝不是大卫的对手。但蒂莫奇带着人就在附近,双方毫不意外地撞上了。

蒂莫奇当然认得出老社长,立刻出手将他拦下,还想以副审判长的身份诓骗大卫,让他放松警惕。

这让暗中观察的审判官如何能忍?

审判官已然从大卫的招式认出了他阿奇柏德的身份,比起现在的蒂莫奇,他更信阿奇柏德——虽然阿奇柏德凶名在外,但也是真的可靠。

于是审判官出现,揭穿了蒂莫奇,质问他因何在此、又为何布阵。

蒂莫奇见事情败露,没有多解释,毫不犹豫地转变对策,对他们痛下杀手。

双方发生恶战,不多时,黑袍人赶到。

这群黑袍人的实力远超预估,胜利的天平逐渐往大卫和审判官这边倾斜。蒂莫奇受伤败退,他们也成功抓住了抱头鼠窜的老社长,决定立刻捣毁那个疑似用来献祭的魔法阵,以免酿成大祸。

然而这时,从大教堂坍塌一半的废墟里,爬出来一个恶魔。

当时的恶魔很狼狈,牧师袍是破的,头发上沾着鲜血与灰尘,脖子里青筋暴起,还有隐约的金色流淌。

恶魔对自己的现状似乎也颇为不满,蹙眉打量着自己,没有立刻出手,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仪容仪表。

大卫预感到事情不妙,当机立断,让审判官带着老社长先行撤退。审判官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没有多犹豫,便带着老社长躲到了这里。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查理看到的了。

查理也没有想到,自己休息的时候,外面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可他知道,这个故事还缺了几块重要的拼图,譬如西尔维诺又是怎么卷入其中,还陷入昏迷了的?

受伤败走的蒂莫奇和其余审判官,此刻又在何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查理看向审判官:“阿奇柏德让审判官阁下带着老社长先行离开,应该是笃定这位老社长可能是关键人物。所以,我需要问他一些问题。”

“哦、对,是这样没错。”

“为此,我需要用到一些非常手段,审判官阁下可有异议?”

查理嘴上恭敬,但下手的动作可不慢,丝毫没有要征求意见的意思。审判官阁下张张嘴,职责使然,告诫的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再言语。

毫无意外,查理使用的是搜魂术。

搜魂术这样阴毒的法术,在如今的托托兰多已被明令禁止。尤其是魔法议会,为了保证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安全,为了魔法文明的健康发展,一旦发现有人使用搜魂术,必将严惩。像赫尔蒙特这样家风清正的,也绝无使用搜魂术的可能。

所以,现在还会搜魂术的,是极少数。

这极少数里,阿奇柏德可能就占了一半。

这也是温斯顿没有贸然在老社长身上使用搜魂术的最重要的原因。

一方面,他得尊重自己的盟友。

另一方面,搜魂术之所以被禁,就是因为它使用后会留下明显的后遗症。稍有不慎,被施术者就有可能变成傻子。用完即暴露,避无可避。

查理原先也不会,但他重拾了阿耶记忆,就会了。

搜魂的结果有意外之处,但也有些在预料之中。

在老社长的记忆里,他真的就只是自由城邦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法学徒,因为擅长制作花肥,而被邀请加入了四月蔷薇。

那时候的四月蔷薇,也还只是一个喜好花卉园艺的普通结社。

后来,平凡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情。

他们在梦境中,得到了指引,一路追查,发现了当年弗洛伦斯阁下被以撒害死的真相。而四月蔷薇的前辈们,因为调查此事,甚至被以撒灭口。

四月蔷薇因此想要复仇,可他们不过是真理会的一个小小结社,如何才能复仇呢?以撒虽死,可他的学生、后人,大权在握,根本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结社能够撼动的。

也有人提出过,要将事情秘密上报给审判庭,可前辈们已经被残忍杀害,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老社长阴差阳错地发现,城里的鹈鹕街上,开了一家据说可以许愿的餐馆,叫做烛火之屋。

老社长已老,就算要报仇,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想,或许自己可以去许一个愿望,试一试。

于是老社长成为了烛火之屋的第一位客人。

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坐在餐桌旁许愿时,那位羊先生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许的愿望就是复仇成功。

羊先生给了他一小袋花种,告诉他,花朵盛放之日,就是复仇成功之时。

老社长起初并不相信,这件事,他也只告诉了善于倾听的尤加利。

尤加利说:“一切交给我吧。”

老社长年事已高,尤加利并不希望他卷入太深。

花种就这样到了尤加利的手上。

尤加利种下了花种,并成功培育出了那种特殊的花卉,发现了它有毒的特性。至此,事情就不由她,亦或是老社长控制了。

下毒的计划逐渐成型。

这期间,尤加利犹豫过,老社长也犹豫过,真的要这样做吗?在无数个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的时刻,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选择收手,于是事情就逐渐滑向了深渊。

对尤加利而言,她是弗洛伦斯的忠实拥护者,她无法容忍,那样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被害死,真相却被可耻地掩埋。

对其他人而言,自由城邦看着光鲜亮丽,可阳光之下必有黑暗。

这些其实都曾在审判庭的审讯中,由四月蔷薇的社员们讲述过。

不论是玛吉波分会,雇佣吸血鬼刺客杀害理发师,暗中参与争夺预兆石板之事,亦或是新派与旧派之间无休止的争斗,都让人厌烦。

查理会怀疑审判官,是天性使然。

正如他话里所说,魔法议会问题很大,这是有心人在背后捣鬼,还有多年积弊爆发,无数问题的叠加。

可魔法议会三大机构,真理会有四月蔷薇,众议庭有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争权夺利,搞得乌烟瘴气,审判庭呢?

就它清清白白吗?

查理不信。

怎么可能那么巧,心怀鬼胎的都进了真理会和众议庭,正直无辜的都进了审判庭?换个角度想,如果查理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他会放过审判庭这个拥有执法权、还负责城防的机构吗?

不可能。

所以查理一直对审判庭的人保持着警惕,他们表现得越正直,越让人怀疑。这种怀疑,甚至更胜于众议庭。

尤其是在烛火之屋出现以后。墨菲斯曾在鹈鹕街秘密创办旅馆,并延续至今,按理说,审判庭对于鹈鹕街的情况不会一无所知。

烛火之屋出现,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有段时间了,为何审判庭没有对此做出及时的反应?如今在背后掌管着那家旅店的到底是谁?

是有意隐瞒不报,还是疏忽大意?

这个时候审判官告诉他,蒂莫奇是叛徒。

蒂莫奇作为副审判长,身份是够了,不论是他掌管着那家旅店,还是掌管旅店的不是他,他只是出手掩盖了烛火之屋的消息,都有可能。

他在职那么多年,收买几个审判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办事,不难。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混进调查鹈鹕街的队伍里,借着调查之便最早进入圣培安,布置献祭大阵,也不难。

那几个最早进入圣培安,却消失无踪的审判官,本就很可疑。蒂莫奇跟他们在一块,就更可疑了。

但还是之前查理说过的那个问题,怎么就刚好先进去的都是叛徒,后进来的那个就清白无辜?

事实证明,查理的怀疑是正确的。

蒂莫奇是不是叛徒,尚且无法下定论,但眼前的这位审判官,必定有鬼。不论他是在栽赃嫁祸给无辜者,还是说,故意将脏水都泼到同伙身上,演戏给查理看,进而对查理下黑手——他都有可能知道审判庭里藏着的那条大鱼究竟是谁。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审判官一击不中,面对查理的质问,露出了轻蔑的讥讽的笑意,“你现在已经中招了,就算你有帮手,杀了我,你也会死。而你到死也不会知道,你到底死在谁的手上。”

查理紧握着松果,再次甩了甩脑袋。

不停歇的思考让他的灵魂状态越来越糟糕,甚至连施展魔法都很勉强了。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对方,像是被审判官的话刺激到了,不死心地问:“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先知也才刚看破他查理布莱兹的身份,这审判官又不在现场,如何得知?对审判官来说,自己只是谢利林恩才对,何必为了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

“怪就怪你太特别,明明你也在烛火之屋里许了愿,为何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任何变数,都应该被除去。不论是你,还是那个恶魔之门,都必须要死。”审判官言之凿凿。

变数,又是变数。

查理没想到,这两个字还会应在这里。看来,自己跟黑镜之主真的是八字相克,无论怎么碰,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蓦地,查理又想起了在进入13-1前,审判官邀请他一同进入的画面,咬着牙继续问道:“你是故意带我一起进来的?就因为你发现我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被召唤进圣培安,所以干脆把我也一起带进来?”

审判官:“这就是你的第二个死因了——卖弄聪明,也活不长久。”

查理看起来快要支撑不住了,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勉力支撑着自己,全靠那个巴掌大的灵体挡在他面前,为他提供保护。

“为什么?”他看着审判官的眼神充斥着不解,“为什么要背叛?魔法议会的地位还不够高吗?你们振臂一呼,就能号召千千万万的魔法师,还有什么不满足?”

审判官倒是稍稍缓过来了,脸色没有刚才那般难看,“这很难理解吗?魔法议会是地位崇高,可连嘉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国王,都能坐拥最广袤、最富饶的中部,成为人类霸主。本该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魔法师,为何要被困在一个小小的自由城邦里?”

“谁困住你们了?是你们被困在权势里!”

“闭嘴!”

审判官不由得上前一步,“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若要真正的公平,那应该人人都会魔法,既然有人会,有人不会,那就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平可言。神灵死亡、大陆战争、魔法时代,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哪里来的对错之分?几百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后来者,理应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开创新的文明,建立新的世界!自由?什么是自由?靠魔法师牺牲自己的权力,刻意放低了姿态的自由,那不叫自由,那是对普通人的施舍,又何尝不是对所有魔法师的不公平?!”

他的语速加快,眼睛里闪烁起信仰的神光来,竟显得那般得纯粹。

查理也不由得语速加快,“所以你们选择投靠黑镜之主,想要成为第二个教廷,是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确实很让人动心,只要被奴役的不是自己、垫底的不是自己,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是吗?”

他说着说着,因为太过激动,忽然开始猛烈地呛咳。因为中毒、受伤而变得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红晕。

审判官本来被他的话激怒,看着他这个样子,又不由得露出怜悯,“新世界的建立,总是要流血的。况且,既能叩拜贵族、叩拜国王,为何不能叩拜我们?你又怎么知道,新世界,一定不好呢?教廷是教廷,我们是我们。重蹈覆辙是愚蠢的行为,我们吸取了教训,自然会做得更好。”

“不。”查理回答得斩钉截铁,“你刚才说,你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看你们是享受了他们的牺牲,还踩在他们的尸体上,践踏他们的理想,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再挫骨扬灰,既伪善又恶心,既冠冕堂皇又遮遮掩掩。众议庭的新派跟你们比起来,都清新脱俗得像是十世的善人!”

托托兰多的人,哪听过这样丝滑且流畅的骂人的话?虽说这里没有成语,可查理贴心地翻译了,保准意思准确又不失文雅。

全然不如阿奇柏德那样粗俗。

审判官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差点没忍住把查理当场打死。

可他忍住了,看起来状况更糟糕的查理却突然发难。他是中了毒,可那是作用在灵魂上的毒素,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好的。

作为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的学生,查理已经锻炼出来了。无论大脑多么疲惫、甚至无法思考,哪怕无数次跌倒在地,他也能爬起来,挥动手里的剑。

就这一剑!

赌上菲菲老师的名誉!

审判官有一点说对了,查理很会卖弄聪明。那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审判官其实在拖延时间。他似乎对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颇为忌惮,在刻意等着查理中毒程度加深。

查理便顺水推舟,套了他几句话。

成功污染了自己的耳朵。

不如不听。

此时,查理一剑刺出,梦境之主的精神攻击紧随其后。

梦境之神离开了魔瓶,但因为跟查理签订了灵魂契约,所以一直乖乖地跟随在查理身边。而有契约在,他们的沟通也变得相当便捷,直接用意念即可。

审判官匆忙闪避,但在精神攻击之下,他腹背受敌,还是被查理的剑削到了胳膊,他神色大变,“这招式……你到底是谁?!”

查理反问:“你的主子没告诉你吗?”

话音落下,查理又是一剑刺出。

这里没有月光,但查理的心中有月。灵魂中毒,没办法再流畅地念咒施法,那又如何?查理大胆地将魔法元素附着在剑上,学着赫尔蒙特那些魔剑士的样子挥剑,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了攻击。

一剑之后又是一剑。

剑剑是绝杀。

松果:疯子。

还是会骂人的疯子,跟维特鲁的那位年轻族裔,简直天生一对。

不过就在松果以为查理会疯到底的时候,就看到查理突然拿出了一张魔法卷轴,撕开,轻轻松松定住了审判官,结束战斗。

这转折,快得松果都没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向拄着剑喘气的查理,问:“你为何不一早就拿出卷轴呢?”

查理:“我只是想、咳、咳骇……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看来他没有。

查理现在状态不佳,之前从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顺来的卷轴,还有温斯顿的私人馈赠,就是他的后手,最后的保命手段,所以它必须达到一举定乾坤的效果。

否则,不如不用。

查理顾不得休息,甚至顾不得自己中的毒,快步走到审判官面前,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抽取松果的力量,强行施展搜魂术。

令人遗憾的是,搜魂术对审判官无用。

他的灵魂就像曾经死在瓦舍里的黑镜之主的下属一样,情感与记忆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无法窥探。

审判官被魔法禁锢,暂时无法动弹,但他还没有失去意识,见状像终于出了口恶气般,沙哑着嗓音道:“没用的,我们对着神灵的名讳,立下过灵魂誓约。没有人可以窥探我们的灵魂,窃取我们的记忆,哪怕是阿奇柏德也不行,更何况是你!即便我们死了,灵魂也会即刻消散,绝不会给你们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原来如此。

誓约要比契约的约束力低一级,但因为起誓的对象是神灵,所以效力也足够了。而且这种方法方便、快捷,不需要黑镜之主亲临,便可完成起誓。

说起来,查理会知道用自身的灵魂毒素去感染别人的办法,还要多谢旧历时的瘟疫医生。当时黑死病蔓延,阿耶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自然也报复了回去,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这让查理更加怀疑,这毒来自花匠。

毕竟在他曾经窥探过的鸟面人的记忆里,花匠曾经去过使徒的庄园,带走了一些鸟面人的尸体。

他可能是在做实验,有关于毒的实验。尸体是很好的培养皿,还可以用来当花肥。

言归正传,感染的办法其实有些像墨菲斯之盘里运用到的孢子魔法。查理有旧日的记忆,再加上对墨菲斯之盘的了解,不费多少力气就成功了。

审判官的脸上很快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的灵魂强度远远弱于查理,所以毒发得比查理还要快。

这时,魔法卷轴的时效也到了。审判官挣脱禁锢,重获自由,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没有了逃跑的力气。

也是到了现在,他才深切地体会到查理的可怕之处。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哪来那么强大的实力?

他中了毒,甚至还能活蹦乱跳!

不过下一秒,他眼中的这个强大的魔法师,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彻底脱力了。

查理刚才真的是仅凭一口气在做事,干脆利落、片刻不停,脑子时刻保持着高速运转,如今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仿佛快要萎靡。

这还是他将部分毒素传染给了审判官的缘故,否则此刻恐怕已经昏迷不醒。而他现在想要对审判官再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

查理勉力坐直了身子,看向倒在地上的审判官,“你害怕了?”

审判官闻言,身体僵硬了一瞬,又咬着牙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盯着查理,反驳道:“我为什么要怕你?既然敢加入,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查理无动于衷,只是用平静但笃定的语气,继续说道:“你害怕了。”

审判官:“你——”

查理打断他,忽然又笑了一下,神色虽然虚弱,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却亮得可怕,“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尸体挂在自由城邦的城墙上,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宣扬你的丰功伟绩。等你的尸体风干了,再埋在入城的石砖下,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

审判官瞪大了眼睛,仿佛一口气没喘上来。

查理:“不用谢。”

松果:“……”

真是可怕的人类,每时每刻都在刷新它对于人类这个族群的认知。

最终,它忍不住问:“你不想办法离开吗?”

查理:“不。”

如果大卫和黑袍人占了优势,有余力来找自己,那他们自然会来。

如果他们自顾不暇,那以查理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反而给他们拖后腿。这里虽然是审判官找的地方,算起来是敌人的地盘,但越危险的地方也许就越安全。

查理随即又看了眼倒在角落里的还在昏迷的老社长。

他现在可以初步判定自己身份的暴露程度了。在先知那里,自己是确定变数,是查理布莱兹。

在审判官这里,自己是个可疑的变数,需要去除,但他还是谢利林恩。他想要杀谢利林恩,是临时起意,所以老社长灵魂里的毒,也并非为了谢利林恩特意准备。

老社长没有立下过灵魂誓约,他的灵魂可以被轻易搜索。假定查理通过搜魂术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人,既没有知晓秘密的资格,不需要发誓,也没有被杀人灭口的必要。

最终,他被废物利用,变成了一个容纳毒物的器皿,一个饵。

就像黑死病蔓延时,为教廷效力的那批瘟疫医生所做的一样。特意培养几个毒人,这些毒人表面看和健康人没两样,但却带着病毒,最终导致瘟疫大规模蔓延。

如果刚才查理被审判官杀死,那他完全可以把查理的尸体藏起来,或编造另一段谎言,把查理的死推到别人身上去。

而其他人的反应一定会跟查理一样——尤其是来自阿奇柏德的大卫。

他同样会优先对老社长使用搜魂术。

于是一毒一个准。

查理此刻倒有些庆幸,温斯顿为了扮演审判官,难得地遵守了审判庭的规矩,没有中招。

松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它难得有这样的好奇时刻。

查理缓缓吐息,没有回答。

普通的解毒药剂对灵魂毒素根本无用,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要再动弹,是最好的延缓毒素蔓延的办法。

审判官却做不到,越是临近死亡,越会害怕,灵魂就越是挣扎,毒素也就蔓延得越快。而他对于新世界的向往,对于黑镜之主的忠诚,到底能不能打败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呢?

查理看着审判官,再度发出了恶魔的低语,“告诉我,审判庭里最大的叛徒,或是你的上级,是谁?”

审判官的回答里带着一丝恐惧,一丝隐含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恶意的嘲讽,“你……能解毒?”

如果你能解毒,能救我,怎么还不解?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祭出了梦境之神,发出了轻声的喟叹,“给他编织一段新的梦境吧,小心点,不要让他死了。”

审判官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灵魂上的痛苦,连忙发问:“什么梦境?”

查理微笑,“你放心,是美梦。”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于城邦的各个角落,各处的传送阵不停有人影闪现,魔像卫兵禁制全开,彻底进入战争模式,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阻挡不了伊格纳修斯戏法的上演。

总部大殿里的那尊机械时钟,终究还是停止了运转。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所有的齿轮卡壳,甚至磨蹭出了火花。而自由城邦的时间,至此永远地被定格在了早上五点五十四分。

“我们跟城外彻底失去联络了!”

前来汇报的人,在寒冷的雪季里都出了满头满脸的汗,甚至顾不上什么尊称了,坏消息劈头盖脸地朝着亚历山大砸去。

亚历山大满脸冷肃,一夜过去,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疲惫和杀意同时在那皱纹里堆积。

“有一小队冒险往城外去了,但、但是……”来人缓过一口气,又说出一个更糟的消息,“时间的落差,把他们撕碎了。死灵法师立刻出手,但连灵魂的碎片都没有捕捉到。”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摧残着所有人的耳朵,乃至灵魂。

直至有人机械般地张开嘴,发出干涩的声音,“这就是神器的威力吗?”

在场的都是总部的精英,都能理解刚才的那句话。

时间的落差,指的是在戏法笼罩内的自由城邦时间停滞,但外界的时间还在流淌,两边的时间对不上,就形成了断层。那断层犹如天堑般不可逾越,而妄图逾越者,就会正面对上时间的风暴。

时间,可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啊,力量何其恐怖。

像查理之前进入过的时间的夹缝,已经是魔法师们对于时间法则参悟到一定程度后,所能构建出来的,最稳定的场所了。

但凡查理敢离开夹缝,去山梅花林见他的友人,在踏出那座塔的那一秒钟,他就会被时间的风暴撕碎。

当年的阿耶为何能顺利地穿越时空?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预兆石板,石板蕴含的力量,也是最本源的法则之力,可以硬刚。就这样,阿耶的灵魂还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至于伊格纳修斯戏法,温斯顿能看出来,魔法议会自然也有人能看出来。而传说中的神器现世,成功给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可是神器啊!

“都愣着干什么?如果不想跟所谓的神灵叩首,就不要停下自己的脚步!”这时,一道苍老但仿佛打了鸡血的声音,从旁杀出。

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鸡叫声,以及不幸被大公鸡选中的幸运儿所发出的惨叫。

那人捂着屁股狼狈逃窜,身后追着的大公鸡则扑棱着翅膀,雄赳赳气昂昂。

大公鸡的主人,来自众议庭的著名公鸡斗士拉比阁下,还在阴阳怪气,“哦,天呐,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竟连面对一只鸡的时候都提不起反抗的勇气,捂着屁股逃跑。怎么不现在就跪下叩拜神灵,为神灵献上自己最崇高的敬意呢?”

那逃窜的魔法师瞬间脸色涨红,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的嘴缝上。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骂又骂不过拉比,逃又没脸再逃,那还不只能回头对上那只该死的鸡?

谁知拉比又开口了。

“哦天呐,不会吧,不会吧,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啊,你打不过敌人,竟只能欺负一只鸡了吗?”

“啊啊啊啊啊!”魔法师要疯了。

他发誓他只是条件反射所以才捂着屁股逃跑的,谁不知道拉比最宝贝那只鸡,这反击也不是,不反击也不是。

好在很快有人看不过去,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为他说话了,“拉比,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打黑镜之主,在这里欺负晚辈?!”

拉比一看是自己的老对头,马上拉下个驴脸,“所以我不是来了吗?要你提醒我?隔壁真理会那只鹦鹉,都没你那么多嘴。”

到底是谁多嘴?!

对面气得跳脚,不过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骚动。所有人脸色骤变,哪还顾得上吵架,纷纷往外跑。

或跑出大门外,或从窗口张望。

使徒竟然选择强攻,这是无论温斯顿还是亚历山大,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自由城邦再怎么说,也是魔法议会的大本营,直接打上门来开战,只能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亚历山大听见雪原狼的兽吼声,知道阿奇柏德到了,当即转身,片刻不犹豫地赶往高塔,边走边问:“其他人的动向呢?一个不落全部汇报给我!”

消息层层递上来,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他的耳中。

尤里乌斯已死,蒂莫奇叛逃,威廉高斯汀仍在审判庭的严密监护之下,议长公开声明自己可以接受审判庭的调查,所以现在盯着他的人正是——审判长。

也就是说,议长和审判长现在都在总部坐镇,互相牵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二人的实力当属自由城邦前五,且位高权重,但凡有一个人动了,都有可能影响到局势。

高塔的守卫则已经进行了新一轮严密的筛选,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将高塔看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总是跟在亚历山大身侧的红发审判官又适时递上一份羊皮纸,“这是目前还在自由城邦内的,拥有高塔禁地准入权限的名单。”

亚历山大匆匆扫过,心里有了数,道:“仔细盯着,暂时别轻举妄动。如果有人靠近高塔,即刻上报,必要时刻,准许动手。”

拥有禁地准入权限的,都是议会的重要人物,不是亚历山大随便一句话就能支配的。亚历山大也只能先盯着,以防万一。

不过片刻,亚历山大来到了高塔前。

法勒理还站在高塔顶上,羽翼张开,时刻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让亚历山大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法勒理还在,如今的它,看起来比人可靠得多。

这时,另一个审判官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威廉高斯汀醒了。”

亚历山大眉头一蹙。

中了咒术的高斯汀终于苏醒,他其实倒下去也才四天,掐头去尾,满打满算三天整。可他醒过来发现,天都变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天都变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饶是以威廉高斯汀的涵养,都不禁失了态,他疾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情形,再霍然回头,脸色难看地质问。

负责在房间里“保护”威廉高斯汀的人,除了审判庭的,还有个新派的自己人。

这是新派据理力争来的,亚历山大也不可能把着人整整三天都不让人接触,便放了一个进来,好让他们安心,证明他们审判庭并未迫害威廉高斯汀。

如今这位新派人士看见高斯汀醒来,自是又急又喜,竹筒倒豆子似地把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高斯汀赶紧给他们做主了。

高斯汀听完,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塌了。

“尤里乌斯死了?”

“蒂莫奇叛逃了??”

“时间停滞……自由城邦被围困了???”

威廉高斯汀一阵头晕目眩,扶住窗台堪堪站稳,他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亦或是陷入了某个幻境。

那些话明明是用托托兰多的通用语说的,可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可任他如何不敢相信,事实就是事实。

“轰——!”

强大的魔法波动自天空乍现,威廉高斯汀再次霍然转头,望向窗外。待看到那标志性的金色光芒,那如同流星雨般散落的禁咒魔法时,他的瞳孔骤缩。

阿奇柏德也打过来了?!

“亚历山大呢?我要见他!”高斯汀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迅速理清现在的局势,精准地找到了如今议会真正在主持大局的人。

在审判长和议长互相牵制的今天,在进行各项调度的人,可不就是亚历山大了吗?

如果不是对亚历山大有一定的了解,高斯汀都要怀疑亚历山大才是叛徒了,否则怎么最后就被他掌了大权?

可当他想到亚历山大曾经与阿奇柏德沆瀣一气的事情,他又稍稍降低了对亚历山大的怀疑。

毕竟阿奇柏德虽然野蛮,脾气差、一肚子歪理、嘴又毒,但真正到了危急时刻,最值得信任、最不可能投靠神灵的,还是他们。

真是糟糕又微妙的感觉。

像被人打了一拳但又可耻的很安心。

片刻后,亚历山大和高斯汀碰面。

高斯汀要求与亚历山大进行密谈,但同时遭到了双方人员的反对。审判庭的人觉得他不怀好意,自己人则生怕高斯汀又被审判庭的人“保护”起来,彼此戒备、彼此提防,都觉得对方会搞鬼。

可底下人的反对,并不能动摇上面人的决定。

亚历山大深深地看着高斯汀,最终力排众议,和高斯汀进入了特定的会议室密谈。高斯汀上来也不多废话,沉着脸,问:“蒂莫奇究竟怎么回事?”

“你问我?该我问你才对。”亚历山大冷冷直视。

“呵。”高斯汀轻笑,“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什么都不知道,你来问我?”

“这难道不是你一早就安排好的?就像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一场被诅咒的戏码。就算你不知道,你能保证,这不是在你昏迷的时候,众议庭的人背着你做的?”亚历山大丝毫不让。

二人争锋相对,全然丢弃了往日的迂回。

高斯汀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我来,不是为了与你争辩的。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亚历山大:“什么?”

“百合沙龙。”高斯汀沉声吐出这四个字,而一旦开了口,他就再没了犹豫,语速加快解释道:“我承认,我有野心,提出东征计划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自己能更进一步,为此,我一直与百合沙龙保持着一定的联络。”

亚历山大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高斯汀气笑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只是联络,为东部布局,我可没有做任何背叛议会的事情,也没有出卖任何关键信息给百合沙龙。你不如管好你的那个外甥,三天两头把议会的八卦卖给情报贩子,议会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他又能赚几个金币?”

亚历山大难得地被他噎住,想起西尔维诺,脸色更难看了。

高斯汀:“但你那个外甥倒是比你更有上进心、更会来事,如果你把心放在晋升上,少得罪点人,哪还有蒂莫奇和墨洛温的事情。”

墨洛温就是审判庭三大副审判长里的最后一位,在外未归。

亚历山大觉得高斯汀可能是被现状气疯了,开始口不择言了,当即毫不犹豫地怼回去,“我不是你。”

高斯汀也知道自己过于失态了,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说道:“长话短说。烛火之屋的情况现在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告诉你,百合沙龙潜伏在自由城邦的最高级别的一名暗探,就在烛火之屋。”

“你还说你与这些事没有关联?”

“烛火之屋里的那名老妇人,就是那个暗探。”

高斯汀深吸一口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为了推进东征计划,我必须保持跟百合沙龙的联络,但我并非全无戒备。此人所在的烛火之屋,在我看来有些特殊,所以我一方面与她保持联络,另一方面,也派人暗中盯着。鹈鹕街上有一个摆摊的流浪者,就是我的人,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可以看破很多伪装。”

亚历山大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斯汀:“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人盯着吗?鹈鹕街,虽然是地下交易市场,不受地上的规矩限制,但它本来应当在你们审判庭的掌控之下。我很好奇,那条街上发生的事情,包括烛火之屋的存在,你们审判庭——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回,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亚历山大身上。但他的神色反而保持着平静,深邃的眼眸盯着对方,道:“你怀疑真正的叛徒,在审判庭?”

高斯汀步步紧逼,“失踪了的蒂莫奇,真的是叛徒吗?尤里乌斯死亡,蒂莫奇就带着钥匙出现在高塔,真是好巧!叛徒到底是他,还是刚好赶到目睹了那一刻的你?还是明面上不在城邦内的墨洛温,更甚至——是你们头顶上的那位?!”

这一声乍响,犹如惊雷。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谁也不避,俨然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

亚历山大沉声:“指控别人,也洗脱不了你自己的嫌疑,高斯汀。”

高斯汀:“我知道,铁面无私的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嫌犯。但自由城邦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你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了。你我互相怀疑,只能不断消耗自身的力量,把我的人放出来,我需要人手。”

新派的人数量庞大,审判庭抓了一些,更多的还是自由身。但关键在于,被抓的人里不乏高斯汀的得力手下。

亚历山大目光锐利,“他们身上的罪责,不会因为大局危急而消失。”

高斯汀似乎被他这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到了,一掌拍在身旁的实木长桌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就由我一力承担!他们作为众议庭的一员,作为魔法议会的一份子,死也应该死在捍卫议会的战场上,而不是你们的地牢里!”

他死死盯着亚历山大,“我知道你向来讨厌什么大局,什么面子,但现在,为了整个自由城邦,为了魔法议会的存亡,你的坚持,狗屁都不是。我想要权势,但如果没有了魔法议会,我也狗屁都不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凭你一个人,拯救不了魔法议会,真正在维持自由城邦日常运转的,是我,是我威廉高斯汀,不是尤里乌斯那个只会享受先祖恩德的蠢货。而想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减少牺牲,我们必须调动所有人的力量。这一点你很清楚,没有人会比我做的更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但我需要人手,芬奇。”

“喵。”

在屋脊走过的猫,仰望着浩瀚宇宙。它不知道,为何太阳没有升起,也不知道,仍是夜幕的天空中,为何看不见星星。

魔法如同烟花绚烂,在它的头顶绽放。它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弓起了背,亮出了利爪,下一秒,它听到了来自猫群的呼唤。

一只又一只的猫,在大街小巷里穿行。

为首的奶牛猫路过一道巷口,看到了站在里面抬头遥望的荒海幽灵。荒海的幽灵,今夜也在独自游荡,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别的情绪。

它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头顶的猫头鹰飞得比它更快。

路过斯坦利大街时,它认出了壁画前的怀亚特。

身旁的莫里森焦急地在旁边劝他,此刻不是画画的时候,他却仍然坚定地拿着画笔,嘴里喃喃自语着:“快好了、快好了,让我再画完这最后几笔……”

他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间或咳嗽一声,像是病还没完全好,又把身体折腾坏了。

猫不解,猫只是继续赶路。

它哪里都找不到查理的身影,于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它们的家园。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人,就像奇怪的讨人厌的大鸟,它的爪子,已经蠢蠢欲动。

鹦鹉在怪叫,它扑棱着翅膀飞过真理广场,落在泥瓦匠的肩膀上,看向远方的战场,喋喋不休,“好臭的味道,好奇怪的鸟人,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泥瓦匠一边跑一边叫苦,“伯爵大人,您跟着我们干什么,我们还要去修理魔像呢!”

“勤劳的泥瓦匠”,真理会结社之一,可是后勤的主力队伍,毕竟这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行走的魔像。

鹦鹉伯爵:“你懂什么,能够与我并肩作战,是你们的荣幸!”

真理会也没个拥有足够威慑力的头领来主持大局,像隔壁众议庭有议长,审判庭有审判长,听起来多威风啊。于是鹦鹉伯爵想了想,不甚灵光的小脑瓜突然灵光了那么一刹那,想到了自己。

哦,高贵的鹦鹉伯爵啊,该你上场的时候到了。

这厢,自由城邦内已经全部都动起来了。那厢,自由城邦外大约三公里处,一个小小的扛着大镰刀的身影如同炮弹般袭来,又在临近自由城邦时,紧急刹车,砸入了雪堆中,惊得周围鸟兽四散。

不过片刻,它又手脚并用地从雪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吃到的雪和枯树叶子,“呸、呸呸呸!”

来者不是死神小图钉,又能是谁?

“叽!”蓦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它一跳,抄起镰刀往后看,才发现是一只受了惊的雪兔子,刚好路过。

它虚惊一场,抹掉额头上的汗,再转头看向风雪中的自由城邦,心里的戒备达到了顶峰。

好可怕、好可怕的感觉,在它刚刚靠近自由城邦的时候,它感觉前面似乎横亘着一股力量,只要它敢过去,就能把它撕碎!

也是此时它才注意到,自由城邦外聚集了不少人类,各个方位都有,但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图钉就拖着镰刀,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等到了近处,它再抬头试图观察自由城邦内的情形,却发现——

明明那座巨大的人类城市已经离得不远了,明明身为小妖精,它的视力很好很好,可即便如此,它还是无法看清那座城里的情形。

就像隔了一层朦胧的玻璃,亦或是一层纱。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该怎么办呀?

图钉是来找温斯顿和查理的,咬咬牙想要再靠近,但它刚往前匍匐了几十米,那种即将被撕碎的可怕感觉就又来了,让它手脚并用地拖着镰刀逃跑,仿佛屁股后头在着火。

没办法,图钉只好重新用镰刀切割开空间裂缝,回到亡灵界报信。

此时的亡灵界,情况并不比自由城邦好多少。

白骨山已经塌了,烽烟不再升起了,但战争结束了吗?不,旧的战争是结束了,但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先是大量死灵法师涌入,让阿奇柏德心生警惕。

此刻在亡灵界驻守的阿奇柏德,仍以管家弗兰克为首。索菲娅、雷蒙、汉谟、亚当等人都在,再加上先期和后期赶到的队伍,已多达六十余人,分批次在世界树周围轮守。

后来,温斯顿赶到立威,让试图靠近的死灵法师们,后退回冥河对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算是相安无事。

可就在昨天,变故发生了。

在世界树新芽出现的那一天,被温斯顿打成重伤、狼狈逃窜的巫妖王,在躲躲藏藏了两个月后,竟联合其他的高阶不死生物,卷土重来。

巫妖王打的旗号很简单,向人类复仇,将人类赶出亡灵界。

亡灵界会因为烽烟的升起,连年战乱,罪魁祸首不正是人类魔法师弗洛伦斯么?低阶的不死生物们过得浑浑噩噩,甚至灵智未开,只知道打架,但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一个个可都不笨,在明白了个中缘由后,他们怎么能不愤怒?不报复?

你说大陆战争时期,亡灵界大举入侵托托兰多,也杀死了大量的人类?

那又如何。

人类被杀死,是因为他们弱小,他们活该。如果他们现在还能被自己杀死,那更说明他们弱小,他们活该。

亡灵界理应是不死生物的地盘,所有擅入者,都该死。

图钉原本和迪兰驻守在妖精之家,闻讯匆匆提着镰刀,骑上它的骷髅鼹鼠大将军,率领天谴骑士出征。

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依旧不认可图钉的地位,甚至想造反。

“杀了它!”

“夺下镰刀!!!”

图钉一时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比阿奇柏德还要招仇恨。它很生气,也很自责,明明它拿到了镰刀,它是死神,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没有一个认可它,甚至还嘲笑它。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它不够强大。

图钉被迫退回了妖精之家,以保证镰刀不被夺走,因此大受打击,但战火四起的亡灵界容不下眼泪,它忍着、忍着,都快跟本一样自闭了。

但好在,它还有迪兰这位神神叨叨的狗头军师。

在此之前,迪兰和图钉曾密谋将闯入亡灵界的死灵法师们,一个个骗进妖精之家,逼迫他们立下灵魂誓约,发誓自己不会效忠黑镜之主。

他们也确实成功地抓获了几个倒霉蛋,实施了这个计划。

发誓很简单,对于绝大多数魔法师来说,效忠神灵是绝无可能的事情,那发个誓而已,有何不可?

魔法在上啊,眼前这个小不点手里拿着的是死神的镰刀,传说中的神器吗?

让我摸一摸,我就发誓。

妖精之家里甚至还因此诞生了排队发誓的奇景。

言归正传。

死灵法师一多,鬼点子也多了。大家又提议,不能光让人类发誓,也得让不死生物一起发誓,于是开始探究镰刀的妙用。

图钉既然能够使用镰刀,甚至调动起冥河的力量,协助温斯顿攻打黑镜之主,还能让天谴骑士认它为主,那么它能不能直接收服那些不死生物,真正做到一呼百应,成为亡灵界之主呢?

经过反复的实验以及论证,他们教会了图钉签订灵魂契约的办法,成功收服了几只低阶的不死生物。

这无疑是个好的开端。

随着图钉的实力越来越强大,迪兰也发现,镰刀上开始逐渐出现“威压”这个东西了。这似乎证明,图钉对镰刀的使用越来越得心应手,镰刀也逐渐开始认可它这个主人了,逐渐恢复神器本该拥有的面貌了?

想必假以时日,图钉就不再需要签订什么灵魂契约,直接能驱使这些低阶的不死生物了。

至于高阶的,梦想还是要有的。

基于此,狗头军师迪兰又献上了自己的计策。即驱使不死生物,进入各个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范围,探听消息,为图钉一统亡灵界打下坚实基础。

这些不死生物里,有死灵法师自己的扈从,也有图钉收服的小弟。

来自阿奇柏德的汉谟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摇着头走了过去。

半分钟后,他又再次路过,蹲下来小声问:“怎么搞?”

有了汉谟的加入,迪兰信心大增,阿奇柏德,那可是一块金字招牌啊!

于是悄悄摸摸的亡灵界收复大计开始了,阿奇柏德的管家弗兰克知道了,没有阻止。妖精之家的管家叮咚知道了,倒是有些忧心忡忡,但也没阻止。

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去闯一闯的。

管家们如是想。

只不过时间紧迫,派出去的不死生物还没带回什么成果呢,巫妖王就造反了。迪兰为此扼腕叹息,要是晚几天造反,说不定他们能提前得到情报,设下埋伏呢?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

图钉被迫退回妖精之家,正郁闷着,迪兰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它,“有消息了!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里混进了人类!”

“什么!”图钉大惊。

两人耳语一番,图钉随即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闪现到弗兰克身边,将消息带给他。

弗兰克本就怀疑这一切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怀疑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黑镜之主那一方。

图钉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掘墓人。

他们派过去的不死生物都是低阶的,什么具体的计划、何时进攻、怎么打,通通都探听不到。这个称呼,还是偶然听到的。

弗兰克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于是当机立断,请图钉去找温斯顿。图钉忙不迭点头,风风火火地去了。

它就怕自己帮不上忙,但结果也是真没帮上。

“自由城邦进不去了,好多好多人都被拦在了外面!”它回到亡灵界,将消息再带给弗兰克。

树人中的毒,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族都有些束手无策。

谁都没有想到,在魔法森林的大火后,从地上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会是有毒的。

魔法森林破损严重,为了能使它早日恢复,也让魔兽能够回归家园,精灵族与卡拉肯达成了协议,开启魔法森林修复计划。

大量的自然魔法被倾注到这片土地上,让焦土重新变成沃野,让水源重新开始流动,让种子焕发新芽。

在这段时间里,魔法森林里到处都是魔法波动,自然会让人忽略一些细节。而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由草本植物开出来的小花,就像野生的小雏菊一样,并不显眼。

在魔法的作用下,它们能够在冬日里盛开,也很合理。

而这种毒,仅通过植物根系传播,对人体和魔兽都无害,且不会飘散于空气中。这也是精灵族都未能第一时间发现的原因。

树人的反应本来就慢,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这种毒素还有个潜伏期,初时只会麻痹它们的根系,让它们的行动变得迟缓。

这如何能让它们察觉?

等到察觉时,为时已晚。

根系硬化,失去了自己的韧性,宛如变成了粗糙的石头,就像被美杜莎之眼凝视过一样。

树人的生命随之而流逝,根系无法再向四周延展,牢牢地抓住海岸边的土壤,也无法及时逃离。这就导致当更大的风浪来袭,怒号着要将海岸撞塌时,树人也会被一块儿卷入海水中,远离故土。

一直带队留在精灵族的伊莲娜当机立断,要求砍断中毒的根系,立刻让树人撤离,其他人却显得有些犹豫。

有些树人中毒很深,根系大面积遭殃,砍断了根系还能活吗?就算活了,又要花多少年才能把根系养回来?

众所周知,树人的修炼速度很慢,几十上百年的树人,都还是个孩子。

人类魔法师一方,无法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而精灵族那边,作为树人最亲近的族群,还是他们将树人派来驻守的,又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做这个决定?

就在所有人陷入内心拉扯时,一道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海岸边响起。

“动手吧,孩子。”

“也许这具腐朽的躯壳终将死去,化作尘土,但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还是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发芽。”

彼时大浪滔天,那翻涌的海水里,还依稀可见海妖虎视眈眈的身影。可任凭那海风多么呼啸,都掩盖不了那苍老又温和的声音,如同一道暖流,抚慰过所有人的内心。

“但是,请让我们这些大家伙们留下吧。”

“我的身后,是我的故土。我生长于魔法森林,被这片森林养育长大,现在,到了我为它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只是,请带走我的孩子们。”

“等到许多年后,它们也长大了,希望你们依旧能在那树荫下,跳舞、欢歌。”

树人好像永远这样,慢悠悠地,不会着急、不会动怒,哪怕面对死亡,也依旧坦然。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啜泣,那是心思敏感又善良的来自魔法学院的学生们,还未经历过现实的毒打,只知道生离死别无法让人平静接受。

“真的没办法解毒吗?”

希冀的目光投向了精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戴着金色枝叶桂冠的精灵公主希尔芙,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就按树人长老说得办。”

其他的精灵还想说什么,被她喝止,“愣着干什么?马上动手!”

比起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公主希尔芙要杀伐果决得多,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女王的风范。

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作为去过众神花园的人,倒是更擅长解毒,对自然魔法的理论研究也更深入,但他正在精灵族内留守,还从众神花园里带回了一些土壤和花种,正在做研究。

希尔芙一边指挥众人动手,砍断根系,带走年轻的树人,另一方面,立刻往族内传讯,召唤伊西多尔。

众人的奔忙间,伊莲娜和希尔芙遥遥相对,点头致意。

海岸边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嘉兰。

最先得到消息的不是远在玛吉波的巴巴奇,也不是王城苏黎耶,而是距离最近的海港维奈塔。

邦妮和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埃里克,还在维奈塔。

海盗作为被帝国长期通缉的存在,按理说是不能进入海港的,但这么多年来,海盗们都奉行一个铁律——岸上的官员们说不能,就是能。他们不让做的事,就代表血赚。

因此,海港的每个酒馆里,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维奈塔的居民们会告诉你,如果哪天酒馆里没有了海盗的身影,那说明,维奈塔的生意要黄了。

连海盗都不来了。

不过这次,邦妮和埃里克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在街上走了。

他们早前在明面上离开了维奈塔,让人以为他们已经再次出海了,其实乔装打扮过后,又秘密潜回了维奈塔。

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假扮成商人,在参加维奈塔每月都会举办的灯塔酒会。

灯塔酒会是维奈塔的传统,各大商会都会参加,以此来互通有无,顺道谈谈生意。许许多多影响维奈塔,甚至辐射至整个嘉兰,乃至托托兰多的生意,或者决策,就是从这个酒会上诞生的。

“灯塔”,本就有指引方向的意思。

自从劳拉金吉士来了,重新整顿了维奈塔之后,这酒会便由她来牵头举办。

邦妮之所以要想办法混进来,就是为了劳拉。

海上的变故,导致维奈塔的海上贸易折损过半,透明的海那边,渡鸦旅店与银月骑士合作的商船,却安安稳稳地停泊进了东部的风帆海港,大赚一笔,还搭上了百合沙龙的线。

此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在看劳拉金吉士的笑话,嘲笑她比不过家中的一个晚辈。可谁知道,没过几天,金吉士商会的船队,也安安稳稳地从海上回来了。

许多人不敢相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最后却不得不承认——金吉士家的这两位姑奶奶,各有手段,谁都不是善茬。

劳拉金吉士的门前,一度挤满了前去拜访的客人。如今她掌管着维奈塔的商贸,理应为维奈塔做出贡献。

如果她手里真的掌握着一条安全航道,岂能私藏?

劳拉金吉士谁也没见,但她答应,会在本月的灯塔酒会上做出回应。

谁知道,酒会刚开始,劳拉还未现身,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就传来了。这让对安全航道保持着期待,准备抢在所有人前面大干一场的商人们,心都凉了半截。

“那儿不是有精灵族,还有大量魔法师坐镇吗?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都在呢。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树人为精灵族守了那么多年也从未出过事,上次防线失守还是大陆战争的时候!”

“不是说阿奇柏德也在么?”

……

众说纷纭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邦妮和埃里克对视一眼,没有轻举妄动。他们得到的消息要比在场的商人灵通一些,还知道一些旁的消息。

譬如,劳拉在整顿维奈塔的同时,捞了不少,但所得金币成箱成箱地送到了苏黎耶。苏黎耶的那位财政大臣,胃口可大得很。

邦妮得到消息后,差点就心动得要去半路劫船了。那真是比旁边的埃里克更像个强盗。

又譬如,劳拉那队从海上回来的商船,之所以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似乎是她与某一族的海妖达成了协定,由海妖护送回来的。

这就是邦妮会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海上,那是海妖的地盘,而海妖之中,虽然不是所有海妖都站在了黑镜之主那边,但邦妮不得不防。

更何况,劳拉可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她有前科,彻底倒向黑镜之主,因此从海妖那里获得便利,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海妖也是异族,几乎都能化作人形。

这维奈塔里,有没有化成人形的海妖,潜伏其中呢?

“以埃里克团长的眼光来看,这里的人……有问题吗?”邦妮拿着酒杯,靠在红色天鹅绒的窗帘旁边,低声轻吟。

“有。”埃里克喝了一口酒,优雅得像个家教良好的贵公子,而非海盗团团长。

谁能想到呢?

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并没有两边上翘的红胡子。

埃里克常年混迹海上,自有分辨海妖的方法。这看家本领是怎么来的、怎么用的,他没泄露给邦妮,邦妮自然也识趣地不多问。

她只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海妖早已先一步混进维奈塔,那么,海岸线不断被海水侵蚀的同时,海妖里应外合夺取维奈塔,再进一步入侵嘉兰,可就危险了。

这时,劳拉终于现身。

对于海岸线失守的事情,对于树人的遭遇,她表示沉痛。但她也很无力,如果连强大的魔法师都阻止不了,他们这些商人又能做什么呢?

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募捐了吧?

于是一个巨大的募捐箱被抬了上来,她邀请各位慷慨解囊,用以支持前线的魔法师们,以及魔法森林的重建工作。

等到募捐完毕,她自然也会将安全航道的消息奉上,作为她捐赠的那一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这其中不乏一早就投靠了劳拉的,当即相应,一番慷慨陈词后,签下了认捐三万金币的羊皮卷,放入宝箱之中。

里昂的回归,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水面,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阿芙雷关了他将近两个月,惩罚了他,但也变相保护了他,让他能从前段时间苏黎耶的风波里脱身,让人们逐渐淡忘“波伊尔”这个姓氏,至于前事种种所引起的风波,则由阿芙雷一力承担了。

再见到阿芙雷时,里昂本以为已经足够平静的心,还是出现了波澜。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阿芙雷团长好像就消瘦了些。日常跟在她身边的人可能感觉并不强烈,但对于波伊尔来说,那瞬间带来的触动,触及灵魂。

他看见那背影愈发挺拔、愈发孤高,也许是烦恼太多,时常蹙眉,眉间也留下了些微的痕迹。她的杀伐之气也变重了,宫里的侍从们看着她的目光,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里昂也是这时才知道,黑甲骑士团在这两个月里,差点失去了守卫王城的权力。

几名大臣联合抗议,将里昂波伊尔作为突破口,绞尽脑汁搜罗了黑甲骑士团的十大罪证,妄图将阿芙雷驱逐出太阳宫,并让她交出皇家禁卫军的指挥权,此后由皇家禁卫军来全权负责小国王的安全。

阿芙雷扛住了所有的压力,甚至当场拔剑架在某位大臣的脖颈上,让人将对方的罪证当庭宣读,并将对方斩杀,这才震慑住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臣们,暂时稳住了局面。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里昂,他觉得苏黎耶的贵族早已腐朽不堪,他甚至怀疑小国王才是永生之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会愤怒,会质问这样的国王、这样的帝国还有什么效忠的必要,他会觉得,黑甲骑士团趁机撤离太阳宫,或许才是对的。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问了吗?”阿芙雷回头。

里昂轻轻摇头。

阿芙雷眸光微沉,语气里叮嘱,也是最后一次的警告:“里昂,时刻谨记,你是帝国的骑士。当你在英灵殿接受传承的那一刻起,你也接受了那一份沉重的责任。我们效忠的,是勇敢、正直、忠诚的骑士精神,是无数先辈共同建立起来的嘉兰帝国。只要嘉兰的旗帜一日不倒,帝国的荣光就不应该断送在我们手上,黑甲骑士团只有战死,没有逃兵。”

里昂握紧剑柄,“是!”

整个苏黎耶,风雨欲来。

与此同时,仍被困在真实之境里的查理,终于从审判官的嘴里得到了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他并不满意。

“你说……藏在审判庭里的真正的叛徒,是亚历山大芬奇?”

审判官被梦境之神编织的梦境折磨,从梦境中脱离时,就如搁浅的鱼,猛烈地喘息着、扑腾着,浑身冷汗。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查理,“咳、咳……我都告诉……你了……信不信……是、是——唔!”

查理干脆利落地拔剑,刺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地上。而后低头看着他,精致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在审判官心惊胆颤的刹那,露出一个微笑。

“你在撒谎。”

审判官的呼吸几乎凝滞。

查理拔剑,看着他的伤口开始流血,喃喃低语道:“都这样了,你还能想着替真正的叛徒遮掩,看来你的信仰确实足够纯粹。我喜欢纯粹的人。”

鲜血在流淌,这似乎又加速了毒素的蔓延。审判官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被眼前的人说“喜欢”,是件极度可怕的事情。

可怕得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然而当死亡真正逼近时,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活着。求生的本能从灵魂深处迸发,在叫嚣、在歇斯底里,而他愈发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个可怕的男人,在微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想要达到颠覆魔法议会的目的,叛徒只有可能存在于那几个关键人物之中。地位太低的,根本不够格,即便再有心智手段,可上面的人,也不是傻子。如果真能被下面的人完全糊弄过去,只能证明——他们很愚蠢,该下台了。”

审判官预感到不妙,但意识已经开始逐渐离体,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遑论说话。

可就在这时,查理一脚踩在了他的伤口上,硬生生让他醒了过来。

“既然你说不出叛徒的名字,不如,我给你提供一个。”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溢出了浅浅的笑意,“审判长怎么样?位高权重,足够了。”

“你、你——”审判官张开嘴,脸色惨白。

查理看着,瞬间又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审判官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伸出手朝着查理抓去,嘴巴一张一合间,吐出来的却全是血水。查理仿佛能听到他的灵魂在呐喊,但他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难听。

蓦地,角落里忽然传出异响。

查理霍然回头,只见昏迷的老社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到查理发现了他,惊慌失措下后退,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又晕了。

饶是以查理的心理素质,都忍不住有些无语。

松果:“你把人吓晕了。”

查理:“……闭嘴。”

梦境之神给审判官编织梦境时,查理趁机休息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法解毒,但平静下来,暂时控制毒素蔓延,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方法其实不难,只需要暂时对沾染了毒素的灵元素进行封锁而已。他能把自身的灵元素抽离,给别人下灵魂烙印,那当然也能对其进行封锁。

只是这样一来,他相当于主动封住了自己的部分实力,从魔导师骤降到中级魔法师的水平。如果此时再出去对上恶魔,会死得比较干脆。

比泡面更脆,堪比油炸知了猴。

冬天还有知了猴吗?

查理的思维开始发散,幽默感占领了高地。他知道,自己是中毒颇深了。

好在最先找到他的,是大卫。

忠诚可靠的大卫,好不容易找到查理,看到查理摇摇晃晃地靠着墙坐下,脸色苍白、衣袍带血的孱弱模样,天都要塌了。

他连忙掏出炼金药剂来给查理服下,又用自己那阿奇柏德祖传的蹩脚治疗魔法,给查理治疗,在听到查理说审判官是叛徒,还利用老社长给自己下了毒之后,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咔擦。”空了的药剂瓶都给他硬生生捏碎。

松果:“……”

他是魔鬼,听到了吗?他是魔鬼,他刚刚还把人吓晕了,听到了吗?维特鲁的族裔哟,你们被一个魔鬼骗得团团转。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查理是不知道松果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高低要把松果送给本,当球踢。他稍稍缓了过来,问起外面的情形。

在听到大卫说,恶魔之门竟然有能够抹掉恶魔的印记,屏蔽他追踪的方法时,不由得有些惊讶。

恶魔之门到底什么来头?

这么多针对恶魔的手段,准备得那么充分,还疑似知道很多内情。

说曹操曹操到,又有人来了。

来人正是恶魔之门的黑袍社长,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黑袍。他们身上也都受了伤,狼狈得很,看到查理的刹那,三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你们都没事。”黑袍社长的声音略显沙哑。

大卫却开始变得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偏移半个身位挡在了查理面前。审判官的事是他出了岔子,竟然没能一早揭开他的伪装,导致查理陷入险境。

既然审判官都能有问题,那么恶魔之门的人,当然更值得怀疑。

黑袍社长察觉到了大卫态度的转变,扫了眼房间里的情形,心下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大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查理。他与查理在一起行动时,向来如此,查理是大脑,是指挥,而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马车夫,兼打手。

查理冲他微微点头,以示安心。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卫,直直地看向了黑袍社长,“如你所见,审判官是叛徒,现在他已经死了。”

黑袍社长没有说话,她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查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社长大人,也该以真面目示人了吧?恶魔之门的创办者究竟是谁?你又是谁?”

黑袍社长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望着查理,似乎在审视、在判断,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她又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查理点头,那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让人平静的力量,“我确定。”

黑袍社长身后的两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社长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的行为,再顺势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成熟的充满着知性气质的女性脸庞,很陌生。

“你好,布莱兹先生。”她对着查理,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在下海伦墨洛温,恶魔之门的现任社长,审判庭的副审判长,在此向您问好。”

那一瞬间,查理有些许意外,但这丝意外转瞬即逝,一切又好像变得那么合理,好像本该如此。

“创始人是谁?以撒薄伽丘?”

海伦却摇头,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尊敬的薄伽丘阁下大概只能算是我们的……荣誉会员?恶魔之门诞生于薄伽丘阁下逝世之后,但请相信,我们秉承着他的遗志,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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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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