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幽灵船与红帽子
苏黎耶的风,暂时还吹不到边境线。帝国是复兴还是沉沦,也暂未有定论。但亡灵界的战争,是彻底进入白热化了。
巴巴奇带着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前来增援,虽然让人类魔法师这边一度占据了上风,但随着掘墓人的出手,以及时间的流逝,胜利的天枰又开始逐渐倾斜。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完全低估了对手的实力。更准确地说,是低估了黑镜眷属的实力。那个自称“掘墓人”的死灵法师,藏头露尾,行事鬼祟,却有着极其可怕的实力。
更令人不能接受的是,他走的完全是弗洛伦斯阁下的路数。
那一手亡灵天灾,引得无数不死生物争相响应,就连沉睡不知道多少年的腐尸都从地底爬出来了。
其声势之浩大,看得迪兰的眼睛都快要渗出血来。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至少有一半,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弗洛伦斯,包括迪兰。将她视作偶像也好,想要复刻她的成功之路也罢,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当迪兰看到那些妄图践踏弗洛伦斯阁下的理想,妄图毁掉和平建立什么新世界的人,竟也在模仿时,心里的愤怒,烧得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死他。
不止是他,所有将弗洛伦斯视为偶像的死灵法师们,都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于是那些在前期进入亡灵界查探的死灵法师们,除去原本就属于掘墓人的手下,纷纷下场。
死灵法师对上死灵法师,这群操控着不死生物的疯子们,差点将亡灵界搅得天翻地覆。不要命的打法,让战损率急速飙升,又因为亡灵界本就不适合人类活动,待得时间长了、受伤了,都得及时退出去。
这可把图钉给忙坏了,堂堂死神接班人,愣是成了搬运工。
来不及被运送出去的,全部都送到了妖精之家。如果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此时的妖精之家,那就是战地医院。
然而还有些人,是不能退的,譬如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让他们能够更长时间待在亡灵界作战,受到的影响也较小,所以他们从头到尾都驻扎在骸骨山的废墟上,死守世界树。
弗兰克的思路很清晰,无论亡灵界如何混乱,哪怕妖精之家马上要攻破了,镇守世界树的人都不能调离。
因为敌人的目标就是世界树。
任何异常,都有可能是陷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闲心再去关心外面的情形。只能默默祈祷,自由城邦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荒海之畔。
自由城邦内诞生了两个太阳的奇景,但在距离并不远的海边,却仍旧是风雪连天。阴沉的天幕下,翻涌的海水被魔法冰冻,化作道道冰川。
陆续从各方赶来的人们,远远地看着那边的情形,不由咋舌。
“这场景……真的不是绝望冰川吗?”
放眼望去,雪原狼在风雪中奔袭。
雪季为它们提供了很好的主场作战优势,而那一个个骑在狼背上骁勇善战的身影,不是阿奇柏德又是谁?
便是旁边的苍穹骑士团跟他们比起来,作风都显得过于保守。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雪原狼。无需猜测,所有人就能知道它是狼群的首领,而它背上的那人,自然也是阿奇柏德的首领。
黑发异瞳,独特又张扬,手中的武器既是魔杖,也是斩首的剑。
海水呼啸,暗潮汹涌。
从冰面下袭来的攻击击碎冰川,下一瞬,顶着长长尖角的魔鲸跃出水面,对准雪原狼张开了深渊巨口。
天空中,几只奇鸟收拢翅膀,也朝着雪原狼俯冲而下,化作电光,快得甚至发出了刺耳的啸音。
雪原狼丝毫不惧,风驰电掣般地避开奇鸟的攻击,冲上那最高的冰川,去势不减,一跃而起。
灿金的护盾在半空闪现。
雪原狼在护盾上借力腾跃,几个起落,便来到独角魔鲸的头顶。利爪刺入它的表皮,狠狠划拉开巨大的伤口,换来痛苦的哀鸣。
温斯顿则在雪原狼跃下时,便闪身落在了冰面上。
破碎的冰面,摇晃的海水,在他落地的刹那,再次冻结,并以他为起点,迅速铺开。那是寒冰的魔法,是每一个阿奇柏德在年少时就必须学会的咒语。
温斯顿的脚步却还未停,他到哪里,寒冰就铺到哪里。冰面让他的动作比往常快了无数倍,杀敌的速度也快了无数倍。
一字咒诀,杖中拔剑,那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魔鲸是海中的魔兽,而奇鸟就是海妖的一种。
落地化作人形,展翅又可腾空,浑身上下的羽毛都可以当作利器飞射,极为难缠。可即便如此,冰面上也还是很快就多了几尊冰雕,再被温斯顿的手杖敲碎。
那厢,魔鲸在哀鸣声中砸入冰面,溅起的冰碴和海水差点溅了魔法议会的友军们一身。
高斯汀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赶紧离他们远了点。目光扫过战场,温斯顿和阿奇柏德们在他的右手边,而亚历山大和苍穹骑士团则在左侧,正在和凶残的人鱼厮杀。
如果不是温斯顿持有魔铃,能够用铃铛来破解人鱼的歌声,他们恐怕一上来就会吃一个大亏。
不过,高斯汀隐约觉得海妖们应该还有后手。因此他始终不敢松懈,留着一分力,时刻警惕着。
事情也果然不出他所料,不多时,海面上出现了隐约的船只的轮廓。
“是幽灵船!”
惊呼声中,一艘艘船只破开海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在风雪中,扬起破烂的帆,亮起幽蓝的烛光,粗略一数,有足足五艘。
幽灵船原本都是人类的船只,水手死亡,船只变成无主之物后,有些会被海妖收编。他们会用海底的奇珍异宝去改造这些船只,而负责操控它们的,往往被称为海巫。
海巫可以是任何一族的海妖,甚至是人类死后滞留在海上的怨灵。在人们的常识中,操控幽灵船的海巫,实力都堪比传奇法师。
毕竟那是一整艘幽灵船的力量。
高斯汀不由得蹙起了眉,然而余光瞥见那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却见他眉眼飞扬,甚至比刚才更兴致高昂了。
他的雪原狼也在高高的冰川上,发出了咆哮。
“夺船!”年轻的首领一声令下,他的族人们,争相响应。
之前还发愁这海上的战争要怎么打?方法这不就来了吗。
温斯顿只觉得心痒难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那船抢下来,把海妖的头砍下挂上桅杆,再去打劫一船海珠,送给查理扔着玩儿。
思及此,他又回头望了眼自由城邦。
透明的防御结界还安然矗立,他看着结界里的太阳,即便自己仍然身处于风雪中,但好像也感受到了那温暖的阳光。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太阳,也在那里。
这时,查理让大卫传的信也到了。
温斯顿抬手从那风雪中接住魔法的信件,看过之后,微微挑眉。他很快就有了判断,唤来一位族人,去给苍穹骑士团传话。
当苍穹骑士团收到消息,选出一个代表,赶往自由城邦时,城内的高塔守卫战已经进入尾声。
高塔本就是防御的重中之重,不止有法勒理看守,还有查理的亡灵军团,以及留守总部的魔法师们。
海妖们生性凶残,知道此行没有退路,丝毫没有留手。可人类一方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与荣光,双方角力,不过短短十几分钟,高塔四周的土地就已经被鲜血浸润。
这里面大半是海妖的,小半是人类的,地面不断地被破坏,又被魔法不断镇压。周围的建筑都塌了好几座,但高塔却始终屹立不倒。
因为查理始终都在。
现在,来自地下水道的震动渐渐平息,就连锻造之锤造成的动静,竟也在某个时刻,奇迹般地停了。
是敌人都死光了?还是放弃了?
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所有人,不管是受伤的、没有受伤的,全部紧握武器,全身紧绷、时刻戒备。
查理亦然。
这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让他疲于应对。汗水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大脑超负荷运转,又开始刺痛。他整个人跪坐在地上,扶着魔杖喘气。
结束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被动挨打总是让人窝火的,也不是真正的取胜之道。所以他不能停,大家都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伤痛拖住脚步、就会被疲惫压塌肩膀。就得趁着这股劲,反击回去,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回去。
查理深吸一口气,平稳呼吸,再次开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各位,该报仇了。”
攻击从地下来,那就往地下打。
到底谁在使用锻造之锤?谁藏在深处的地下,配合着海妖妄图推翻高塔?打过去,挖出来,掘地三尺,在所不惜。
街头巷尾,地下水道的入口被一一放开。
彼时已经用查理借给他的魔瓶,抓住了假蒂莫奇的西尔维诺,把装着幻妖的魔瓶随手丢给拉比,然后振臂一呼:“冲啊!”
拉比都快累瘫了,接过瓶子,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看着西尔维诺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没有人看到的地下深处,战斗其实早已打响。
失踪许久的蒂莫奇浑身是血地站在这深处的地洞里,看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齿,“是你们,该死的堕落精灵,该死的红帽子。你们偷了矮人的锻造之锤?”
戴着红色尖顶小圆帽的矮个小精灵长着暗绿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相貌丑陋,身材比矮人还要瘦小,可他的凶残程度,堪比恶魔。
蒂莫奇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被打飞的红帽子。
那帽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连着丑陋小精灵的头皮一块儿被打掉了。而失去了帽子的红帽子,发出了怪异的惨叫,战力大减。
“我的帽子!”
“我的帽子!”
在这背景声中,蒂莫奇满意地闭上了眼。
不久后,坐在高塔里的查理,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蒂莫奇被魔法托举着送到地面上,被众人关切地围住的场景。而这个场景也像一个信号,拉开了胜利的序幕。
喜讯接二连三传来。
一个又一个海妖被揪出来,有的是因为两个太阳的炙烤而露陷的,有的是被特殊的法器识破了身份。
自由城邦那么大,奇人异士、各类法器,多不胜数。
刚开始大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难免慌乱,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但反应过来之后,总能找到对敌的办法。
西尔维诺一路追到地下最深处,看到堕落精灵,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的赞德。赞德也是浑身浴血,打得忘我了、疯魔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羊先生转化成了最本真的羊形态,仿佛带着头地狱魔羊,在地底下横冲直撞。
西尔维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紧急避险,这才没被那羊角撞破肚子。他拍着胸口虚惊一场,再转头看向前方。
好家伙,红帽子差点被腰斩。
这可真是……妙啊。
“你怎么做到的?”西尔维诺追上去。
“一点来自灰色地带的小把戏。”赞德能回答西尔维诺的话,就代表赞德还没疯。他抬手抹掉脸上沾到的血,撕下布条把魔杖紧紧缠绕在手上,以免脱手滑落。
不等西尔维诺再说什么,他又杀了出去。
西尔维诺正想追,余光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身影,脚尖一转,嘴里快速念出咒语。魔法的光芒亮起,他闪身进入土层,像灵活的地龙在其中穿梭,再抵达红帽子挖出来的另一个地洞,魔杖前指,藤曼缠绕,封锁敌人的逃跑路线。
“先杀堕落精灵!”
“不要把他放跑了!”
话音落下,他也根本不给堕落精灵反杀自己的机会,一击即走。他走了,自有魔法议会的其他人闻讯补位,而他只需要潜伏起来,伺机而动。
跟邪恶又记仇的红帽子比起来,堕落精灵的危害显然更大,因为他们更聪明,更会耍阴谋诡计。
拿着锻造之锤的是红帽子,但西尔维诺敢用舅舅的名义打赌,发号施令的肯定是堕落精灵。
众人合围下,堕落精灵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他可不比红帽子,容易被邪恶的心性左右,被杀意冲昏头脑。见势不妙,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往那群红帽子的方向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挡箭牌,再趁机撤离。
这也正中西尔维诺下怀。
作为数次跟堕落精灵交手的幸运儿,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做派,西尔维诺还不知道吗?他提前安排好了埋伏,就等堕落精灵撞上来。
五。
四。
三。
二。
一。
就是现在!
“放!”西尔维诺率先出手,其余人紧随其后,魔法的光芒,顷刻间将堕落精灵和红帽子们笼罩。
“轰隆隆!”
熟悉的震动再次从地下传来,让自由城邦的人们不由得又心颤了一下,但查理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所有的不安抚平。
“不要惊慌,这是胜利的信号。”
听到这话,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魔法师,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街头喘着粗气,这回是真的爬也爬不起来了。
对于骄傲的魔法师来说,这样毫无形象的姿势有些失态,但当他们转头看到附近同样脱力的、也许素未谋面但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听到不远处匆匆而过的魔像卫兵的脚步声,又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岔气了,又开始咳嗽,被路过的小妖精嫌弃地丢下一个治疗魔法。
查理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入定般,靠着弗洛伦斯的那根魔杖,坐在魔法阵的中央,闭目养神,静待最终胜利的到来。
这时,一位审判官来报,被关押的前任审判长要见他。
查理连眼皮都没有抬,淡淡的声音传出高塔,“让他等着。”
此时的查理当然是有空的,但他不愿意见审判长。
一个阶下囚,还是个嘴硬的城府够深的阶下囚,即便是他真的有东西要交待,什么时候说,也不该由他来决定。
更何况,查理猜测,他应当是察觉到地下的震动停了,预感到此次行动即将失败,这才主动寻求沟通。
时间拖得越晚,他手里的筹码就会越不值钱,譬如蒂莫奇的下落,譬如薄伽丘一派中的毒。
他越急,查理就越不见他。
审判长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必须沉得住气,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因此提出要见高塔主事人的要求后,就没有再催促。可是他等啊等,对方始终没有要见他。
时间的流速,逐渐开始失衡,变得时快时慢。
审判长知道,其实时间根本没变,变的是自己的心。是他因为现在的困境,束手无策,所以失衡。
从他走上魔法之路开始,已经有多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尤其是在他晋入传奇,并且身居高位后,他一度以为,这世上已经鲜有事情能够真正动摇他的内心。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胜利或失败,可真到了失败的时候,他却……
蓦地,他眉心一跳,终于不再迟疑,再次提出要求。
“我要见他。”
这回,负责看守他的人回答得非常快,似乎根本不需要请示,“尊敬的勇者阁下现在没空见你。”
审判长摩梭着指腹,面上仍然保持着平静,微微抬眸,“为什么?”
对方也抬了抬眼皮,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但蔑视的意味十足。紧接着,他又摇摇头,转身离开,独留审判长一人继续待在冰冷的牢笼里。
高塔,查理正在待客。
苍穹骑士团的使者被直接带到了高塔附近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他对于没有见到查理本人,但能听到他声音这件事,稍显意外,但良好的素养让他保持着镇静,依旧恪守了骑士的礼仪。
等到他接收到查理给出的信息后,他也就没空再去想其他的了,“您说……东部分会遭到袭击,并且怀疑百合沙龙与盗猎者有关,在蓄意挑起人类与异族的争端?关于后者,有证据吗?”
查理声音平和,“目前没有实证,但真实情况恐怕比我们怀疑的,要更糟糕。苍穹骑士团镇守着人类的东南防线,异族的领地有没有异样,你们应该比我们了解得更清楚。”
闻言,使者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回答。
查理没有催促,等了几秒,使者再次发问:“魔法议会的事,您能做主吗?”
之所以会这样问,实在是因为查理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年轻了。
苍穹骑士团赶来支援后还没进过城,不清楚现在的魔法议会是什么情况,所以即便掌握着什么情报,也不会贸然说出。
查理肯定地回答他:“我能。”
使者想起刚才的消息是阿奇柏德帮忙传递的,此人又掌控着城内的大阵,思虑再三,终于开口,“从今年春天开始,盗猎者的活动确实频繁了不少。我们也曾发现异族幼崽失踪的事情,跟异族有过几次小的摩擦,但还没有形成大的冲突。骑士团派人去追查过,但线索出了原始丛林后,就断了。阿奇柏德也来过,他们去过龙谷,还有矮人王国。后来那些盗猎者好像就低调了不少,可能是怕招惹上阿奇柏德。直到雪季来临,我们发现,他们又出现了。”
雪季本该是休整的季节,野外的生存环境变得恶劣,不只是魔兽要冬眠,盗猎者也会休息。可他们偏偏又冒出来了,这么反常的举动,当然会引起了苍穹骑士团的注意。
大陆的动荡也让骑士团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于是他们冒险在雪季进入异族领地查探。这一来一回,花费了不少时间,而查探的结果也很不妙。
“盗猎者是人类,先前的事,可以说是人类与异族之间的冲突,但这回,异族内部的冲突好像也在加剧。我们一路上发现了不少被大雪掩埋的尸体。”
这还只是外围区域,龙谷距离太远,矮人王国戒备森严,派去的人都还未回来。
苍穹骑士团团长没有一味等着,立刻派人前去联络魔法议会,以及此前曾经出现过的阿奇柏德。谁知派出去的人出发没多久,就得到了自由城邦被围困的消息。
这也是他们能第一时间赶来的重要原因。
查理心道果然,“还请速速传信回去,告知团长——新的大陆战争已经开始,不论是异族、人类,还是魔兽,都无法幸免。百合沙龙背后极有可能就是黑镜之主,而如果我们的猜测属实,你们先前派去龙谷、矮人王国的人,也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使者神色微变,“这么严重?”
查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直接说结论:“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那就请直接进入——寂夜时刻。”
闻言,使者怔住。
“寂夜时刻”这个称呼,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人提及了。它起源于大陆战争时期,苍穹骑士团护着幼主在外流浪时,那位幼主的一声喟叹。
寂夜来临,就说明,到拔剑的时候了。
战斗还在继续。
苍穹骑士团的使者拜别高塔,穿过真理广场,走上那座刚刚被魔法师们复原了的大桥时,远远望去,河道上还有一只海妖在负隅顽抗,妄图从水中逃脱,然后被蜂拥而来的魔法师们团团围困。
胜负太过明显,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步履匆匆地来到斯坦利大街。
一片狼藉的大街上,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年轻魔法师,抚摸着失去了颜色的破旧壁画,眼神里有惊喜也有痛惜,转头开始四处找他的笔。
真是个奇怪的人。
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这样奇怪的人。走过一个平常的街角,那犄角旮旯、亦或地底下都能突然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来,还有鬼鬼祟祟的死灵法师在偷鸟面人的尸体。
“修好了!”
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斯坦利大街的传送阵修好了。
使者心中一喜,也连忙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城门口。
这里的人正常多了,有些干脆不是人。看着那训练有素的亡灵军队,再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魔法结界,使者又不禁感叹,不愧是自由城邦。
如果当初的星夜王国有这样的实力,是不是就不会……
等等,不要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团长说过,无论如何,坚守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使者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前方,结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口子,他匆匆和守城的魔法师见了一个礼,便一步从艳阳高照的自由城邦,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守城的魔法师目送他远去,又用魔法增强五感,眺望向荒海的战场。
那边,火焰的巨龙在腾飞,似乎要将恼人的冰雪都烧掉。但无数水箭、冰箭从海面上齐射,洞穿它的身体,刹那间,蒸腾起一片水雾。
水雾弥漫中,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已经登上了幽灵船。
紧随其后的就是苍穹骑士团,同样悍勇无畏地冲了上去。其余的魔法师则进行远程协助,在亚历山大和高斯汀的指挥下,拖住海妖,配合他们夺船。
“噗!”翻身上船的阿奇柏德,拿着魔杖虚晃一招,看起来是要攻击远处的敌人,其实反手就是一刀,刺进了背后一名海巫的肚子。
海巫瞪大了眼睛,刚要骂一声卑鄙,就被阿奇柏德拽住衣领狠狠甩出,刚好迎上了族人抛出的魔法。
千钧一发之际,海巫的身上浮现出一层坚硬的鳞片,阻挡住魔法的攻击。长长的触手从破损的衣摆下方钻出来,朝着阿奇柏德卷去。
然而那阿奇柏德竟避也不避,一条胳膊变成了金色,直接抓住了触手。其力道之大,差点硬生生将那触手扯断。
下一瞬,一支金色的魔法的箭,从桅杆的顶端袭来,一箭将海巫洞穿,钉在甲板上。阿奇柏德抬头,就看见自己的族人正站在那桅杆顶上,冷酷、傲然。
“哼,就会耍帅。”阿奇柏德总爱互相攀比,因为绝望冰川实在是太无聊了。他们比谁更会潜伏,比出了一个能够在魔兽老巢潜伏个把月的萝拉。
比谁打斗的姿势更帅,结果全部惜败于首领之手。
此刻的首领又在做什么呢?
他攻上了那艘最大的领航船,魔法领域再次打开,正追着船长打。那船长是幻妖,也是执掌这五艘幽灵船的大海巫。
为了尽可能地夺下这五艘幽灵船,收为己用,温斯顿放弃了禁咒这类高破坏力的魔法,选择了贴身近战。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转变了攻击方式。
海巫哪里看不出阿奇柏德的意图,眼看苍穹骑士团也顺着魔法师制造的冰面杀过来了,当即下令开炮。
幽灵船的炮火,是魔法的炮火。异族并不擅长魔法阵,魔法文明远低于人类,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滞留在海上的幽灵里,有人类。
在漫长的岁月中,死亡改变了他们的立场,进而为海妖献上了人类的智慧结晶。
譬如这幽灵船上的海螺炮,用形状细长的生活在深海的某种海螺的壳来做炮筒,再用海底的魔法矿石来构建炮台。
这一发打出去,那魔法光束就像墨鱼喷射的汁水一样,是幽黑的,还发着邪恶的光。
“开炮!”
“开炮!”
大海巫一边跟温斯顿缠斗,一边扯着嗓子喊。
人类要夺船?
宁可毁掉也不能给他们!
“轰——!”
幽黑的光束向着人类最密集的地方打去,不需要多好的准头,不需要计较什么损失,所以打得又快又狠。
好几个魔法师和骑士被齐齐掀翻,结冰的海面也破开一个大洞。海浪翻涌,离得最近的一艘幽灵船被波及到,有了翻船的趋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船下的海水中探出来,用匕首钉住船身,如同鬼魅般爬上甲板。借着炮台的遮掩,蹲下,绕行,来到操控海螺炮的海巫的身后,闪电般捂住对方口鼻,一刀割喉。
海巫挣扎,然后魔法的咒语在他的耳畔响起。
匕首上的毒迅速生效,他最终瞪大眼睛,身体僵直,投入了死亡的怀抱。
可他还站着,没有倒下。
昏沉的天幕下,挂在船上的灯在风雪中不断摇晃,好似下一秒就要熄灭,但他的尸体始终没有倒下,甚至在某个时刻,僵硬地朝着另一个海巫走去。
一分钟后,另一个海巫也死了。
两具尸体撞在一处,齐齐倒下,就像突然发了疯,自相残杀。而他们倒下的地方,黑暗的阴影里,瘦小但灵活的身影顺着甲板滑下,又回到水中。
水中也有海妖,还有被海妖驱使的海兽。
那人悄无声息地贴着一只魔鬼鱼游动,看到前方有金光乍现,她借着海下的暗流被卷过去,冷不丁杀出。
不止把海妖吓了一跳,把自己人也吓了一跳。
“谁?!”
“我。”
萝拉在同伴面前游过,赏给他一个近距离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死鱼眼。同伴真的很无语,但还是默默跟上了。
得罪首领不要紧,顶多被打一顿,再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种风茄。苦是苦了点,风茄还致幻,但得罪萝拉,她可以天天半夜在你窗台下、在你床底、天花板上蹲点。
吓死你。
可他没想到,真正吓人的还在后面。
当他们合力将附近的海妖杀死,打算回到船上时,他们忽然看到被海水染红的冰面上,似乎漂浮着一具尸体。
海里有尸体并不可怕,这种级别的战斗,哪有不死人的?可问题在于,那尸体漂着漂着又突然活了,抽出魔杖对准冰面上就是一捅。
“噗!”魔杖捅破冰面再刺入海妖的身体,魔法光弹瞬间在对方体内爆发,将海妖直接炸成碎屑。
再看那尸体,他又死了,安详地闭上了双眼,继续在冰面下漂流。
他死了。
嗳,他又活了。
反反复复,捅得浑然忘我。
萝拉看得眸光微亮,当即丢下自己的同伴,游过去一探究竟。同伴只得跟上,汇合后才知道,这位神奇的活死人掉进海里已经好多天了。
具体多少天了,他自己也记不清。
他只说他来自真理会一个叫做“幸运星”的结社,虽然掉进海里了但他并不会游泳,正在等待有缘人将他捞起。
同伴:“…………”
这里有个吃多了风茄中毒了的,瞧瞧,脑子都出问题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善良的阿奇柏德没有把他捞上去,而是迅速调整作战方针,水上水下互相配合,开始了无情的炸鱼计划。
鲜血再次染红海水,那厢,温斯顿的杖中之剑,也终于刺进了大海巫的心脏。
包裹心脏的薄膜被破,毒素扩散,幻妖那透明的身体不可控制地开始抽搐,扭曲。但他死死地盯着温斯顿,始终也不肯服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所有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无限延展开来,化作一张透明的网,不顾一切地温斯顿包裹。
与此同时,海妖的尖啸声,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刹那间,万海齐鸣。
所有的海妖都发出了回应,包括灵智未开的海兽,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了身体里的嗜血因子,不管不顾地展开了最后的反扑。
“稳住!”
苍穹骑士团的领队,当机立断施展出了防御技能。苍色的盾牌如同坚固的城墙,拦下了汹涌的海水,以及海妖的进攻。
其余的骑士们也都以最快的速度,挡在了魔法师的前面。
防御结界瞬间成型。
后方的亚历山大立刻高举魔杖,一个禁咒甩出。
“轰——”
冰层炸开,被狂风席卷着,反卷向海妖。
这一波冲击下来,天上都下起了冰冷的血雨。而目之所及之处,海水中尸体沉浮。摇晃的领航船上,凄厉的惨叫声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在那火焰中,温斯顿拄着手杖站立,喘着气,剑上还在往下滴着幻妖的心脏毒液,腐蚀甲板。
当他回眸,金色的眼睛锁定船上还幸存的海巫,海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恐惧压过了凶残的本性,竟纷纷后退。
其中一人甚至直接弃船逃跑。
能够掌管幽灵船的海巫,可都是海妖中级别较高的存在,更通人性,也更为惜命。而海妖本就凶残又自私,可没多少团结、牺牲的意识,逃跑的念头一出来,就压制不住了。
海巫都选择了逃跑,那其他的海妖和海兽呢?
溃败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前一刻他们还凶残得很,不惜一切代价,死也要从人类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下一刻,一个逃了,两个逃了,什么阴谋、什么计划,通通被抛诸脑后,只恨自己逃得不够快。
然而阿奇柏德们已经举起了屠刀。
当来自荒海之畔的胜利的喜讯,传回自由城邦时,妖精大王胡弭图的藤蔓,也刚好卷着西尔维诺,还有重伤昏迷的赞德,回到地面。
堕落精灵和红帽子们已经被诛杀。
西尔维诺倒是想留活口,看看是否能问出什么,但堕落精灵实在狡诈,发现他们想留活口之后,便假意重伤,再伺机下黑手,差点用带毒的尖刺扎入西尔维诺的后心。要不是西尔维诺警惕,这会儿尸体都硬了。
红帽子更是凶残,但凡他们有丝毫松懈,就会不顾一切地反扑。哪怕手脚都被打断了,他们都能张开嘴,用尖牙咬下你的一块肉来。
最终,在众人的合力下,赞德驱使羊先生,以两败俱伤的方式,险而又险地将他们全部诛杀,但自己也身受重伤,陷入了昏迷。
羊先生也死了个彻底。
西尔维诺艰难地爬起来,捡起了掉落的锻造之锤。环视一周,所有人都受了伤,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正发愁该怎么回去时,熟悉的猫叫带来了希望。
他们战斗的地方已经离地面很远了,哪怕是查理都无法感知。但遍布地下水道的猫猫们,临危受命前往更深处,找到了他们,随后带来增援,将他们救回。
此时此刻,西尔维诺听着从远处的风里传来的喜讯,原本想挣扎着爬起来的,又不由自主地靠着身后断裂的石碑,安详躺下。
在阴暗的地底待久了,阳光洒在身上好舒服,让他想起了在魔法学院上学时,逃课躲在树上睡懒觉的时光。
明明才过去不久,怎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真奇怪。
西尔维诺也说不清楚,他现在只想睡觉。疲惫的身体骤然得到放松,竟催生出了一种幸福的感觉,让他在睡梦中,都是笑着的。
猫走过,猫嗅了嗅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查理注视着一切,听到胜利的消息,他也长舒了一口气。等到报信的人说,阿奇柏德坐着幽灵船去追杀海妖了的时候,他又会心一笑。
真不愧是你,阿奇柏德先生。
良久,他抬头望,视线透过高塔,看到了外面的太阳。
其实他现在已经可以把结界撤掉,走出高塔了,因为战斗已经结束。他该走到那万人瞩目之中,代表魔法议会宣告胜利,去迎接亚历山大、高斯汀这些归来的英雄。
不过他私心里,还想再等一等。
于是魔法的太阳依旧高悬天空,只是没有先前那么炽热了,透明的结界也依旧笼罩着自由城邦,在给人带来心理慰藉的同时,继续坚守。
前任审判长再次提出了见面的请求,但查理依旧选择了拒绝。
他稳坐高塔,冷静地下达着一条条指令,收敛尸体、治疗伤员、修复街道,等等,让大战过后的自由城邦能够再次运转起来,恢复生机。
高斯汀先一步回来了,他身上的伤比亚历山大要轻,也更为急切地想参与到魔法议会的运转中去,重掌权力。
查理对此喜闻乐见。
不论高斯汀是属于哪派,他曾有什么样的心思,在过去的这些事里,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那就足够了。魔法议会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回来了是吧?
还想掌权是吧?
没问题。
连高斯汀都有点诧异,那位阿耶就这么把权力还给他了?还让他放手去做?这件事交给他,那件事也交给他,就不怕自己趁机把他架空,夺取胜利果实?
等到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只来得及灌治疗药剂当水喝的时候,高斯汀就明白了。
这么忙,谁还有闲心去争权夺利?农场主家用来载货的驴,都比他悠闲。
可他又不得不干,因为自己没有背叛魔法议会是真的,新派人士强占田地、勾结贵族等等一系列的罪证,也是真的。
虽然高斯汀对于阿耶这位最初的勇者还不够熟悉,但他了解亚历山大。
功过绝不可能相抵。
作为新派的领袖,剔除腐肉只是第一步,用新的功劳,去重新建立起民众对于新派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就好像那位给他安排的任务一样,脏的、累的,都要做。放下贵族的身段去做,才是新派能够存续下去的唯一路径。
当然,高斯汀也明白,那些真正有罪的、暂时从审判庭的牢里放出来的新派人士,必定不会甘愿被继续关回去。
如果他们闹起来……
高斯汀再次望向高塔,眸光深邃。
他不知道这位勇者大人把权力归还于他,是不是也是一次新的考验,尤其在他知道东部地区有分会被灭之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得由他亲自处理,还要处理得漂亮。再闹起来,闹到审判庭,那他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高斯汀迅速做出了选择,趁着现在这个绝佳时机,开始从上到下对众议庭进行清洗。
忙碌中,跟随高斯汀多年的心腹,抬头看着防御结界,迟疑地发问:“我们不是胜利了吗?敌人都被打跑了,为什么……这结界还没有撤除?大阵仍在运转?”
高斯汀转头看向他,只见心腹满脸凝重。
见高斯汀不说话,心腹继续说道:“这会不会是对我们的一种防备?”
高斯汀微微蹙眉。
这是防备吗?还是出于谨慎,生怕有新的敌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