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眷属集会(二)
就在尤里乌斯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时,新一轮的眷属集会正在进行中。
今日使徒缺席。
国王:“自由城邦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花匠:“关于这点,先知应该最了解。”
先知没有说话,那眼镜链轻轻荡漾,似乎在笑。
掘墓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阴冷得多,“自由城邦一事,你、先知、使徒都参与了,就不必互相推卸责任了吧?难道你们觉得任务会失败吗?”
花匠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当然不。但我只是个快乐的花匠,种了些花而已,哪里能左右自由城邦的事情呢?你说对不对,先知?”
先知这才开口,“使徒已亲自前往,各位不必太过担心。”
难怪使徒今天不在。
玩偶默默地在心里盘算。
新世界计划是个涵盖整个托托兰多的大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负责的部分。
她作为新人,除了自己的部分,知道的信息最少。其他人在做什么,轻易不会告诉她,一个个都神秘得很,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眷属的真实身份,只能从集会上的只言片语里,窥探一二。
譬如,她猜测使徒、先知这些人,都来自大陆东部。
自由城邦的任务,说白了,目标就是魔法议会。
参与任务的有三人,花匠、先知和使徒。玩偶对花匠最熟悉,因为花匠提供了针对树人的毒,而给树人下毒、瓦解树人防御,继续侵蚀海岸的任务,本就由玩偶负责。
不过,玩偶并未亲眼见到花匠。
眷属之间除了像这样的正式集会,还可以通过水晶球私下联络。她与花匠联络时,水晶球里只呈现出了声音,没有画面。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比集会时更风趣幽默一些。但玩偶知道,声音也有可能是伪装的,不能因此判定对方的性别和年龄。
花匠与她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将毒交给她。她操控自己的玩偶傀儡赴约,见到的却是一个普通商队。
毒混在货物里,整个交易过程都非常顺利。
言归正传。
玩偶对自由城邦的计划并不算了解,但从她获得的只言片语里,她可以肯定,最初的计划绝不是这样的。按照这些前辈们的风格,慢慢渗透、悄无声息地夺取议会的控制权,将魔法议会掌控在自己手里,才算完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使徒亲自上阵,正面冲突。
使徒干的往往都是杀人的活儿,到他需要出场的时候,说明前序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所以中途变更,采取了备用计划。
就像瓦舍里和阿莱门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玩偶的心里稍稍平衡。瞧,不是她一个人办事不利,这些神秘又强大的前辈们,不也一样会出差错吗?
这时,主位上的稻草人开口了,他的身份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
“四月蔷薇过早暴露,通过徽章给亚历山大设的局,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魔法议会内部的派系斗争,衍化速度过快,致使审判庭掌控了大局,压缩了我方操作的空间。再加上医生被杀,我合理怀疑,自由城邦内,有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出手干预。”
国王:“谁?”
先知:“我做了占卜,但——我只看到了变数。至于变数是什么,在星盘之外,我无法清晰地窥视。”
花匠听起来有些意外,“连你也无法窥视?”
先知:“是的。不过,有几个人值得在意,他们声称来自一个叫做恶魔之门的结社,盯上了烛火之屋。”
花匠:“恶魔?这倒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玩偶大着胆子发问,“烛火之屋又是什么地方?”
在集会上,顺着别人的话,提出一些问题,是被允许的。这些前辈们虽然很喜欢保持神秘,但同样排斥愚蠢的呆子。
什么都不主动问,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呆子没有资格列席。
“本次任务的指挥所。当然,你也可以将它视作我设立在自由城邦的一个小小的观察室,一个,聊表乡愁的地方。”先知语气含笑。
那眼镜链子荡啊荡,在玩偶心里荡起涟漪。
乡愁?
难道说这位先知,其实来自自由城邦?他曾是魔法议会的一员?
不等她多问,稻草人又开口了,“无论变数是什么,自由城邦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魔法议会始终是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的最大阻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耗他们的力量。既然使徒已经亲自前往,那么,动真格的时候也到了。”
他继续往下说:
“玩偶、国王,你们那里,准备好了吗?”
玩偶:“花已于三日前盛开,时间足够,万无一失。”
国王也跟着回答道:“反军在沙琴聚集,密谋推翻通天塔。泽菲罗斯应当也在其中。我已设好埋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稻草人:“掘墓人,你那边如何了?”
花匠:“是啊,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不会是怕了阿奇柏德,不敢动手吧?”
“这是污蔑。”掘墓人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温斯顿阿奇柏德现身后,又消失无踪,只派了族人留守。我怕他是在设局等我,贸然动手,会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花匠喃喃自语,“说起来……上次似乎还提到了他的金发小情人,叫做查理的。那一位,如今又在何处?”
先知:“很遗憾,他也行踪成谜。”
花匠来了兴致,“温斯顿把他藏起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在自由城邦?”
先知:“这倒是个不错的猜想。”
这时,代表掘墓人的巫师帽忽然出现了闪烁。那本就是虚影,闪烁着、闪烁着,像是魔力传输不稳定。
稻草人声音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巫师帽又变得凝实起来,“亡灵界有变,我等的时机到了。各位,我先走一步。”
随着掘墓人的离场,集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稻草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里透出一丝庄严肃穆,“为了迎回伟大的黑镜之主,为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创造属于我们的璀璨文明——各位,登场的时候到了。”
“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另一边,雪夜街头的刺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鸟面人当街刺杀亚历山大,温斯顿赶到阻止,但又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压着自己的实力来打。越打,他越是心惊,因为这群曾经被称为瘟疫医生的鸟面人,实力远超出他的预料。
该如何描述呢?
他们的身体明明是血肉之躯,但防御极强。就算受了伤,流了血,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毫不犹豫地继续进攻,不死不休,宛如……被改造过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温斯顿想到查理杀死的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弱点应该是灵魂。试了一下,果然,灵魂攻击,与作用在他们身体上的攻击相比,更为直接、有效,能够干扰他们的行动。
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魔法,少之又少。
温斯顿是掌握了一些,可自由城邦里的其他魔法师们,对上这些鸟面人,可就难免落于下风了。
他数了数,从狭路相逢到现在,鸟面人足足出现了二十多个。每一个都有至少魔导师的实力,其中甚至还有传奇。
而且这些鸟面人配合默契,除了魔法师,还有擅长潜行的刺客、近战的刀斧手,还有——弓箭手!
温斯顿回身斩断黑夜里袭来的魔法箭矢。
霍然抬头,黑色的瞳孔精准锁定箭矢袭来的方向,在那里。
魔法飞弹瞬间出手。
今夜是个不眠夜。
自由城邦到处“起火”,众议庭人心惶惶,审判庭疲于奔命,人员分散,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如果能一举杀掉亚历山大,可以削弱审判庭的力量,破坏审判庭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会给遭受信任危机的魔法议会,重重一击。
在此之前,魔法议会是乱,但乱中有序。但在此之后,就会彻底乱了。
但这毕竟是魔法议会的主场,到处都有他们的传送阵,哪怕他们的人员被迫分散,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聚集。
鸟面人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魔法师,但蚁多也可以咬死象。
譬如此刻,当温斯顿的魔法飞弹划破夜空,朝着敌人的弓箭手袭去时,无数的魔法光芒从不同的方位亮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轰——”弓箭手藏身处被迅速轰成了碎渣。
天上的猫头鹰飞过,发出叫声。
身穿制式法袍的魔法师对着天空打出魔法信号,下一秒,训练有素的魔像卫兵匆匆赶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像日常巡逻时那么保守,因为——指令已经更替。
魔像卫兵进入作战状态。
温斯顿趁着援兵赶到,迅速撤回亚历山大身边,抽刀挡住刀斧手的进攻。亚历山大气喘吁吁,认出了格莱西昂这个假身份,全力逼退鸟面人中的传奇法师,与温斯顿背对背。
亚历山大语速飞快,“当街刺杀,变数太多,胜率太小,我怀疑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不是我!”
温斯顿:“谁?”
亚历山大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那高耸的身影,咬牙吐出这两个字:“高塔。”
这时,温斯顿也终于有空查看大卫的来信了。
准确来说,是大卫迟迟得不到回应之后,又寄出了第二封信。这封信里写道:查理进入13-1后,同样失去了踪影。
查理此刻到底在哪里呢?
他在旧日的教廷。
半个小时前,他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亦或是暗门、秘密空间。反复搜寻无果后,他们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决定离开,可当他们推开13-1的大门时,却发现——那门外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昏暗、破旧的鹈鹕街,变成了神圣宏伟的建筑群。
黑夜中,那建筑群如同庞大的远古巨兽,匍匐于天地间,让人看不真切。唯有中间最为庞大的那栋建筑,如同巨兽的眼睛,灯火辉煌。
“这是哪儿?”饶是以审判官的见多识广,都不禁发出了错愕的声音。他蓦地想起什么,再回首,来时的门已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他们正站在一个花岗岩铺成的广场。广场上身穿牧师袍和修女服的人或端着烛台、或提着马灯,来来去去、行色匆匆。
“谢利?”
“没事,我就是太惊讶了。”
查理从初时的冲击中回神,心海却久久不能平静。
审判官无法立刻从眼前的景象判断出所在地,但查理可以,因为他也是阿耶。他曾亲眼见过这宏伟的建筑,那时,四散的人们在逃命。
火光冲天,大厦将倾。
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艺术价值最高的建筑,教廷的总部,圣培安大教堂,于此倾塌。
多年之后,康纳里惟士于当年的旧址,修建太阳宫。
圣培安,自此彻底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是圣培安。”
“哪个圣培安?”
审判官愣了愣,但他也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罢了,等他意识到圣培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时,神色骤变。
“教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
巨大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审判官霍然抬头,只见魔法的光芒照亮夜空。无数的惊呼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广场上的人们,也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被魔法崩毁的教堂一角。
查理立刻明白了,这是圣培安覆灭的那个夜晚。
这里难道是时间的夹缝?
不,夹缝是静止的,这里的人却无比鲜活。
还是幻境?
13-1本就已经是在暗街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了,在这个空间里又叠加幻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还是说,在他们打开13-1的门,往外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构建的幻境空间。只是传送的时间非常短,短到让人难以察觉?
电光石火间,查理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培安已经乱起来了。
崩塌的教堂一角是个序幕,紧接着,喊杀声主宰了这片夜空。
圣培安的毁灭,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有人先行混入了圣培安,破坏了圣培安的神圣守护结界,使得外面的人能够长驱直入。
阿耶记得,这一年是新历10年。
他和弗洛伦斯等人此刻还在路上,要等到快天亮时才能赶到。而最早攻入圣培安的,是狮心王朝的皇家禁卫军,以及各大贵族的私军。
彼时,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剩下圣培安还在苟延残喘。圣培安的沦陷,则代表了神权的彻底落幕。
狮心暴君高举正义的大旗,踩着教廷的尸体巩固王权。他甚至是御驾亲征的,且没有驱使大量奴隶在前面为他开路,以免落下话柄的同时,也有着夺取教廷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的意图。
教廷有多富有?
大约连教皇本人都不清楚。
“杀——”
“快逃、他们打进来了!”
喊杀声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在查理和审判官所在的广场上响起。两人顺着人群开始转移,不期然间撞到一个牧师,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与这片空间里的人进行交互。
那么,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是否意味着死亡?
前面进来的人呢?在哪里?还安全吗?
“走!”审判官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握紧魔杖,冲在前面开路。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眼前这位年轻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魔法师,拖入了险境。
可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
变化来得太快了,骑兵已经冲入广场。
那马蹄去势不减,高举的剑挟着劲风落下,只是眨眼间,鲜血迸溅,一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就滚落在地。尖叫声、求救声,充斥着耳朵,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大多是并没有多少实力的教廷底层人员。
教廷的高层,哪里会对今夜的行动一无所知?
他们故意把这些人留下,当成幌子,迷惑视线。而他们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细软,带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连夜潜逃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逃,只是因为整个圣培安都被包围,他们无法提前逃离。所以只能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再趁乱离开。
审判官生于和平年代,哪见过这样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场景。他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又在出手的那一刻想起——
这是教廷,被杀死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理智与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拉扯他,下一秒,他的胳膊也真的被人拉住了,“这些都是过去,是幻象,不要被他们干扰!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审判官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心在摇摆不定间,重归坚定,“走!”
他来不及多想,为何烛火之屋会通向这里,为何查理这么一个年轻的魔法师,会有这样冷静的表现。
对方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两人穿过混乱的广场,全力的奔跑中,还能看到远处在魔法的光芒以及夜的灯火下飘扬的,红底金狮旗帜。
那是王室的旗帜。
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面湖蓝色天枰旗帜。
这里的天枰是天枰座的那个天枰,以星象来作为家族图腾,它代表的家族是——卡文迪许。
此时的卡文迪许,还没有和狮心暴君割袍断义。
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能够在教廷统治时期,将魔法传承下来,也少不得狮心暴君的庇护。双方的反目,要到教廷覆灭之后。
至于五大传承的其余四家,今夜并未参与。
维庸和塞尔文提当时不在中部,而阿奇柏德一开始打的就是外战,此刻还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至于离得比较近的赫尔蒙特,前期倒是为消灭教廷出了不少力,但在那个时候,教廷已经不算什么威胁。
比起痛打落水狗,银月的骑士更希望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拯救更多的人类。
阿耶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鲜血与胜利。
也记得,在一个月后,当他和队友们再次踏上旅途时,从风里听到的消息。
教廷是覆灭了,人类的毒瘤被铲除了。但同样是那个夜晚,一个小公国悄无声息地灭亡于兽潮和异族的进攻。
胜利吗?
喜悦吗?
黑暗的年代,才刚刚开始啊。
回忆在心底翻涌,影响着查理的情绪。时隔六百多年后,他再次回到这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滚烫的火星子,在随风飘散。
可他始终记得,人不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大脑异常活跃,想到构建这片空间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亲历者,否则为何如此真实?黑镜之主的眷属么?倒也合理。
那么,如果真是亲历者,这个人,是否也在这个场景里?此时,此刻。
是这幻境的锚点?
找到ta,是否就能破除幻境,从这里离开?
而如果所见一切都是真实,细节也都被还原,那么他能否从这里的圣培安,看到些当年的隐秘?毕竟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
活下来的教廷余孽,究竟都有谁?
为何要在13-1设置这样一个幻境呢?单纯只是想把闯进去的人,困死在里面?是想要瓮中捉鳖的那个瓮?
可瓮可以有无数形态,为何偏偏是圣培安?
“小心!”审判官的提醒,打断了查理的思绪。
黑夜之中,难免误伤。皇家禁卫军和贵族的私兵们还在广场,但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凭借着飞行咒,已经先一步攻入圣培安大教堂。
教堂那足有几十米高的大门,不知道是被撞开的,还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混战从门口一路蔓延到里面,而抬头看,烛火摇曳的窗口,还有尸体挂在窗台,摇摇欲坠。
行凶者从尸体的背后拔出利刃,又随手将烛台丢向窗帘。
火光燃起,黑夜,似乎又被点亮了一分。那些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却愈发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这边!”查理顾不得遮掩了,带着审判官避开混战的人群,抄小道,从侧门进入。
一方面,他必定要去圣培安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他都这样想,更遑论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他如果也在这里,那他比自己二人更早进来,那时的圣培安还没有乱,他怎会过圣培安而不入?
审判官也顾不上多问,咬咬牙,跟着查理就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事几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无法思考了。
侧门紧闭,像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查理当机立断,用魔法暴力破门,全程用了不超过半分钟。“砰!”大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查理步履不停,看也未看门后早已死去的尸体一眼,直奔大殿。
大殿里,最虔诚的神灵的信徒们,跪坐在地上,还在对着神像祷告。
以撒是恶魔?还是恶魔附在了以撒身上?
查理只知道,以撒没有否认。
对于查理能在看见他之后,直接说出这两个字,他似乎感到既诧异又好奇,而恶魔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允许你为他献上你美味的灵魂。
只是一个错眼,以撒就出现在了查理的面前,二人相隔不过三米的距离。
审判官心中骇然,这种年轻版创始人突然化身恶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冲击太强烈了,但他的信念与责任感,仍然让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第一时间将查理往后拉。对方速度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施法,只能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可区区肉体凡胎,怎么拦得住恶魔?
以撒甚至不需要抬手,那灰色的瞳孔望着审判官,审判官猝不及防间,眼神就开始涣散,肢体也僵硬起来。
查理见势不妙,迅速放弃试探的想法,当机立断地催动手腕上银环的力量,瞬发空间魔法,强行带着审判官从以撒面前消失。
“咦?”以撒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好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对于万事万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目光饶有兴致地张望着、张望着,蓦地,露出由衷的微笑,“发现你了。”
那一刹那,查理的灵魂再次发出警报。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审判官再次转移,但这片姑且称它为幻境空间的地方,不同于现实空间,它完全限制了查理的传送距离——或许是因为它本身的空间就不大,再次的转移,也不过来到了距离刚才的落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五十米,对于躲避一个恶魔的追踪来说,可远远不够。
这时审判官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头皮发麻的同时背上渗出了一片冷汗。但他能够被派去调查烛火之屋,证明他水平也不差。
一串急促的咒语脱口而出,当以撒的脸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金色的魔法丝线忽然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如同一张编织的罗网。
所有审判官在加入审判庭时,审判庭都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关于抓捕、审讯方面的魔咒,便于他们的行动。
但审判官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抓住以撒,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无法取胜,那么,只要拖住对方就可以了。
即便审判官自己无法逃脱,也得让谢利离开,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因此在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立刻撕碎了一张卷轴。
【定身卷轴】顾名思义,其作用是禁锢。
查理眸光微亮,因为以撒虽然没有被真的定住,但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迈出去的步伐迟迟没有落地,而那些魔法的丝线也趁机缠绕上了他的手脚,收紧、束缚。
就在查理打算一举逃离时,蓦地,他的余光瞥见那火光冲天的小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套着魔法护盾冲进了火中,正在——火中取物。
西尔维诺!
虽然换了身修女服,但这鬼鬼祟祟的身影、这大胆作死的行为,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了西尔维诺的意图。
他是想从火中取走还没来得及被烧毁的书籍?别人要烧掉的,他就偏不让烧,毕竟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烧掉干嘛呢?
欸嘿。
我真是个天才。
西尔维诺如是想。
他其实一直在暗中窥视,看见以撒的时候,心里的震惊没比审判官小。但他不敢靠近,多年路过的直觉提醒他,靠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
好巧不巧,有新人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趁着新来的两个人吸引对方目光的时候,果断冲出去,一边给自己套护盾,一边用水系魔法灭火。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挑了,不管烧没烧坏的,也不管烫不烫手,他拿起来就往魔法口袋里塞,动作快得像是绝世神偷。
查理咬牙。
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为了掩护西尔维诺的行动,他只好放弃迅速逃离的想法,留下来为他拖住以撒。
这时,以撒也发现西尔维诺了,他看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被束缚的手脚,还很好奇地问:“那是你们的朋友吗?”
朋友。
查理喜欢这个词。
以撒没有用“同伙”,他真是个善良的恶魔。
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查理毫不犹豫地一通连招下去,迷雾、沼泽、缠绕,还有毒粉,给与以撒最热情的款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言灵咒。
言灵咒也是咒术的一种,属于魔法咒语中的特殊类别。
阿耶是下咒的行家,如今的查理也在慢慢拾起从前的拿手绝活。除了通过仪式下咒,言灵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更方便迅捷,只是学起来更困难,对自身的灵魂强度要求也更高。
面对此刻的以撒,查理只有简单的一字咒。
就像温斯顿那帅气的一字咒诀一样。
一个字,不代表就简单,它往往是在朴实无华的外面下,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那厢,以撒刚刚脱身,抬手挥去眼前的毒雾,还想好心地告诉查理,毒对他无用。下一秒,查理的咒语脱口,“定。”
审判官震惊、审判官不解,因为以撒真的被定住了!比他的魔法卷轴还管用!
以撒自己都很惊讶,看向查理的目光中,兴趣愈发浓郁。他不再留手,强行突破查理的禁锢,朝着查理伸出手去。
查理瞳孔骤缩,那伸手的动作明明缓慢,但他还来不及眨眼,那手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震。”取灵魂震荡之意。
以自我之强大灵魂,强行跟对方硬碰硬。
一字落下。
查理和以撒同时闷哼一声。
审判官看着查理迅速变白的脸色,心道不妙,连忙撕碎传送卷轴,再次带着查理转移。
“你没事吧?”落定之时,查理的灵魂震荡还未结束,五脏六腑里犹如翻江倒海,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来不及回答,抬首四顾,发现他们转移到了楼上的走廊里。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下方就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后院。
这个后院在最深处,教廷的高层逃离也不从这里走,所以此刻还没有其他人来。
西尔维诺已经开始撤离,那火急火燎的身影,是字面意义上的火急火燎,修女袍的裙摆上还沾着火星子。
“走!”
事不宜迟,查理也立刻带着审判官跑路。他有预感,以撒一定会很快追上来,想要逃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以撒犹如鬼魅,就在查理二人循着喊杀声,即将抵达混战的人群中时,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而来的却是以撒的脸。
这“开门杀”,犹如恐怖片一样惊悚。
那一瞬间,查理也终于猝不及防地跟以撒直接对上了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里仿佛藏着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对上的刹那,给你的灵魂带来极大震慑的同时,让你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如同……产生了脑雾。
在迷雾中,你会迷失方向,丧失自我,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你的灵魂会被打上烙印。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举动,让查理瞬间清醒。
没有人比查理更看重灵魂的自由,身体他都换了两具了,但灵魂永恒。以撒给查理打烙印的行为,就像触发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在高举自由的旗帜,在呐喊、在反抗。
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回击。
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给他的灵魂打上烙印,让他的灵魂失去自由,是最深的冒犯,比杀了他还要过分。
两人再次齐齐发出闷哼,谁也没讨到好。
以撒在笑,查理也在笑,审判官看得毛骨悚然,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拉着查理赶紧跑,像兔子一样蹿出去跑。
跑!快跑!
“快,这边!”前方的走廊里,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
情急之下,审判官无暇分辨对方是敌是友,身后的以撒又要追上来了,他咬咬牙就带着查理冲入房门。
那人后退半步让开道来,在他们进入后,立刻关上房门,“砰!”
房里还有几个人在,都穿着可疑的黑袍,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二话不说就吟唱咒语,把防御结界丢在门上。审判官因为逃命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这些可能就是查理说过的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们来。”
开口的正是恶魔之门的社长,那位女性黑袍人。
查理赶紧冲审判官点点头,示意是自己人。二人随即跟上黑袍,进入房间书柜后的密道。逃命要紧,没有人深究这里为什么会有条密道,密道又是怎么被找到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片刻后就从密道的尽头出去,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告解室。
推开门,外面是一间偏殿。
不大的偏殿里沿着南北两侧的墙,设置了整排的告解室。有几个牧师死在这里,染着血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黑袍转头就毁掉了告解室里密道的出口,紧接着又燃起了香。
“这是什么?”查理抓紧机会开口。
“能够屏蔽追踪和魔法感知的灵魂香料,用秘法炮制的。”说完,社长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带着他们又离开偏殿,来到了受洗室。
教廷已经濒临毁灭,一应日常活动都受到影响,最近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人会来受洗室。而圣培安大教堂体积庞大,受洗室又在靠后的位置,混战和大火暂时都还未波及到这里来。
找出真相,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先不说该从何处开始找起,恶魔以撒的实力看起来深不可测,今夜的圣培安又是这样的乱象,保命都是个问题。
审判官自觉是审判庭的一员,应该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积极地询问:“你们来得早,在这里探索的时候,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黑袍社长:“根据我们对历史的了解,这里确定是圣培安无疑。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阳宫里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教廷落败,圣培安被焚毁,神权时代彻底落幕。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就发现,外面的人还没攻打进来,教皇就已经疯了。”
审判官微怔,“疯了?”
黑袍社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末代教皇萨维,亲手给狮心暴君戴上王冠,又见证了神灵之死的人物,最终变得疯疯癫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从圣培安大教堂里跑出去,最终在神圣广场,被神灵的狂信徒们,一人一刀刺死了。你们来之前,广场上的血迹刚刚被水冲干净。”
审判官和查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史书上记载,教皇萨维死于今夜的刀剑,但从没说过,他是被自己人杀死的,还死得这么……不体面。
“为什么?”审判官追问。
“听那些狂信徒的话,似乎是在说萨维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要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所以就把他刺死了。”看着那癫狂的画面,黑袍人们势单力薄,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听得并不算清楚。
查理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教皇背叛信仰?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这代表的,究竟是教皇背叛了神灵,还是单单背叛了他所侍奉的光明神?
这听起来……似乎与神灵之死,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关联。
这时,黑袍社长又提出建议,“现在你们来了,不如……我们趁着教廷的人还没被杀光,趁乱绑一个祭司来问问?”
审判官略作沉吟,“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我觉得,我们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那个恶魔身上。如果烛火之屋与恶魔有关,这片幻境里又有一个恶魔,他或许就是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的关键。”
另一位社员开口,“我们绑到了人,也可以问问恶魔的线索?我觉得,教廷会出现恶魔这事,有蹊跷,绑个职级高一点的,也许能问出什么内情?”
审判官觉得可行,查理也没有异议。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周围的温度也在变高。众人再不迟疑,迅速制定了一个方案,便离开受洗室,找机会实施。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变装。
像西尔维诺换上修女服一样,他们决定假扮成进攻的巫师,混在人群里互相打配合,趁乱绑人。
查理也因此见到了那位御驾亲征的狮心暴君。
红发的暴君,犹如雄狮般高大、魁梧,手中大剑舞得虎虎生风。那暗藏暴戾的眉眼里,更多的显露在外的,是蓬勃的野心和与生俱来的蔑视一切的狂傲。而他身旁的卡文迪许,则沉静得像幽蓝湖水。
两人配合默契,一路带队杀进圣培安,如入无人之境。
可谁又能想到,在不久之后,卡文迪许向起义军倒戈,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狮心暴君败走北地,最终又被阿奇柏德砍下头颅,挂于城墙。
查理隐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想起代表着新一代文明的弗洛伦斯正在赶来的路上,突然有种奇妙的历史交错感。
那么作为阿奇柏德后人的温斯顿呢,此刻又在做什么?
烛火之屋搞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此刻的自由城邦,恐怕也不太平吧。
“咻!”一支乱箭擦过查理的身体,刺入一名仓皇逃窜的牧师的大腿。他踉跄着跪下时,怀里抱着的珠宝和黄金,散落一地。
就像旧时代的华光,在黑夜里,苟延残喘地发出了最后的光亮。
查理淡定地捡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深海珍珠,余光瞥见他的同伴们,在人群中打出隐晦的信号——目标出现,时刻准备动手。
教廷最后的精锐部队,终于出现了。
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
如果说教廷的普通牧师,并非每一个都有罪。时代的浪潮下,许多人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傀儡,为了活命、为了更好地生活,只能麻木地选择同流合污。亦或是纯然地被洗脑,真的信奉神灵,为自己找了个精神寄托。
那么异端裁判所的恶,就是真正的罄竹难书。在那里,即便是一只小小的灰毛鼠,牙缝里都藏着人类的血肉。
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没有不恨的。
阿耶恨。
查理亦然。
事实证明,仇恨从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历久弥新。
于是查理再次提起了屠刀。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温斯顿虽然收着力在打,但他到底是温斯顿,极速的攻防战中,找准时机,抬手释放魔法飞刃,精准地刺入鸟面人的心脏。
背后劲风袭来,他避也不避,召唤魔法护盾硬扛的同时,劈手夺过偷袭者手中的利斧,借着惯性一斧头砍下去。
鲜血迸溅,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此时亚历山大已经赶往高塔,而温斯顿和其他人留下为他断后。温斯顿不是不想去,但一来,他身份敏感,贸然进入魔法议会的核心所在地,可不是件好事。
二来,他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想去。
眼见鸟面人已经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被压制住,成不了气候,温斯顿果断负伤退走。
他捂着染血的肩膀,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阴影中的墙壁上蹙眉喘息。其余人见状,连忙补上他的空缺,让他赶紧下去疗伤。
温斯顿从善如流,待离开后,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城西。
他想看看,如果亚历山大遭遇了袭击,那么议会的其他高层呢?
审判长坐镇总部,威廉高斯汀现在在审判庭的监护之下,议长也主动接受审判庭的审查,但尤里乌斯还在自己的法师塔内。
今夜的城西相较昨日,要安静不少。
这得益于亚历山大的当街遇刺,以及四通八达的传送阵,不少审判庭的人手回援,留下来的人则采取了更为严苛的镇压方式。不论新旧两派的,还是暗中浑水摸鱼的,都意识到事情大条了,因此都安分不少。
可是越靠近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温斯顿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同寻常,更像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糟糕。
温斯顿可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心里的猜想会变成现实,他加快速度,动作熟练地翻进尤里乌斯家的院墙。
尤里乌斯的住所可不只有一栋法师塔,堪比一个小型的贵族庄园,甚至比威廉高斯汀这位正牌的伯爵大人,更懂得享受生活。
越往里走,温斯顿的心越往下沉。
防御结界没有开启。
法师塔和其他的建筑物里都亮着灯火,但没有人影晃动。
路边的草丛里有尸体。
温斯顿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神情安详,死因不明。他又迅速赶往法师塔,这一路又看见了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没有再停下查看,直奔法师塔,发现门扉半掩。
暖黄的灯光从法师塔里透出来,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斯顿艺高人胆大,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入。
一楼并没有人,他沿着盘旋楼梯拾级而上,大胆之中透着谨慎。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构造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他似乎很注重生活质量,盥洗室都能占据一整层,还有单独的衣帽间。而往往设置在底楼的厨房和餐厅,却不见踪影。
万万没想到,它在顶楼。
尤里乌斯大概是喜欢坐在高处俯瞰整个自由城邦的感觉,尤其是吃着美味佳肴,再佐以美酒的时候。
他喝下去的是酒吗?不,是那和酒一样令人沉醉的权力。
只是今夜,当他再次坐在餐桌旁,吃着美酒佳肴欣赏一切的时候,他注定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会再醒来了。
尤里乌斯死了,瘫在他那张铺着羊绒坐垫的豪华座椅上,四肢无力地垂下。他的表情也与他人不同,只有他是痛苦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温斯顿还注意到他胸前的衣服,有被攥紧过的痕迹,灵光乍现,迅速扯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
只见大片大片绚丽的花斑呈现在他的皮肤上,如同盛放的鲜花,以心脏为圆心,向外蔓延。
尸斑?
不,应该是毒。
他毒发了。
蒂莫奇呢?本该盯着这些中毒者的另一位副审判长阁下,此刻又在哪里?为何会放任尤里乌斯出事?
他是故意的,还是自己也陷入了危险,无暇他顾?
无论哪种猜测,似乎都很糟糕。
温斯顿果断以审判官的方式,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发射了魔法议会的专属信号。在其他人赶到前,他又紧急对尤里乌斯的法师塔进行了一番搜索,企图找到些别的线索,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思忖片刻,温斯顿果断放弃,转身撤出法师塔,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最后又来到了鹈鹕街。
查理失踪了,但从大卫的信上来看,他是主动和审判官一起踏入险境的,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温斯顿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同样对他有信心,从不会随随便便质疑他的决定,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与大卫汇合后,大卫告诉他,在查理进去到温斯顿赶到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审判庭的援军赶到,还有另一个人,在附近暗中窥探过。
“你确定,那是蒂莫奇副审判长吗?”
温斯顿与亚历山大汇合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有人假扮蒂莫奇,实际上,真正的蒂莫奇已经遭遇了不测,被杀了,或者被控制起来了,是不是?”亚历山大反问。
“太巧了。尤里乌斯刚被杀,原本应该盯着他的蒂莫奇又叛逃了。更巧的是,你还刚好回来,看见了他的脸,成为了最有力的人证。”温斯顿抱臂靠在墙上。
此刻他们在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里,亚历山大身上受了伤,刚处理好伤口,温斯顿则是趁别人不注意,悄悄进来的。
亚历山大深深蹙眉,他的疲惫、担忧、愤怒,以及对一切黑暗的痛斥,都嵌在了他眼尾的皱纹里。
“这一切固然巧,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刚好算到我会在那个时候返回高塔。”
在亚历山大看来,他的行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鸟面人的实力非常强,尤其是其中的那个传奇法师,如果有可能,他们的优先级一定是先把自己杀死,而不是让他赶回高塔做什么见证。
温斯顿耸耸肩,“所以有那个吊着最后一口气,没被彻底杀死的守卫,不是吗?”
关于这点,亚历山大也有所怀疑。
那个守卫看见的就是蒂莫奇的脸,但他只是个守卫,平时与蒂莫奇这位副审判长没有过多往来,哪里能随随便便分辨真假?
就是亚历山大自己,光靠那一个照面,也不能。
“钥匙是怎么回事?”温斯顿继续发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是打开禁地的钥匙。”亚历山大沉声。
高塔的核心区域,指的就是控制自由城邦内魔法大阵的控制中枢。它并不存在于具体的高塔内的某一层内,而是需要钥匙开启的特殊空间。
魔法议会内部的人称之为——禁地。
开启禁地的钥匙有两种形态。
最初的钥匙,是实体的钥匙,三位创始人各有一把。后来,弗洛伦斯阁下将禁地隐蔽了起来,并改良了开启的办法,钥匙就变成了由大陆最高魔法议会颁布的魔法师徽章。
当然,能够开启禁地的魔法师徽章,统共就那么几个。这些徽章的主人分布在众议庭、审判庭以及真理会当中,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审查,才被赋予了这样的权限,还需要发下灵魂誓言。
而且想要打开禁地,必须凑齐三位徽章的持有者,否则无效。
三个人同时被策反?就算是黑镜之主,想要做到恐怕也不简单。
温斯顿此前并未特意了解过,此时听亚历山大讲起,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你之前被掉包的那枚徽章,具备钥匙的功能吗?”
亚历山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副审判长的徽章,当然是可以的,但必须是本人到场。那徽章上有我们独特的灵魂烙印在,他人持有,是没用的。用来栽赃嫁祸,已经是极限。”
这也是亚历山大发现自己丢了徽章,但并不如何着急的最重要的原因。
可温斯顿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毕竟连恶魔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起恶魔,他就想到了烛火之屋。想到烛火之屋,他就又联想到了刚才尤里乌斯死亡的场景,于是饶有兴致地说道:“那餐桌上,还有未燃尽的白色蜡烛。快半夜了,尤里乌斯还在享用烛光晚餐,真是好兴致。”
亚历山大:“你认为这与烛火之屋有关?”
温斯顿:“进入13-1的人都消失了,也许是都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进入了特殊的空间。但并不意味着,烛火之屋里原本的人,也在里面。譬如那位羊先生。”
这倒是一种可能。
如果这位羊先生还留在外面,并与尤里乌斯的死有关,那么,他杀死尤里乌斯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钥匙?
“根据议会的记载,属于创始人的那三把钥匙,都被毁去了。但那毕竟是创始人的东西,谁也没有深究。如果有钥匙被秘密保留了下来……那把钥匙,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尤里乌斯作为以撒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拥有钥匙。
羊先生从尤里乌斯处取得钥匙,并杀害尤里乌斯。紧接着,作为他同伙的蒂莫奇,利用身份之便,拿着钥匙,企图打开禁地,控制高塔?
而在当时,尤里乌斯已死、高斯汀仍在昏迷,亚历山大正在遭遇当街刺杀,议长选择接受审判庭审查,也不会选择轻举妄动。整个总部只有坐镇于此的审判长能够力挽狂澜,但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目光需要着眼于全城,哪里会料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蒂莫奇,会背叛议会?
这听起来,似乎是最合乎逻辑的推测。
温斯顿不想猜来猜去,这局太乱,不如单刀直入,“不论钥匙是不是真的,蒂莫奇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他,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就是现状,蒂莫奇无论真假,都势必要当一段时间的通缉犯。
亚历山大不由得想起自己,如果他的徽章不是恰好被阿奇柏德的人从案发现场拿走,此刻陷入困境的,就是自己了。
他始终觉得,蒂莫奇,也不会是叛徒。
这是一种直觉,属于副审判长的直觉。
可蒂莫奇现在能在哪儿呢?
亚历山大再次深深蹙眉,“现在看来,烛火之屋真的有大问题。我准备查封整个鹈鹕街,如果那里有你们阿奇柏德的人,请做好准备。”
温斯顿彬彬有礼:“多谢告知。”
另一边,圣培安。
大教堂里已经火光冲天,而成功绑走一个红衣祭司的查理一行人,躲进了教堂不远处的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这是黑袍们在先期探索的时候发现的,可以用来藏身。
黑袍负责审讯,这群常年研究恶魔的神秘魔法师,有自己的手段。
查理有心在旁观摩,但此刻的圣培安危机四伏,审讯才刚开始,外面就忽然传来异动。那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地下室都出现了震荡,灰尘扑簌簌掉下来。
审判官当机立断,让他们继续审讯,自己去外面查探。
查理怕他出事,跟了上去。
当然,他在临走时还悄悄留下了一个巫师之眼,谨防有变。他总是习惯性地怀疑一切,面对恶魔之门,也一样。
谁说这些人,就一定是真正的恶魔之门的成员呢?幻境里,哪能什么都当真。而如果他们有问题,查理这一走,就给了他们露出狐狸尾巴的机会。
回到地面上,查理透过建筑物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外面的情形时,不由得心下一沉——刚才的声音,是那些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们,开始自爆了。
这种级别的自爆,足以将周围几百米都夷为平地,而代价不仅仅是肉体的毁灭,他们的灵魂也将化作齑粉,不复存在。
这就是教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哪怕教皇疯了,仅剩的主教们跑了大半,也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在这里负隅顽抗。哪怕败局已定,他们也依旧能拼个你死我活,让最终的胜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然,那些妄图从今夜的圣培安逃跑的人,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阿耶和弗洛伦斯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截获了几个,还顺势继承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财宝。其他的路线上,各路勇者也都没闲着,守株待兔的、提前占卜的,手段齐出。
留下与圣培安共存亡的又有谁呢?
职级最高的,就是教皇之下的第一人,枢机主教。人们也将他称为红衣主教,异端裁判所的实际掌权人。他干着最血腥的活,却是光明神最忠诚的信徒。
不论是教皇还是枢机主教,都是有资格与神灵直接沟通的人。神灵赋予他们知识,赐予他们力量,再加上教廷逐年的累计,最终堆出了实力堪称恐怖的存在,让他们一度站在了人类的顶峰。
神灵死亡,他们身上被赋予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衰败,但依旧不容小觑。
此时,攻打圣培安的大部队已经到了,但冲在最前面的仍是狮心暴君和他最为默契的伙伴,卡文迪许。
狮心暴君罪名累累,但在那样的乱世里,能够当机立断踩死教廷,把同样气数将尽的狮心王朝,强行续命到康纳里惟士登台,足见其实力。
如果不是卡文迪许倒戈……
当然,他也会败。
这是历史的必然。
狮心暴君不甘被历史的狂澜打倒,此刻还在奋力抗争。他看着终于出现的枢机主教,就像看着前进道路上必须扫清的障碍,哪怕身上的盔甲已经沾满了鲜血,他也要将敌人斩落马下。
“杀——!”他一声暴喝,所率精锐部队,齐齐向枢机主教攻去。
也就是这时,查理才真正看清卡文迪许的作战方式。
作为传统贵族,卡文迪许明面上,奉行的是骑士那一套。但作为古老传承之一,他们背地里一直在研习巫术,而现在,就是卡文迪许的巫术真正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
卡文迪许精通秘仪,所谓秘仪,其实就是仪式魔法。
它们往往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过程或简单或繁琐,大多都不适用于实时作战。但这对卡文迪许来说,不是问题。
因为贵族,往往不会单打独斗。
卡文迪许一声令下,他的私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以特殊的阵型穿梭于战场。紧接着,卡文迪许从剑柄里抽出细长的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查理一眼不错地盯着,心里逐渐泛起惊讶,因为卡文迪许的私兵是骑兵,他们一直在变幻位置,并没有停在固定的地点,构成魔法阵的魔力节点。
流动……是流动吗?
从巫师之眼的反馈来看,恶魔之门的人并未欺骗查理。他们告诉查理的,就是从红袍祭祀口中得到的。
可仅仅只是一个名字,给查理带来的冲击,就足以盖过之前所有的消息了。布莱兹出现了,又一个新的布莱兹出现了!
虽说布莱兹在托托兰多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姓氏,但谁都可以姓布莱兹,唯独不能是教廷的圣子。
阿多尼斯?
这位圣子似乎非常低调,阿耶从未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事迹。也许是他原本生活的地方太过偏远吧,也许是因为圣子在旧历时就已经失踪了,总之,直觉告诉查理——他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教皇到底为何叛变?
神灵之死的真相又是如何?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杂乱的线索开始串联,这种从无序变为有序的过程,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迷雾中走了出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教皇带回圣子阿多尼斯,同时叛变。这二者有无因果关系?谁先谁后?暂不去想。
紧接着,阿多尼斯消失,神灵死亡。
枢机主教开始追查真相。
教皇发疯。
圣培安沦陷。
沦陷当晚,卡文迪许出现在这里。他作为第一批抵达这里的人,最有可能了解到教廷的隐秘,但无论他有没有了解到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
一切过往,皆葬于大火。
不论是言语,还是书籍,都未曾留下。
时过境迁,一个名叫查理布莱兹的孩童,被柳利勋爵收养,成为义子。柳利勋爵给他下了剥夺天赋的诅咒,而这个诅咒,追本溯源,就来自卡文迪许。
布莱兹这个姓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卡文迪许又到底在今夜发现了什么?
还有为他串起这些的关键人物——恶魔之门。
从他们投放那张传单开始,到相约烛火之屋,引出恶魔,再到现在,他们于圣培安相遇,逐步揭晓当年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查理觉得,像是故意捅到他面前的。
就像他们之前在审判官面前为自己打掩护,现在又趁着审判官不在的时候,将关于“布莱兹”的消息告诉他一样。
查理很确定,刚才他们提起“布莱兹”之前,黑袍社长特意往他背后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审判官有没有跟来。
“你们究竟是谁?”查理觉得自己再不问,就不礼貌了。
“很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黑袍社长拒绝作答,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回答了查理的问题。
恶魔之门真的是专门来找他,引他上钩的。
可他们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呢?是在他去真理会,拿出奥里翁的推荐信开始?还是在进入自由城邦的那一刻?
查理自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对。
还是说……
“你们跟奥里翁费舍有什么关系?”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那淡绿色的眼眸甚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刻,一时间竟叫人难以招架。
黑袍社长沉默几秒,抬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巫师礼,语气里也变得温和许多,“请不要迁怒于奥里翁费舍先生,他并非有意隐瞒。”
闻言,查理几乎可以确定了,他们看破了自己谢利林恩的伪装,知道了他查理布莱兹的真实身份。
可他在冒险者小镇、以及卡拉肯时,伪装得也很小心谨慎,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奥里翁据说是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去支援卡拉肯,他是提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如何知道的?数字占卜?
他的占卜确实很厉害,但能厉害到这个地步吗?
黑镜之主的眷属们,似乎都没有占卜到自己在哪儿呢,否则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不可能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
即便只把他当作温斯顿的小情人,绑架他,也是有一定价值的。
等等。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说,你们有能够感知到恶魔气息、还有追踪恶魔的法器?”
黑袍社长深深地看着查理,两人的眼神在无声中拉扯。
良久,就在她即将开口时,审判官回来了。他神色焦急,几乎是冲进来的,开口就是催促:“快走,恶魔出现了!”
闻言,众人来不及细问,匆匆交换一个眼神,便立刻转移。
可这么多人目标实在太大,审判官当机立断又喊道:“分开走,有卷轴的用卷轴,广场汇合!注意标记!”
没有说具体时间,那是因为无法确定。但只要有地点,哪怕去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到,留下标记还是可行的。
大家都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通用的标记都认得。
谁都没有异议,于是纷纷四散,不敢有片刻停留,因为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是恶魔,他在靠近!
可就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黑袍社长的余光里,还是能瞥见查理回身一剑,刺在了已经昏迷的红袍祭司心口。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那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叫人看得心都跟着颤了颤。
下一秒,查理拔剑。
后退半步,整个人迅速没入魔法之门,消失无踪。只有剑上滴落的鲜血以及红袍祭司的尸体,还留在原地。
糟糕。
黑袍社长暗道不妙,自己被查理吸引了注意力,都忘了逃命了,于是赶紧撕碎卷轴,险而又险地在恶魔以撒出现的刹那,传送离开。
以撒到时,空气中只余魔法的波动。
但他看起来并未在意,也不急着去追,而是站在原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气味,嘴角逐渐泛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好熟悉的味道……令人怀念的味道……”
他沉醉其中,可话音落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了挣扎神色。他似乎在刹那间承受着什么痛苦,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抬手撑住墙壁,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一只眼睛。
“以撒……”他的声音露出些微的低沉与沙哑,“你既然已经将灵魂出卖给我,又为何在这时,开始挣扎呢?”
“反悔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他说着,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睛逐渐恢复了平静,只余被他抬手遮挡住的灰色瞳孔里,还有什么在挣扎、在呐喊。
可这份挣扎与呐喊,注定不为人所知。
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着恶魔的低喃。
“你说我欺骗了你?”
“什么是欺骗呢?以撒,我只是提前收取一些利息而已。人类的贪婪永无止境,而你,在与我签订契约之前,就应该想到一切后果。”
他在轻笑,似乎在笑人类的愚蠢、笑人类的贪婪。那眼睛里的光明灭不定,过了许久,终于黯淡了下去。
恶魔看起来占了上风,但他也并不轻松,额头、鬓角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余光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红袍祭祀的尸体,转身离开。
游荡的恶魔,还在寻找美味的灵魂。
另一边,查理获得了单独行动的机会,于是铤而走险,又回到了圣培安大教堂。教堂很大,虽然远远看上去,已经火光冲天,但其实还有些区域尚没有被波及到。
作为教廷的总部,这里面也多得是各类禁制以及秘密空间,并非区区大火可以破坏的。
查理直觉西尔维诺可能还在里面,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而且,圣培安里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值得被探索。
最重要的是,恶魔以撒追出去了,现在可能就是探索圣培安大教堂的最后机会。
查理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犹豫,直接开启魔法之门传送进去。一次距离不够,就两次,只是落点无法控制,进入就在火海中央,差点没把自己头发给烧了。
好在他足够冷静,千钧一发之际再次传送。
这一次,他出现在了盥洗室里。这儿没有火,喊杀声也离得很远,只有呛人的烟雾不断地从门缝里飘进来,带来高温。
一个【空气护盾】,足以解决烦恼。
查理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照映出的年轻魔法师,看起来有些许狼狈。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唇色稍有些苍白,黑色法袍上还有明显的被火燎过的痕迹。
而他握着魔杖的手上、胳膊上,还有细小的伤口——这是刚才绑走红衣祭祀时,在乱战中不小心受的伤。
血已经止住了,查理便没有管,匆匆喝下一瓶炼金药剂,便开始全力搜索。
他要去寻找圣子阿多尼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六百多年前,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大教堂已经烧得太厉害,不能再进人了,他遗憾错过。
不过他虽然没有进过圣培安,但在各地参与过捣毁教廷分部的行动,进过不少教堂。圣培安不是那些教堂能比的,但都是教廷建造,想必会有相似之处。
圣子会生活在哪片区域?
刚才那恶魔还是来得太快了,红袍祭祀又已经昏迷,很多信息还来不及问,所以查理选择了直接灭口。
此时此刻,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教皇的寝殿。
教皇是在教廷里和圣子关系最为密切的存在,也是他把圣子带回圣培安的,那里或许会有线索。如果他没有推测错误的话,教皇的寝殿应该在……
找到了!
寝殿大门紧闭,火还未烧过来,但四周的温度已经逐渐攀升。查理不敢迟疑,一路用开门咒往里闯,想着可能会遇见西尔维诺,又戴上面具,披上了隐身衣。
万事俱备,查理直捣黄龙,谁知道里面竟然有人,且不是西尔维诺。
松果对这汪金色的池水,也有自己的见解,“它很像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
这个说法,完全在查理的意料之中。
在意识到这是神灵血液的那一刻,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圣托卡那。因为同样是盛着金色血液的所在,而恰好,卡文迪许的先祖,也在这里。
那个曾经囚禁着亚契的地方……
查理每每想起它,心情就不会好。
他在池水边单膝蹲下,大胆地伸手触碰那金色的池水。他没有亲眼见过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但他很想、很想亲自体会一下,被囚禁在其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想切身地体会,亚齐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松果:“你不怕死吗?”
查理笑了,“怕。”
“那为何如此?”
“因为生命本就是一段赴死的旅途。”
因为人类热衷于作死。
查理把未尽的话语付诸行动,感觉到那金色的血液在指间游走,带来些微的灼烧之感,他竟还觉得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池水当然是冰冷的,这种灼烧感,是过于强大的高阶的力量,在侵入他的身体和灵魂。当然,也可以说是污染。
当你不够强大,无法承载这种力量时,自然而然,作为容器的你就会损坏。
当年,神灵的雨落下来时,是毫无征兆的。
暴露在雨中的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来得及避雨。许多人直接惨死在雨中,而后来,雨渐渐小了,死不了人了,但还是有许多人因为接触了太多的雨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亦或是爆体而亡。
庄稼死去、草木枯萎,野兽在哀嚎,大地开始龟裂,这一切灾祸,罪魁祸首就是这金色的血液。
阿耶或多或少也接触到了一些雨水,但大雨落下时,他正好和黑死病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躲过了最危险的时段。
后来他趁乱逃脱,再淋到的,就是正常的雨了。
如果不是这场连续下了七天的及时雨,把大量的神灵的血液都冲进了裂开的地缝里,那场灾难带来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此时此刻,这金色池水的浓度远超阿耶曾经沾到过的雨水,但带来的灼烧之感,却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查理因此有了推断——这幻境里的东西,呈现得再真实,效果也是打了折扣的。
也就是说,他们遇见的那个恶魔以撒,如果真的是六百年前的人物,那么他现在的实力,或许也只有当年的几分之一。
看着吓人,实际上……操作得当,或许是可以被打败的?
查理再想起之前跟他过招的时候,他用灵魂与对方硬碰硬,虽然没有赢,但也不算绝对的输。至少,还有硬碰的可能。
蓦地,查理看着那池水,又灵光乍现。
如果他就地取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呢?
说干就干。
查理迅速掏出身上携带的所有容器,一一进行实验。
普通的用来装炼金药剂的玻璃瓶,根本无法承受神灵血液的强度,装进去不久就会碎裂。再换上材质更好的,或许也撑不了太久。
于是查理略作思忖,拿出了魔瓶。
这是上次跟温斯顿碰面时,温斯顿放在他这里的。他说这叫礼尚往来,查理把装有鸟面人灵魂的泥偶毫不藏私地交给他,让他随意去查,温斯顿后来就把装有梦境之神的魔瓶交给了查理。
梦境之神抗议过,但抗议无效。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神,作为曾经的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尊严,但很遗憾,他的尊严无人在意。
某个邪恶的首领,只在意自己的爱情。
此时此刻,梦境之神隔着魔瓶警惕地看着查理,“你想做什么?”
查理在想,如果是这个神奇的魔瓶的话,或许可以作为神灵血液的容器?而且魔瓶能装的池水可不止一点,据说,它能装下一整片海呢。
只是如果把神灵血液这么简单粗暴地灌进去,这个所谓的梦境之神还能活吗?
梦境之神听到他说想要做什么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问:“你是魔鬼吗?”
查理微笑反问:“不是你说,自己是神吗?那么我将神灵的血液还给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梦境之神:“…………”
这拷问,直达心底。
梦境之神终于妥协了,他跪倒在瓶底,艰难地说出了违背本心的话,“其实我不是神。”
但你是真的魔鬼。
查理却还在追问:“为什么不是?”
梦境之神傻眼了,“不是你们说我不是吗?”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查理不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你需要跟我签订灵魂契约。”
梦境之神瞬间警惕,“什么灵魂契约?你是死灵法师?”
“不。”查理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签订契约而已。”
隔着玻璃望出去的风景,是很不一样的。
在小小的梦境之神的眼中,此刻的查理就像一个巨人,一个能将他操控在掌心的巨人。他很可怕,哪怕说话声音那么轻,却依旧像从天上传来的神音。
他想拒绝,可张开嘴,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松果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幸灾乐祸。
事实上查理也根本不在意梦境之神的回答,问一问,是他的礼貌,不代表对方就有选择的权力。而如果说之前查理对尤加利小姐施展的“三颗苹果”,是温和的小手段,那么他将要对梦境之神施展的,则是堪称冷酷的绝对掌控。
他将它称为——一颗糖。
“看着我的眼睛。”
恶魔的低语开始在梦境之神的耳畔响起,那是用古老的语言“托兰卡纳”念出来的话语,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的力量。
“向我敞开你的灵魂。”
“在心中诵念我的名字。”
“我名——阿耶。”
此刻的查理不在冥想世界内,无法构造真理之神,否则用真理之神的名号,会更好。而查理布莱兹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以灵魂来签订契约,那就要用灵魂最本初的名字,阿耶。
但梦境之神只余灵体,这就导致查理能够直接跟对方的灵魂交流,大大降低了签订契约的难度。
当梦境之神看着查理的眼睛,在心里开始诵念“阿耶”的名字,两个灵魂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建立。
查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淡绿色的眼眸里,逐渐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阿耶】
【阿耶】
【阿耶】
灵魂在呼唤,于是他予以回应。
从自己的灵魂里,抽取灵元素,构建出“一颗糖”。它可以就是一颗糖的样子,也可以是一本书、一朵花,甚至是纯粹的力量。
想要获得它,代价就是你的灵魂。
查理不是死灵法师,也不是简那样有特殊手段的妖术师,但他狠就狠在敢于对自己的灵魂下手,拿自己的灵魂当筹码,并且他能够做到。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而他给出去的“这颗糖”,也将化作灵魂烙印,留在契约者的灵魂上。
松果都小小地惊了一下。
它还以为,查理是要借助什么外力,譬如特殊的法器作为辅助,来达成契约,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接抽取自身的灵元素。
这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能做到的事情吗?
见多识广的松果,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查理却不管它怎么想,因为仪式还在继续。
“收下它,将你的灵魂交予我。”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恶魔的低语不断回荡在梦境之神的耳畔,抵达他的灵魂深处。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亦或是认命了,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颗由灵元素凝聚成的“糖”。
他甚至有些开心,迷失在查理的眼眸里,脸上露出了如信徒般纯粹的喜悦。
契约达成。
在那个瞬间,查理能感觉到自己与梦境之神之间,多了一丝奇妙的联系。梦境之神现在就相当于他的扈从,对他无条件无从,而查理,掌控着他的整个灵魂。
也不怪恶魔,亦或是神灵,都精于此道,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确实会让人上瘾。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又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灵魂烙印的存在,便立刻打开魔瓶的塞子,将梦境之神放出来,再用魔法往瓶子里灌池水。
魔瓶的功能也确实如查理所料,看着小小的一个,却有吞天噬海之能。无数的池水灌进去,却只装了浅浅的一个瓶底。
这一幕,让查理不禁想到了瓦舍里。
如果当时的简手中有这样一个魔瓶,哪还需要做那么多?
直接用魔瓶把圣眼之泉吸干不就好了。
可见你再努力,也不如氪金大佬装备好。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忽然看到,变浅了的池水底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但就在他想要一探究竟时,松果出声提醒,“有人在靠近。”
查理果断收手。但他没有急着传送走,而是收起魔瓶,盖上塞子,让梦境之神躲进自己的袖子里,再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灯光微弱的墙角。
他前脚刚隐藏好,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脚就从他之前没有发现的另一个密道口,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果不其然,是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看到快空了的受洗池,明显有些错愕。
查理也有些错愕,因为卡文迪许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并不如何起眼的牧师。
那些骸骨中,有人类的,也有明显区别于人类,属于异族和魔兽的骨头。它们静静地沉在池底,诉说着罪恶。
从旧历走过来的人,不会对这样的场景感到多惊讶,因为那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令人惊讶的,是教皇在这样风雨飘摇、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竟还有余力做这样的研究。
看来他的研究最终以失败告终了,否则也不会发疯,以那样不体面的方式被杀死。
而如果世俗名为西里尔布莱兹的圣子,与约律那图有关,那查理布莱兹呢?
温斯顿曾经说过,赫尔蒙特的先祖曾经打开过约律那图的遗迹,也不知他们与枢机主教,谁先谁后?
在那里,他们还发现了约律那图那么快就被覆灭的重要原因之一,恶魔之邦的人们打造出了一件能够克制并杀死神灵的法器。
不过那件法器并未留在遗迹中。
如果圣子失踪,是去了阿萨神界,那他是带着这件法器,屠神去了?包括蛊惑教皇,让他背弃光明神,都是在为约律那图复仇?
温斯顿还说过,在世界树倒塌之前,有一个人类,曾带着一件法器,见过毒龙尼德。这个人类,会是圣子吗?
策反教皇、策反毒龙?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但还有更多的谜题,等待着查理去探寻。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巨响。刹那间,地动山摇。
卡文迪许神色微变,大约是意识到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的大战快结束了,飞快地回头看向牧师,“我该回去了。这里既然有人来过,说明密道已经暴露,去搜查教皇寝殿的人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你也不要再逗留,立刻撤离,往西去,有人接应你。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是。”牧师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从宽大的牧师袍里拿出一本由羊皮纸装订而成的小册子,郑重地交给卡文迪许,“大公,这是关于教皇的秘密实验以及圣子阿多尼斯的全部信息,都在这里了。”
卡文迪许接过册子,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查理心道不妙,果然,就在他拿到册子,装进自己的魔法口袋后,竟毫无预兆地拔剑杀人。牧师还沉浸在任务完成,终于可以成功脱身的喜悦里,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脏就被利剑洞穿。
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嘴,似乎想要质问卡文迪许为何要这样做,却只换来卡文迪许的再次拔剑。
卡文迪许杀人时,脸上还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
鲜血迸溅在他脸上,他眼也不眨,连刺数剑,再任由牧师滑落在地,徒劳地伸着手,却换不回一个答案。而他看着尸体,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册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即将进入密道时,异变陡生。
一道魔法之门在他身前洞开,就像他杀死牧师一样,毫无预兆。而那洞开的门里,比敌人的身影更早显现的,是破空而来的骑士长剑。
“谁?!”卡文迪许断喝出声,与此同时召唤出魔法护盾,挡在身前。
护盾挡住了剑,让剑尖不得寸进。
可就在这时,危险的气息于他的背后闪现,让卡文迪许那沉静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缝,立刻回防,却已经来不及了。
火球术,魔法,瞬发。
查理改良过后的火球术,杀伤力更强。别看它只是一颗小火球,但如果是在极短的距离内、以最快的速度,打中面门呢?
更何况,旁边还有新晋扈从梦境之神,在为他掠阵。
梦境之神的攻击方式,是精神攻击。那一下直接刺中卡文迪许的大脑,让他在瞬间产生晕眩,身体晃了晃,施法中断。
护盾闪烁,消失,而火球术击中卡文迪许面门,还短暂地封住了他的视野,即便身经百战如他,也只能凭本能反击。
然而查理形如鬼魅,发出火球术后立刻闪现在卡文迪许的身后,让他攻击落空的同时,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出。
“哗啦——”
卡文迪许猝不及防间,被踹入受洗池,坠入神灵的血液中。血液包裹住他的瞬间,为他带来痛苦,却也让他的大脑瞬间恢复清明。
卡文迪许终究是卡文迪许,他不顾身上的伤痛,仍然迅速反应了过来,锁定了袭击者。
隐身衣还在发挥效用,但打斗之间,劲风刮起衣摆,难免会让查理的身影暴露。
在那里!
卡文迪许暴起反击,水系魔法卷起神灵血液,瞬间袭向查理。查理却不闪不避,一手握紧松果,一手拿着魔杖,晦涩的咒语如同急雨落下。
【禁锢】空间魔法。
被石板的力量加持过的空间魔法,以其霸道的力量,将受洗池所在的空间封锁,让卡文迪许被按死在那金色的池水中,进一步削弱他的实力。
查理知道,能不能成,就在这一刻。
卡文迪许虽然在与枢机主教的对战中留了力,以至于还有闲心跑到这里来,但做戏要做全套,他身上肯定真真实实地受了不小的伤。
从查理之前观战的结果来看,卡文迪许的仪式魔法,要团战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落单、受伤,此时不动手,何时动手?
趁他病,要他命。
查理的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前一段咒语刚刚落下,后一段咒语紧接着跟上。甚至为了快,他刻意省略了几个音节,化繁为简,用绝对的力量——预兆石板,来填补空缺。
【绞杀】,也可以简单地称呼它为【空间切割】。
让空气化作刀刃,让手里的法杖成为指挥棒,每一把刀,都能在飞舞间带起金色的血液,在切割敌人的同时,以血液为毒,渗入敌人的身体。
“爆!”最后一字落下,是言灵咒。
空爆。
所有被禁锢在空间内的魔法元素,在刹那间震颤、嗡鸣,互相撞击、互相发生反应,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强大的威能——就像那些红衣祭祀的自爆一样。
在这样的连环攻势之下,卡文迪许哪还能保持住一丝一毫的镇静?
他目眦欲裂,用尽所有的力量,冲破最初的魔法禁锢,悍然举起长剑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落入池水中时,他双眼盯着查理,口中默念咒语。
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像是水做的一般,迅速化作鲜红的血水落入池水中。
什么绞杀,什么空爆?
水无形无相,根本不怕。
这就是卡文迪许的实力吗?
通过短暂的交手,查理能感觉得出来。这片特殊空间里的卡文迪许,虽然肯定没有真实的卡文迪许那么强大,但也在大魔导师和传奇法师之间。如果不是他受了伤又落单,绝对是传奇的实力。
很强,但……也能杀。
查理能感觉自己的灵魂兴奋起来了,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握着魔杖的指尖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并不影响他的施法。
他要杀死卡文迪许。
在这一刻,他的头脑无比清醒。
也许这个卡文迪许是假的,是虚幻的造影,但这不影响查理要杀死他的决心。不论是要从他手上夺下那本册子,还是为他的友人,为亚契报那被囚禁之仇。
亦或是为原来的查理,报诅咒之仇。
他都要他死。
水无形无相又如何?
那就化作寒冰,让生命停止流动。
查理高举法杖,一点寒芒从那杖尖闪现,眨眼间,风雪开始呼啸。
这片圣乳石打造的白色空间,迅速被冰雪笼罩,就连圣池里的金色血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
说时迟那时快,空气中忽然凝聚出细小的水珠,如同飞弹,闪电般袭向查理。
查理抬手,透明的护盾跃然眼前。
那些水珠却又在刹那间转向,擦过查理的身侧,眨眼间便来到了密道口,重新汇聚成卡文迪许的身影。然而就在他要趁机离开时,“咚!”
空间的壁障阻挡了他。
他霍然回头,死死地盯着查理,视线最终落在查理紧握着松果的手上。
查理从未停止过施展空间魔法,他的硬实力确实比不上卡文迪许,哪怕是假的也比不上。可他向来是个邪修,心分二用,同时施展两个魔法,不行吗?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他做不到。
查理喘着粗气,嘴角却在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丝蓄意的挑衅,有一丝丝凛冽的杀意,好似在告诉卡文迪许——
逃不出去,就得死。
梦境之神看得战战兢兢,但为查理献上他的灵魂之后,他不得不听从查理的命令行事。甚至在执行命令的过程中,他诡异地生出一股悍不畏死的情绪。
一股愿意为了查理奉献一切,为他冲锋陷阵的狂热。
【阿耶】
【我主阿耶】
在诵念他的名讳时,他的灵魂都好像得到了升华。
那胆敢挑衅我主的宵小,当然、必须得死。
梦境之神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突袭,精神攻击如同尖锥,狠狠刺入卡文迪许的大脑。
卡文迪许原本就被查理震荡了心神,此刻再遭到梦境之神的袭击,心神失守,恍惚间,已然坠入梦境之神为他编织的噩梦里。
“痛苦吧,沉沦吧,在噩梦中,永堕地狱吧!”
梦境之神见他中招,不由得发出了猖狂的声音。
松果,很不理解。
它怎么认了个主人,就突然变得猖狂了。
不过很快松果也没空去评判别人了,因为查理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它的力量,丝毫不给卡文迪许喘息的机会。
这让它恍惚间回忆起了跟随霜之旅人维特鲁的那些时光。
另一条密道的出口,根据那位被杀死的牧师所说,是圣子曾经的祈祷室。然而查理刚打开门,熊熊的火光便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轰——!”
更大的动静从上面传来,好似要将圣培安整个摧毁。放眼望去,祭坛开始倒塌,穹顶开始坠毁,一切的一切,都开始无限趋近于当年的阿耶曾经亲眼见过的情形。
来不及了。
查理已经有了册子,见好就收,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可他接连几次用魔法闪现,就在即将要离开教堂时,那火光里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阻挡了他的去路。
是恶魔以撒。
查理毫不意外,以撒会找过来。
虽然说起来有些自恋,但查理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人都是时代的主角,但查理依旧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
特殊的灵魂,强大的灵魂,是恶魔的最爱。
查理觉得自己应该谢谢对方,这么看得起自己。
“哈。”于是他笑了,捂着肩膀的伤口,任汗水从鬓角滑落,明明状态已经很糟糕了,还在强撑着发问:“你想杀我吗?还是要与我签订灵魂契约?”
当查理要杀别人时,他严格遵守反派死于话多的原则。但当查理想拖延时间时,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爱说话的人。
他打赌,喜欢用言语蛊惑人心的恶魔,也很喜欢说话。
果然,从火光中走来的恶魔,看到这一次查理没有选择逃离,而是留下来与他交谈,感到些微的意外。
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希望是哪种呢?”
查理微喘着气,淡绿色的眼眸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你和这具身体的主人,定的是什么契约?”
恶魔:“哦?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由我的真身幻化而来的呢?”
恶魔幻化成人类的样子行走世间,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我认识他,他叫以撒,以撒薄伽丘。”查理言之凿凿。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恶魔嘴上跟查理说着话,但走向查理的步伐可没有停。眨眼间,他就来到了查理的面前,近到一伸手,就能掐住他脆弱的脖子。
可查理依旧不闪不避,连肢体的紧张都没有,于是恶魔反而开始好奇询问:“你不逃吗?”
查理大胆反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认识他吗?”
恶魔:“为什么?”
“因为我来自遥远的未来,我知晓一切的结局,既定的命运。”
查理干净的嗓音,因为战斗和高温而变得沙哑,而正是这种沙哑,为这句话增添了些许神秘色彩。
恶魔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竟然没有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要知道对恶魔撒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未来?那你说说,未来会如何?”
“你会失去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重新被他压制,直至他死去。但那时,你依旧没有获得自由,而是被他用银色的长钉以及镇压恶魔的魔纹,封印在他死去的躯壳里,一起下葬。”查理缓慢又平静地诉说着他的结局,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看起来丝毫不惧怕他的审视。
恶魔微微眯起眼。
奇怪,真是奇怪,直至此刻,他都没有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撒谎的痕迹。可是听听他在说什么?那个以撒能够压制他,重新夺回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死都要将他封印在棺材里?这比神灵会陨落听起来还要荒诞。
“你以为……这样就能迷惑我吗?”恶魔喜怒无常,几乎是瞬间,他就伸手掐住了查理的脖子,唇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愚蠢的人类,你会为你的妄言而付出代价。”
窒息感袭来,查理的脸很快就涨得通红,但他看起来就是懒得挣扎,仿佛在精神上,居高临下地鄙视着对方。
鄙视他的无知,鄙视他的无礼。
“你……害怕了?”
“有意思,你在激我。”
这一问一答间,恶魔掐着查理脖子的手蓦地收紧,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加深。
他似乎因为查理的态度而感到一丝冒犯,恨不得杀了对方。可偏偏又是同样的原因,让他又有点舍不得杀死查理了。
瞧,多么美丽的脸庞。
所有的苦难、挣扎,愤恨、不甘,都将成为灵魂最好的养料,为他滋养出最美味的佳肴。他享受这样的时刻,轻易获得的边角料到处都是,可独特的灵魂,万里挑一,不是吗?
“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痛苦的查理,终于开始了挣扎。他胡乱地抓住了恶魔掐着他脖子的手,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恶魔不由得去倾听,想要听听这漂亮的美人、独特的灵魂,能在痛苦挣扎的时候,发出多么动听的呻吟?
啊,他为此而感到着迷。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缕金光乍现。
咦?
哪来的金光?
刹那间,金光大放。
恶魔的灵魂深处,仿佛响起了旧日里圣丁山的警钟。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感觉,让他瞬间失态,仓皇逃离,可是——他的手腕已经被查理牢牢抓住,一时间竟没能逃脱。
不对,是魔法,这片空间被禁锢住了!
可是能禁锢恶魔的魔法,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恶魔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手上竟然还有预兆石板这样的大杀器,也根本没有认出来,当他意识到事情不妙,他不该离对方那么近、也不该听对方讲那些废话的时候,已经晚了。
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袭击了他的大脑。
“去死吧。”
查理一只手死死扣住恶魔,另一只手抓着魔瓶,大拇指挑开瓶盖,在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辅助下,趁着恶魔心神失守的刹那,将瓶口狠狠怼进他的嘴里。
所以他要说的话,连起来就是——你去死吧。
神灵的血液灌进恶魔的身体,恶魔刹那间瞪大了眼睛,开始剧烈的挣扎。然而这时,查理也已经接近于强弩之末。
刚才他为了让恶魔靠近,又为了勾起他的兴趣,不至于让他一见面就痛下杀手,可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脖子到现在都还在痛,肺里也像火烧,连呼吸都是折磨。
恶魔却在这样的绝境时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轰——”查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差点把需要三人合抱的圣乳石柱子,都给砸得断裂。
温斯顿送他的刻有防御魔法的项链,又救了他一次。
“咳、咳……”查理艰难地扶着柱子站起来,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魔瓶。这种宝物,他怎么可能留给恶魔?
裂一条缝,他晚上都会辗转难免,诅咒恶魔全家。
至于恶魔?
他的状况也比查理好不了多少,毕竟他可是实打实地被查理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进去。此时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血管也开始暴起,仔细看,还泛着隐约的金色光芒,随着他的脉搏在跳动。
好似下一秒,就要爆开了。
松果:“……你跟这个恶魔也有仇吗?”
查理:“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吧?
松果真的看不懂人类。
松果:“啊,他扑过来了,看起来想要跟你同归于尽。”
你杀了他,可不能再拿锤子砸我了哦。
查理这会儿却又开始逃了,没有丝毫犹豫。
一方面,查理快要脱力了,继续与恶魔缠斗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被灌下去的神灵血液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吐出来的,它就像毒,会随着时间拖着恶魔走向死亡。等他的实力跌落到一定地步,查理再来收割胜利果实,也不算晚。
恶魔想要拦下他,可他的身体在被神灵血液灼烧,灵魂更像被架在火上烤。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让他控制不住一个踉跄,便跪倒在地。
再抬头时,前面哪还有查理的身影。
“啊——!”他忍不住发出屈辱又愤怒的大喊。
喊声让逐渐蔓延过来的大火,都在刹那间升腾。好巧不巧地,“砰!”祈祷室的穹顶承受不住,塌了。
跟着穹顶的碎石一块儿坠落的,还有大战到了尾声的枢机主教和狮心暴君。
原本有卡文迪许的辅助,狮心暴君必然会取得胜利。可卡文迪许已被查理杀死在地下的圣池里,没法及时回援,于是胜利也变成了惨胜。
狮心暴君浑身染血,一只眼睛都被打爆了,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久久不能站起。而枢机主教更惨,身体呈扭曲的姿势倒在废墟里,胸口处还插着半截断剑,不知生死。
“哈……哈哈哈……”看到他这个样子,狮心暴君发出了畅快的笑声。胜利的喜悦和敌人的惨状,似乎让他恢复了点力气,他勉力站起,艰难地迈着步伐朝枢机主教走去。
无边的大火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他是走得那样得坚决,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枢机主教的身旁。抬起诡异的遍布着血金色纹路的手掌,按在枢机主教的额头上,神情带着点疯狂。
狮心暴君顿觉不妙,然而不等他上前,那人便用力地将一个透明的灵体,从枢机主教的身体里抽出。
抽取灵魂?死灵法师?
不。狮心暴君见多识广,认得出死灵法师的手段。这人根本不像死灵法师,而且看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染血的袍子,是……牧师!
“你是谁?”狮心暴君眉头深蹙,意识到此人或许不是简单的牧师,没有轻举妄动。但那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抓着那灵魂,下一秒——
查理不知道西尔维诺的壮举,他发誓,六百多年前,他作为阿耶来到圣培安时,圣培安只是被大火笼罩了,还没有真正垮塌。
可现在,它塌了,至少一半。
该如何形容查理此刻的心情呢?
他停下来,在这个不知真假的世界里,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带着身上的伤与疲惫,还有浅浅的笑意,鼓掌。
松果:“…………”
人类,有病。
此时,圣培安之战已经进入到了后半段,各路勇者齐聚于此,对残存的教廷余孽进行清剿,并大肆搜刮战利品。
可与真实的历史不同的是,枢机主教和狮心暴君、卡文迪许,一个都没有从圣培安里走出来。
双方的最高战力都出现了折损,没有了能够统领全军、有足够威慑力的人,下面的人就开始各自为政,乱成了一盘散沙。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在自己离开圣培安之后,里面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局面是有利于他的,越乱,他就越能在这乱局里隐藏自己。
他现在需要休息。
按照事先约定,查理先回到了广场,没有在那混乱的人群里发现审判官或黑袍人,便在神像附近留下了标识,证明自己已经来过,并且暂时安全。
紧接着,他迅速离开,循着阿耶的记忆,来到了一处安全之所。
这是阿耶和弗洛伦斯等人在六百多年前抵达圣培安时发现的,一位主教暗中与情人私会的场所。因为地处隐蔽,即便发现了,从外表看也毫不起眼,没有什么搜查的价值,所以直到圣培安最后沦陷,这里都没有被破坏过。
查理不知道的是,当他松了口气,终于靠着墙坐下来休息时,大卫正在满圣培安地寻找他。查理没找到,先找到了一个可疑人物。
四月蔷薇的老社长。
大卫心中惊疑,老社长不是在审判庭的重重看守之下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略作思忖,便果断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老社长失踪的消息被很快上报,所有人的反应都跟大卫一样。那么严密的看守,人是怎么逃脱的?如果是有人将他救走,又是如何进去的?
这根本不合常理!
消息传到温斯顿耳中,他轻啧一声,有些不爽。那老头的嘴是真的硬,还不怕死,在不使用搜魂术的前提下,怎么恐吓、威胁,都没用。
温斯顿甚至戴上鸟面人的面具,去诈过对方,但同样无功而返。
魔法议会就是麻烦,要守这个规矩、守那个规矩,这个方法不能用,那个也不行。偏偏藏了一堆内鬼,什么规矩都不守。
不过幸好,温斯顿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趁着那老社长昏迷的时候,他在老社长的身上留下了特殊的可以用来追踪的魔法标记。这是阿奇柏德的秘技,用于在绝望冰川打猎,相当隐蔽,即便是对魔法感知最为敏锐的高阶魔兽,都极难察觉。
如果老社长不肯开口,那么拿他当一个诱饵,引人前来救援或杀人灭口,也不错。
让温斯顿感到诧异的是,老社长是直接从被关押处消失的,连门都没有出。这有点像赏金z从黑甲骑士团的地牢里越狱的场景,但那可是赏金z的看家本领,老社长?
温斯顿不认为他也有这样的手段。
蓦地,他灵光乍现。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他和查理探讨过,但至今没有解决。那就是用来给尤里乌斯等人下毒的花,到底从哪里来的?即便跟他们猜测的一样,是从众神的花园里移栽的,但四月蔷薇不具备这个实力,这个移栽者,想必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之一:花匠。
花匠是谁?
这个人会亲自把花交给四月蔷薇吗?还是说,有个中间人。
四月蔷薇的社员交待,花是尤加利拿出来的,可尤加利已经被灭口。她不太可能是花匠本人,那么她会是这个中间人吗?
他们还很怀疑老社长,如果尤加利背后隐藏更深的人是老社长,似乎也说得过去。她在被杀死的那天晚上,先见了老社长,再见了鸟面人。
她一整晚都很忙,心里装着事,所以身上的衣服没有来得及更换。
在这样的推测下,老社长才是连接一切的关键。他是花匠本人,亦或是那个中间人,都有可能。
温斯顿觉得是后者。
现在自由城邦里又冒出来一个烛火之屋。
恶魔、许愿,失踪的审判官和查理,还有……老社长。
这一切会有关联吗?
温斯顿站在被查封的鹈鹕街上,看着眼前的13-2,陷入沉思。
就在刚才,审判庭的人再次使用点燃蜡烛的方式,尝试进入13-1,但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方法失效了。
也就是说,13-1封闭了。
不远处,审判庭的人正在对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问话。旁边还有另一位守门人,也被叫过来了。审判庭公平公正,绝不会厚此薄彼。
这时,亚历山大也出现了,步履匆匆,满脸冷肃,询问此处的情况。
温斯顿等其他人汇报完,也恭敬地和亚历山大行礼。只是无人知道,他看着古板严肃,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丝调侃。
“副审判长阁下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不出来,怎么给别人动手的机会?”
亚历山大一方面是拿自己当饵,引诱敌人攻击。即便不能抓住幕后黑手,消灭一点敌方的人手,也是好的。
另一方面,他怀疑消失的蒂莫奇可能还在总部内,没有离开。
“还在总部?”这倒是让温斯顿有些诧异了。
他还记得,蒂莫奇刚刚逃离,他和亚历山大密谈时,他还没有这样的猜测。难道是分开的这段时间,他又做了什么调查,得到了什么线索?
亚历山大却不愿多谈,迅速转换话题,提起了老社长。
温斯顿眸光微敛,也没多问,继而说起了自己对老社长的怀疑。亚历山大若有所思,“你觉得他也跟那些进入烛火之屋的人一样,去了同样的地方?可他消失时,与烛火之屋相距很远。”
“那就去查一查,这段时间内,自由城邦还有没有其他人失踪。我怀疑,他们都曾经是烛火之屋的客人。消失并不一定要局限在烛火之屋内,恶魔的能力,有时超乎你我的想象。”温斯顿道。
亚历山大沉吟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再做过多讨论,虽然他们用了魔法屏蔽他人感知,但这毕竟是在外面,隔墙有耳。
亚历山大的余光看向赞德,“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温斯顿摇头,又道:“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语毕,他又话锋一转,轻声问:“副审判长阁下,查清楚鹈鹕街的底细了吗?由墨菲斯阁下创立的那家旅店,如今是谁在掌管?”
亚历山大沉默片刻,回答了三个字:“审判长。”
毫不意外的答案。
那么,暗地里掌管着鹈鹕街上唯一一家旅店的审判长阁下,知不知道鹈鹕街上发生的一切呢?
温斯顿表示好奇。
亚历山大知道温斯顿在怀疑什么,但他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只得以沉默应对。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迫切、一丝不安,却又找不到破局之法。
最终,他开口问道:“你们的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现在在何处?”
温斯顿本人面不改色,回答道:“这是机密,副审判长阁下。您如果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的话,我可以代劳。”
亚历山大没有感觉到被怠慢,因为阿奇柏德跟谁都有说“不”的资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请传信于他,自由城邦或将面临真正的危难,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温斯顿感受到了亚历山大话语里的郑重,但他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反问:“自由城邦乃是魔法议会的地盘,但阿奇柏德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请副审判长阁下明白,一旦我们正式插手,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无论这是在哪里,都得守我们阿奇柏德的规矩。届时如果发生什么冲突,你能处理?你能代表整个魔法议会?”
这番话,说得冰冷又无情,但正所谓,丑话得说在前头。
亚历山大:“我知道。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就会尽我一切所能,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温斯顿:“那就如您所愿。”
温斯顿知道亚历山大或许还查到了点什么,却对自己有所隐瞒,但他并不感觉生气。毕竟他和查理也隐瞒了不少事,可不会什么都说出来。
魔法议会的问题一定比温斯顿想的还要棘手,内忧外患之下,难以依靠自身力量解决,亚历山大才会在此刻提出协助请求。
毕竟,如果不是到了存亡关头,谁会邀请阿奇柏德来插手呢?这群杀神,不止下手毫不留情,嘴还很毒,会毫不犹豫地把别人家的丑事宣扬得全大陆皆知。
待两人分开,温斯顿立刻对外传讯。其实他早就安排了人在过来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过温斯顿安排的人手是从绝望冰川直接过来的,需要时间才能抵达。因为其他地方,尤其是亡灵界也需要足够的人员驻扎,不宜进行调动。
在等待的过程中,温斯顿也没闲着,他盯上了赞德。
他觉得赞德有些奇怪。
作为守门人,他是最有可能了解烛火之屋的人之一,但他明明暗中观察着一切,看起来很主动地在打探消息,且极有可能打探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说。
红色的光,究竟是什么?
这一刻,无数的人心里都诞生了同样的疑惑。鹈鹕街、猫令十字、斯坦利大街、真理广场,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高塔顶上的法勒理也抬起了头,它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弓着背,发出了低吼。
示警的信号从哨塔上升起,“砰!”
唤醒了新一天的黎明。
雪停了,但太阳没有如约而至。
天依旧黑沉沉的,只有那诡异的红光,隐约闪烁。
“这究竟是什么?天边怎么会泛起红光?”
“看那方向,是荒海,难道是海市蜃楼?可这也不像啊……”
“魔法制造的幻象?”
……
温斯顿听着街上传来的种种猜想,刚开始,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因为太过匪夷所思了,假得就像是在梦中。
可是不对劲。
他越看,越是觉得有股熟悉感,他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听过,亦或是由此产生过某种想象,在想象中见过这样的场景。
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他搜索枯肠,百思不得其解时,被他带在身上的本,忽然带着惊叹的语气开口,“太阳好像被罩住了啊,真神奇。”
太阳?被罩住?
温斯顿蓦地灵光乍现,再看那红光,可不就像本所说的那样?
一块红色的幕布,挡在了本该冉冉升起的太阳上面,而那红光,正是太阳透过幕布照过来的光。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浮现出几个大字:
【伊格纳修斯戏法】
别人不知道,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五大传承的人,他曾从长辈们的口中、古老的典籍里,知晓了许多旧历时的传说。
先不论这些传说的真假,其中有一个很具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做伊格纳修斯的神灵,窃取时间的故事。
据说,伊格纳修斯曾是司掌火之神,但祂爱上了众神花园里的一株美丽的花。
祂小心呵护着花朵,为它作诗,为它奏乐,甚至怕自己灼伤到对方,而不敢靠得太近,但花朵总有凋谢的时候。伊格纳修斯贵为神灵,想了许多的办法,让花朵永存,但最终都失败了。
一朵花,如何能追得上神灵堪比永恒的生命呢?时间悄然而逝,它终于到了要凋谢的那天。
自然之神告诉祂,你贵为神灵,不可违背自然的意志。
后来,伊格纳修斯想了一个办法。
祂耗尽自己的神力,请命运女神用祂的织机,编织了一张火红的幕布。再等到昼夜交替之时,将幕布甩出去,罩住了即将升起的太阳,以此来欺骗整片宇宙。
看啊,太阳并未升起。
时间啊,你还要向前走吗?
最终,祂偷来了七天的光阴。
在这七天里,时间的钟停止了流转,生命也不会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逝去,花依旧静静开着。
这就是【伊格纳修斯戏法】,也被称之为【虚假之幕】。
据传这位神灵在这之后,遭到了严厉的处罚,连神位都失去了,最终化作了花泥。但那张火红的幕布,被悬挂在了圣丁山的宫殿里,成为了它的一景。
如果它真实存在,那它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器。堪比死神的镰刀。
眼前的场景,真的是【伊格纳修斯戏法】吗?
温斯顿不能确定,但如果是真的,为自由城邦献上这场戏法的人一定不简单,ta不止能拿到神器,而且懂得如何使用它,至少也是——黑镜之主的眷属。
是谁亲自来了?
先知、花匠、使徒?亦或是还没有出现过的别的人物?
温斯顿好像又回到了在亡灵界直面黑镜之主的时候,血液开始沸腾。而回到总部的亚历山大,目光死死地盯着总部大堂里,那座由无数齿轮和刻度盘构成的巨大机械时钟。
惊讶、错愕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时间、时间的流速在减慢了!”
“齿轮卡壳了!”
亚历山大霍然回头,“快,马上联络城外的巡防队!”
最糟糕的情况,无疑是自由城邦和外界断联。如果时间的流速都不同了,还谈何联络呢?而亚历山大很清楚,这样逆天的魔法,绝不可能作用于整个托托兰多,能笼罩自由城邦,已经是骇人听闻了。
消息传回得很快,亚历山大特意派遣出去的巡逻队,还能联络得上。但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再往更远处查探,十分钟、不,五分钟回报一次。”
下属也满脸肃容,“是!”
亚历山大望着他再度离去的背影,转头又看向那座机械时钟。几百年没有坏过的时钟,在今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卡壳的声音。
而那被卡住的齿轮,在此时此刻的亚历山大眼里,就像是面临危难的自由城邦。
另一边,圣培安。
查理从睡梦中惊醒,爬起来往窗外一看,发现太阳竟没有升起。原本能把漆黑夜幕照亮的火光却是小了,因此那夜反而显得愈发浓郁。
可算算时间,一夜已经快要过去。
查理清晰地记得,他和弗洛伦斯是在黎明前夕赶到的,差不多这时候就该到了。现在太阳没有升起,这个幻境里,还会有他们吗?
思及此,查理立刻离开藏身处查探。
此时他恢复了些体力,脑子也还算清醒。身上的伤在炼金药剂的作用下好了不少,轻伤不必在意,稍重些的伤也早已止住了流血,痛感减弱,不影响活动。
此时喊杀声渐渐地小了,外面满地尸体,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鲜血的沼泽里。风一吹,背上冷汗涔涔,竟比喊杀声震天的时候,更渗人。
查理步履不停,一路直奔广场而去,快到地方时,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有些诡异。
已经死了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难分敌我。还活着的人,或举着火把,或手持魔杖与刀剑,都在抬头看天。
有人的武器还插在敌人的身体里呢,还来不及拔出,就忍不住抬头看。
“黎明呢?为何太阳没有升起?”
“这不对劲……所有人小心,谨防有诈!”
广场上忽然骚乱起来。
此起彼伏的声音带着大战过后的疲惫与紧绷,在弥漫着血与火的黎明前夜里响起。那呼呼吹着的风里,还带来了呢喃的呓语。
“神罚……一定又是神罚……”
“教廷被毁,天神震怒……对,一定是这样……”
“神灵根本没有死。”
“这是神罚!”
“尔等暴民,残害教廷,必将受到神罚!!!”
那呓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变成惊雷,唤醒了尚还在惊讶中的人们。
还剩下的教廷余孽,已经十不存一,他们大多已经躲了起来,凭借着对圣培安的熟悉,藏在各个隐蔽的角落里,负隅顽抗。
还有些抱着跟敌人同归于尽的念头,倒在了广场上,当听到这声惊雷时,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他们好像重新获得了力量和勇气,嘴里喃喃地念叨着“神灵没有死”、“神罚来了”等等的话语,便拼着最后一口气,奋起反击。
场面荒诞得好像他们才是受害者。
一个巫师猝不及防地被砍中了胳膊,看着前方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红袍祭司,神色大变的同时,忽然不顾一切地、发疯了似地将对方掀翻,一拳又一拳,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内心的怒火。
“什么神灵?什么没有死,不可能!不可能!”
太阳没有照常升起这件事,好像让所有人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断了。胜利者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失败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都声嘶力竭。
没有人是体面的,黑夜照着人心,人心皆是空洞。
风吹过,呜呜的声音就像旧日的歌谣,吹遍原野。
这就是六百年前的人们,当时的现状。礼崩乐坏,信仰崩塌,所有人都像在悬崖上走钢索,活下去是唯一的目的。
理想?那是高天的月亮。
它太遥远了。
“杀!”
“把他们都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最后的厮杀开始了。
教廷余孽认为这是神罚,因为暴民作乱、教廷被灭,所以神灵为这片大地赐下永夜。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他们只能这么想。
因为只有这么想,他们才有最后的奋力一搏的勇气。
各路勇者们,还未从旧历的阴霾中真正走出来,面对神灵之名,心惊胆战。区区十年、距离金色的雨落下才区区十年,难道神灵就要卷土重来了吗?
难道他们所作的一切,要功亏一篑了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双方都只能不死不休,以更决绝的姿态、更残忍的方式,用对方的死来换取自己的生。而这熟悉的一幕,仿佛又将查理拉回了六百年前的托托兰多。
即便他反复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假象。历史不可能重来,他不可能真的回到过去,然而——他依旧感到地下仿佛有无数双手伸出来,在拉着他,想要将他一起拖入这鲜血的沼泽里。
永堕地狱。
太真实了,这个幻境真实得过了头,几乎毫无破绽。
查理避开陷入了癫狂的人群,不由得再次看向天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不由得开始思索——幕后之人,设置这样一个幻境,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就为了将他们困在这里?逼疯,然后死亡吗?
恰在这时,一抹金色在倒塌了一半的圣培安大教堂处闪现。
查理霍然转头,那熟悉的金色……是阿奇柏德的护盾!是谁?温斯顿还是大卫?自由城邦现在一定不太平,温斯顿应当不会轻易离开,他需要留下控场,那么此刻冒险进入这里的就是……大卫!
一场恶战正在上演。
查理赶到时,战场已经从坍塌了一半的圣培安大教堂的废墟,转移到了教堂后方的街区。这里是普通牧师和修女们平日里居住的场所,鳞次栉比的红顶小屋一眼望不到头,在昨夜被圣培安的大火波及到了一部分,而此时,魔法攻击砸下去,换来烟尘四起。
那弥漫的烟尘里,借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以及魔法的光亮,查理看到了四面八方的人。饶是以他的冷静、沉稳,都不由得一惊。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远超他的预料。
最醒目的地方,战场的中央,大卫对上了恶魔。
与他并肩作战的还有一群恶魔之门的黑袍人。黑袍的数量明显增加了,除了与大卫并肩作战的,还有人在后面,护着伤员。
查理眼尖地在其中看到了西尔维诺,他似乎陷入了昏迷。
这可糟糕了,连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都翻车,可见形式之严峻。
查理迅速看向其他的方位,那边的屋顶后面潜伏着两个人,不远处的巷道里、窗户后面、天上,粗略一数至少二三十个人。
虽然这一个个的看起来都很陌生,但从其中一部分人的穿着打扮来看,他们都跟查理一样,是外来者。其余的可能是在进入之后,就做了乔装打扮。
可13-1外面有审判庭看着,不可能再放那么多无关者进来,就算派人进入救援,也只会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除非审判庭也出事了,亦或是……这些人就像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是进入过烛火之屋的客人,受到召唤而来。
查理更倾向于后者。
说时迟那时快,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大卫护盾破裂,正在观望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下场了。他出手,是奔着恶魔而去的,这对大卫和黑袍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但这时,另外一人也出手了,直接拦下了他的攻击。
“砰!”
魔法的光芒再次于夜空闪耀。
这就像一个信号,引得无数人纷纷下场,选择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而剩下的人,他们的目标竟然都是——大卫!
恶魔原本只是孤军作战,大卫和黑袍人就已经打得很艰难了,如果再加上那么多帮手,那将陷入真正的恶战。
可恶魔分明已经被查理削弱,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难道说,他有查理不知道的恢复实力的办法,亦或是……
查理死死盯着恶魔,没有贸然出手。
夜色下,恶魔还顶着年轻版以撒那张青涩的脸,身上的衣服却像是换了一身新的,散乱的头发被重新束起,整个人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快,查理就知道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什么了,是时间沉淀的味道,是一个人气质的变化。
方才的恶魔,在面对大卫和黑袍人围攻时,看起来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此刻其余人下场,他更是收手,目光在夜幕中搜寻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寻找什么呢?
查理的心跳开始加快,莫名有种直觉——他在找我。
眼前这个恶魔,绝对不是先前那一个,身体没变,灵魂变了。不,说是灵魂变了也不准确,是变得更强大了、更从容了。
也更可怕了。
松果突然出声:“跑。”
查理来不及多想,立刻打开魔法之门,转瞬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然而即便如此,那种被人盯上的后脖颈发凉的感觉,依旧出现了。
他没有片刻犹豫,动用松果的力量,再次传送。
这一次,他传得足够远。
圣培安大教堂还未彻底坍塌的穹顶上,查理扶着教廷断裂的旗杆,抬头看向夜空。恶魔在远处,灰色的瞳孔里看着他,嘴角露出微笑。
“找到你了。”
“未知的变数。”
当那话音落下,查理灵魂深处骤然响起的警报声,让他心神大震。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被盯上了,后颈发凉。
那么此刻,那种阴冷的感觉如同跗骨之疽,开始入侵他的灵魂。
这反而刺激了他的大脑,电光石火间,他再次想到了以撒棺材里的异状,危机来临的时刻也是思路贯通的刹那——
“你是从以撒棺材里逃脱的恶魔!”
恶魔闪现在查理面前,灰色的瞳孔里噙着笑意,“我为什么不能就是以撒呢?”
查理浑身戒备,紧握松果,却又语气笃定,仿佛不知死字怎么写,“因为以撒没有背叛弗洛伦斯,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你想套我的话?”恶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前辈,在看着耍小聪明的晚辈,话语里透着些许无奈,和一丝失望。
却没有立刻动手的杀意。
查理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讲,而是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推测,“你是——先知。”
在他知道的三位黑镜之主的眷属里,使徒擅长杀人,疑似教廷余孽;花匠擅长种花,以及调配毒药。
按理说,最应该出现在圣培安的,应当是疑似教廷余孽的使徒,但恶魔的身份以及行事风格,更像是——先知。
“恭喜你,答对了。”恶魔的爽快承认,让查理的心反而往下一沉。
对方认下这个身份,要么,是没打算留活口,进入圣培安的所有人都得死。
要么,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已经打算正式走到明面上来,那也就没有继续遮掩的必要了。查理觉得是后者,从瓦舍里到卡拉肯,已经半年过去了,就像查理打算以阿耶的身份逐渐走向台前一样,眷属必定不可能永远躲在幕后。
可如果他们要走到台前,那么新世界计划,必定已经完成了先期部署。
也就是说,时机成熟了。
托托兰多的其他地方呢?现在如何了?
先知以烛火之屋在自由城邦布下这个幻境,把他们困在了这里,必定有所图。那么真实的自由城邦呢?查理觉得情况可能更糟糕。
蓦地,他顾不上近在咫尺的先知了,抬头看向了那片天空。
“看起来,你似乎已经有所察觉。”先知同样抬起头,看着仍旧被火光照耀得有些泛红的天空,道:“此刻的自由城邦,想必已经陷入恐慌了吧。”
查理收回视线,“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先知饶有兴致地提出交易,“不如这样,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查理摸不清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这样平等的交易,可不符合恶魔的风格。更何况这是在对方的实力远胜于自己的前提下。
不过,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不答应就是王八蛋。
“我的问题已经告诉你了。”查理道。
“该如何回答你呢……”先知语气悠悠,“你听说过伊格纳修斯戏法吗?人们也将它称之为虚假之幕。而这里,是我以我灵魂深处的记忆为蓝本所构建出来的,真实之境。当血与火之歌在此地上演,染红幕布,窃取时间的戏法就开始了。”
真实之境,虚假之幕。
查理在心中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并不敢全信对方的话,但又不得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不知道什么伊格纳修斯戏法,但从先知的话来推断,是真实之境里的厮杀,以鲜血为献祭,染红幕布,进而推动了现实的变化?
名为【真实之境】的存在,实际上是以记忆为蓝本构建的幻境,是【虚假】。
被幕布遮蔽的现实,名为【虚假之幕】,但其实才是【真实】。
真假颠倒,以虚假推动真实,就好像死灵法师的生死颠倒一样。
好精妙的巧思,好可怕的力量。
窃取时间的戏法?
是指自由城邦的时间被定格了,像圣培安一样,太阳没有照常升起?还是指别的什么?但无论是什么,查理都笃定,幻境笼罩、幕布包裹,都有断绝与外界联络的可能。
偏偏此刻的自由城邦,大批量的魔法师因为大陆动荡,赶往了各处支援。
有去西部的,有去魔法森林的,也有去海上的,光维庸就带走了不少。别看留下的人还是那么多,但更多的是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人,还有贩夫走卒。
再加上连日来的内乱,中毒、暗杀、人心惶惶……
自由城邦一旦被围困,消息又传不出去,岂止风雨飘摇能形容?
“既然这样,一个圣培安就足够染红幕布了,为何还要让我们进来?区区几十人,就算全杀了,也不过锦上添花。”查理继续发问。
“锦上添花?我喜欢这个词,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现在轮到我问你。”
先知看着查理,灰色的眼眸里露出几丝认真,“你是……查理布莱兹?”
查理毫不意外他能透过谢利林恩的伪装,看穿他的身份。恶魔看人,从不以皮囊来论,只要灵魂不变,很难骗得过去。
可查理从未见过先知,先知也不该对他的灵魂感到熟悉才对。
难道是占卜?
刚才他提到变数,很像兰瑟的口吻。兰瑟是占星师,他曾为查理占卜,并且给出了类似的评语。
他说查理是让人琢磨不透的流星,跳脱于命运的轨道之外,是为变数。
如果先知曾为查理占卜,得到过一定结论,如今再见到他本人,或许真能认出来。
查理的思绪百转千回,与先知交锋的短短几分钟,大脑已超负荷运转。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面对先知,以平静的沉默应答。
“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先知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心中的疑惑解开,再看向查理时,灰色的眼眸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惊喜,嘴角微笑的弧度,也逐渐有了大众印象里恶魔的样子。
“我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面对先知的招揽,查理诚心诚意地发问。
先知看了一眼落在废墟另一侧的大卫,黑夜中,大卫木头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除了身体上的戒备,还是戒备,竟让惯会揣度人心的恶魔都铩羽而归。
再看向查理,他在被揭穿恶魔身份后,似乎愈发泰然自若了。
真有意思。
“你想得到什么?”先知好奇发问。
“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很多。”查理直言不讳,“金钱,力量,权势,我都想拥有,只看你们给不给得起。”
“哦?”先知赞赏他不加以掩饰的野心,但也从中品出了拒绝的意味,“你应该知道,贪婪是无穷无尽的,但代价,你不一定付得起。”
查理:“所以,不试试么?”
先知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扶一下眼镜,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并没有戴眼镜,轻笑了笑,反问:“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夜幕下,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一丝丝忧郁,却又比以往要深邃得多,叫人忍不住探寻,不自觉深陷其中。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他的声音,轻盈得像夏日晚风,在心里吹起波纹荡漾。
“不如你奉我为主,当我得到我想要拥有的一切,你自然也能得到你的。”
先知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简短也最具有戏剧性的神话故事,好奇反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查理回答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我是恶魔之邦的遗民,又说真实之境由你的记忆构成,那你或许知道圣子阿多尼斯。你若知道圣子阿多尼斯,作为先知,作为黑镜之主的眷属,那你或许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西里尔布莱兹。”
先知并不否认。
查理:“你若知晓一切,怎会不知,西里尔布莱兹曾参与屠神?他成功了,你却要我——同样一个姓布莱兹的人,去侍奉当年的失败者?我比西里尔,差在哪里?”
这话说得轻柔,却狂妄得像是温斯顿阿奇柏德附体。
先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态度温和、包容,似乎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查理:“对神灵而言,恶魔不过其走狗,巨龙也不过是地上虫孑。你难道不想看看,撇开丑陋的神灵,一个真正由恶魔主宰的新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吗?”
先知无奈地轻笑着,缓缓摇头,这才开口:“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你想登台,那你的筹码是什么?靠私情捆绑住阿奇柏德吗?”
查理:“不,靠变数。”
先知面露古怪,“你靠我给你的批语,来反证自己拥有改变大陆格局的可能性?”
查理眨眨眼,眼睛里充满了真诚,“不可以吗?这是你自己算出来的,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自己?这变数,为何不是温斯顿,不是泽菲罗斯,不是嘉兰国王,亦或是魔法议会?它偏偏是我。对此,你有答案了吗?”
先知没有答案。
不得不说,此刻的查理用他锻造出来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他给问住了。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是因为它不可捉摸,甚至拥有改变既定命运的能力。
既不可捉摸,又如何有答案?
“说的不错。”先知不得不承认,查理无愧于他的恶魔血脉,“可想要用三言两语来蛊惑一个真正的恶魔,还不够。”
查理:“那你为何觉得,你能说服我,加入你们的阵营呢?”
都是恶魔,从来只有他们蛊惑别人的份,哪有被别人蛊惑的?
先知听出了查理的言下之意,看着查理的眼神,愈发得充满了探究,还有溢于言表得喜爱。
“我原以为,托托兰多仅剩下我一个恶魔了,难免有些孤单。如今却多了一个你,我感到欣喜。”
他由衷叹息着,那是喜悦的喟叹,“多么有趣的灵魂,让我都不忍心杀你了。”
查理却从中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杀意,就像包裹在糖里的毒,见血封喉。可见挑起他的兴趣,引他探究这个办法,对于恶魔来说,并不管用。
恶魔也没有什么对同类的惺惺相惜。
多么有趣的灵魂?
应该是多么美味的灵魂才对。
把肉身毁灭,把灵魂吃进肚里,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远在一起吗?
查理见势不妙,立刻抓住机会做最后的提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要把我们送入这真实之境?如果是为了分化自由城邦的实力,亦或是为了用鲜血献祭,那送进来的人显然还不够多。”
此时大卫、黑袍人们已经再次陷入了苦战。
那二三十名后来的外来者,只有寥寥几人站在了大卫这边,其余皆是恶魔属。查理不知道他们是经过观望后自行做的决定,亦或是一早就投靠了恶魔,或者被恶魔操控,总之,敌众我寡,形式对大卫很不利。
唯一庆幸的是,黑袍人们的战力大大出乎了查理的预料,虽然比不上出身于阿奇柏德的大卫,但也不弱。
这么算下来,己方虽然人数少,但实力强大,勉强跟对面打了个平手。
“答案不明显吗?”
先知摊手,火红的光在他的身后跳跃,组成的形状像极了他曾被天神折断的翅膀。他温和地笑着,“跟恶魔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他们的灵魂都是我的了,而我——以撒薄伽丘,将在此,带着我的拥护者,重新从虚幻,回归现实。”
查理心头一跳,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属于以撒的脸,继续快速发问:“你想要用以撒的身份,接管魔法议会?”
先知含笑反问:“不可以吗?”
“即便真实之境与虚假之幕都是封闭的,你真以为,没有人能将真相传递出去吗?你真觉得,人类能任你愚弄?”查理的语气暗含讥讽,神色却是平静的。
不等先知回答,他的质问,又如同急雨落下。
“你跟以撒斗了那么多年,直至他死亡也从未赢过,现在又要用以撒的身份去行走,不觉得输得彻底吗?”
“哦,你觉得我输了?”
“如果你没有输,堂堂恶魔,为何会被以撒压制数百年?又为何会被他封印在棺中,最后只能狼狈逃脱?”
“我说过了,想要套我的话,你还太过稚嫩了些。”
话音落下,先知刹那间闪现在查理面前。
两人相隔不足十寸,属于高阶恶魔的恐怖的威亚,毫不讲理地朝着查理压下,让他的灵魂如坠寒潭,一时间竟动弹不得。而先知微微抬眸——
对,是抬眸。
以撒并不高,堪堪一米七,比练了半年剑术长高了几公分的查理要矮得多。离得这么近,他只能抬头,才能对上查理的眼睛。
场面恐怖又荒诞。
“我很想知道,你明明也许了愿,为何不受影响?”先知牢牢地盯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查理的背后已然渗出冷汗。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灵魂被压制的感觉,想挣扎,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身体里,骨骼在被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灵魂亦在发出扭曲的呐喊,歇斯底里。
被挤压的骨骼、被扭曲的灵魂……这就是真正的恶魔的实力吗?
可呐喊便是呐喊,管它是否扭曲,是否歇斯底里。
查理从未放松过警惕,紧握着松果,在以撒发难的那一刻就开始疯狂地抽取它的力量。下一秒,他的灵魂冲破束缚,让他艰难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是你爹。”
那是平淡的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与灵魂的歇斯底里截然相反。
可“爹”是什么?
托托兰多从未用这个词来称呼父亲,因此博学多才的恶魔也听不明白。他不知道查理布莱兹的身体里装着阿耶的灵魂,也不会懂得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学了上下五千年文化的纪白的幽默。
阿耶就是阿爷。
没毛病。
先知微微愣怔,而就是在这霎那,危险的气息自他的身后乍现。
魔法化作金色的利剑,破空而来。先知神色不变,甚至视线还停留在查理身上,只是轻轻抬手,那利剑便在距离他身体一寸处停驻。
下一秒,化作纯粹的魔法元素,轰然溃散。
他冲着查理微微歪头,似乎在问:就只是这样吗?
查理灿然一笑。
溃散的金色光点里,大卫的身影倏然闪现。
这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同移形换影般,上一刻还在远处厮杀,下一刻,便已来到了先知的身后,发动了最强一击。
如此闪电般的奇袭,堪比禁咒的威力,让先知都不得不回身抵挡。
说时迟那时快,查理再次拿出魔瓶,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神灵血液朝着先知泼去。与此同时魔法脱手——
狂风席卷,卷着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下,刹那间混入大卫的攻击里。
“轰——!”
紧接着,跑!
马上跑!
查理可不认为这一击就能重伤先知,那可是真正的恶魔,是黑镜之主的眷属,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恐怖存在。
妖术师简或许都只能给他提鞋。
大卫亦然。
两人毫不犹豫的逃跑,严丝合缝的默契,让先知反应过来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商量好了对策,刚才就是虚晃一招。
此时此刻,先知的袖口被大卫划破,梳理得齐整的鬓角,沾上了金色的神灵血液,但始作俑者呢?已经逃之夭夭。
可真想要逃脱,哪儿那么容易?
先知早已锁定了他们的灵魂,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印记。在这真实之境里,无论他们躲藏在哪里,都将无所遁形。
在看到老社长的那一秒,查理的心中就有了推断——老社长或许也是烛火之屋的客人之一,所以他会出现在圣培安。
当然,他也有可能本就是和先知一伙的,不需要其他的条件,出现在这里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明面上,查理还是露出了诧异表情,“怎么回事?这位老社长,不是应该在审判庭的严密监视之下吗?”
查理和先知的谈话,应当只有特意靠近的大卫听到了,至少此刻,查理还可以捂一下马甲。
审判官则是捂着自己的伤口,似是支撑不住了,靠着墙缓缓坐下,这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还来不及审问。”
查理当即拿出一支治疗药剂递给他。
这一路走来,查理除了剑术与魔法,也会抽时间修习炼金术。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偏门药剂,他最常用来练手的就是治疗药剂。虽然以他现在的水平,炼制的药剂品阶不高,也缺乏名贵材料,但他炼制出来的纯度高,初级能顶中级用,用来应急足够了。
至于治疗魔法,查理是真的不怎么擅长。他擅长的自然魔法都是攻击类别,复原术则只对没有生命的物体管用,无法用来疗伤。
“多谢。”审判官喝下药剂,脸色好看了不少,当即打起精神来,说起了查理休息期间发生的事情。
跟查理等人分开后,审判官就开始四处找人。但他找的不是跟他约定好了在广场汇合的查理和黑袍人,而是最早进入13-1搜查并且消失不见的审判庭的同事。
进来也有一些时候了,黑袍人都出现了,他们呢?
几人的消失,让审判官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疑云。
他一边小心谨慎地隐藏着自己,以免被恶魔发现,一边到处搜索。那时候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还在大战,于是他特意避开了大教堂区域,正好跟查理错开。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教堂后方那片鳞次栉比的红房子里,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背叛了魔法议会。”
“蒂莫奇背叛了魔法议会!”
查理讶然,“蒂莫奇副审判长?”
审判官提起来时,仍是咬牙切齿,“没错。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测吗?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我们这几个直接从13-1进来的,那就只有烛火之屋的客人。蒂莫奇也在这里,那些审判官听他指令行事,我亲眼看见他们布置献祭法阵!”
这个献祭法阵,笼罩了整个圣培安。
审判官这才知道,为何这些人最早进入,但自己一个都没有碰见,因为他们都在圣培安的外围活动,在布置法阵。而他和查理进入后,直接从广场进入了核心区域的的圣培安大教堂,完美错过。
外围的框架搭好了,他们才出现在核心区域,这时候,蒂莫奇也到了。
他们开始构建魔法阵的核心。
审判官当时还不知道他们布置这个巨大法阵的目的是什么,但想也知道,一定不是好事,自然要想办法阻止。
一个人独木难支,于是他想到找查理等人帮忙,冒险回到广场,发现了查理留下的标记,知道他暂时安全,但却找不到人。
查理听到这里,大概理顺了他的时间线。
此时卡文迪许已死,恶魔也被他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的大战落入尾声,大教堂塌了一半。而他自己,因为消耗过大,实在支撑不住,所以留下标记之后就去休息了。
果然,审判官继续往下说道:“大教堂塌了一半,我不敢再冒险进入查探。但这个时候,我发现又有新人进来了。”
大卫追着老社长进入了大教堂区域,论硬实力,只是魔法学徒的老社长绝不是大卫的对手。但蒂莫奇带着人就在附近,双方毫不意外地撞上了。
蒂莫奇当然认得出老社长,立刻出手将他拦下,还想以副审判长的身份诓骗大卫,让他放松警惕。
这让暗中观察的审判官如何能忍?
审判官已然从大卫的招式认出了他阿奇柏德的身份,比起现在的蒂莫奇,他更信阿奇柏德——虽然阿奇柏德凶名在外,但也是真的可靠。
于是审判官出现,揭穿了蒂莫奇,质问他因何在此、又为何布阵。
蒂莫奇见事情败露,没有多解释,毫不犹豫地转变对策,对他们痛下杀手。
双方发生恶战,不多时,黑袍人赶到。
这群黑袍人的实力远超预估,胜利的天平逐渐往大卫和审判官这边倾斜。蒂莫奇受伤败退,他们也成功抓住了抱头鼠窜的老社长,决定立刻捣毁那个疑似用来献祭的魔法阵,以免酿成大祸。
然而这时,从大教堂坍塌一半的废墟里,爬出来一个恶魔。
当时的恶魔很狼狈,牧师袍是破的,头发上沾着鲜血与灰尘,脖子里青筋暴起,还有隐约的金色流淌。
恶魔对自己的现状似乎也颇为不满,蹙眉打量着自己,没有立刻出手,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仪容仪表。
大卫预感到事情不妙,当机立断,让审判官带着老社长先行撤退。审判官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没有多犹豫,便带着老社长躲到了这里。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查理看到的了。
查理也没有想到,自己休息的时候,外面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可他知道,这个故事还缺了几块重要的拼图,譬如西尔维诺又是怎么卷入其中,还陷入昏迷了的?
受伤败走的蒂莫奇和其余审判官,此刻又在何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查理看向审判官:“阿奇柏德让审判官阁下带着老社长先行离开,应该是笃定这位老社长可能是关键人物。所以,我需要问他一些问题。”
“哦、对,是这样没错。”
“为此,我需要用到一些非常手段,审判官阁下可有异议?”
查理嘴上恭敬,但下手的动作可不慢,丝毫没有要征求意见的意思。审判官阁下张张嘴,职责使然,告诫的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再言语。
毫无意外,查理使用的是搜魂术。
搜魂术这样阴毒的法术,在如今的托托兰多已被明令禁止。尤其是魔法议会,为了保证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安全,为了魔法文明的健康发展,一旦发现有人使用搜魂术,必将严惩。像赫尔蒙特这样家风清正的,也绝无使用搜魂术的可能。
所以,现在还会搜魂术的,是极少数。
这极少数里,阿奇柏德可能就占了一半。
这也是温斯顿没有贸然在老社长身上使用搜魂术的最重要的原因。
一方面,他得尊重自己的盟友。
另一方面,搜魂术之所以被禁,就是因为它使用后会留下明显的后遗症。稍有不慎,被施术者就有可能变成傻子。用完即暴露,避无可避。
查理原先也不会,但他重拾了阿耶记忆,就会了。
搜魂的结果有意外之处,但也有些在预料之中。
在老社长的记忆里,他真的就只是自由城邦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法学徒,因为擅长制作花肥,而被邀请加入了四月蔷薇。
那时候的四月蔷薇,也还只是一个喜好花卉园艺的普通结社。
后来,平凡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情。
他们在梦境中,得到了指引,一路追查,发现了当年弗洛伦斯阁下被以撒害死的真相。而四月蔷薇的前辈们,因为调查此事,甚至被以撒灭口。
四月蔷薇因此想要复仇,可他们不过是真理会的一个小小结社,如何才能复仇呢?以撒虽死,可他的学生、后人,大权在握,根本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结社能够撼动的。
也有人提出过,要将事情秘密上报给审判庭,可前辈们已经被残忍杀害,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老社长阴差阳错地发现,城里的鹈鹕街上,开了一家据说可以许愿的餐馆,叫做烛火之屋。
老社长已老,就算要报仇,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想,或许自己可以去许一个愿望,试一试。
于是老社长成为了烛火之屋的第一位客人。
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坐在餐桌旁许愿时,那位羊先生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许的愿望就是复仇成功。
羊先生给了他一小袋花种,告诉他,花朵盛放之日,就是复仇成功之时。
老社长起初并不相信,这件事,他也只告诉了善于倾听的尤加利。
尤加利说:“一切交给我吧。”
老社长年事已高,尤加利并不希望他卷入太深。
花种就这样到了尤加利的手上。
尤加利种下了花种,并成功培育出了那种特殊的花卉,发现了它有毒的特性。至此,事情就不由她,亦或是老社长控制了。
下毒的计划逐渐成型。
这期间,尤加利犹豫过,老社长也犹豫过,真的要这样做吗?在无数个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的时刻,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选择收手,于是事情就逐渐滑向了深渊。
对尤加利而言,她是弗洛伦斯的忠实拥护者,她无法容忍,那样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被害死,真相却被可耻地掩埋。
对其他人而言,自由城邦看着光鲜亮丽,可阳光之下必有黑暗。
这些其实都曾在审判庭的审讯中,由四月蔷薇的社员们讲述过。
不论是玛吉波分会,雇佣吸血鬼刺客杀害理发师,暗中参与争夺预兆石板之事,亦或是新派与旧派之间无休止的争斗,都让人厌烦。
查理会怀疑审判官,是天性使然。
正如他话里所说,魔法议会问题很大,这是有心人在背后捣鬼,还有多年积弊爆发,无数问题的叠加。
可魔法议会三大机构,真理会有四月蔷薇,众议庭有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争权夺利,搞得乌烟瘴气,审判庭呢?
就它清清白白吗?
查理不信。
怎么可能那么巧,心怀鬼胎的都进了真理会和众议庭,正直无辜的都进了审判庭?换个角度想,如果查理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他会放过审判庭这个拥有执法权、还负责城防的机构吗?
不可能。
所以查理一直对审判庭的人保持着警惕,他们表现得越正直,越让人怀疑。这种怀疑,甚至更胜于众议庭。
尤其是在烛火之屋出现以后。墨菲斯曾在鹈鹕街秘密创办旅馆,并延续至今,按理说,审判庭对于鹈鹕街的情况不会一无所知。
烛火之屋出现,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有段时间了,为何审判庭没有对此做出及时的反应?如今在背后掌管着那家旅店的到底是谁?
是有意隐瞒不报,还是疏忽大意?
这个时候审判官告诉他,蒂莫奇是叛徒。
蒂莫奇作为副审判长,身份是够了,不论是他掌管着那家旅店,还是掌管旅店的不是他,他只是出手掩盖了烛火之屋的消息,都有可能。
他在职那么多年,收买几个审判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办事,不难。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混进调查鹈鹕街的队伍里,借着调查之便最早进入圣培安,布置献祭大阵,也不难。
那几个最早进入圣培安,却消失无踪的审判官,本就很可疑。蒂莫奇跟他们在一块,就更可疑了。
但还是之前查理说过的那个问题,怎么就刚好先进去的都是叛徒,后进来的那个就清白无辜?
事实证明,查理的怀疑是正确的。
蒂莫奇是不是叛徒,尚且无法下定论,但眼前的这位审判官,必定有鬼。不论他是在栽赃嫁祸给无辜者,还是说,故意将脏水都泼到同伙身上,演戏给查理看,进而对查理下黑手——他都有可能知道审判庭里藏着的那条大鱼究竟是谁。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审判官一击不中,面对查理的质问,露出了轻蔑的讥讽的笑意,“你现在已经中招了,就算你有帮手,杀了我,你也会死。而你到死也不会知道,你到底死在谁的手上。”
查理紧握着松果,再次甩了甩脑袋。
不停歇的思考让他的灵魂状态越来越糟糕,甚至连施展魔法都很勉强了。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对方,像是被审判官的话刺激到了,不死心地问:“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先知也才刚看破他查理布莱兹的身份,这审判官又不在现场,如何得知?对审判官来说,自己只是谢利林恩才对,何必为了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
“怪就怪你太特别,明明你也在烛火之屋里许了愿,为何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任何变数,都应该被除去。不论是你,还是那个恶魔之门,都必须要死。”审判官言之凿凿。
变数,又是变数。
查理没想到,这两个字还会应在这里。看来,自己跟黑镜之主真的是八字相克,无论怎么碰,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蓦地,查理又想起了在进入13-1前,审判官邀请他一同进入的画面,咬着牙继续问道:“你是故意带我一起进来的?就因为你发现我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被召唤进圣培安,所以干脆把我也一起带进来?”
审判官:“这就是你的第二个死因了——卖弄聪明,也活不长久。”
查理看起来快要支撑不住了,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勉力支撑着自己,全靠那个巴掌大的灵体挡在他面前,为他提供保护。
“为什么?”他看着审判官的眼神充斥着不解,“为什么要背叛?魔法议会的地位还不够高吗?你们振臂一呼,就能号召千千万万的魔法师,还有什么不满足?”
审判官倒是稍稍缓过来了,脸色没有刚才那般难看,“这很难理解吗?魔法议会是地位崇高,可连嘉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国王,都能坐拥最广袤、最富饶的中部,成为人类霸主。本该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魔法师,为何要被困在一个小小的自由城邦里?”
“谁困住你们了?是你们被困在权势里!”
“闭嘴!”
审判官不由得上前一步,“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若要真正的公平,那应该人人都会魔法,既然有人会,有人不会,那就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平可言。神灵死亡、大陆战争、魔法时代,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哪里来的对错之分?几百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后来者,理应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开创新的文明,建立新的世界!自由?什么是自由?靠魔法师牺牲自己的权力,刻意放低了姿态的自由,那不叫自由,那是对普通人的施舍,又何尝不是对所有魔法师的不公平?!”
他的语速加快,眼睛里闪烁起信仰的神光来,竟显得那般得纯粹。
查理也不由得语速加快,“所以你们选择投靠黑镜之主,想要成为第二个教廷,是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确实很让人动心,只要被奴役的不是自己、垫底的不是自己,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是吗?”
他说着说着,因为太过激动,忽然开始猛烈地呛咳。因为中毒、受伤而变得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红晕。
审判官本来被他的话激怒,看着他这个样子,又不由得露出怜悯,“新世界的建立,总是要流血的。况且,既能叩拜贵族、叩拜国王,为何不能叩拜我们?你又怎么知道,新世界,一定不好呢?教廷是教廷,我们是我们。重蹈覆辙是愚蠢的行为,我们吸取了教训,自然会做得更好。”
“不。”查理回答得斩钉截铁,“你刚才说,你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看你们是享受了他们的牺牲,还踩在他们的尸体上,践踏他们的理想,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再挫骨扬灰,既伪善又恶心,既冠冕堂皇又遮遮掩掩。众议庭的新派跟你们比起来,都清新脱俗得像是十世的善人!”
托托兰多的人,哪听过这样丝滑且流畅的骂人的话?虽说这里没有成语,可查理贴心地翻译了,保准意思准确又不失文雅。
全然不如阿奇柏德那样粗俗。
审判官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差点没忍住把查理当场打死。
可他忍住了,看起来状况更糟糕的查理却突然发难。他是中了毒,可那是作用在灵魂上的毒素,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好的。
作为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的学生,查理已经锻炼出来了。无论大脑多么疲惫、甚至无法思考,哪怕无数次跌倒在地,他也能爬起来,挥动手里的剑。
就这一剑!
赌上菲菲老师的名誉!
审判官有一点说对了,查理很会卖弄聪明。那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审判官其实在拖延时间。他似乎对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颇为忌惮,在刻意等着查理中毒程度加深。
查理便顺水推舟,套了他几句话。
成功污染了自己的耳朵。
不如不听。
此时,查理一剑刺出,梦境之主的精神攻击紧随其后。
梦境之神离开了魔瓶,但因为跟查理签订了灵魂契约,所以一直乖乖地跟随在查理身边。而有契约在,他们的沟通也变得相当便捷,直接用意念即可。
审判官匆忙闪避,但在精神攻击之下,他腹背受敌,还是被查理的剑削到了胳膊,他神色大变,“这招式……你到底是谁?!”
查理反问:“你的主子没告诉你吗?”
话音落下,查理又是一剑刺出。
这里没有月光,但查理的心中有月。灵魂中毒,没办法再流畅地念咒施法,那又如何?查理大胆地将魔法元素附着在剑上,学着赫尔蒙特那些魔剑士的样子挥剑,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了攻击。
一剑之后又是一剑。
剑剑是绝杀。
松果:疯子。
还是会骂人的疯子,跟维特鲁的那位年轻族裔,简直天生一对。
不过就在松果以为查理会疯到底的时候,就看到查理突然拿出了一张魔法卷轴,撕开,轻轻松松定住了审判官,结束战斗。
这转折,快得松果都没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向拄着剑喘气的查理,问:“你为何不一早就拿出卷轴呢?”
查理:“我只是想、咳、咳骇……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看来他没有。
查理现在状态不佳,之前从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顺来的卷轴,还有温斯顿的私人馈赠,就是他的后手,最后的保命手段,所以它必须达到一举定乾坤的效果。
否则,不如不用。
查理顾不得休息,甚至顾不得自己中的毒,快步走到审判官面前,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抽取松果的力量,强行施展搜魂术。
令人遗憾的是,搜魂术对审判官无用。
他的灵魂就像曾经死在瓦舍里的黑镜之主的下属一样,情感与记忆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无法窥探。
审判官被魔法禁锢,暂时无法动弹,但他还没有失去意识,见状像终于出了口恶气般,沙哑着嗓音道:“没用的,我们对着神灵的名讳,立下过灵魂誓约。没有人可以窥探我们的灵魂,窃取我们的记忆,哪怕是阿奇柏德也不行,更何况是你!即便我们死了,灵魂也会即刻消散,绝不会给你们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原来如此。
誓约要比契约的约束力低一级,但因为起誓的对象是神灵,所以效力也足够了。而且这种方法方便、快捷,不需要黑镜之主亲临,便可完成起誓。
说起来,查理会知道用自身的灵魂毒素去感染别人的办法,还要多谢旧历时的瘟疫医生。当时黑死病蔓延,阿耶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自然也报复了回去,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这让查理更加怀疑,这毒来自花匠。
毕竟在他曾经窥探过的鸟面人的记忆里,花匠曾经去过使徒的庄园,带走了一些鸟面人的尸体。
他可能是在做实验,有关于毒的实验。尸体是很好的培养皿,还可以用来当花肥。
言归正传,感染的办法其实有些像墨菲斯之盘里运用到的孢子魔法。查理有旧日的记忆,再加上对墨菲斯之盘的了解,不费多少力气就成功了。
审判官的脸上很快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的灵魂强度远远弱于查理,所以毒发得比查理还要快。
这时,魔法卷轴的时效也到了。审判官挣脱禁锢,重获自由,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没有了逃跑的力气。
也是到了现在,他才深切地体会到查理的可怕之处。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哪来那么强大的实力?
他中了毒,甚至还能活蹦乱跳!
不过下一秒,他眼中的这个强大的魔法师,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彻底脱力了。
查理刚才真的是仅凭一口气在做事,干脆利落、片刻不停,脑子时刻保持着高速运转,如今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仿佛快要萎靡。
这还是他将部分毒素传染给了审判官的缘故,否则此刻恐怕已经昏迷不醒。而他现在想要对审判官再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
查理勉力坐直了身子,看向倒在地上的审判官,“你害怕了?”
审判官闻言,身体僵硬了一瞬,又咬着牙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盯着查理,反驳道:“我为什么要怕你?既然敢加入,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查理无动于衷,只是用平静但笃定的语气,继续说道:“你害怕了。”
审判官:“你——”
查理打断他,忽然又笑了一下,神色虽然虚弱,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却亮得可怕,“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尸体挂在自由城邦的城墙上,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宣扬你的丰功伟绩。等你的尸体风干了,再埋在入城的石砖下,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
审判官瞪大了眼睛,仿佛一口气没喘上来。
查理:“不用谢。”
松果:“……”
真是可怕的人类,每时每刻都在刷新它对于人类这个族群的认知。
最终,它忍不住问:“你不想办法离开吗?”
查理:“不。”
如果大卫和黑袍人占了优势,有余力来找自己,那他们自然会来。
如果他们自顾不暇,那以查理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反而给他们拖后腿。这里虽然是审判官找的地方,算起来是敌人的地盘,但越危险的地方也许就越安全。
查理随即又看了眼倒在角落里的还在昏迷的老社长。
他现在可以初步判定自己身份的暴露程度了。在先知那里,自己是确定变数,是查理布莱兹。
在审判官这里,自己是个可疑的变数,需要去除,但他还是谢利林恩。他想要杀谢利林恩,是临时起意,所以老社长灵魂里的毒,也并非为了谢利林恩特意准备。
老社长没有立下过灵魂誓约,他的灵魂可以被轻易搜索。假定查理通过搜魂术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人,既没有知晓秘密的资格,不需要发誓,也没有被杀人灭口的必要。
最终,他被废物利用,变成了一个容纳毒物的器皿,一个饵。
就像黑死病蔓延时,为教廷效力的那批瘟疫医生所做的一样。特意培养几个毒人,这些毒人表面看和健康人没两样,但却带着病毒,最终导致瘟疫大规模蔓延。
如果刚才查理被审判官杀死,那他完全可以把查理的尸体藏起来,或编造另一段谎言,把查理的死推到别人身上去。
而其他人的反应一定会跟查理一样——尤其是来自阿奇柏德的大卫。
他同样会优先对老社长使用搜魂术。
于是一毒一个准。
查理此刻倒有些庆幸,温斯顿为了扮演审判官,难得地遵守了审判庭的规矩,没有中招。
松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它难得有这样的好奇时刻。
查理缓缓吐息,没有回答。
普通的解毒药剂对灵魂毒素根本无用,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要再动弹,是最好的延缓毒素蔓延的办法。
审判官却做不到,越是临近死亡,越会害怕,灵魂就越是挣扎,毒素也就蔓延得越快。而他对于新世界的向往,对于黑镜之主的忠诚,到底能不能打败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呢?
查理看着审判官,再度发出了恶魔的低语,“告诉我,审判庭里最大的叛徒,或是你的上级,是谁?”
审判官的回答里带着一丝恐惧,一丝隐含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恶意的嘲讽,“你……能解毒?”
如果你能解毒,能救我,怎么还不解?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祭出了梦境之神,发出了轻声的喟叹,“给他编织一段新的梦境吧,小心点,不要让他死了。”
审判官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灵魂上的痛苦,连忙发问:“什么梦境?”
查理微笑,“你放心,是美梦。”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于城邦的各个角落,各处的传送阵不停有人影闪现,魔像卫兵禁制全开,彻底进入战争模式,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阻挡不了伊格纳修斯戏法的上演。
总部大殿里的那尊机械时钟,终究还是停止了运转。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所有的齿轮卡壳,甚至磨蹭出了火花。而自由城邦的时间,至此永远地被定格在了早上五点五十四分。
“我们跟城外彻底失去联络了!”
前来汇报的人,在寒冷的雪季里都出了满头满脸的汗,甚至顾不上什么尊称了,坏消息劈头盖脸地朝着亚历山大砸去。
亚历山大满脸冷肃,一夜过去,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疲惫和杀意同时在那皱纹里堆积。
“有一小队冒险往城外去了,但、但是……”来人缓过一口气,又说出一个更糟的消息,“时间的落差,把他们撕碎了。死灵法师立刻出手,但连灵魂的碎片都没有捕捉到。”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摧残着所有人的耳朵,乃至灵魂。
直至有人机械般地张开嘴,发出干涩的声音,“这就是神器的威力吗?”
在场的都是总部的精英,都能理解刚才的那句话。
时间的落差,指的是在戏法笼罩内的自由城邦时间停滞,但外界的时间还在流淌,两边的时间对不上,就形成了断层。那断层犹如天堑般不可逾越,而妄图逾越者,就会正面对上时间的风暴。
时间,可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啊,力量何其恐怖。
像查理之前进入过的时间的夹缝,已经是魔法师们对于时间法则参悟到一定程度后,所能构建出来的,最稳定的场所了。
但凡查理敢离开夹缝,去山梅花林见他的友人,在踏出那座塔的那一秒钟,他就会被时间的风暴撕碎。
当年的阿耶为何能顺利地穿越时空?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预兆石板,石板蕴含的力量,也是最本源的法则之力,可以硬刚。就这样,阿耶的灵魂还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至于伊格纳修斯戏法,温斯顿能看出来,魔法议会自然也有人能看出来。而传说中的神器现世,成功给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可是神器啊!
“都愣着干什么?如果不想跟所谓的神灵叩首,就不要停下自己的脚步!”这时,一道苍老但仿佛打了鸡血的声音,从旁杀出。
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鸡叫声,以及不幸被大公鸡选中的幸运儿所发出的惨叫。
那人捂着屁股狼狈逃窜,身后追着的大公鸡则扑棱着翅膀,雄赳赳气昂昂。
大公鸡的主人,来自众议庭的著名公鸡斗士拉比阁下,还在阴阳怪气,“哦,天呐,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竟连面对一只鸡的时候都提不起反抗的勇气,捂着屁股逃跑。怎么不现在就跪下叩拜神灵,为神灵献上自己最崇高的敬意呢?”
那逃窜的魔法师瞬间脸色涨红,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的嘴缝上。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骂又骂不过拉比,逃又没脸再逃,那还不只能回头对上那只该死的鸡?
谁知拉比又开口了。
“哦天呐,不会吧,不会吧,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啊,你打不过敌人,竟只能欺负一只鸡了吗?”
“啊啊啊啊啊!”魔法师要疯了。
他发誓他只是条件反射所以才捂着屁股逃跑的,谁不知道拉比最宝贝那只鸡,这反击也不是,不反击也不是。
好在很快有人看不过去,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为他说话了,“拉比,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打黑镜之主,在这里欺负晚辈?!”
拉比一看是自己的老对头,马上拉下个驴脸,“所以我不是来了吗?要你提醒我?隔壁真理会那只鹦鹉,都没你那么多嘴。”
到底是谁多嘴?!
对面气得跳脚,不过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骚动。所有人脸色骤变,哪还顾得上吵架,纷纷往外跑。
或跑出大门外,或从窗口张望。
使徒竟然选择强攻,这是无论温斯顿还是亚历山大,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自由城邦再怎么说,也是魔法议会的大本营,直接打上门来开战,只能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亚历山大听见雪原狼的兽吼声,知道阿奇柏德到了,当即转身,片刻不犹豫地赶往高塔,边走边问:“其他人的动向呢?一个不落全部汇报给我!”
消息层层递上来,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他的耳中。
尤里乌斯已死,蒂莫奇叛逃,威廉高斯汀仍在审判庭的严密监护之下,议长公开声明自己可以接受审判庭的调查,所以现在盯着他的人正是——审判长。
也就是说,议长和审判长现在都在总部坐镇,互相牵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二人的实力当属自由城邦前五,且位高权重,但凡有一个人动了,都有可能影响到局势。
高塔的守卫则已经进行了新一轮严密的筛选,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将高塔看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总是跟在亚历山大身侧的红发审判官又适时递上一份羊皮纸,“这是目前还在自由城邦内的,拥有高塔禁地准入权限的名单。”
亚历山大匆匆扫过,心里有了数,道:“仔细盯着,暂时别轻举妄动。如果有人靠近高塔,即刻上报,必要时刻,准许动手。”
拥有禁地准入权限的,都是议会的重要人物,不是亚历山大随便一句话就能支配的。亚历山大也只能先盯着,以防万一。
不过片刻,亚历山大来到了高塔前。
法勒理还站在高塔顶上,羽翼张开,时刻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让亚历山大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法勒理还在,如今的它,看起来比人可靠得多。
这时,另一个审判官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威廉高斯汀醒了。”
亚历山大眉头一蹙。
中了咒术的高斯汀终于苏醒,他其实倒下去也才四天,掐头去尾,满打满算三天整。可他醒过来发现,天都变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天都变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饶是以威廉高斯汀的涵养,都不禁失了态,他疾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情形,再霍然回头,脸色难看地质问。
负责在房间里“保护”威廉高斯汀的人,除了审判庭的,还有个新派的自己人。
这是新派据理力争来的,亚历山大也不可能把着人整整三天都不让人接触,便放了一个进来,好让他们安心,证明他们审判庭并未迫害威廉高斯汀。
如今这位新派人士看见高斯汀醒来,自是又急又喜,竹筒倒豆子似地把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高斯汀赶紧给他们做主了。
高斯汀听完,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塌了。
“尤里乌斯死了?”
“蒂莫奇叛逃了??”
“时间停滞……自由城邦被围困了???”
威廉高斯汀一阵头晕目眩,扶住窗台堪堪站稳,他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亦或是陷入了某个幻境。
那些话明明是用托托兰多的通用语说的,可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可任他如何不敢相信,事实就是事实。
“轰——!”
强大的魔法波动自天空乍现,威廉高斯汀再次霍然转头,望向窗外。待看到那标志性的金色光芒,那如同流星雨般散落的禁咒魔法时,他的瞳孔骤缩。
阿奇柏德也打过来了?!
“亚历山大呢?我要见他!”高斯汀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迅速理清现在的局势,精准地找到了如今议会真正在主持大局的人。
在审判长和议长互相牵制的今天,在进行各项调度的人,可不就是亚历山大了吗?
如果不是对亚历山大有一定的了解,高斯汀都要怀疑亚历山大才是叛徒了,否则怎么最后就被他掌了大权?
可当他想到亚历山大曾经与阿奇柏德沆瀣一气的事情,他又稍稍降低了对亚历山大的怀疑。
毕竟阿奇柏德虽然野蛮,脾气差、一肚子歪理、嘴又毒,但真正到了危急时刻,最值得信任、最不可能投靠神灵的,还是他们。
真是糟糕又微妙的感觉。
像被人打了一拳但又可耻的很安心。
片刻后,亚历山大和高斯汀碰面。
高斯汀要求与亚历山大进行密谈,但同时遭到了双方人员的反对。审判庭的人觉得他不怀好意,自己人则生怕高斯汀又被审判庭的人“保护”起来,彼此戒备、彼此提防,都觉得对方会搞鬼。
可底下人的反对,并不能动摇上面人的决定。
亚历山大深深地看着高斯汀,最终力排众议,和高斯汀进入了特定的会议室密谈。高斯汀上来也不多废话,沉着脸,问:“蒂莫奇究竟怎么回事?”
“你问我?该我问你才对。”亚历山大冷冷直视。
“呵。”高斯汀轻笑,“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什么都不知道,你来问我?”
“这难道不是你一早就安排好的?就像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一场被诅咒的戏码。就算你不知道,你能保证,这不是在你昏迷的时候,众议庭的人背着你做的?”亚历山大丝毫不让。
二人争锋相对,全然丢弃了往日的迂回。
高斯汀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我来,不是为了与你争辩的。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亚历山大:“什么?”
“百合沙龙。”高斯汀沉声吐出这四个字,而一旦开了口,他就再没了犹豫,语速加快解释道:“我承认,我有野心,提出东征计划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自己能更进一步,为此,我一直与百合沙龙保持着一定的联络。”
亚历山大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高斯汀气笑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只是联络,为东部布局,我可没有做任何背叛议会的事情,也没有出卖任何关键信息给百合沙龙。你不如管好你的那个外甥,三天两头把议会的八卦卖给情报贩子,议会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他又能赚几个金币?”
亚历山大难得地被他噎住,想起西尔维诺,脸色更难看了。
高斯汀:“但你那个外甥倒是比你更有上进心、更会来事,如果你把心放在晋升上,少得罪点人,哪还有蒂莫奇和墨洛温的事情。”
墨洛温就是审判庭三大副审判长里的最后一位,在外未归。
亚历山大觉得高斯汀可能是被现状气疯了,开始口不择言了,当即毫不犹豫地怼回去,“我不是你。”
高斯汀也知道自己过于失态了,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说道:“长话短说。烛火之屋的情况现在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告诉你,百合沙龙潜伏在自由城邦的最高级别的一名暗探,就在烛火之屋。”
“你还说你与这些事没有关联?”
“烛火之屋里的那名老妇人,就是那个暗探。”
高斯汀深吸一口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为了推进东征计划,我必须保持跟百合沙龙的联络,但我并非全无戒备。此人所在的烛火之屋,在我看来有些特殊,所以我一方面与她保持联络,另一方面,也派人暗中盯着。鹈鹕街上有一个摆摊的流浪者,就是我的人,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可以看破很多伪装。”
亚历山大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斯汀:“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人盯着吗?鹈鹕街,虽然是地下交易市场,不受地上的规矩限制,但它本来应当在你们审判庭的掌控之下。我很好奇,那条街上发生的事情,包括烛火之屋的存在,你们审判庭——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回,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亚历山大身上。但他的神色反而保持着平静,深邃的眼眸盯着对方,道:“你怀疑真正的叛徒,在审判庭?”
高斯汀步步紧逼,“失踪了的蒂莫奇,真的是叛徒吗?尤里乌斯死亡,蒂莫奇就带着钥匙出现在高塔,真是好巧!叛徒到底是他,还是刚好赶到目睹了那一刻的你?还是明面上不在城邦内的墨洛温,更甚至——是你们头顶上的那位?!”
这一声乍响,犹如惊雷。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谁也不避,俨然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
亚历山大沉声:“指控别人,也洗脱不了你自己的嫌疑,高斯汀。”
高斯汀:“我知道,铁面无私的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嫌犯。但自由城邦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你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了。你我互相怀疑,只能不断消耗自身的力量,把我的人放出来,我需要人手。”
新派的人数量庞大,审判庭抓了一些,更多的还是自由身。但关键在于,被抓的人里不乏高斯汀的得力手下。
亚历山大目光锐利,“他们身上的罪责,不会因为大局危急而消失。”
高斯汀似乎被他这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到了,一掌拍在身旁的实木长桌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就由我一力承担!他们作为众议庭的一员,作为魔法议会的一份子,死也应该死在捍卫议会的战场上,而不是你们的地牢里!”
他死死盯着亚历山大,“我知道你向来讨厌什么大局,什么面子,但现在,为了整个自由城邦,为了魔法议会的存亡,你的坚持,狗屁都不是。我想要权势,但如果没有了魔法议会,我也狗屁都不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凭你一个人,拯救不了魔法议会,真正在维持自由城邦日常运转的,是我,是我威廉高斯汀,不是尤里乌斯那个只会享受先祖恩德的蠢货。而想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减少牺牲,我们必须调动所有人的力量。这一点你很清楚,没有人会比我做的更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但我需要人手,芬奇。”
“喵。”
在屋脊走过的猫,仰望着浩瀚宇宙。它不知道,为何太阳没有升起,也不知道,仍是夜幕的天空中,为何看不见星星。
魔法如同烟花绚烂,在它的头顶绽放。它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弓起了背,亮出了利爪,下一秒,它听到了来自猫群的呼唤。
一只又一只的猫,在大街小巷里穿行。
为首的奶牛猫路过一道巷口,看到了站在里面抬头遥望的荒海幽灵。荒海的幽灵,今夜也在独自游荡,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别的情绪。
它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头顶的猫头鹰飞得比它更快。
路过斯坦利大街时,它认出了壁画前的怀亚特。
身旁的莫里森焦急地在旁边劝他,此刻不是画画的时候,他却仍然坚定地拿着画笔,嘴里喃喃自语着:“快好了、快好了,让我再画完这最后几笔……”
他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间或咳嗽一声,像是病还没完全好,又把身体折腾坏了。
猫不解,猫只是继续赶路。
它哪里都找不到查理的身影,于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它们的家园。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人,就像奇怪的讨人厌的大鸟,它的爪子,已经蠢蠢欲动。
鹦鹉在怪叫,它扑棱着翅膀飞过真理广场,落在泥瓦匠的肩膀上,看向远方的战场,喋喋不休,“好臭的味道,好奇怪的鸟人,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泥瓦匠一边跑一边叫苦,“伯爵大人,您跟着我们干什么,我们还要去修理魔像呢!”
“勤劳的泥瓦匠”,真理会结社之一,可是后勤的主力队伍,毕竟这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行走的魔像。
鹦鹉伯爵:“你懂什么,能够与我并肩作战,是你们的荣幸!”
真理会也没个拥有足够威慑力的头领来主持大局,像隔壁众议庭有议长,审判庭有审判长,听起来多威风啊。于是鹦鹉伯爵想了想,不甚灵光的小脑瓜突然灵光了那么一刹那,想到了自己。
哦,高贵的鹦鹉伯爵啊,该你上场的时候到了。
这厢,自由城邦内已经全部都动起来了。那厢,自由城邦外大约三公里处,一个小小的扛着大镰刀的身影如同炮弹般袭来,又在临近自由城邦时,紧急刹车,砸入了雪堆中,惊得周围鸟兽四散。
不过片刻,它又手脚并用地从雪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吃到的雪和枯树叶子,“呸、呸呸呸!”
来者不是死神小图钉,又能是谁?
“叽!”蓦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它一跳,抄起镰刀往后看,才发现是一只受了惊的雪兔子,刚好路过。
它虚惊一场,抹掉额头上的汗,再转头看向风雪中的自由城邦,心里的戒备达到了顶峰。
好可怕、好可怕的感觉,在它刚刚靠近自由城邦的时候,它感觉前面似乎横亘着一股力量,只要它敢过去,就能把它撕碎!
也是此时它才注意到,自由城邦外聚集了不少人类,各个方位都有,但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图钉就拖着镰刀,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等到了近处,它再抬头试图观察自由城邦内的情形,却发现——
明明那座巨大的人类城市已经离得不远了,明明身为小妖精,它的视力很好很好,可即便如此,它还是无法看清那座城里的情形。
就像隔了一层朦胧的玻璃,亦或是一层纱。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该怎么办呀?
图钉是来找温斯顿和查理的,咬咬牙想要再靠近,但它刚往前匍匐了几十米,那种即将被撕碎的可怕感觉就又来了,让它手脚并用地拖着镰刀逃跑,仿佛屁股后头在着火。
没办法,图钉只好重新用镰刀切割开空间裂缝,回到亡灵界报信。
此时的亡灵界,情况并不比自由城邦好多少。
白骨山已经塌了,烽烟不再升起了,但战争结束了吗?不,旧的战争是结束了,但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先是大量死灵法师涌入,让阿奇柏德心生警惕。
此刻在亡灵界驻守的阿奇柏德,仍以管家弗兰克为首。索菲娅、雷蒙、汉谟、亚当等人都在,再加上先期和后期赶到的队伍,已多达六十余人,分批次在世界树周围轮守。
后来,温斯顿赶到立威,让试图靠近的死灵法师们,后退回冥河对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算是相安无事。
可就在昨天,变故发生了。
在世界树新芽出现的那一天,被温斯顿打成重伤、狼狈逃窜的巫妖王,在躲躲藏藏了两个月后,竟联合其他的高阶不死生物,卷土重来。
巫妖王打的旗号很简单,向人类复仇,将人类赶出亡灵界。
亡灵界会因为烽烟的升起,连年战乱,罪魁祸首不正是人类魔法师弗洛伦斯么?低阶的不死生物们过得浑浑噩噩,甚至灵智未开,只知道打架,但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一个个可都不笨,在明白了个中缘由后,他们怎么能不愤怒?不报复?
你说大陆战争时期,亡灵界大举入侵托托兰多,也杀死了大量的人类?
那又如何。
人类被杀死,是因为他们弱小,他们活该。如果他们现在还能被自己杀死,那更说明他们弱小,他们活该。
亡灵界理应是不死生物的地盘,所有擅入者,都该死。
图钉原本和迪兰驻守在妖精之家,闻讯匆匆提着镰刀,骑上它的骷髅鼹鼠大将军,率领天谴骑士出征。
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依旧不认可图钉的地位,甚至想造反。
“杀了它!”
“夺下镰刀!!!”
图钉一时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比阿奇柏德还要招仇恨。它很生气,也很自责,明明它拿到了镰刀,它是死神,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没有一个认可它,甚至还嘲笑它。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它不够强大。
图钉被迫退回了妖精之家,以保证镰刀不被夺走,因此大受打击,但战火四起的亡灵界容不下眼泪,它忍着、忍着,都快跟本一样自闭了。
但好在,它还有迪兰这位神神叨叨的狗头军师。
在此之前,迪兰和图钉曾密谋将闯入亡灵界的死灵法师们,一个个骗进妖精之家,逼迫他们立下灵魂誓约,发誓自己不会效忠黑镜之主。
他们也确实成功地抓获了几个倒霉蛋,实施了这个计划。
发誓很简单,对于绝大多数魔法师来说,效忠神灵是绝无可能的事情,那发个誓而已,有何不可?
魔法在上啊,眼前这个小不点手里拿着的是死神的镰刀,传说中的神器吗?
让我摸一摸,我就发誓。
妖精之家里甚至还因此诞生了排队发誓的奇景。
言归正传。
死灵法师一多,鬼点子也多了。大家又提议,不能光让人类发誓,也得让不死生物一起发誓,于是开始探究镰刀的妙用。
图钉既然能够使用镰刀,甚至调动起冥河的力量,协助温斯顿攻打黑镜之主,还能让天谴骑士认它为主,那么它能不能直接收服那些不死生物,真正做到一呼百应,成为亡灵界之主呢?
经过反复的实验以及论证,他们教会了图钉签订灵魂契约的办法,成功收服了几只低阶的不死生物。
这无疑是个好的开端。
随着图钉的实力越来越强大,迪兰也发现,镰刀上开始逐渐出现“威压”这个东西了。这似乎证明,图钉对镰刀的使用越来越得心应手,镰刀也逐渐开始认可它这个主人了,逐渐恢复神器本该拥有的面貌了?
想必假以时日,图钉就不再需要签订什么灵魂契约,直接能驱使这些低阶的不死生物了。
至于高阶的,梦想还是要有的。
基于此,狗头军师迪兰又献上了自己的计策。即驱使不死生物,进入各个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范围,探听消息,为图钉一统亡灵界打下坚实基础。
这些不死生物里,有死灵法师自己的扈从,也有图钉收服的小弟。
来自阿奇柏德的汉谟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摇着头走了过去。
半分钟后,他又再次路过,蹲下来小声问:“怎么搞?”
有了汉谟的加入,迪兰信心大增,阿奇柏德,那可是一块金字招牌啊!
于是悄悄摸摸的亡灵界收复大计开始了,阿奇柏德的管家弗兰克知道了,没有阻止。妖精之家的管家叮咚知道了,倒是有些忧心忡忡,但也没阻止。
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去闯一闯的。
管家们如是想。
只不过时间紧迫,派出去的不死生物还没带回什么成果呢,巫妖王就造反了。迪兰为此扼腕叹息,要是晚几天造反,说不定他们能提前得到情报,设下埋伏呢?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
图钉被迫退回妖精之家,正郁闷着,迪兰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它,“有消息了!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里混进了人类!”
“什么!”图钉大惊。
两人耳语一番,图钉随即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闪现到弗兰克身边,将消息带给他。
弗兰克本就怀疑这一切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怀疑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黑镜之主那一方。
图钉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掘墓人。
他们派过去的不死生物都是低阶的,什么具体的计划、何时进攻、怎么打,通通都探听不到。这个称呼,还是偶然听到的。
弗兰克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于是当机立断,请图钉去找温斯顿。图钉忙不迭点头,风风火火地去了。
它就怕自己帮不上忙,但结果也是真没帮上。
“自由城邦进不去了,好多好多人都被拦在了外面!”它回到亡灵界,将消息再带给弗兰克。
树人中的毒,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族都有些束手无策。
谁都没有想到,在魔法森林的大火后,从地上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会是有毒的。
魔法森林破损严重,为了能使它早日恢复,也让魔兽能够回归家园,精灵族与卡拉肯达成了协议,开启魔法森林修复计划。
大量的自然魔法被倾注到这片土地上,让焦土重新变成沃野,让水源重新开始流动,让种子焕发新芽。
在这段时间里,魔法森林里到处都是魔法波动,自然会让人忽略一些细节。而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由草本植物开出来的小花,就像野生的小雏菊一样,并不显眼。
在魔法的作用下,它们能够在冬日里盛开,也很合理。
而这种毒,仅通过植物根系传播,对人体和魔兽都无害,且不会飘散于空气中。这也是精灵族都未能第一时间发现的原因。
树人的反应本来就慢,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这种毒素还有个潜伏期,初时只会麻痹它们的根系,让它们的行动变得迟缓。
这如何能让它们察觉?
等到察觉时,为时已晚。
根系硬化,失去了自己的韧性,宛如变成了粗糙的石头,就像被美杜莎之眼凝视过一样。
树人的生命随之而流逝,根系无法再向四周延展,牢牢地抓住海岸边的土壤,也无法及时逃离。这就导致当更大的风浪来袭,怒号着要将海岸撞塌时,树人也会被一块儿卷入海水中,远离故土。
一直带队留在精灵族的伊莲娜当机立断,要求砍断中毒的根系,立刻让树人撤离,其他人却显得有些犹豫。
有些树人中毒很深,根系大面积遭殃,砍断了根系还能活吗?就算活了,又要花多少年才能把根系养回来?
众所周知,树人的修炼速度很慢,几十上百年的树人,都还是个孩子。
人类魔法师一方,无法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而精灵族那边,作为树人最亲近的族群,还是他们将树人派来驻守的,又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做这个决定?
就在所有人陷入内心拉扯时,一道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海岸边响起。
“动手吧,孩子。”
“也许这具腐朽的躯壳终将死去,化作尘土,但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还是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发芽。”
彼时大浪滔天,那翻涌的海水里,还依稀可见海妖虎视眈眈的身影。可任凭那海风多么呼啸,都掩盖不了那苍老又温和的声音,如同一道暖流,抚慰过所有人的内心。
“但是,请让我们这些大家伙们留下吧。”
“我的身后,是我的故土。我生长于魔法森林,被这片森林养育长大,现在,到了我为它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只是,请带走我的孩子们。”
“等到许多年后,它们也长大了,希望你们依旧能在那树荫下,跳舞、欢歌。”
树人好像永远这样,慢悠悠地,不会着急、不会动怒,哪怕面对死亡,也依旧坦然。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啜泣,那是心思敏感又善良的来自魔法学院的学生们,还未经历过现实的毒打,只知道生离死别无法让人平静接受。
“真的没办法解毒吗?”
希冀的目光投向了精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戴着金色枝叶桂冠的精灵公主希尔芙,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就按树人长老说得办。”
其他的精灵还想说什么,被她喝止,“愣着干什么?马上动手!”
比起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公主希尔芙要杀伐果决得多,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女王的风范。
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作为去过众神花园的人,倒是更擅长解毒,对自然魔法的理论研究也更深入,但他正在精灵族内留守,还从众神花园里带回了一些土壤和花种,正在做研究。
希尔芙一边指挥众人动手,砍断根系,带走年轻的树人,另一方面,立刻往族内传讯,召唤伊西多尔。
众人的奔忙间,伊莲娜和希尔芙遥遥相对,点头致意。
海岸边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嘉兰。
最先得到消息的不是远在玛吉波的巴巴奇,也不是王城苏黎耶,而是距离最近的海港维奈塔。
邦妮和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埃里克,还在维奈塔。
海盗作为被帝国长期通缉的存在,按理说是不能进入海港的,但这么多年来,海盗们都奉行一个铁律——岸上的官员们说不能,就是能。他们不让做的事,就代表血赚。
因此,海港的每个酒馆里,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维奈塔的居民们会告诉你,如果哪天酒馆里没有了海盗的身影,那说明,维奈塔的生意要黄了。
连海盗都不来了。
不过这次,邦妮和埃里克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在街上走了。
他们早前在明面上离开了维奈塔,让人以为他们已经再次出海了,其实乔装打扮过后,又秘密潜回了维奈塔。
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假扮成商人,在参加维奈塔每月都会举办的灯塔酒会。
灯塔酒会是维奈塔的传统,各大商会都会参加,以此来互通有无,顺道谈谈生意。许许多多影响维奈塔,甚至辐射至整个嘉兰,乃至托托兰多的生意,或者决策,就是从这个酒会上诞生的。
“灯塔”,本就有指引方向的意思。
自从劳拉金吉士来了,重新整顿了维奈塔之后,这酒会便由她来牵头举办。
邦妮之所以要想办法混进来,就是为了劳拉。
海上的变故,导致维奈塔的海上贸易折损过半,透明的海那边,渡鸦旅店与银月骑士合作的商船,却安安稳稳地停泊进了东部的风帆海港,大赚一笔,还搭上了百合沙龙的线。
此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在看劳拉金吉士的笑话,嘲笑她比不过家中的一个晚辈。可谁知道,没过几天,金吉士商会的船队,也安安稳稳地从海上回来了。
许多人不敢相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最后却不得不承认——金吉士家的这两位姑奶奶,各有手段,谁都不是善茬。
劳拉金吉士的门前,一度挤满了前去拜访的客人。如今她掌管着维奈塔的商贸,理应为维奈塔做出贡献。
如果她手里真的掌握着一条安全航道,岂能私藏?
劳拉金吉士谁也没见,但她答应,会在本月的灯塔酒会上做出回应。
谁知道,酒会刚开始,劳拉还未现身,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就传来了。这让对安全航道保持着期待,准备抢在所有人前面大干一场的商人们,心都凉了半截。
“那儿不是有精灵族,还有大量魔法师坐镇吗?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都在呢。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树人为精灵族守了那么多年也从未出过事,上次防线失守还是大陆战争的时候!”
“不是说阿奇柏德也在么?”
……
众说纷纭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邦妮和埃里克对视一眼,没有轻举妄动。他们得到的消息要比在场的商人灵通一些,还知道一些旁的消息。
譬如,劳拉在整顿维奈塔的同时,捞了不少,但所得金币成箱成箱地送到了苏黎耶。苏黎耶的那位财政大臣,胃口可大得很。
邦妮得到消息后,差点就心动得要去半路劫船了。那真是比旁边的埃里克更像个强盗。
又譬如,劳拉那队从海上回来的商船,之所以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似乎是她与某一族的海妖达成了协定,由海妖护送回来的。
这就是邦妮会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海上,那是海妖的地盘,而海妖之中,虽然不是所有海妖都站在了黑镜之主那边,但邦妮不得不防。
更何况,劳拉可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她有前科,彻底倒向黑镜之主,因此从海妖那里获得便利,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海妖也是异族,几乎都能化作人形。
这维奈塔里,有没有化成人形的海妖,潜伏其中呢?
“以埃里克团长的眼光来看,这里的人……有问题吗?”邦妮拿着酒杯,靠在红色天鹅绒的窗帘旁边,低声轻吟。
“有。”埃里克喝了一口酒,优雅得像个家教良好的贵公子,而非海盗团团长。
谁能想到呢?
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并没有两边上翘的红胡子。
埃里克常年混迹海上,自有分辨海妖的方法。这看家本领是怎么来的、怎么用的,他没泄露给邦妮,邦妮自然也识趣地不多问。
她只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海妖早已先一步混进维奈塔,那么,海岸线不断被海水侵蚀的同时,海妖里应外合夺取维奈塔,再进一步入侵嘉兰,可就危险了。
这时,劳拉终于现身。
对于海岸线失守的事情,对于树人的遭遇,她表示沉痛。但她也很无力,如果连强大的魔法师都阻止不了,他们这些商人又能做什么呢?
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募捐了吧?
于是一个巨大的募捐箱被抬了上来,她邀请各位慷慨解囊,用以支持前线的魔法师们,以及魔法森林的重建工作。
等到募捐完毕,她自然也会将安全航道的消息奉上,作为她捐赠的那一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这其中不乏一早就投靠了劳拉的,当即相应,一番慷慨陈词后,签下了认捐三万金币的羊皮卷,放入宝箱之中。
里昂的回归,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水面,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阿芙雷关了他将近两个月,惩罚了他,但也变相保护了他,让他能从前段时间苏黎耶的风波里脱身,让人们逐渐淡忘“波伊尔”这个姓氏,至于前事种种所引起的风波,则由阿芙雷一力承担了。
再见到阿芙雷时,里昂本以为已经足够平静的心,还是出现了波澜。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阿芙雷团长好像就消瘦了些。日常跟在她身边的人可能感觉并不强烈,但对于波伊尔来说,那瞬间带来的触动,触及灵魂。
他看见那背影愈发挺拔、愈发孤高,也许是烦恼太多,时常蹙眉,眉间也留下了些微的痕迹。她的杀伐之气也变重了,宫里的侍从们看着她的目光,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里昂也是这时才知道,黑甲骑士团在这两个月里,差点失去了守卫王城的权力。
几名大臣联合抗议,将里昂波伊尔作为突破口,绞尽脑汁搜罗了黑甲骑士团的十大罪证,妄图将阿芙雷驱逐出太阳宫,并让她交出皇家禁卫军的指挥权,此后由皇家禁卫军来全权负责小国王的安全。
阿芙雷扛住了所有的压力,甚至当场拔剑架在某位大臣的脖颈上,让人将对方的罪证当庭宣读,并将对方斩杀,这才震慑住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臣们,暂时稳住了局面。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里昂,他觉得苏黎耶的贵族早已腐朽不堪,他甚至怀疑小国王才是永生之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会愤怒,会质问这样的国王、这样的帝国还有什么效忠的必要,他会觉得,黑甲骑士团趁机撤离太阳宫,或许才是对的。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问了吗?”阿芙雷回头。
里昂轻轻摇头。
阿芙雷眸光微沉,语气里叮嘱,也是最后一次的警告:“里昂,时刻谨记,你是帝国的骑士。当你在英灵殿接受传承的那一刻起,你也接受了那一份沉重的责任。我们效忠的,是勇敢、正直、忠诚的骑士精神,是无数先辈共同建立起来的嘉兰帝国。只要嘉兰的旗帜一日不倒,帝国的荣光就不应该断送在我们手上,黑甲骑士团只有战死,没有逃兵。”
里昂握紧剑柄,“是!”
整个苏黎耶,风雨欲来。
与此同时,仍被困在真实之境里的查理,终于从审判官的嘴里得到了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他并不满意。
“你说……藏在审判庭里的真正的叛徒,是亚历山大芬奇?”
审判官被梦境之神编织的梦境折磨,从梦境中脱离时,就如搁浅的鱼,猛烈地喘息着、扑腾着,浑身冷汗。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查理,“咳、咳……我都告诉……你了……信不信……是、是——唔!”
查理干脆利落地拔剑,刺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地上。而后低头看着他,精致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在审判官心惊胆颤的刹那,露出一个微笑。
“你在撒谎。”
审判官的呼吸几乎凝滞。
查理拔剑,看着他的伤口开始流血,喃喃低语道:“都这样了,你还能想着替真正的叛徒遮掩,看来你的信仰确实足够纯粹。我喜欢纯粹的人。”
鲜血在流淌,这似乎又加速了毒素的蔓延。审判官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被眼前的人说“喜欢”,是件极度可怕的事情。
可怕得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然而当死亡真正逼近时,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活着。求生的本能从灵魂深处迸发,在叫嚣、在歇斯底里,而他愈发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个可怕的男人,在微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想要达到颠覆魔法议会的目的,叛徒只有可能存在于那几个关键人物之中。地位太低的,根本不够格,即便再有心智手段,可上面的人,也不是傻子。如果真能被下面的人完全糊弄过去,只能证明——他们很愚蠢,该下台了。”
审判官预感到不妙,但意识已经开始逐渐离体,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遑论说话。
可就在这时,查理一脚踩在了他的伤口上,硬生生让他醒了过来。
“既然你说不出叛徒的名字,不如,我给你提供一个。”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溢出了浅浅的笑意,“审判长怎么样?位高权重,足够了。”
“你、你——”审判官张开嘴,脸色惨白。
查理看着,瞬间又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审判官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伸出手朝着查理抓去,嘴巴一张一合间,吐出来的却全是血水。查理仿佛能听到他的灵魂在呐喊,但他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难听。
蓦地,角落里忽然传出异响。
查理霍然回头,只见昏迷的老社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到查理发现了他,惊慌失措下后退,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又晕了。
饶是以查理的心理素质,都忍不住有些无语。
松果:“你把人吓晕了。”
查理:“……闭嘴。”
梦境之神给审判官编织梦境时,查理趁机休息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法解毒,但平静下来,暂时控制毒素蔓延,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方法其实不难,只需要暂时对沾染了毒素的灵元素进行封锁而已。他能把自身的灵元素抽离,给别人下灵魂烙印,那当然也能对其进行封锁。
只是这样一来,他相当于主动封住了自己的部分实力,从魔导师骤降到中级魔法师的水平。如果此时再出去对上恶魔,会死得比较干脆。
比泡面更脆,堪比油炸知了猴。
冬天还有知了猴吗?
查理的思维开始发散,幽默感占领了高地。他知道,自己是中毒颇深了。
好在最先找到他的,是大卫。
忠诚可靠的大卫,好不容易找到查理,看到查理摇摇晃晃地靠着墙坐下,脸色苍白、衣袍带血的孱弱模样,天都要塌了。
他连忙掏出炼金药剂来给查理服下,又用自己那阿奇柏德祖传的蹩脚治疗魔法,给查理治疗,在听到查理说审判官是叛徒,还利用老社长给自己下了毒之后,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咔擦。”空了的药剂瓶都给他硬生生捏碎。
松果:“……”
他是魔鬼,听到了吗?他是魔鬼,他刚刚还把人吓晕了,听到了吗?维特鲁的族裔哟,你们被一个魔鬼骗得团团转。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查理是不知道松果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高低要把松果送给本,当球踢。他稍稍缓了过来,问起外面的情形。
在听到大卫说,恶魔之门竟然有能够抹掉恶魔的印记,屏蔽他追踪的方法时,不由得有些惊讶。
恶魔之门到底什么来头?
这么多针对恶魔的手段,准备得那么充分,还疑似知道很多内情。
说曹操曹操到,又有人来了。
来人正是恶魔之门的黑袍社长,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黑袍。他们身上也都受了伤,狼狈得很,看到查理的刹那,三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你们都没事。”黑袍社长的声音略显沙哑。
大卫却开始变得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偏移半个身位挡在了查理面前。审判官的事是他出了岔子,竟然没能一早揭开他的伪装,导致查理陷入险境。
既然审判官都能有问题,那么恶魔之门的人,当然更值得怀疑。
黑袍社长察觉到了大卫态度的转变,扫了眼房间里的情形,心下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大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查理。他与查理在一起行动时,向来如此,查理是大脑,是指挥,而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马车夫,兼打手。
查理冲他微微点头,以示安心。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卫,直直地看向了黑袍社长,“如你所见,审判官是叛徒,现在他已经死了。”
黑袍社长没有说话,她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查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社长大人,也该以真面目示人了吧?恶魔之门的创办者究竟是谁?你又是谁?”
黑袍社长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望着查理,似乎在审视、在判断,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她又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查理点头,那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让人平静的力量,“我确定。”
黑袍社长身后的两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社长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的行为,再顺势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成熟的充满着知性气质的女性脸庞,很陌生。
“你好,布莱兹先生。”她对着查理,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在下海伦墨洛温,恶魔之门的现任社长,审判庭的副审判长,在此向您问好。”
那一瞬间,查理有些许意外,但这丝意外转瞬即逝,一切又好像变得那么合理,好像本该如此。
“创始人是谁?以撒薄伽丘?”
海伦却摇头,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尊敬的薄伽丘阁下大概只能算是我们的……荣誉会员?恶魔之门诞生于薄伽丘阁下逝世之后,但请相信,我们秉承着他的遗志,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方。”
如果说,大卫因为审判官的背叛,而对恶魔之门保持警惕,那么当海伦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他对她的戒备反而攀升到了顶峰。
大卫不是个长满心眼子的聪明人,但他出身于阿奇柏德,还有个长满了心眼子的少爷,对于很多事、很多人,自然而然就有了警惕之心。
他知道,高明的骗子向来真诚,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你最有可能被背刺的时候,就是你相信了那七分真,心里松了口气的时候。
面对大卫的戒备,海伦表现得很坦然。她看得出来,在大卫和查理的这个组合里,真正做主的人,是查理。
查理此刻还靠墙坐着,就这么抬头看着他们,苍白孱弱,连声音都变得很轻,却又仿佛拥有能看穿一切的力量。
“但是弗洛伦斯的死,还是跟以撒脱不了干系,不是吗?”
海伦沉默几秒,道:“是的。”
一股难言的悲伤开始蔓延,查理却反而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并不含什么嘲讽,更像是什么意义都没有。
良久,他缓缓说道:“我并不相信以撒薄伽丘,以及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
这话说出来,无论是大卫还是海伦,亦或是海伦身后的黑袍人,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气氛开始出现些微的紧张,但很快,他们就听到查理又说:“但我相信弗洛伦斯扬。”
说着,查理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以撒是她亲自挑选的盟友,所以至少我相信,他们曾一起奋斗过的那些岁月里,以撒是没有问题的。”
弗洛伦斯的记忆,也可以对此进行佐证。
那么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伟大魔法师,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为何会在晚年变节呢?真的是人心易变吗?这对他什么好处?
弗洛伦斯死时,以撒早已年迈,就比弗洛伦斯多活十年。如果真要叛变,那动手动得也太晚了。
从结果来看,弗洛伦斯死亡,魔法议会的实力被削弱了,以撒也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否则他的直系后人尤里乌斯早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议长宝座了。
自己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的后人也没有,那为什么?
来到这圣培安后,查理终于找到了答案。
“真正害死弗洛伦斯的,是那个寄居在以撒身体里的恶魔,对吗?到晚年时,以撒对恶魔的压制开始减弱,导致恶魔借着以撒的身份,操纵当时的四月蔷薇,对弗洛伦斯下了毒。但事后,真正的以撒发现了,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他杀死了四月蔷薇所有的涉事者,包括社长马修。这就是在那十年里,四月蔷薇的社员接二连三死亡的真相。为了压制恶魔,也为了不酿成更大的灾祸,以撒最终用自己的生命,与恶魔同葬。”
海伦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但我所知道的真相,确实和你说的一样,也和这个幻境里所呈现出来的部分相符。”
紧接着,海伦条理清晰地将她知道的部分信息,冷静地告诉了查理。
以撒薄伽丘确实曾经是教廷的一名牧师,哪怕他没有跟着教廷做过什么恶事,哪怕他加入教廷,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知识,但这段过往,确实并不光彩,所以它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再没有被提及。
年少时的以撒,是个求知若渴的人,他去了很多的地方、拜访了很多的老师,甚至加入教廷,就是为了那两个字——知识。
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求学之路比想象得要坎坷百倍、千倍。
以撒能成为三大创始人之一,就证明他不是个平凡之人,他有韧劲、有野心,骨子里还有一定的疯狂。
在教廷,他确确实实获得了一定的知识,有关于人间的,当然也有关于神灵、天使、恶魔的。
他做了个大胆又激进的决定。
召唤恶魔,与恶魔签订契约,从恶魔那里,获得超出想象的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知识。只要你付得起价格,恶魔可比其他存在,更乐于分享。
他这么做了,也成功了。
以撒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海量的知识,多到甚至他一时间无法消化,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消化得完。他欣喜若狂,然而恶魔的灵魂契约,岂是那么好签的?
恶魔给了他知识,自然而然要收取自己的报酬,那就是他的灵魂。按照约定,以撒会在死后,将灵魂主动奉献给恶魔,可恶魔等不了那么久。
他在灵魂契约里藏了一个小小的文字陷阱,而当时的以撒还太过年轻,并未能看穿。
恶魔因此要强行吞噬以撒的灵魂,按照道理,以撒是抵挡不了的。但天无绝人之路,众神陨落之日到来了。
恶魔暂时无暇顾及他,让他逃过一劫。
可谁知道,多日之后,恶魔竟然回来了。
彼时的恶魔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只余灵魂。他似乎是逃回来的,灵魂也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也只能强行借着灵魂契约,躲进以撒的身体里,却不能直接将他杀死。
自此之后,两个灵魂开始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以撒杀不了强大的恶魔,但恶魔又受了重创,也没办法杀死以撒。
圣培安覆灭后,以撒离开这里,去大陆闯荡。为了不让恶魔用他的身体作恶,也为了自己能够活下来,以撒更加疯狂地、废寝忘食地吸纳那些知识,不断地强大自己,终于获得了成功。
这其中的艰辛与困苦,难以言说。
在这个过程里,以撒也真正开始蜕变,从求知若渴,到开始思考知识的用途。他认为,流血的牺牲或许是开辟一个新时代的办法,但知识一定也很重要。那是强大自身的武器,也是奠定文明的基石。
在这之后,他遇见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弗洛伦斯扬以及墨菲斯沃克。
罗马并非一日建成,他们也并非初次见面就能达成合作。那是无数次并肩作战累积起来的信任,是一次又一次激烈辩论,换来的同盟。
战火之中,魔法议会的雏形诞生了。
他们真的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可是故事不会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候。
晚年的以撒,本以为自己可以了无遗憾地死去,葬在他耗费了半生心血的自由城邦。然而有一天,一个平凡的午后,他忽然发现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些诡异之处。
一些他明明没有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悄悄地存在于自由城邦的角落里,就像墙角的霉斑,躲藏在矮柜的后面,无声蔓延。
他意识到不对劲,怀疑到恶魔身上,开始着手调查时——弗洛伦斯失踪了。
“薄伽丘阁下压制恶魔将近三百年,到后期时,恶魔的灵魂几乎已经消失了。”
几乎消失,就是还没有消失。
海伦说到这里,声音也不由得沉了下去,“恶魔阴险狡诈,选择了潜伏。他用长达两百年的沉默来麻痹薄伽丘阁下,在薄伽丘阁下年迈,身体也如同常人一样,开始出现各种各样问题的时候,悄悄钻出来,趁他入睡时,掌控了他的身体,并消除了一切的痕迹。”
在这之后,弗洛伦斯遇害。
以撒发现真相,但为时已晚。而就在他发现真相的同时,像毒蛇一样藏在阴影中的恶魔,给了他致命一击。
真正的以撒的灵魂被迫陷入沉睡,等他挣扎着苏醒时,他已经不知道恶魔究竟用他的身体做了多少事,埋下了多少隐患了。
而从弗洛伦斯这件事上,他也可以敏锐地察觉到,真正杀死弗洛伦斯的,绝不只是一个四月蔷薇。
还有更多、更可怕的敌人,藏在阴影中,甚至有可能藏于魔法议会内部。
最终,以撒选择了和恶魔一样的道路。
他在那十年里,不断地与恶魔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秘密处死四月蔷薇的社员,用这种反抗与挣扎,麻痹恶魔。
与此同时,他开始秘密挑选信得过的人,透露恶魔的消息,留意他的行踪和与他接触的人,并对魔法议会进行暗中筛查。
执行这个计划的,正是他亲生的孩子,与他最信任的学生。
在最后的那一天,以撒用灵魂绞杀的方式,带着恶魔同归于尽。当时他的灵魂力量已经远远弱于恶魔,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而他的孩子以及学生,为了防止恶魔在最后一刻从以撒的身体里离开,逃出生天,也为了防止恶魔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办法,再次苏醒,于是亲手在以撒还未彻底死去之时,将银锥钉入他的尸体,用魔纹将其封印。
人人都知道,以撒薄伽丘阁下是三大创始人里唯一一个善终的,满城鲜花欢送,葬礼办得隆重又盛大。
但无人知道,他死得极其不体面,连流出来的鲜血都是黑色的。
以撒的孩子,尤里乌斯的祖父,因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目睹了那样的惨状,余生都无法释怀,魔法提升缓慢,于是也早早地去世了。
“可是……”大卫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些许动容。然而越是动容,他越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一早就说出真相呢?”
大卫的问题,让海伦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这时她身后那几个魔法师也都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毫无例外都是陌生面孔,大约是跟随在海伦身边,名义上正在巡视的审判官。
其中一人回答道:“是信任的问题。”
查理并不意外,他眼眸微垂,看着自己还沾着鲜血没有洗干净的手,不知作何想。
海伦看着他,终于也开口了,“恶魔与薄伽丘阁下共生四百余年,虽然他们原本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但这么长时间的纠葛,灵魂直接的交流,已经让他们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对方的人。恶魔扮演的以撒,几乎毫无破绽。”
即便以撒说出真相,恶魔也可以在下一次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时,继续伪装成以撒,推翻所谓的“真相”。
甚至于,恶魔可以伪装成真正的以撒,说恶魔已被消灭,自己才是真的。
真假的界定一旦出了问题,魔法议会就有可能会直接被带进沟里,陷入无尽的猜疑的漩涡。而以撒不戳破真相时,恶魔还会在明面上维护“以撒薄伽丘”这个身份,就算搞事,也只是偷偷的,反而更稳妥些。
说出真相还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公信力的坍塌。
彼时墨菲斯和弗洛伦斯已死,魔法议会只剩下薄伽丘这么一位创始人了。可以说,他就是那个时代最后的精神象征。
可有一天你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其实是来自教廷的牧师?所谓的教廷余孽?他甚至与恶魔签订了契约?
被冠以“知识殿堂”称号的以撒,这么多年播撒的知识,其实都来自于恶魔?这个恶魔还害死了弗洛伦斯?
这会直接动摇魔法议会的根基,给欣欣向荣的魔法文明以重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刚才也说过了,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必定不止四月蔷薇。四月蔷薇不过是帮凶,甚至不配知道大部分内情。敌人藏得太深,如果我们一早跳到明面上,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海伦的声音里透着唏嘘,“谁知这一等,就是两百年。”
基于种种原因,以撒将所有的安排隐入暗中,是为了长远考虑。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不能为了所谓的长远考虑,而不顾眼前的安危,所以他必须铲除恶魔这个毒瘤。
于是,以撒死了。
秉承着他遗志的人,不断地顺着他留下的线索,追查当年的事情,但收效甚微。
那些害死了弗洛伦斯的人,除了已经被以撒处决的四月蔷薇,自此以后就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样,再没有了踪影。
直到预兆石板重新现世。
“命运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作为副审判长,海伦更喜欢理性的推导,她觉得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从不喜欢虚无缥缈的命运之说,可有时,她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感慨。
预兆石板现世,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等知道的时候,尤里乌斯竟已牵扯其中。
薄伽丘阁下虽然留下了后代,但子嗣并不多,到现在只剩下尤里乌斯这一个独苗。而知晓真相,在暗中活动的这些人,选择了对他隐瞒。
他们希望尤里乌斯能够平安长大,在他身上寄托了某种真诚又美好的祝愿。而长大后的尤里乌斯,好像又没办法肩负起那么沉重的真相了。
告诉他,或许只会坏事。
可他们没有想到,偏偏是他,最早被卷入这一系列事情中去。那些真诚又美好的祝愿,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场空。
“你们,都有谁?”查理没有被她的情绪带着走,再次抬眸看向她,直指问题的核心,“你们无法预料,尤里乌斯会率先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难道对四月蔷薇,也没有任何防备吗?”
海伦:“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两百年时间里,四月蔷薇被里里外外筛了无数遍,它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结社。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否认,是我们的疏忽。”
按照常规的思路来判断,四月蔷薇早已是暴露的一颗棋子,是弃子,是被筛查过无数遍的存在,谁会想到,幕后黑手会再次拿它做文章呢?
这样的行为大胆、恶毒,还剑走偏锋。
而海伦他们,恰恰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如你所见,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是我们中的一员。”
两百年的时间太长,当年的知情者相继离世。而想要更好地继承薄伽丘的遗志,将计划持续执行下去,就必须要找好继任者。
海伦墨洛温,奥里翁费舍,都是这样被选出来的年轻一代。被选中的人,并不局限于薄伽丘一脉,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
至少海伦和奥里翁都没被四月蔷薇下毒,成功逃过一劫。
预兆石板现世,尤里乌斯牵扯其中,海伦紧急与奥里翁碰头,由奥里翁建立宇宙幻方,进行占卜。
占卜的结果直指东区墓园。
于是他们把以撒的棺材打开,重新对以撒的尸体进行了检查,再用恶魔之门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做了确认——恶魔竟然没死,他逃了。
要知道以撒下葬之后,他们不是没再打开棺材检查过,每隔十年检查一次,次次都好好的,距离上次检查也才过去没几年。
恶魔究竟什么时候复苏的?又是什么时候逃的?
那个瞬间的海伦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蹿到头顶。
在这之后,恶魔之门的人一直在寻找恶魔的踪迹,真正的恶魔没找着,倒是发现了一个查理布莱兹。他们手上能够追踪到恶魔气息的法器,来源正是约律那图,那找身负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的遗民,不是一找一个准?
恰逢卡拉肯告急,奥里翁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前往,接近查理,并向他抛出真理会的橄榄枝。
此后,他们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自由城邦,终于发现了烛火之屋,并趁机将查理引了过去。
查理却缓缓摇头,“还是太晚了,发现的时间太晚了。我现在只要一个答案,审判长,是否就是暗中监管鹈鹕街的人?”
海伦沉默两秒,“是。”
果然。
查理丝毫不意外。
只有他,能够完美地掩盖住鹈鹕街的消息,甚至避过海伦这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副审判长。换成亚历山大和蒂莫奇,想要完全避过海伦,可能都还差了些。
那可是审判长啊。
查理再问:“议长是不是你们的人?”
这一回,海伦就有点心惊了,但她面色不改,好奇反问:“为什么会猜他?”
查理并不多解释,只回答道:“直觉。”
理由其实很简单,薄伽丘曾是议长,众议庭才是他的地盘。继承他遗志的这些人里,有审判庭的海伦,有真理会的奥里翁,但一定少不了众议庭的。
众议庭的人里面,也必定会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否则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而只有三大机构都有自己人在,计划才会足够稳妥。
那么这个人是谁?
不是尤里乌斯,看起来也不像高斯汀,那就议长吧。议长明面上也不是薄伽丘的嫡系,关系不深,在外人看来,他坐上议长宝座纯属捡漏,但要是——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呢?
韬光养晦、趁机上位,等到敌人出现,他这位被人大大低估了的隐忍多年的议长,就能出其不意地给敌人致命一击。
大卫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看查理,又看看保持着镇定还没有给出结论真假的海伦,最终选择——放弃动脑。
做一个合格的马车夫吧,忠诚可靠,还是个哑巴。
这厢,查理也没有等海伦的答案,而是继续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探索过约律那图,并且找到了我,那就应该已经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你们接近我,是觉得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海伦张开嘴,刚要作答,忽然神色微变,“恶魔在靠近。虽然我们抹掉了他的追踪印记,但靠得太近,还是有可能会被他发现。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语毕,黑袍人没有片刻犹豫,重新戴上面具。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也没有耽搁。大卫伸手扶起查理,查理坐了许久,恢复了些体力,行动倒是没问题了。
蓦地,他的眼前出现了海伦的手。
“跟我们走,敢吗?”海伦发出邀请。
这是种试探,试探查理还能否对他们交付信任,也试探查理的胆量与心智,看他是否能在这混乱的局势里,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也有句话,要说在前面。”查理缓慢但没什么犹豫的,握住了海伦的手,淡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道:“我可以理解所有事情的发生,但不代表我会接受。”
查理永远不会接受弗洛伦斯被人害死这件事,也不会原谅。
哪怕有一天大仇得报,哪怕世界重归和平,自己也开始了新的平静的生活。不接受就是不接受,不原谅就是不原谅。
对于以撒来说,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对于查理而言,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死了。
“我明白。”海伦的回答很轻,回视的目光不闪不避,郑重颔首。
随后,两人没有再多废话。
大卫紧跟着也加入他们,他一只手握住查理,另一只手握住黑袍人。五人手牵手站立,形成一个圈,圈内则是昏迷的老社长。随着咒语落下,白色魔法阵在他们脚下浮现。
审判官已死,没有带走的必要。但老社长身上带有灵魂毒素,后期解毒或许还需要用到他。
既然要尝试打破幻境,查理也没有藏私,说出了他从先知那里得到的线索。先知对查理这个身负恶魔血脉的变数另眼相待,对于其他人可吝啬得很,不会大发善心地去解释。
“原来如此……”
海伦作为副审判长,当然也听过伊格纳休斯的大名。她没想到,敌人竟然还持有传说中的神器,但一想到黑镜之主自诩神灵,也就不奇怪了。
查理环视一周,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还有其他人呢?”
他主要想问的,是陷入了昏迷的西尔维诺,但此刻黑袍人并未到齐,所以他这么问,也不惹人怀疑。
海伦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不由得变得严肃起来,语速加快,“进入圣培安的人里,目前来看,除了主动进入的,其余都是烛火之屋的客人。那些许下愿望的,无形之中与恶魔签订了契约,将自己的灵魂出卖了。但只是去做客,没有许愿的,还算自由。那些站在我们这边帮助我们抵御恶魔的,就属于这一类人。但他们的说辞不能全信,就像那个审判官,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好人在蒙骗我们。所以我将他们故意引到了别处,以免破坏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查理:“看到蒂莫奇了吗?”
海伦摇头,“暂时没有他的行踪,但从先前短暂的交手来看——我对于蒂莫奇的身份,存疑。”
审判官的话,真假参半。关于蒂莫奇和审判官们出现在这里,布置魔法阵,并与他们交手的事情,并未作假。
海伦和蒂莫奇同为副审判长,共事多年,虽然私下里没什么往来,但她暗中观察着魔法议会的各位重要人物,对蒂莫奇的行事风格、魔法水平都相当了解。
明面上看,那人确实是蒂莫奇,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是多年审判官生涯带给她的堪称敏锐的直觉。
可蒂莫奇已经躲藏起来了,他们在这里继续分析也分析不出什么名堂来,还是打破幻境更为重要。
海伦:“如果是伊格纳休斯戏法的话,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了,打破幻境的难度直线上升。”
查理:“但你们应该已经想好了对策?”
海伦沉声,“是,我们的人已经对圣培安完成了初步的侦查,摸清了蒂莫奇布下的那个魔法阵的运行原理,但我们需要有人——把那位先知牵制住。”
大卫一听就知道,这个人选是查理。
他的心不由得提起来,因为这太危险了,更因为,查理大概率会接下这个任务。危险?那是什么?也就只能吓吓骨头小本。
果然,查理说道:“这个人选只可能是我。但以我现在的状态,我连先知的一招都抵挡不了,而言语诱惑对恶魔来说,还是太低级了。副审判长阁下既然提出了这个方案,是有什么手段能协助我?”
海伦回答得也爽快,“事情紧急,我就不废话了。恶魔之门掌握着约律那图的秘法,可以激活你的恶魔血脉,给你力量。里面还藏着克制恶魔的办法,由你施展,会比我们这些纯血的人类,更有效。”
查理反问:“你不怕我一旦掌握了,就会跟你翻脸?”
“我知道,信任难以在一日建成,所以只能赌。”海伦对此毫不避讳,她坦荡又大方地看着查理,再次伸出自己的手,“赌吗?看这一次,命运是否会站在你我这边。”
查理微微垂眸,看着那只手,随即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微笑,落下一个轻柔但坚定的字:“赌。”
不论旧事如何,他们现在都有共同的仇人。恨比爱,更稳固。
与此同时,西尔维诺终于幽幽转醒。
“我的神啊!”他垂死病中惊坐起,思绪还停留在昏迷之前,呼喊的话脱口而出,又在猝不及防间瞥见周围有模糊身影,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当即一个鲤鱼打挺、顺势翻身、跃起,连退数步,再拔出匕首定睛一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好快的速度!好灵敏的反应!
被派来盯着这群人的黑袍最先回过神来,他也是之前和查理碰过面,说自己见过鸟面人尸体的那个年轻黑袍,看到西尔维诺这架势,忽然间福至心灵,“是你!”
作为海伦的手下,他能不认识亚历山大那个不走寻常路的外甥吗?尤其他还被西尔维诺祸害过。
西尔维诺去审判长办公室里偷卷轴,他刚好那天轮值!
该死的西尔维诺。
虽然此刻西尔维诺还做着伪装,但他刚才惊醒时喊出的那句话,可没来得及变声。
西尔维诺心道不妙,暴露了。
可电光石火间,他灵机一动,思绪瞬间贯通。能够从一句话、一个反应就能看穿他伪装的,必定是魔法议会的熟人,大概率还是审判庭的。
眼看黑袍人又要张嘴,虽然西尔维诺还没猜出对方的身份,但也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是你!”
黑袍紧急闭嘴,两人大眼瞪小眼,把其他人给搞了个不明所以。
尤其是黑袍的同伴,他们共有五人负责这边,但其余四位跟西尔维诺没那么熟,脑子转得也没那么快,因此还没认出来,只是警惕地发问:“怎么了?”
年轻黑袍发出干笑,“哈哈。”
对面的西尔维诺也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发出同样的干笑,“朋友,都是朋友。”
另外几位被召唤进来的烛火之屋的客人,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越看越觉得他们可疑。
一个反应超出预期,不像是魔法师,倒像是经常在野外行走的佣兵。另外五人戴着面具神神秘秘,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时,西尔维诺环视一周,想起昏迷前的事情来了,稍稍正色,“进来的人呢?都在这里了吗?”
年轻黑袍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郑重,当即回答道:“刚才选择与我们并肩作战,抵御恶魔的,一共七人。四个在这里,还有三个和我另外的同伴在一块儿。怎么了吗?”
西尔维诺追问:“泥瓦匠呢?这里面有泥瓦匠吗?”
众人面面相觑,那四人里的其中一个,迟疑地站了出来,“如果你说的是名为‘勤劳的泥瓦匠’的结社的话,那我是。”
闻言,西尔维诺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还有令年轻黑袍都感到惊讶的威势。这还是西尔维诺吗?那个总是插科打诨、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那一瞬间,他仿佛亚历山大上身了。
“你们许了什么愿望?许愿的人在哪里?”他问。
“许愿的人是我的同伴,他现在……”那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神色有些难看,咬牙道:“他现在已经站到了恶魔那边,但我可以保证,他许的就是普通的愿望,不过是希望自己能破解一个关于魔像修复的难题而已。”
“不。”西尔维诺缓缓摇头,“也许问题不在于许愿的内容,而在于,许愿之后,他的灵魂就在无形中出卖给了恶魔。”
西尔维诺为何会突然提起泥瓦匠?因为这是他从蒂莫奇口中偷听到的名字。
彼时,他往圣培安大教堂里丢了个魔法卷轴,给予恶魔和狮心暴君以当头暴击。随后他立刻远遁,竟又意外发现了蒂莫奇和那些最早进入的审判官。
刚开始,西尔维诺以为他出现在这里,是审判庭的大部队杀过来了。可常年路过的警觉救了他,他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于是悄悄潜伏,暗中窥探。
其实他也并未探听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只有像“泥瓦匠”这样看起来没有丝毫机密性可言的词语。可偏偏就是这些内容,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蒂莫奇发现了他,第一时间痛下杀手。而他这么果决,下手这么狠,就让西尔维诺觉得,他偷听到的内容或许很重要。
“我明白了。”电光石火间,线索在西尔维诺的脑海里串联,他眸光微亮,语速加快,道:“先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把烛火之屋的客人都搞到这幻境里来?这些人里,看起来也没什么重要人物。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恰恰是因为他们太过重要,所以要杀人灭口。”
泥瓦匠眨巴眨巴眼,看起来有些懵。
很重要,我吗?
年轻黑袍倒是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反应过来。
勤劳的泥瓦匠这个结社,虽然比不上倒生树、托兰卡纳这样的大结社人员众多、影响力大,行事也相当低调,风格堪称质朴,但他们在自由城邦里扮演的角色,却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种。
因为他们负责魔像修缮。
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魔像,小到一个负责巡逻的魔像卫兵,大到守卫高塔的法勒理,构成了城防的重要组成部分。
果然,西尔维诺继续解释道:“这些人,看起来都不起眼,地位不上不下,卡在中间,但却是保证自由城邦正常运转的重要部分,就像、就像……对了,像机械时钟里的齿轮。一旦齿轮出了问题,整个时钟都会卡死。”
此话一出,大家就都懂了,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泥瓦匠不由得开始回忆起同伴这段时间以来的言行举止,妄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西尔维诺则又看向黑袍,快速发问:“除了泥瓦匠,进来的都有谁?你们知道吗?”
黑袍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回答道:“不能完全确定,但除了泥瓦匠,还有众议庭的事务官。”
众议庭的事务官,管的事务五花八门。有管税收的、管魔法师等级测试的、定期修检城内大大小小传送阵的,等等。
地下城,顾名思义,它应该在自由城邦的地底下。但自由城邦的地下有连通着荒海的暗河,有鹈鹕街的暗街,人们从未发现,哪里还有城市的影子。
直至它终于被人开启的这一天。
人们才发现,地下城的入口就在真理广场。
当魔法议会用墨菲斯留下的咒语打开入口时,那三尊创始人雕像也活了过来,抖落身上的灰尘,走下底座,把大家吓个够呛,后知后觉——这应该是墨菲斯阁下留下的魔像,只是伪装成了普通的雕塑。
至于墨菲斯阁下为什么不提前说明?
他一向如此。
多数时候,他活得像个孤僻的哑巴,躲在他的法师塔里做点神奇的小手工。
言归正传,“活”过来的雕像,成为了守卫地下城的第一道防线。
手持法杖的弗洛伦斯阁下,虽然因为是魔像的缘故,眉宇间缺乏活人该有的灵气,但那腰背挺直、大方舒展的模样,仍能让人看出几分昔日风采。
以撒则温和内敛,不高的个子,手持书卷,静静注视着来去的人们。而墨菲斯单手托着墨菲斯之盘,面无表情,沉默内敛。
他们能够具备当年的创始人的几分战力,不得而知,但看着他们,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有了依靠,不再那么慌乱了。
即便噩耗还在不断地传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遍布城邦各处的传送阵,那么多的传送阵,因为大战被波及、或因日常使用出现损耗,都是很正常的,但一连串的传送阵都出现问题,就有鬼了。
刚开始,因为众议庭高层连续出事,没有了能够镇得住场的大人物,各项事务一团乱。
高斯汀回归后,先是以最快的速度理清现状,再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他根本没时间停下,于是一堆人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汇报。
这个汇报完了换成那个,再各自领了任务退下去。如果有不清楚的,那就会被高斯汀派去问隔壁审判庭。
“可我们是众议庭的,要是去问他们,岂不是……”
“立刻、马上、给我去。”
高斯汀回头,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就让说话的人闭了嘴。
听到传送阵出事,高斯汀又立刻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的负责人。传奇法师的记忆力可不是盖的,尤其是对一心想要往上爬的高斯汀而言,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片刻后,失踪人员名单,即疑似烛火之屋客人名单就从审判庭递到了高斯汀的手上,他毫不意外地在上面找到了众议庭事务官的名字。
高斯汀:“去,把他负责的、能接触到的所有传送阵全部停了。再照着这份名单,将名单上的人涉及到的所有能够危害城邦安全的事务,也全部中止,做进一步排查。”
手下心惊,“可如果那么多环节都停摆,依照眼下的情形……”
自由城邦很大,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人没有转移到地下城。如果不靠传送阵,普通人可走不了那么快,还得分出人手去沿途护送,防止敌人偷袭。
对此,高斯汀也有办法。
魔法议会的仓库里,囤积了数不清的魔法卷轴,空间系的也有不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而他们新派的魔法师,多是权贵出身,论整体魔法实力不一定比得过旧派,但一定比他们富有。
“告诉他们,新派的存亡,魔法议会的存亡,就在今夜。不想出力,就给我滚。”大敌当前,伯爵大人也丢弃了往日的优雅,摘下狐狸面具,开始露出獠牙。
很快就有人领悟到了高斯汀的言外之意。
新派此前风评被害,无数黑料被人翻出来,还被抓了不少。如果此时大方无私地伸出援手,不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了吗?
旧派的核心成员中,还有一小半中了毒呢,现在正是他们新派大展拳脚的时候!
这个想法一出,原本还在作壁上观的部分新派人士,就接二连三地出手了。
他们选择观望的理由也很简单,敌人已经有人负责拦截,他们选择静观其变,保留有生力量,有什么不妥?
审判庭妄想一家独大,还联合阿奇柏德,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自由城邦,让阿奇柏德来出这个风头,岂是他们能忍的?
不如让他们先打个两败俱伤。
高斯汀作为新派的领袖,最是了解新派的行事风格,也知道该怎么才能调动他们。所以他一出手,原本不好办的事情就好办了,不肯动的人也就愿意动了。
至于你说在这个过程中高斯汀有没有私心?
亚历山大觉得在自由城邦的安危面前,这不重要,但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
“盯着他,如果有什么异动,马上汇报给我。”
亚历山大也同样步履匆匆,因为直到现在,天空中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鸟面人从黑色的漩涡中走出,投入战斗。
这都多少人了?
战斗在各处上演,哗然之声遍布全城。
自由城邦的防御,大半是对外的。可防御结界无法展开,敌人直接从头顶闪现,攻入城内,哨塔就变得形同虚设。
原本可以依托于城墙和防御结界的守城战,直接进入“城破”之后的巷战,难度可想而知。
而城西一角,使徒和温斯顿所在之处,已经是魔法领域的叠加态,没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都退下了,普通魔法师更是连进都进不去。
城西的人也是第一批被撤离的,此时此刻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低于大魔导师水平,可谓精锐尽出。
所有人严阵以待,将城西围了起来,随时做好迎战准备,誓要把强敌扼杀于此。为首的正是阿奇柏德,他们奉温斯顿的命令,用【黄金守护】筑起了第一道藩篱。
可就在这时,部分魔像卫兵突然失控,将武器对准了自己人。
猝不及防的背刺,带来了一波不小的伤亡,而此时高斯汀的排查指令,才刚刚下达,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更糟糕的是,在大家反应过来制止魔像卫兵时,失控的魔像卫兵干脆利落地自爆了,轰开了城西的包围圈。
扬起的烟尘中,一个长着山羊头、身穿燕尾服的人,缓缓走出,向众人点头致意,“晚上好,各位。”
对面的魔法师大惊,“你又是谁?!”
羊先生微笑,那被称为“恶魔之眼”的横瞳里,仿佛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先知阁下让我代他向各位问好。”
话音落下,他拿出一个窄口的玉瓶,打开了塞子。
“小心!”
“拦下他!”
惊呼声中,魔法朝他齐齐攻去。然而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已经从那瓶中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化作怨灵,扑向众人。
“是怨灵!”
“死灵法师呢?这个关键时刻躲哪儿去了!”
死灵法师有苦说不出,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的存在,他们与亡灵界的联系被切断,亡灵之门打不开,还怎么召唤不死生物为自己作战?
开局就被禁了啊!
这帮该死的鸟面人、该死的山羊头,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现在身边能用的只剩下召唤来帮忙打理家务、举办酒会的骷髅兵。
“去!”不过即便是骷髅兵,也不是不能打。
死灵法师自有对付怨灵的一套办法,而如此光明正大吞噬灵魂给自己的骷髅侍从加餐的机会,也不多了。
与此同时,“咻!”一道魔法箭矢破空而来,直指羊先生手中的玉瓶。
羊先生动作优雅地避过,几个起落,已经出现在旁边的屋顶。他顺着箭矢袭来的方向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阿奇柏德。
“这羊什么来头?”
“不知道。”
“宰了他。”
短短三句话,不需要过多的交流,战斗即刻打响。
与此同时,高塔。
亚历山大再次回到这里,站在禁地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禁地大门的三人已经凑齐,都是他觉得目前来说相对可靠的。
打开禁地,就意味着他可以进去,启动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按照三位创始人定下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大阵不可启动。
亚历山大觉得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但大阵一旦被启动,作为操控者,他就会被拖在这里,不能离开。
这样无疑会很被动。
威廉高斯汀真的可信吗?
议长和审判长真的能互相牵制吗?
那些失踪了的人,又会给自由城邦带来怎样的变故?
临到头了,种种疑虑又在他心头闪现,他深吸一口气,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知道这很冒险,他今夜一直在冒险,但思来想去,除了自己,他无法把大阵的操控权让给任何一个人,所以——
“开始吧。”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当亚历山大踏入禁地时,夜幕下的战火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到魔法议会。
正是赞德。
另一边,圣培安。
“噗。”盘坐在乱葬坑里的查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面白如纸。在旁护法的大卫一个箭步将他扶住,却又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力气再大一点,就又会伤到查理。
可下一秒,查理的脸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气血,呼吸变得平稳,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在节节攀升,极度的诡异、极度的不正常。
大卫心中惊骇,但克制着没有出声打扰。因为查理此刻还闭着眼,很明显还在恢复当中。
良久,查理睁开眼来,淡绿色的眼眸里,似乎铺了一层浅浅的金沙做底,比以往更亮了,更好看了。
那一瞬间,他的气息控制不住地外放,若有似无的威压让大卫都感到一丝心惊。
查理没有想到,恶魔血脉竟然能克制灵魂毒素。
那种感觉就像……老鼠见了猫,当恶魔的气息在他的身体里苏醒时,灵魂毒素就开始后退,最终龟缩在一个角落里,从原来的张牙舞爪变得安分守己。
而海伦所谓的激活恶魔血脉,其实就是激活查理血脉里存在的某种特殊因子。
这种因子就像魔法元素一样,不特意去感知,根本无法察觉,但用约律那图的秘法激活——特殊的觉醒就开始了。
查理能明显地感觉到,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快了,心跳也变快了。那些特殊的因子随着血液的流动,游走过四肢百骸,在对他的身体进行某种淬炼。
慢慢地,查理的心跳又开始变慢——这是体制变强的征兆。
不过体质变强,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改变,真正得到史诗级加强的还是他的灵魂。
那是一种量变达到了质变的感觉,灵魂强到一定程度,就好似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能够站在更高的维度,去俯视其他的生灵。
他甚至闻到了从其他人灵魂里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味道。
当然,这种味道需要他仔细感知才能闻到,而每个人灵魂的味道都是不同的。也许散发着香味,也许是恶臭,也许平平无奇。
大卫、海伦的灵魂都较为特别,对于恶魔来说,算是美味。
与此同时,查理的脑海里还多了些仿佛与生俱来的、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的知识。就好像魔兽、妖精,生来就有自己的种族天赋,不需要别人教就会一样。
恶魔有什么种族天赋?
更准确地说,查理觉醒的魅魔的血脉,能够带来什么样的种族天赋?
标记灵魂?
这大概是所有恶魔都能做到的事,只是能够维持的时间、范围,依据各位恶魔的实力,有所不同。
蛊惑人心,签订灵魂契约?
魅魔对这个本就更擅长,如果再次面对尤加利小姐,查理相信自己并不需要再依靠“三颗苹果”,就能用言语蛊惑她,和她成为最好的朋友。当然,前提是尤加利小姐并没有扮猪吃老虎。
除此以外,查理还发现了点别的。
他混的恶魔血脉,好像有点杂啊。
这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所谓的约律那图的遗民,那些恶魔城邦覆灭时,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们,所拥有的恶魔血脉,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是真的通过自然方式孕育,按照血脉传承获得的?还是通过其他的方式,类似吸血鬼的初拥,来获得的?
如果说,查理布莱兹是约律那图的遗民,那么阿耶呢?恶魔是极其重视灵魂的存在,可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阿耶的灵魂。
再换一个角度想,为什么偏偏是阿耶和查理交换了灵魂?他们的契合度为何那么高,还都是金发碧眼的长相?
阿耶到底从何而来?
知道的越多,未知的也就越多。查理心里有千般疑惑,但现在不是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他回过神来,开始尝试着将气息内敛。
他此前还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圣子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他参与了屠神,那他在面对神灵时,如何不让自己身上的血脉暴露?
毕竟先知可是一眼就看穿了查理,而恶魔之门也能通过约律那图的法器来找到他。
现在查理知道了,血脉未觉醒时,他自身无法控制。无法控制,却又真实存在,就可以通过特殊手段被窥探、被追踪。但觉醒之后,他反而可以自控了。
伪装足够高明,说不定就能骗过神灵。
当然,现在的查理还远远达不到那个境界,他只不过是一个区区——大魔导师罢了。
毒素被压制,魔法等级还进阶了,那种全身上下都充盈着力量的感觉,让查理都忍不住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不过乐极,总是容易生悲的。
先知来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说话的时间,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提前准备好的魔法脱手而出,大卫更是第一时间就用【黄金守护】挡在了查理的面前。
“轰——”乱葬坑在刹那间被砸出了更深的天坑,而那四起的烟尘中,查理发现了另外的敌人的身影。
有些模糊,有些熟悉。
不对,地下有异常!
查理当机立断抓住大卫的胳膊,强行带他转移。二人的身影在天坑边闪现,大卫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天坑里面,只见被轰开的地底竟然钻出了一些正在蠕动的奇怪生物。婴儿手臂大小,蠕动时会留下透明的黏液,好似还有大半的身体陷在泥土里。
“魔种蜗牛。”
被神灵血液污染后的变异种,黏液不仅有毒,且黏性极强,要是刚才在天坑底部被沾上了,都不一定逃得掉。查理倒是比大卫更快地认出来了,毕竟这玩意儿在绝望冰川根本活不了,会被冻得梆硬,大卫不认识也很正常。
但烛火之屋的波林奶奶,擅长蜗牛养殖。
查理此刻只庆幸,他在烛火之屋用餐时,并没有吃下那道酱汁蜗牛。不过他还猜测,这位波林奶奶养殖的可不止是蜗牛。
温斯顿在诺亚被追踪时,循着他身上的气味进行追踪的是一些很特别的虫子,那时候查理就怀疑,敌人中隐藏着豢养魔宠的高手。
果然,那弥漫的烟尘里,嗡嗡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与此同时,地下的震动也还在持续,不知还会钻出什么来。
大卫当机立断,擒贼先擒王,迎上了从烟尘里走出来的穿着碎花裙子的波林奶奶。
查理的目光则看向了先知。
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副眼镜,镜架上垂下细细的银链子,他在微笑时,那银链子就随风轻轻摇曳。这熟悉的一幕,让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以撒薄伽丘从历史中走出来。
可他不是。
海伦已经先行离开了,为了打破幻境,她得去做一些必要的准备。留下的黑袍人手持金色摇铃,摇铃编织出魔法的丝线,再次阻挡了先知的脚步,然而——
先知只是轻轻抬脚,往前走一步,那些绊住他的金色丝线便根根断裂。
黑袍们齐齐闷哼一声,像是受到了反噬,但他们一个也不退,张开溢出了鲜血的嘴,再次诵念咒语,眼神里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查理也没有迟疑,他获得了一些新的技能,正是需要实验的时候。
哪怕敌我双方在力量上有着绝对悬殊的差距。
他抬起手,看着先知,口中吐出晦涩、沙哑的音节,那是真正的恶魔低语,甫一出现就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眼中那散落的如同金色细沙般的奇异存在,开始了流转。就像宇宙的流星,划出命运的轨迹。
饶是以先知的心性,都不由得被他的眼睛吸引,仿佛沉醉其中。但先知毕竟是先知,这样的失神仅仅维持了半秒,他就又迅速抽离。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轻咬舌尖,说出了最后三个低沉的音节,“阿索斯。”
那个瞬间,旧日的风迎面袭来。
圣山上又敲响了神圣的钟声,蜿蜒的冥河也开始倒流,天使走过花园,恶魔坠落深渊——一切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上演,又如惊涛拍岸,无情地拍打着先知的灵魂,让他回想起了众神陨落之日那天昏地暗的可怕情形。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惊,一改那闲庭信步的模样,镜片后的双眼阴沉沉地盯着查理,几近失态。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七柱魔王的气息?”
七柱魔王,黑暗之神座下最厉害的七位恶魔,对应着光明之神座下的七位大天使。众神陨落之日,神灵都死光了,祂们最得力的下属,当然也全军覆没。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他对着先知抬起的那只手,五指微张,金色细沙还在流转,那淡绿色的眼眸就像宇宙,神秘、浩瀚。
他再次吟诵:“阿索斯。”
在恶魔的语言里,它意为——吞噬。
随着查理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的掌心涌向先知,拉扯着他的灵魂,似是要将他的灵魂撕裂,再吞入腹中。
这是恶魔与恶魔之间,最原始的厮杀、最纯粹的掠夺。
先知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冷哼一声,蓬勃的力量自他身上涌现,就要打断查理这自不量力的行为。
身上有七柱魔王的气息又如何?归根结底,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法师而已。
可结果令人震惊,先知竟没能第一时间挣脱,无形的威压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将他禁锢住了。而这具身体毕竟不是他的本体,没办法发挥出他的全部实力。
查理却又大胆无畏地往前走了一步,眸光前所未有的亮。先知没有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上,从始至终都握着松果。
出于对先知的尊重,对自己小命的珍惜,查理上来就开大,没有丝毫留手的余地。
预兆石板加持,魔王的气息又在等级上就压制了身为堕落天使的先知,因此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被判罚下界的堕落天使不止一位,其中最厉害的,也是七柱魔王之一,但先知很显然不是。
查理先前以为他是,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竟然不是。
他竟然不是。
那还等什么?
贪婪的恶魔、卑鄙的恶魔、阴险的恶魔,现在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别人也许在发现自己身负恶魔血脉时,还要陷入名为“身份认同”的漩涡,但是查理不需要。
恶魔?
太好了。
这毫无负担掠夺他人力量充盈自己的快意,毫无顾忌的疯狂,是个人都会爱上。脱下人皮,放下所有的美德吧。
我主阿耶,会赐给你新的福音。
查理是真的好奇,以撒对先知的影响,到底有多深?
他恨以撒吗?想必是恨的。明明是本该捏在自己掌心的小小蝼蚁,最后却能翻身做主人,这对于高高在上的恶魔来说,一定比死更难受。
可这恨意,纯粹吗?在那些被迫隐忍、蛰伏的漫长时光里,他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以撒走在光明的大道上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恨吗?
嫉妒吗?
恶魔永远爱那些特殊的灵魂,永远会被吸引,那么以撒这样的灵魂,在整个托托兰多都属稀有,看着他一步步从小小的牧师成长为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先知……又岂能免俗?
“以撒是死了,但我觉得——”查理看着先知,迎上他的目光,大胆说道:“在这场你与他的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他才是那个最后的胜者。”
先知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因为你觉得我在模仿他?”
查理缓缓摇头,“因为直到他死去,你依旧没有得到他的灵魂。他宁愿将自己的灵魂彻底毁去,去博一个杀死你的可能,也不会按照当初的契约给你。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以撒了,先知阁下,你得不到的,将永远都得不到。你戴上他的眼镜、穿上他的衣服,扮得跟他再像,都只是个仿品,拙劣的仿品。”
“仿品”这两个字一出,查理能感觉到,先知的灵魂出现了波动。哪怕他表面上依旧无懈可击,但灵魂的波动骗不了人。
尤其骗不了觉醒了恶魔血脉的查理。
先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掩藏,只是叹息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从自由城邦离开这么多年,你也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查理没有回答。
下一秒,先知又笑起来,“可是现在……不是又多了个你吗?”
话音落下,查理的心中警铃大作。但他还来不及退开,先知就忽然闪现在他的身前,那双灰色的眼眸里,藏着遗憾、赞赏、怜悯,还有贪婪。
复杂的情绪、不加遮掩的情绪,配合着来自于先知的灵魂震慑,牢牢地锁定了查理。查理当机立断,用同样的灵魂震慑的方式,去硬碰硬。
在碰撞的瞬间,迅速撕开空间逃离。
可传送的距离受限,而且当他出现在天坑的另一边时,先知竟比他还要早半秒钟出现。猝不及防间,两人再次近距离四目相对。
查理瞬间明白了先知的另一项技能——预知。
这无疑表明,先知在之前竟然还留手了。
此刻的先知,就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他知道老鼠终于发现了自己是老鼠,但因为这个游戏很有趣,老鼠也很有趣,所以他决定继续玩下去。
他甚至还有闲心谈天。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我会重新从虚幻,回归现实。其实离开以撒的身体后,我也很苦恼,遍寻托托兰多,都找不到一个适合我的身体。最后发现,还是以撒更适合我。”
“于是我打造了这个真实之境,以我的记忆为蓝本,完美复刻出了一个以撒。年轻的以撒,熟悉的躯壳,足以用来装载我的灵魂。”
“我提前将我的分魂引入,让这具身体尽快适应,等到他完成最后的仪式,从这里走向现实,真正降临到自由城邦之时,就是我真正归来之日。”
“但很可惜……”
先知不由得停下追踪的脚步,看了眼这具被神灵血液破坏的身体,发出无声喟叹。但他很快又不觉得遗憾了,因为一具更好的、更年轻的鲜活的躯壳,不就站在他的面前吗?
这漂亮的脸蛋,这独特的灵魂,就是连恶魔都会心生欢喜。
因为先知停了下来,查理也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到底年轻、到底实力不够,此刻已气喘吁吁,发丝都因为汗水黏在了脸颊,却还像广大年轻人一样嘴硬。
“是吗?那我该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就是很可惜,这具身体也是他换来的呢,暂不考虑对外出租。
查理带着他无用的幽默感,选择以攻为守,再次吟唱出了“阿索斯”的咒语。
先知早有防备,岂会再次中招,然而就在他被查理吸引时,恶魔之门的人已经在等着他了。他们提前散开,不着痕迹地在事先安排的地方就位,等到查理把人引过来,迅速完成合围。
咒语落下,铃铛声响,魔法阵开。
血色法阵在先知脚下出现,甚至咕嘟咕嘟冒着暗红色的泡泡。
查理虚晃一招,当机立断地放弃吞噬,改为咒术。血脉刚刚觉醒,他使用恶魔的力量时还不够熟练,所以他一早就想好了,关键时刻还是下咒来得方便。
身为恶魔的查理,下起咒来,更应该得心应手。
【名为先知的恶魔啊】
【我以真理之名】
【诅咒你】
这可能是查理有史以来施展的最强大的咒术,具体到了什么等级,他自己也不知道。预兆石板和恶魔的力量双重加持,在施术的瞬间就抽走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
他摇晃了一下,顺势跪地,沾满鲜血的双手按在地面,口中吟咏不断,双眼却还死死地盯着先知:
【我诅咒你卑劣的灵魂】
【永远漂泊】
【被天空厌弃、被大地驱除,自此厄运缠身,永无宁日,直至时间尽头!】
咒术发动,从地下传导,通过黑袍人的血色魔法阵,化作翻涌的鲜血,顺着先知的脚踝、衣角,争先恐后地往上爬,直至腰际。再拖着他、拽着他,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誓要把他拉下去共沉沦。
饶是以先知的实力,在那个瞬间,灵魂都像遭到了钝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刻抽身,然而诅咒已经开始生效。当他的灵魂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挣脱一切获得自由时,身体却还被翻涌的血水牢牢拖住,似要硬生生将他的身体和灵魂分开。
“有意思。”他兀自笑着,却已经有点咬牙切齿。身上逐渐溢出黑色的雾气,灰色的眼眸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下一秒,危险自所有人身后袭来。
不好,是那些被恶魔操控的人赶到了。
这些人虽说在自由城邦里不算什么大人物,可也都是正儿八经的魔法师,属于中坚力量,最弱的也有高级魔法师的实力。
大卫拖住了波林奶奶,却也反被波林奶奶拖住,以一人之力抵挡住了她的魔宠大军。他来不及回援,其他人也腾不出手应对,于是大好局面瞬间被破。
“砰!”
“砰!砰!”
黑袍人接二连三被击飞,既受了偷袭,又受到了来自先知的正面的灵魂攻击,各个情况不妙。咬着牙再次爬起,却见先知已经到了查理的面前,正抬手扼住他的脖子。
“不反抗了吗?”
先知的声音,轻声低喃,带着丝笑意。
“不挣扎了吗?”
他看着查理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再次发出疑问。他轻叹、惋惜,如同欣赏一个美丽的艺术品一样,欣赏着查理。查理越挣扎,落在先知眼里,就越美丽。
可他偏偏不。
这让先知有些许不悦。
以撒就从不会这样,无论何时,他都没有停止过反抗的脚步。那独特的灵魂,无论怎么捶打,破碎处都能散发出光来,还透着股被知识浸润过后的香味。
他不禁有些怀念,深吸一口气,却没能再从那风中闻到熟悉的味道。
以撒,终究是不在了。
这小家伙没有说错。
狡诈的家伙,可比以撒会撒谎得多。这副不反抗的模样,是否又是他的一个伪装呢?刚才他还说了那么多话,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先知轻轻松松就看破了查理和海伦的计划,因为这本来也并不难猜到。想要对付一个实力远胜过自己的敌人,不就需要这样吗?
他还以为他们能有什么新奇的法子呢,结果,也不过如此。
说到底,先知还是有些失望的。
“如果你们没有其他的准备的话,我就要开始杀人了。”先知礼貌地询问,那彬彬有礼的态度,看得黑袍们目眦欲裂。
“动手!”其中一人断喝一声,仿佛要把所有人的魂强行叫回来,也顺势激发所有人心中的勇气。
真正面对先知时,他们才明白,恶魔究竟有多可怕。即便他们做了无数的准备,去探寻各种秘法,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显得拙劣。
也是这时他们才知道,薄伽丘阁下当年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们也只能步薄伽丘阁下的后尘,选择跟他一样的办法——献祭自己的灵魂,用灵魂自爆的方式,去拖恶魔下地狱。
如此决绝的方式,让先知不怒反笑,“真不愧是以撒的后人,选择的方式都是那么得相似。如果你们那么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们。”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黑袍人已经到了近前,双目赤红,俨然是要搏命。查理瞳孔骤缩,趁这个机会,瞬发变身咒。
再在变身的刹那断喝一声:“大卫!”
断喝声带上了灵魂震慑的效果,先知灵魂强大不受影响,但那个黑袍人被晃了晃神,自爆的行为也有了一瞬的延迟。
下一秒,大卫闪现,黄金护盾向下暴扣,朝着先知反罩回去。而与此同时,一只小小的兔子从先知手里滑落,转瞬远遁。
“咔擦。”
黄金护盾碎裂。
大卫并不恋战,抓起黑袍人撤离。
另一边,兔子直起身来,重新幻化成查理。他喘着粗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看着好像怎么也困不住、拖不死的先知,眸光犯狠,拿出了弗洛伦斯的法杖。
西尔维诺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虽然他总是用这副好嗓子去说些插科打诨的话,让人常常忽略了他声音的动听,但如果追溯到他的少年时期,他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冒险的时候,他的同伴们会告诉你,西尔维诺是个极好的歌者。
他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但他会唱曲。
当吟游诗人拿出琴,带着刀疤的佣兵开始在篝火的照耀下磨刀,醉酒的流浪者在磨刀声中忆往昔,扯过别人脱在一旁的胸甲做鼓。
你再喊一声西尔维诺,那个专注于烤野兔的家伙,就能摇头晃脑地唱出最动听的歌谣。
后来,亚历山大舅舅逼着他去考高等魔法学院,他就只能遗憾地告别冒险生涯,也没什么机会唱歌了。
如今西尔维诺再次唱起歌,心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激动。他一边唱歌还在一边跑,唱几句就换个地方,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呼呼的风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此时属于新历10年的圣培安之战已经来到了尾声,教廷余孽几乎都被杀光了,躲起来的人可以忽略不计。
还在活动的,都是攻入圣培安的军队以及勇者们。
太阳没有照常升起的事实带来了第一波恐慌,被人从教堂废墟里刨出来的狮心暴君的尸体,又带来了第二波恐慌。而卡文迪许的尸体深埋地下,到现在也还未被找到。
勇者们大多对暴君没什么好感,但那毕竟是明面上的领袖,也是第一个攻入圣培安的人。打头阵的人死了,太阳也没有再升起,接下去该怎么办?
难道教廷余孽在将死之际喊出来的话,真的会应验吗?
这是神罚,而神灵终将归来?
“不!这不可能!”
无数人开始寻求破除困局的办法,准备撤离圣培安。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圣培安外围传来的打斗声。
那是查理和先知打起来了。
紧接着,地上的尸体突然开始诈尸。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歌声响起。
这歌声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效用,但落在那些被恶魔操控了的人耳朵里,效果就像有人在耳边不断敲响警钟,硬生生让你从被恶魔操控的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获得片刻的清醒。
但恶魔的力量太强,歌声也只能让你保持片刻的清醒。那片刻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只是一瞬,最终能不能真正摆脱恶魔的控制,还需要自己的努力。
这就导致圣培安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场景。
唱歌的人大约有十来人,有男有女,以圣培安大教堂为圆心,分布在各个方位。另有几十位魔法师正在追杀他们,追着追着他们就会突然露出头痛欲裂的表情,甚至中断攻击,自己摁住自己握着魔杖的手,好像正在经历什么天人交战。
可挣扎过后,他们的神情恢复平静,就又开始追击。
如此反复。
西尔维诺是所有人里跑得最快的一个,身后带着好几个追兵,瞧他那脸上的兴奋神态,活像是在溜人玩儿。
直到他又遇到了蒂莫奇。
蒂莫奇还是一上来就对他痛下杀手,落了单的西尔维诺跑得比变身成兔子的查理还要快,歌也顾不上唱了,一个风骚走位——
“砰!”蒂莫奇恰好挡在了追兵和西尔维诺的中间,替西尔维诺挡了一下。
西尔维诺甫一得到喘息的机会,就立刻回过头指着他痛斥:“你根本不是蒂莫奇!那个不正经的没收我的八卦册子,但实际上偷偷收去自己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前后毫无因果关联的话,听得赶来救援西尔维诺的年轻黑袍都愣了一下。偏偏西尔维诺还是那么得理直气壮,骂完人他又跑。
整个人像变成了液体,跳进某栋屋子的细管烟囱就不见了。
年轻黑袍眨巴眨巴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蒂莫奇,再看那烟囱,破口大骂:“我看你才是不正经的坏东西!”
由此可见,托托兰多年轻人的骂人水准还是一如既往得烂。
蒂莫奇可不管来人是谁,下手都是一样的狠。
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审判官,他们的情况与烛火之屋的客人不同,没有被恶魔操控,就是实打实的背叛,所以压根不受歌声影响。
年轻黑袍独木难支,转身就跑。余光却又瞥见西尔维诺从蒂莫奇身后的另一栋房子的烟囱里探出来,悄悄往蒂莫奇的方向扔东西。
你是鼹鼠吗?
年轻黑袍虽然心里吐槽,但脚尖一转,原本要逃跑的步伐还是诚实地绕了个弯又回去了。金色摇铃作响,攻击的信号出现,其余各处的黑袍人立刻响应,开始吟唱咒语。
身娇体弱的魔法师,擅长的向来都是远程攻击。
近战?
那是异端!
“魔法师的名声,就是被阿奇柏德败坏的啊啊啊啊啊!”年轻黑袍不知不觉被西尔维诺传染了,喊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嚎叫着冲了上去。
顺带一提,他觉得除了海伦墨洛温阁下,另外两个副审判长都不太行。
芬奇阁下天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都欠了他金币没还。蒂莫奇阁下狐狸面孔,笑得像是正准备骗你的金币。
“还我金币!”
年轻黑袍从高高的屋顶跃下,随着他的呐喊,周遭建筑物上的金属部件眨眼间便化作尖刺,朝着蒂莫奇和审判官们刺去,封住他们的行进路线,逼迫他们正面迎上西尔维诺扔过来的东西。
蒂莫奇抬手便将那东西击碎,“砰!”
孰料那里面喷出的竟是带有麻痹效果的刺鼻烟雾,还带着荧光颗粒,刹那间将他们包裹,让审判官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动作迟缓。
年轻黑袍落地翻滚,眼前一亮,立刻高举魔杖,吟唱咒语。
“禁锢!”他之所以要喊出来,也是为了提醒同伴。后脚赶到的同伴们,齐齐使用同一个魔法,多个禁锢的效果叠加,才算是暂时拖住了蒂莫奇。
作为机会主义者的西尔维诺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什么魔法卷轴、什么法器,能用的全往蒂莫奇身上招呼。
扔完之后断喝一声:“跑!”
黑袍人还想再打,但听到这句话,还是优先执行了指令。谁知西尔维诺自己阳奉阴违,用魔法遁入地下,冷不丁钻到蒂莫奇脚下,一只手攥着匕首破土而出,狠狠给了他脚踝一下。
瞬间飙血三尺。
蒂莫奇大怒,魔法轰开地面,碎石翻飞,可哪里还有西尔维诺的踪影?
该死的歌声却又续上了。
在不间断的鼓动下,终于有人的自我意志战胜了恶魔的操控,并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之后,强烈的愤怒催生了战意,加入到反击恶魔的队伍中去。
年轻黑袍当机立断大喊一声:“先杀叛徒!”
叛徒很好辨认,西尔维诺扔出去的荧光颗粒附着在他们身上,在黑夜的映照下,显眼得像台上的戏剧演员。
这厢,敌我双方的天枰开始倾斜。那厢,这场关于清醒和沉沦的博弈,最终变成了两位恶魔之间的较量。
先知就在这里,自是不会轻易坐视傀儡脱离自己的掌控。离得远的他无暇顾及,但近在眼前的这几位,如果恢复清醒,反过来打他,那岂不是在当场打他的脸?
就像那个梦境之神。
可查理会让他如愿吗?西尔维诺都已经给他机会了,如果再把握不住,那他也别想着杀死黑镜之主了,不如直接重开。
于是,言灵上线。
由恶魔血脉加持的言灵咒,效果比以往翻倍。查理尝试着用言灵,配合着歌声,去唤醒被操控的灵魂,开始了跟先知的对抗。
先知被源源不断的尸体拖住,又要加强对那几个魔法师的掌控,一时间倒也腾不出手来对付查理。
局面陷入僵持。
转机出现在十多分钟后,在圣培安之夜中存活下来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活动。
有人被歌声吸引,将注意力放在西尔维诺那边。有人觉得事情不妙,活命要紧,于是打算避开所有的纷争,立刻离开圣培安。但还有更多的人,看着不断从地上爬起来的尸体,惊讶之余,跟着尸体的脚步,摸到了查理的战场。
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人冒出来,查理灵光乍现,高声呼喊:“快,这个牧师身上藏着教廷最重要的秘宝,拦住他!”
现在是新历10年,死灵法师还没有摆脱人人喊打的局面,但在教廷余孽面前,区区死灵法师又算什么?
查理操控尸体,查理是死灵法师。
可先知还穿着以撒的牧师袍,他是教廷余孽。
一条活着的,漏网之鱼。
大家杀了一晚上教廷余孽,都快杀成肌肉记忆了,查理还用上了言灵魔法为自己赋能,再加上“教廷秘宝”的诱惑——
先知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应,喊杀声就冲他而去。
魔法、剑光,疾飞的箭矢、燃烧的火把,甚至是碎裂的砖石,一股脑儿地往先知头上招呼。那光芒的映照下,先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他被气笑了,翻涌的黑雾能体现出他此刻的不平静。紧接着,他似乎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或者,准备动用什么后手,然而就在这时——
“啪。”
一小块石子正中他的额角,没能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但也砸破了点皮。
鲜血渗出之际,先知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停滞了足足两秒,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碎石扔来的方向。
他终于愤怒了,“你们,该、死。”
伴随着他的话,翻涌的黑雾倏然收缩进他的身体里。极致的收缩之后,就是极致的膨胀。
“轰——”黑雾如同蘑菇云炸开。不止将以撒的身体炸得粉碎,化作血肉炸弹砸向四周,强大的冲击波更是将周围所有活物都毫不留情地轰开。
当打倒恶魔的口号响彻夜空,这场由查理掀起的狂澜,就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如同历史的浪潮般,狠狠地拍向了先知。
紧赶慢赶做好一切准备,潜藏在暗处的海伦听到时,她就知道——时机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跟随在她身边的社员们,想到破坏真实之境可能要付出的代价,顿了顿,用平日里少有的温和声音说道:“把面具摘下来吧。”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最终摘下了面具。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海伦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坚毅,语气也开始上扬,“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前人的付出不会被掩埋,真相也绝不会在我们手里葬送。无论是谁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记住,审判庭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
“是!”
“那么现在,开始吧。”
另一边,自由城邦。
随着亚历山大进入高塔禁地,魔法大阵开启,城内的局势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如果站在高塔的最顶端往下看,整个自由城邦,所有的街巷,都在散发着金色的微光,一条条、一道道,构成了笼罩全城的人类历史上最为复杂、玄奥又庞大的魔法大阵。
在大阵的基础上,半透明的空间屏障升起,直冲天幕。
整座自由城邦便被透明的空间屏障切割成了六个部分,高塔所在的魔法议会总部,包括真理广场、图书馆等等,是单独的圆。另外五个部分则以它为中心,呈扇形等分。
彼时人员转移工作已基本结束,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都进入了地下城,那么地上的战争,就可以放开来打了。
这个时候,广大的魔法师们,才真正搞清楚魔法师徽章的妙用,也不得不佩服创始人的高瞻远瞩。
魔法师徽章竟然是和大阵配套的,空间屏障可以阻隔敌人,却能让佩戴着魔法师徽章的人自由通行。
虽然魔法议会里肯定有叛徒,叛徒也有魔法师徽章,但毕竟是少数。只要能拦住大多数敌人,将他们限制在各个分区里,魔法议会就可以通过合理的人员调度,将各个分区的敌人逐一击破。
非常简单的办法,只要大阵不破,就管用。
鸟面人的反应也很快,当机立断开始抢夺徽章。这个时候,就要看双方谁的动作更快了。
大阵当然不止升起空间屏障这一个作用。
屋顶的石像鬼、街角的猫咪雕像、挂在炼金商店屋檐下的蝙蝠,亦或是缠绕在柱子上的蛇形装饰,一个又一个魔法造物,睁开了眼。
那一刹那,亚历山大就像拥有了无数双眼睛,能够看到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哪怕实力不俗,想要主持这么一个大阵,也很艰难。
要知道大阵建成后,魔法议会就没有遭过什么大难,今天还是第一次启用。
于是亚历山大毫不犹豫地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而他的领域名为——公正裁决。
这也是亚历山大坚持由自己来开启大阵,成为大阵核心的原因之一。
在领域的加持下,他可以保持绝对的冷静、理智,能够在复杂的情况下,心分多用,精准地找到正确的道路。放在打斗中,就是找到敌人的弱点,找到求胜之路。
开了领域的亚历山大,一丝不苟得像一台不近人情的机器,没有任何一丝人情可言。
当然,这对于他来说,只是领域提供的辅助作用。他的领域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裁决。裁决生、裁决死,当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审判他人的生死,一句言灵出口,效果就是没开领域的数倍。如果是实力远低于他的,那就堪称绝杀。
好消息逐渐传来。
使徒所在的城西几乎已经处于全封闭状态,远远望过去,魔法的光芒看得人心惊。但其余各区,得益于空间屏障以及快速的人员调动,魔法议会迅速翻盘,取得上风。
敌人的增援也暂时停止了,天空中没有新的鸟面人从旋涡中走出。
“快,还有个落单的在那边!”
匆忙的脚步声中,佩戴着徽章的魔法师们,对鸟面人展开了追杀。大家心里都窝着火呢,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破戏法、什么使徒,竟敢杀上门来,还把他们围困在里面。
这里可是自由城邦!
是魔法议会的总部,是魔法师的大本营!
刚开始他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还要被议会压着,优先保护普通人转移,还怕把街区打没了,现在哪还需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大阵都开了,打啊!
魔法师们因为大阵的开启而备受鼓舞,一时间士气大振。然而鸟面人就像无情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魔法、每一个招式,都是奔着杀人去的,快、准、狠,还极其阴毒。
即便是死,他们也能自爆,拉着周围一圈人去死。
越是落入下风,鸟面人的手段就越是阴毒。毒雾、暗箭、各种阴招,层出不穷。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伺机而动。
所有人不得不提高警惕,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斯坦利大街附近,追击的魔法师们将一个鸟面人堵在狭窄的巷道,正要将他围杀。然而关键时刻,一只橘黄色的猫忽然从屋顶跃下,在院墙借力,一个折返跳,杀入巷中,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魔法师正要训斥,将猫赶开,却发现猫转过头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猫的脚下摁着一只刚死的老鼠。
“不对,老鼠、鸟面面具……瘟疫医生,是病菌!是毒!”有魔法师最先反应过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将所有人点醒。
可就在这时,“吱吱”、“吱吱”的声音已经在暗处浮现。一点、两点、星星点点的红光出现,那是染病的老鼠的眼睛,在黑夜里冒着光。
而那个看起来被逼入巷道的鸟面人,拉起身上黑色的斗篷遮住身体,再放下。就像变戏法一般,刹那间消失无踪。
“该死的,被摆了一道!”
身在和平年代、又在自由城邦的摇篮里成长的魔法师们,哪玩得过被使徒培养起来的鸟面人?那种被戏耍的羞耻、预感到大事不妙的惶恐,迅速席卷了所有人的内心,直到一声猫叫,注入希望。
四面八方飞奔过来的猫,矫健、灵活地穿梭在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向高傲又挫败的人类魔法师,展示了它们传承至今的古老秘技——抓老鼠。
可众人来不及欣喜,另一个充满担忧、惊慌的声音又响起,“不行,用火,得用火,猫也会传染的!”
话音落下,打头的那只橘猫向他投去了嫌弃的目光。
魔法师们心中狐疑,这只猫怎么那么通人性,好像真的听得懂人话一样?下一秒,他就没空想这个了,因为他看到这些猫的身上闪过一道白色的华光。
自然魔法。
治愈系。
原来是大阵在给它们撑腰啊,难怪。
人类魔法师都没享受到这个服务呢,但弗洛伦斯阁下喜欢猫,墨菲斯阁下又主张生灵平等,所以优先保护猫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是吧?
“哈、哈哈……”刚刚还出声担忧的人,决定立刻转身去追杀鸟面人。还留下的人打算给猫打下手,杀了老鼠,再放把火。
保险起见,这片街区也需封锁。
黑夜的街头,来自【夜游绘】的莫里森也在扛着他的同伴,那个沉浸在绘画世界里的疯子怀亚特狂奔。
怀亚特这家伙,非要画、非要画,好不容易画完了,人也倒下了。
路过的人只觉得他跟怀亚特一样都是疯子。
现在好了,到处都在打,莫里森独自带着个病号,有心把他送入地下城,但跑着跑着迎面跑过来一群更疯的。
【骷髅茶会】那群死灵法师,一个个狼狈得像是偷尸体的时候被苦主发现,踹进土堆里暴揍了一顿。
莫里森有心绕过他们,谁知老远就听他们在喊,“别去前面,走!掉头走!”
“前面怎么了!”莫里森嘴上在问,脚下倒也诚实,掉头就往回跑。他扛着个人,到底比不上死灵法师脚程快。
有个骑在骷髅兵背上的,大方且善良地告诉了他,“后面有只该死的羊在追。”
莫里森转过头,一脸惊恐,“什么?羊?”
托托兰多的羊学会直立行走、拿刀杀人了?
莫里森不可置信地又回过头去看,隐约见到长街的尽头,似乎有个长着奇怪羊角的家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该死的,还真是羊。
“你们那么多人都打不过他一个吗!”莫里森气急。
“胡说,我们是特意把他引出来的!”城西太乱了,羊先生无疑是去帮助使徒的。这位的实力也深不可测,为了阻止他与使徒汇合,死灵法师们自告奋勇,设计把人引走。
计谋是挺脏的,也挺有用的。
无非是通过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手段,激起羊先生的杀心,让他将杀死自己放在首位,以此来将他引走。谁知道引走之后没过半分钟,大阵就开启了,羊先生彻底回不去了。
这下好了,那只该死的羊打算跟他们不死不休了。
还不如丢给阿奇柏德呢。
阿奇柏德也没想到,自由城邦里还有此等阴险之人。他们居然往那位彬彬有礼的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羊先生身上扔动物粪便,还是干的,再用尸油点燃。
羊先生头上的毛都烫卷了、烧焦了。
周围弥漫着一股不详的味道。
敌我双方齐齐后退。
扔出动物粪便的死灵法师还在癫狂大喊,“这就是封禁我亡灵之门的代价!”
无谓的牺牲并不可取。
魔法议会的力量削弱太多,后期对上黑镜之主就会后继乏力。而温斯顿作为首领,下令族人过来增援,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来送死的。
想要以最小的伤亡拿下使徒,还是得从“时间”入手。
时间是什么?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伊格纳修斯戏法之所以能成为神器,成为使徒的倚仗,就是因为蕴含了法则之力。
温斯顿对于时间法则领悟得不深,但好巧不巧,他手上有另一件堪称神器的东西——预兆石板。
金色的小蛇缠绕着本的骨头,此刻正躲在温斯顿的衣服里面瑟瑟发抖。
堂堂预兆石板怎么这么窝囊?
温斯顿有些嫌弃它,不过,威胁的话不需要他来说。他只需要说眼前这位使徒是害得查理失踪的仇人,骨头小本就自动开始暴击小蛇。
“一个板,两个板,都那么没用!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的扈从、最厉害的未来的传奇法师查理殿下的家人,骨头小本,在此命令你——速速出击!”
站在温斯顿身后的阿奇柏德们,对于自家首领身上时不时传出的奇怪声音,都已经开始习惯了。
这时,温斯顿的声音再次传来,“用围猎阵型,配合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先拖住他。记住,以自己的安全为先,避免伤亡。”
阿奇柏德们迅速心领神会,带着自己的雪原狼分散开来,开启了针对使徒的围猎。
而在这种阵型里,起主导地位的其实是狼,而不是人。
人可以成为训练有素的猎人,但在自然这个猎场里,动物具有先天的优势。阿奇柏德从不把狼当成自己的附庸,必要时刻,他们也可以退居二线,成为狼群最好的帮手。
“维克多。”温斯顿轻轻喊了一声。
名为维克多的巨大雪原狼,就在他身旁,蹭着他的胳膊走过,然后从走变为跑,作为群狼的首领,发出了嘹亮的集结的吼声。
温斯顿却后退一步。
金色的小蛇已经被他捏住了七寸,又怂又乖巧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本聪明地闭上了嘴,他跟着温斯顿后,智商都被迫增长了许多。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温斯顿说着,低头看向缠绕手腕的小蛇,“把它引入我的领域,不难吧?”
小蛇:“……”
温斯顿第一次张开自己的领域,就是在亡灵界与黑镜之主对战时,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激发的。
那时候他的领域还不稳,领域的特性也并不明显。
所谓特性,就是指亚历山大的“裁决生死”,亦或是使徒的“无限再生”。人们往往根据这个特性,去为领域命名。
及至现在,温斯顿其实也还不能稳定地张开自己的领域,必须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所以不能算作一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
方才在与使徒对战时,已经有数个领域叠加,他便也没有冒险开启。
而领域不稳、特性未显,就说明领域还未真正构建完成,温斯顿还有将它完善的机会。
“什么意思?”小蛇开始装傻。
“其实我也不一定要参悟时间法则,我只需要拥有斩断时间的魔法的剑,我要足以毁灭一切的绝对的力量。”温斯顿的声音里,属于阿奇柏德的狂妄又开始抬头。
那自信张扬的模样,无论何时看,都能刺痛敌人的眼眸。
戏法如何解?
难解。
那就放弃思考,直接砸。
可普通的力量,撼动不了时间法则构建的戏法,于是温斯顿就需要预兆石板的帮助。他想,他的领域的特性,一定会是破坏。
破坏规则、破坏旧的藩篱,才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迎来新生。
这才是温斯顿一直以来在践行的。
而他的起点,一切的开端,不也是破坏吗?神灵降下诅咒,金色的血脉在他们的身体里破坏,本是为了惩罚他们,最后却反而成就了他们。
“你想的太简单了,破坏不一定比构建容易。”小蛇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郑重,还有些紧张与忐忑。
它觉得自己要完,可怕的人类又要发疯了。
果然,人类说:“不试试怎么行?”
小蛇:“……”
上一次这么说的人,转头就把它埋进了亡灵界呢。早知如此,它不如不要出土。
与此同时,匆忙的脚步声直入高塔,有急事禀报亚历山大,却被守在禁地外的红发审判官拦住。
红发是亚历山大的得力手下,日常跟在亚历山大身侧,为他处理各项事务。如今亚历山大在里面操控大阵,便也由他在外值守。
“什么事?”
“是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他说有重要的事,一定要亲口告诉芬奇副审判长。”
“赞德?”红发忍不住蹙眉,脸色微沉,“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出现?他知道副审判长大人在里面?”
来人迟疑地摇头,“不能确定。他什么都不肯说,只强调一定要见到副审判长阁下本人。”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副审判长阁下孤身进入禁地,绝对不能被打扰。万一赞德有问题……”接下去的话,红发没有往下说,但谁都能想到,那后果会有多严重。
可赞德来自鹈鹕街,鹈鹕街有烛火之屋,他或许真的知道什么重要的内情,也未可知。
红发沉吟片刻,“我去见他。”
来人:“那这里……”
“我会安排好一切。”红发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顶替自己的人,临走时,又多抽调了一队魔像卫兵,把高塔守得密不透风。
赞德作为曾经的众议庭的一员,如今的鹈鹕街的守门人,没有许可,自然是无法进入高塔的。他找到审判庭的人后,被带到了单独的房间里,严加看守。
大约一刻钟后,红发与他在房间里见面。
赞德看到红发,面露警惕,“亚历山大芬奇呢?我说让他来见我。除了他,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红发当即反问:“那你觉得,我们就会相信你吗?烛火之屋出现的时间已经不短,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有什么目的?芬奇副审判长肩负着魔法议会的重担,是你说见就见的吗?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赞德似乎被说中了什么,攥紧拳头,“如果我见不到他,错漏了重要的信息,魔法议会也会败亡。你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两人争锋相对,谁也不信谁,谁也不肯让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逐渐焦灼。窗帘隔绝了夜色,但真理广场上的喊杀声,还是透了进来。仔细听,好像是有鸟面人用伪装的魔法,企图混入地下城。
战争远未结束,多拖延一刻,也许就是一个生命的逝去。
赞德守在鹈鹕街多年,看起来要比红发心狠得多,那眉宇间的狠厉,在此刻丝毫不加掩饰。最终,红发妥协,“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和副审判长阁下隔空对话,但你不能去到他的面前。我不会给你任何背刺的机会。”
赞德蹙眉。
红发:“赞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就凭你刚才那句‘魔法议会也会败亡’的话,我就能把你抓起来。”
明明掌握着重要信息,却直到现在才说,赞德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到底在为谁效力?又将魔法议会置于何地?
“好。”赞德终于答应。
“跟我来。”红发准备将赞德带去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那里有能够与亚历山大进行直接沟通的魔法装置。平日里,他们就会使用它与亚历山大进行联络,虽然方便,但装置不能挪动,所以只能带人过去。
有红发带着,两人顺利地进入了亚历山大的办公室。
到这里,红发就不肯让步了。他不会放任赞德独自留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必须留在现场盯着。赞德沉默片刻,没有拒绝。
红发时刻保持警惕,走到那魔法装置前,将手搭上去,吟唱魔咒。
白色的光芒亮起,装置启动,他这才后退一步,双眼盯着赞德,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到了那装置的前面。
“可以了,有什么话,你说吧。”
“你再后退几步。有你在旁边,我不放心。”
再次的对峙,以红发后退到墙边结束。
可就在赞德确定他已经退远,深吸一口气,想要说话时,他的脚下忽然浮现出金色的魔法阵。且瞬间化作牢笼,将他困住。
与此同时,强大的魔法攻击,从后背袭来!
赞德霍然转身,可那张本该充满错愕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好像遭受攻击的人不是他一样。
于是错愕的神情就转移到了红发的脸上。
那错愕稍纵即逝,倏然化作狠厉,瞬发的攻击魔法如同疾风骤雨朝着赞德而去,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面泛着灰白雾气的护盾,闪现在赞德的面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攻击。而在护盾出现的那一刻,红发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骤变,脱口而出:
“威廉高斯汀!”
“你叫我?”高斯汀推门而入,脸上戴着老狐狸般的假笑,手里握着魔杖,眼神却阴沉得很。
“你们诈我?”红发咬牙。
“你应该问亚历山大,他为何怀疑你。”高斯汀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而他的身后,无数魔法师汇聚,已将此处围拢。
保证红发就算变成一只蚊子、一粒尘埃,都逃不出去。
事情还要从亚历山大发现徽章丢失开始说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徽章被人掉包了,于是着手调查。
红发说要让赞德跟亚历山大对话是假的,装置其实还差最后一个步骤才能完全启动,但这个沟通的渠道是真的。
高斯汀顺势与亚历山大取得了联络,双方迅速达成共识——大阵不能停。
至少现在不可以。
突然让大阵停下来,一定会造成恐慌,所以必须先把魔晶石的消息死死捂住,即便是敌人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能承认。然后在燃料耗尽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至于红发,看着他被押走,高斯汀忽然又灵光乍现。
其实红发完全没必要对赞德下手,因为审判长的暴露已经是必然的了,他不对赞德下手,就不会暴露自己,还能继续潜伏在亚历山大身边,等着关键时刻捅上致命一刀。
可他偏偏动了,说明他对时局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而红发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大概率不会是弃子,也不可能是个蠢人,他会判断失误,说不定是敌人内部的沟通出了问题。
此刻的审判长又在做什么?
议长此前主动接受审判庭的监察,而整个审判庭,有资格、有实力能够看住他的,只有审判长。他看似被审判长看住了,其实反过来牵制住了审判长。
红发没办法从审判长那里得到最新指示,于是判断失误。
高斯汀迅速理清了思路,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希望来。
他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复盘这么多年来议长的行为举止,开始思考议长到底可不可信。
传承了那么多年的魔法议会,不可能审判长和议长都是叛徒吧?如果议长牵制审判长的行为,是他故意的,那议长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高斯汀恨不得立刻就冲到议长面前,问清楚缘由。最好议长能够反手掏出足够装满一整个仓库的魔晶石,告诉他,这是他暗中派人拦截下来的魔晶石,拿去用。
哦,如果真是这样,高斯汀发誓他将再也不在背地里说议长的坏话了。并且会在议长退位之后,给他拨足够的荣养金。
迎风奔跑的高斯汀,因为过度思考,大脑开始发烫,进而往胡思乱想的方向发展。但是当他跑到众议庭和审判庭相连的空中廊桥上,看到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被轰开的众议庭的穹顶时,他的大脑又迅速冷却。
他站在廊桥上,任风将他的脸吹得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句:“呵。”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起来了,恐怕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与此同时,这就像一个信号,开启了魔法议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那些潜伏在魔法议会各处的叛徒们,毫无预兆地将武器对准了身边那些昔日的同伴。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审判庭的,也有众议庭的。
站在高处的廊桥上看着的高斯汀,脸上面无表情,内心已经出离地愤怒了。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大人!高斯汀大人!”下属急匆匆追上来,已经满脸惊惶。
“派人守住高塔。”高斯汀不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就直接开始下达指令。来人微微怔住,“可刚才不是说高塔其实不是目标吗?”
“敌人告诉你的?”高斯汀霍然转头,那双眼睛里,每一道血丝好像都写着狠厉,“你怎么知道不是又一个幌子?去,让人给我死守高塔,如果敌人来犯,必要时刻,就算是毁了大阵的核心,也得把亚历山大给我活着带出来。”
毁掉大阵核心,是为了不把这个利器留给敌人。
带走亚历山大,是为了保存议会的有生力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如果议会终将成为一片废墟,能够在废墟上重建议会的,或许会是亚历山大,而不是自己。
毕竟弗洛伦斯阁下那种热血、理想、正义的腔调,出身于贵族阶级的自己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他们的理想,从一开始就不同。
可总有些东西,是他们共同坚守的,底线。
“那个审判官的嘴,撬开了没有?”高斯汀问。
“还没——”下属开口,又被打断。
“用搜魂术。”高斯汀咧起嘴角,似乎脱下了某种束缚,在某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都这个时候了,不怕审判庭给的罪名再多一条了,好吗?抓到一个,就给我审一个,我要他们全部都不、得、好、死。”
下属不由得抖了抖,连忙应下。
他觉得高斯汀大人疯了,可听着风里传来的喊杀声,余光瞥着夜幕中的火光,又不禁反问:不疯,又能怎么办呢?
看着曾经和平美好的城邦,变成了现在这样,看到熟悉的同伴换了面孔举起了屠刀,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脑子却还是懵的。
高斯汀却没有心思去关心下属在想什么了,突如其来的叛乱让之前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去稳住局面。
所以,他得到风暴的中心去。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眨眼间就用飞行魔咒,来到了真理广场的上空。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出了魔法议会总部,甚至掠过真理广场,来到了通往斯坦利大街的那座桥上。桥下的河水随着他们的打斗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如众人的内心。
“这究竟怎么回事?!”
“审判长和议长大人怎么会打起来!”
惊呼、尖叫,疑惑、崩溃,组成了慌乱的夜曲。三位创始人的雕像依旧守在地下城的入口,他们没法回答所有人的疑惑,直到高斯汀出现,将叛徒的名字大声宣告。
可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快要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击溃。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审判长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叛徒,这让他们怎么相信?怎么接受?
那可是素来最公正、最严明的审判长!
有人不愿意相信事实,甚至大声呼喊,对高斯汀提出了质疑。可真相它就摆在前面,是同伴突然刺出的刀,是下一秒,应声断裂的那座他们每天都会走过的大桥。
“轰隆——”倒塌的大桥坠入河水,溅起水花如雨落下,浇得人透心凉。
质问的人红了眼眶,失去了挚友、亲人的人,在痛哭声中咒骂,但还有更多的人,选择拿起魔杖,发泄般地怒吼着,投入了战斗。
很快,叛乱以魔法议会总部为核心,向自由城邦各处扩散。
高斯汀迅速将审判长叛变的真相通告全城,号令所有人警惕叛徒的存在。然而那些叛徒,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身上也还戴着魔法师徽章,可以在空间屏障中自由穿梭。
魔法议会终究还是落了下风,在这个夜晚,一败涂地。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天幕在震颤,有光、有光透进来了!”
自由城邦的各个角落里,惊呼声四起。无数人抬头遥望,不约而同地发现,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虚假之幕】竟然出现了震颤。
就像空间在波动,出现了波纹,而隐约的光亮就随着波纹在起伏。
还在构建领域的温斯顿,也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这样的情形,是伊格纳修斯戏法出了问题?
可自由城邦大乱,众人自顾不暇,谁能做到?难道是援军在城外发起了进攻,还是……失踪的查理?
此刻的圣培安,已经尸横遍野,比真正历史上的圣培安更加惨烈。
新历10年,狮心暴君以及追随他的各贵族们率领大军,以及一众勇者们,踏平圣培安,清剿教廷余孽。他们获得了胜利,并活了下来。
然而真实之境里的圣培安,教廷余孽已经被诛杀殆尽,活下来的胜者,却又在查理的指挥下,投入到了一场名为“诛杀恶魔”的残酷的战争里。
有部分人不愿参战,想要离开,但他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真实之境。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出于各自的理由,又回过头来,加入了战斗。
活着的人不断死去,死去的人又化作尸体站起。
强大的恶魔似乎怎么也杀不死,但他的敌人无穷无尽,让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大陆战争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每一场战争都很残酷,像巨大的绞肉机,不到尸横遍野,绝不会停下。
查理抬起手,擦去口鼻流出的鲜血。
西尔维诺站在他的身后,他在乱战中与查理等人汇合,终于认出了这位来自玛吉波的故人,却又觉得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到底是怎样的人,在这样残酷的战争面前,仍能保持理智,镇静地指挥,再淡定地擦去脸上的鲜血呢?
他的耳朵里都流血了呢,鲜血顺着耳垂落下,像别致的耳坠。
歌声早已停了,所有被恶魔控制的人都已恢复了清醒,带着愤怒投入了战斗。有了他们的补位,黑袍人全体撤离,去奔赴他们的战场。
于是当查理和西尔维诺这边,对恶魔发起猛攻时,海伦率领所有的黑袍人,开始拆除真实之境。
这才有了自由城邦里看到的那一幕。
查理这边看到的更为明显,他看到天边出现了极光。
此时的他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勉强拄着法杖才没有倒下。因为多次用灵魂跟恶魔硬碰硬,耳朵里都开始流血,但那极光太美,让他一时间都忘记了疼痛。
惊天动地的声音?没有。
壮烈牺牲的场景?没有。
查理从始至终没有看见恶魔之门的人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看到了令人失声的美景,出现在天边。
恶魔却开始发狂。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一片黑雾包裹中,身影再次壮大,那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一半的黑色羽翼,卷起狂风,硬生生撕开包围圈,想要冲出去阻拦。
自由城邦,天光乍破。
城里的魔法师们,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因为阳光的照耀而激动、而欢欣鼓舞。哪怕深沉的天幕只是透进了几缕光,哪怕更多的地方还是黑暗笼罩,也依旧有人为此热泪盈眶。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魔法议会总部,匆匆的脚步再次路过那座机械时钟。叛乱还未被镇压,没人有时间停下来休息,然而余光一瞥,惊喜、错愕的声音就传遍大殿。
“齿轮、齿轮动了!”
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而陷入停转的齿轮,在一阵滞涩的卡顿声后,竟奇迹般地恢复了转动。虽然转着转着,它又卡住了,但它真的在动!
齿轮与齿轮之间仿佛开始了博弈,在等待下一个转动的契机。
人们奔走相告,原本因为叛乱而略显低迷的士气,得以反弹。
还在城西的温斯顿,则已经从使徒的反应窥探到了玄机。
天光乍破的刹那,使徒霍然抬头的动作里,透着错愕。能够让使徒都感到错愕,说明这背后代表的真相足以令人震惊。
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啊。
思及此,温斯顿不再迟疑,闪身加入战局,来到维克多的身边,看着使徒问出了那句话:“伊格纳修斯戏法要破了吗?”
使徒没有回答,他收回视线,鸟面面具上代表眼睛的两个黑色圆洞里,透出了阴森的杀意。
“这就生气了?”温斯顿笑了,“看来你的戏法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我要能把你杀死,这局,就破了吧。”
他说的,是肯定句。
使徒没有再跟他废话,看来他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
温斯顿答应,可本不答应。他知道自己在战斗上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可以烦死敌人,所以使徒一动他就开始骂。
从使徒的面具批判到他的红袍,把查理教给他的成语接二连三地往外抛,一个人连珠炮似地骂出了一整个团队的气势。
使徒不语,使徒只是一味地进攻,但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急躁。
维克多看了眼自己的伙伴,心领神会,怒吼一声,率先迎上去。而温斯顿站在它的身后,再次握紧他手中的占卜之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眼,领域开启。
一股不同寻常的波动,开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伪装也在迅速消失,露出他本真的面貌。而只独特的金色眼睛下方,缓缓出现了一个泪滴状的金色的烙印。
那是神灵的眼泪么?
不,那是神灵的血。
是神灵败亡的证明,是阿奇柏德的功勋章。
这样的领域,明明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包装,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动静,可甫一出现,就让人感觉到了可怕。
使徒当机立断,不顾维克多的攻击,闪身从虚空中抽出一杆红色的魔法的长枪,朝着温斯顿狠狠掷去,想要阻止他的领域彻底张开。
可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的领域本就不大。
更准确地说,他的领域才是初级形态,越大越难以掌控,时间紧迫,温斯顿果断缩减领域的大小,来保证它在有限范围内的强大。
谁说领域一定要大,才够强?
就像没人规定魔法师就不能打近战了。
温斯顿就喜欢打近战。
就算是扔禁咒,他也喜欢当面往对方头上扔。
红色长枪破空而来,温斯顿的领域却已成型。当它刺入领域的刹那,仿佛刺入了什么无形的壁垒,难以寸进。
下一瞬,那魔法的长枪竟从枪尖开始溃散,化作最纯粹的魔法元素。
使徒还来不及惊讶,温斯顿的身影便在那还剩半截的红色长枪上借力,一个起落,眨眼间来到了使徒的面前。
一字咒决落下,精准的魔法打击朝着使徒轰去。
使徒反击,抬起胳膊阻挡。
红色的圆盾倏然闪现在他的手肘处,这样的魔法之盾可以出现在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强度不低于阿奇柏德的【黄金守护】,按理说足以抵挡温斯顿的魔法攻击,因为对方的魔法实力要低于自己,哪怕有领域加持——
“砰!”可它竟然碎了。
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首领,竟连魔法都不用了,直接用那根镶嵌着宝石的漂亮手杖,硬生生敲碎了他的魔法护盾。
这怎么可能!
如此天方夜谭的一幕,让使徒瞬间预感到不妙。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闪电般后退,然而迎接他的,是雪原狼的利爪。那只体型庞大的凶猛的雪原狼,与他的伙伴配合得默契十足,早已伺机而动,只等着将他撕成碎片。
而此时还存活的鸟面人,被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和阿奇柏德们拖住。羊先生被死灵法师引走,审判长与议长还在大战,致使使徒竟落入孤立无援之境。
可这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难道真的打算靠他一个人、一头狼,就想把自己杀了吗?
使徒还是觉得他有些异想天开。
只要他还能无限再生,最终死的,一定是这个狂妄的年轻人。藏在面具下的脸在冷笑,他硬生生受了维克多一爪,却并不慌乱,转身用流着血的手握住脖子里项链,释放魔法——十字审判。
教廷异端裁判所的传承秘技,精神攻击,专门用来对付各类异端。
旧历时的巫师、各路反教廷人士,可没少吃它的苦头。包括阿奇柏德的先祖。
巨大的血色十字,出现在使徒的身后,像书写着凡人罪行的长碑。而温斯顿的头顶,是即将落下的仿佛横跨天幕的铡刀。
那刀斩的是所有号称不屈的意志,它还未落下时,你就能感觉到冰冷、甚至是阴冷的压迫感,好像在迫使你,低下头去,忏悔自己的罪行,并且引颈受戮。
“哈。”温斯顿只觉得荒唐。
杖中之剑出鞘,金色的小蛇化作装饰物,缠绕在剑柄,而他提剑向那铡刀斩去。刹那间,领域嗡鸣,温斯顿眼下的金色泪滴开始发烫,金色愈发耀眼夺目,衬得他的神色冰冷异常,那身上透出的气势,竟反过来压倒了那所谓的“审判”。
白色的风雪疾驰而至。
温斯顿干脆利落地翻身骑上维克多,一人一狼跃起高空,如同金色与银白的旋风,带着一往无前的仿佛要将天地斩断的气势,一剑劈下,劈得铡刀破碎,虚空甚至都被劈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
“维克多!”温斯顿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那巨大的雪原狼,踩着虚空,如履平地般地在空中腾跃。听到伙伴的声音,它回以浑厚的低吼,转身又如同风暴掠过,朝着使徒直冲而去。
温斯顿高举占卜之杖。
禁咒【湮灭之星】。
这是查理在亡灵界第一次与温斯顿重逢时,看到他使用的那个简略版禁咒的,完整版本。
使徒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当双方的力量对撞,“轰——”
骤然爆发的魔法光芒再次点亮城西时,一道如同黑夜烟火般的信号,在自由城邦的另一端绽放。
温斯顿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和怒火中,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激动与雀跃。这股雀跃,又像燃料,燃烧着他的血液,让他整个人好像都松快了不少,战意飙升。
他知道,是查理回来了。
他在告诉自己,他回来了。
“维克多,助我砍下敌人的头颅,去跟我亲爱的查理邀功,好不好?”他笑起来,乍破的天光洒落在他身上,哪怕战斗了一夜,身上的衣服都脏了、破了,但那眉眼,看起来还是那么得意气风发。
无形之中,感染着周围的所有人。
另一边,回到自由城邦的查理,也在遥望着城西的方向。
那边的动静那么大,隔着老远都能看到禁咒的光芒直冲天际,真的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猜,温斯顿应该在那里,但他没有急着往那里去。
真实之境被打破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回到了自由城邦,但却不是在原来的入口——烛火之屋。
现在想来,真实之境里的圣培安和自由城邦大小相似,应该是相对应的。他们在圣培安活动,位置发生了变化,那么在自由城邦里对应的位置,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此时大卫、西尔维诺,还有后来那些跟他们并肩作战的魔法师们,都在。连四月蔷薇的老社长,都在最后一刻被大卫从尸体堆里扒拉出来,给带了回来。
人没死,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至于那位疑似假冒的蒂莫奇,西尔维诺和年轻黑袍的实力不够,没能把他留下,让他中途跑了,暂不知生死。但那些同为叛徒的审判官们,已被诛杀。
还有波林奶奶,她靠着魔宠坚持到了最后,但也被亡灵天灾淹没,想来已经凶多吉少。
时间紧迫,他们没时间去一一确认敌人的生死,甚至没来得及跟恶魔之门的人汇合。
海伦他们……还活着吗?回来了吗?
西尔维诺也很担心,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查理闻声转过头去,就看到他又跃跃欲试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事实上,所有人都在看着查理。
他先前曝出的身份,实在太过惊人了。而不论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在圣培安所展露出来的临危不惧的指挥的才能,都足以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现在怎么办?”一位众议庭的事务官走上前来,率先发问,“城里的情况似乎远超我们的预料。”
岂止是远超预料啊。
他们其实都想到了,自由城邦肯定出事了,所以急着赶回来。可真的回来了,看到城里的情形时,他们又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自由城邦的人们,将永远铭记那一天,手握权杖的年轻魔法师,骑着骸骨战马,率领亡灵军团在自由城邦的街巷奔袭的场景。
脱去了伪装的查理,重新披上了温斯顿送他的毛领斗篷。
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他身上连番战斗造成的伤口,金发在夜风中飘扬,精致但苍白的脸,看起来和亡灵军团相得益彰。
大卫和西尔维诺始终跟随在查理身侧,像他的左膀右臂。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设有空间屏障,查理和西尔维诺可以穿行,亡灵军团和魔像卫兵一样,也不受限制,但大卫没有魔法师徽章。
不过没关系,阿奇柏德可以“借”,什么都不能阻挡他跟随查理的脚步。
可是很快,大卫就被调走了。
查理分兵奇袭,让壁画里最先被他唤醒的那位亡灵军团前锋官,率领一部分军队先行赶往城西。城西那么大的动静,必定很重要,而且温斯顿就在那里,所以查理需要大卫跟着一起去,协助温斯顿。
亡灵军团可不认识温斯顿,也不知道哪个是敌人,但查理可以给前锋官下达指令,让他听大卫的。
大卫放心不下查理,挣扎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查理的调度,带兵离开。他知道,这个时候手下不听话,是领兵的大忌。
夜幕下,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在十字路口分流。
其中一支前往城西,大部队跟随着查理,急行军至斯坦利大街。这一路上查理都没有分心去管残余的鸟面人,鸟面人也都纷纷避让,不愿与其正面交锋。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长街时,天空中飞行的猫头鹰发出警报。查理旋即放出感知,微微蹙眉,但他没有停,保持着策马的动作,抬起握着魔杖的手。
“弓箭——放。”
“咻!”
“咻、咻!”
魔法的箭矢自查理身后齐射,化作箭雨,划破夜空。
一轮齐射探路。
二轮齐射放火。
箭尖带着地狱火,迅速将长街的石板点燃,清楚所有不利因素。与此同时,两队骑兵从查理的一左一右冲出,踏着地狱火,发起了冲锋。
那火光的尽头,是缓缓走来的羊先生,他的手里还拖着个不知死活的人。
查理也没有想到,回到自由城邦之后,他对上的第一个敌人会是这位半血的牧人。不过,作为一个指挥官,而且是“残血”的指挥官,查理可不会贸贸然冲上去和他对战。
那叫愚蠢。
斯坦利大街离真理广场已经不远了,穿过这条街,再行过那座桥,就可以抵达。而在这里,查理就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巨大的动静。
一路跟着他的猫灵告诉他,人类中最厉害的那两个老头在打架,众议庭的穹顶都给掀了。
从猫灵那里,查理也逐渐拼凑出了自由城邦的现状。
既然温斯顿已经牵制住了敌方大将,那么查理要做的,当然是要肃清内乱,稳定中枢。于是他当机立断派出精锐骑兵拦下羊先生,大军却没有停,直奔议会总部而去。
羊先生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抬手放出信号,不过眨眼间,无数鸟面人就从斯坦利大街的各个角落里窜出来,对亡灵军团进行拦截。
看来是早有准备。
双方有着巨大的人数差距,所以鸟面人的进攻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被保护在中间的查理。甚至连西尔维诺,也被忽略了过去。
这时,羊先生也终于看清了查理手中的魔杖,一双恶魔般的横瞳出现了震颤。
弗洛伦斯的魔杖?!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金发碧瞳,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蓦地想起了那个传闻中的查理,可那个查理又怎么会和弗洛伦斯扯上关系?
电光石火间,羊先生做出判断——这个人一定不能留。
他迅速撞开骑兵,转眼间化作巨大羊身,势如破竹般地朝着查理冲去。可说时迟那时快,大军速度不慢,查理已经来到了那幅“万野之春”的壁画前。
这面矗立在斯坦利大街的壁画,上次来时还没修补好,没想到这次再看,竟已补好了。查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怀亚特的脸,在心里道了声谢,手上动作不停。
魔杖挥出,壁画绽放出耀眼华光。
那画中的风开始流动,草叶开始摇摆,妖精大王胡弭图仰天发出了王的呼唤,唤醒了这沉睡的春天,还有它遍布原野的子民。
羊先生冲过来之时,妖精大王胡弭图恰好从那壁画中走出。它跟普通的小妖精可不一样,高逾三米,拥有着魁梧的身躯,还有一双能捕捉世上所有声音的大大的招风耳,憨态可掬像座移动的小山,还能允许小妖精们爬到它的肩膀上玩耍。
可对敌人,它就没那么仁慈了。
胡弥图一声咆哮,将羊先生的野蛮冲撞都给破了。那藤曼组成的魔杖舞得虎虎生风,一杖击打在羊角,硬生生将羊角打折。
小妖精们从它身后鱼贯而出,看到长街上燃烧的地狱火,吓得一个个飞高了叽叽喳喳,但有胡弭图在前面挡着,它们丢几个小魔法,还是敢的。
查理将战场留给它们,继续前行。
通往真理广场的大桥近在眼前,议长和审判长却还没有打完。
两位强者的领域在互相较量,每一次出手,都是能把四周夷为平地的水准。之所以还没波及到斯坦利大街,完全是因为魔法大阵的存在。
一个透明的结界扣住了交战区域,将一切封锁在里面,包括那座已经断裂的大桥。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结界上已经有了裂缝。
结界的那边,魔法议会的内部叛乱还未结束。高斯汀的衣摆上都已经沾满了鲜血,不断地控场、调度,稳定军心,可背叛者岂是那么好清理干净的?
他们会隐藏、会伪装,冷不丁地就会给你背刺一刀,下达的指令也有可能中断。
叛徒还会放火。
重要的资料库、存放着无数书籍的图书馆,你救还是不救?魔法议会几百年的心血,就这么看着被毁去吗?
兵荒马乱的夜晚,饶是叛徒只占一小部分,饶是以高斯汀的雷霆手腕,都感觉身后有死神在追。只要慢一步,那死神的镰刀就能砍到你的后脑。
就在这时,下属急急忙忙来禀报,桥对岸有大军压境。
高斯汀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军压境?什么大军?
哦,亡灵大军。
哪来的亡灵大军?!
高斯汀差点以为下属的脑子被亡灵吃了,等他用飞行魔咒冲出去一看,原来真是亡灵大军。他再用魔法增强感知,看到了远处那个被亡灵大军簇拥着的身影。
一头金发,苍白羸弱,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却在瞬息之间锁定了自己,让高斯汀不由得灵魂一颤。
下一秒,对方朝着自己,点头致意。
那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弗洛伦斯的魔杖。
电光石火间高斯汀想到了“查理”这个名字,但他跟认出查理的所有人一样,对于他能拿到弗洛伦斯的权杖,指挥亡灵大军的事情,感到震惊。
难道仅仅因为他和阿奇柏德的关系?
不,不可能!
那厢,查理已经移开了视线,冲着无人处,朗声道:“你还不打算出手吗?”
西尔维诺连忙看过去,谁?谁还在观望?这一路走来让他惊讶的事情太多了,又是亡灵军团又是妖精大王,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惊喜?
在西尔维诺期盼的目光中,荒海幽灵的身影,在夜幕下缓缓浮现。
“她是谁?”西尔维诺这是真不认识了,急忙压低了声音问。
“荒海幽灵。”查理说话间,幽灵已经到了近前。
她悬浮于上空,看向那即将破碎的结界,看向被砸断的桥、几近干涸的河床,还有兵荒马乱的魔法议会总部,眼神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查理并未催促,几秒过后,幽灵回过头来,问:“这是你替她提的,第三件事吗?”
“守护自由城邦,本来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不需要我提,你也应该知晓。”查理平静地回答。
“这个要求太过空泛。”幽灵可不会轻易入套。
守护自由城邦,要守护多久?保护的范畴又有多大,如果事事都要亲为,跟卖身给自由城邦,又有什么区别?
真是奸诈又狡猾的人类。
查理也没想过能真的忽悠到荒海幽灵,看了眼结界,他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道:“那我请你——杀了那个叛徒。”
荒海幽灵这次没有再拒绝,矜贵地点了点她的头。
可就在她即将离去时,查理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如果你的愿望是彻底的消亡,那杀一个,和多杀几个,也没什么区别。你也不想看到肮脏的血液流入荒海,对吗?”
荒海幽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果可以,她想再拍一条鱼到他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上去,但很可惜,河床都快干涸了,河里的鱼都死光了。
等到自由城邦的封禁被解除,这条河跟荒海重新贯通,鱼的尸体、人的鲜血,大约真的都会流入荒海吧。
这样一想,那些人确实该死,肮脏的血里还不知道带着多少病菌,想想都觉得不舒服。
幽灵的脸蛋不由变得紧绷起来,看向前方结界。结界虽然已经有了裂缝,但还未真正破碎。荒海幽灵正想着,是要再等一等,还是直接想办法打破结界进去,蓦地,结界自己就消失了。
她微微诧异,却也没说什么,看了眼高塔的方向,便瞅准时机,加入了战斗。
高斯汀没有退,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不能踏错一步。但他并非胡搅蛮缠,也知道时间紧迫,最终,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弗洛伦斯阁下,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相迟早要昭告天下,这或许就是第一步。
查理对上那一双双渴望真相的眼睛,道:“恶魔占据了以撒薄伽丘的身体,伙同城邦内的叛徒,给她下毒,再以友人之名将她约到指定地点,围杀。”
全场哗然。
这样的真相,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恶魔、叛徒、下毒、埋伏……原来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那样强大的弗洛伦斯阁下,怎么会死呢?
没有人再去怀疑话里的真实性,一晚上接收那么多信息、那么多冲击,实在太挑战大家的极限了,大脑都快要无法运转了。此时大家再去看查理手中的魔杖,还有他身后的亡灵军团,心里好像也都有了解释。
这是弗洛伦斯阁下留下来的,她始终没有忘记这里。
感性的人已经热泪盈眶。
而在这样的眼泪里,高斯汀终于退开。
随着他的退开,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新历613年12月25日,自异世归来的阿耶,那颗魔法的晨星,大陆的变数,终于入主高塔,彻底登上历史舞台。
另一边,大陆东部。
愤怒的破碎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响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详的气息,“聚众的蝼蚁,竟然也有将我掀翻的一天,好,很好。”
“这难道是你第一次被掀翻吗?”另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让前者为之沉默。过了两秒,这道声音才又没什么诚意地补救道:“哎呀,是我多嘴了。”
前者是先知,后者自然是花匠。
正如查理预料的那样,先知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当他的真身死亡,预留的分魂自然苏醒。
花匠刚参加完百合沙龙的茶会回来,看到苏醒的竟然是分魂,还诧异了好一会儿,“不得了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变数的影响么,是谁?”
先知沉声:“查理布莱兹,约律那图的遗民。”
“是他啊……真有趣。”
“我劝你,不要轻易对他感兴趣。”
花匠耸耸肩,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盈起来,“看来,你准备好的那具以撒的身体用不了了?”
先知没有回答。
花匠并不介意,继续说道:“上次我托国王从那群炼金术士那儿弄回来一个好东西,要试试吗?”
先知略带讽意,“你所谓的,完美的躯壳?”
花匠纠正道:“几近完美的躯壳,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合适的身体可用了,不是吗?分魂毕竟太容易消散了,你需要这样一个容器,来装载你的灵魂。当然,一旦融合,这具身体被杀的话,你也没有再次复活的机会了。”
先知沉默片刻,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不担心使徒吗?”
花匠反问:“担心他做什么?”
先知:“就像我的灵魂,不可能无限复苏一样,他的无限再生也终有被打破的时候。你跟他走得不是很近吗?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花匠:“朋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话,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说:“他对神灵的信仰,才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死亡,我想,为了神灵、为了信仰死去,他会很开心的吧。”
说着,他抬手放在胸前,微笑着向远方致礼,“我也会为他开心的。”
先知看不透花匠,这是他极少有的看不透的人类之一。这几年来,花匠从未在任何一项事务中占据主导地位,但又什么都掺了一脚。
无论失败或成功,他也都好像毫不在意。
那他在意什么?
他的花?
先知:“攻打魔法议会的任务如果失败,百合沙龙距离身份曝光,也就不远了。”
花匠:“在此之前,那位聪慧的妮可小姐,可能就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先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花匠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微笑模样,看向窗外。
一街之隔的渡鸦旅店里,妮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没有泽菲罗斯的回信,便坐下来,摊开信纸,匆匆写下几行字。
最后几笔还未落下,窗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妮可快速将信写完,封好,寄出,再站起来,悄悄挑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贵族的马车停在旅店门口,管家模样的人走下车来,倨傲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旅店的人出门迎接。而马车被挑起的车帘里,露出他家少爷隐约可见的半张脸。
今日去百合沙龙参加茶会,她有心打探消息,没成想,竟招来了几只苍蝇。
前些日子她还在给泽菲罗斯出主意,打趣他被羽衣王国看中,要与塞尔文提联谊的事呢,没成想,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
也是,妮可金吉士父母双亡,又与族中的长辈们关系不睦,如果能与她成婚,渡鸦旅店不就成了囊中之物?
那些贵族老爷们推销起自己的儿子来,可没比集市上的小贩体面多少。
不过,妮可眼珠子一转。
这背后真没人推波助澜吗?她回想起自己几次出入百合沙龙的经历,想起那位过分年轻的沙龙主人,觉得事有蹊跷。
于是她转头招来旅店的人,吩咐对方将有人来旅店拜访的消息尽快传出去。苍蝇来都来了,一只不嫌少,三只不嫌多。
想要追求她,不先把头挤破,怎么能证明自己的诚意?
妮可自己却没打算见他们,吩咐完,她就打开旅店内的暗门,披上斗篷,径直离开。可她刚走出没几步,旅店竟然着火了。
巷口的阴影里,妮可看着远处燃起的大火,眸光明灭不定。
是谁想要她死?还是说,趁着有贵族子弟上门相邀时,故意弄出什么事端来,破坏她与东部贵族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渡鸦旅店是妮可的地盘。她在入住旅店时,可把旅店上上下下都排查过一遍了,确保安全才住进去。
现在却那么轻易地起火了,如果不是自己走得够快……
这种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蓦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搭在了妮可的肩膀。那一瞬间,她何止脊背发凉,简直是毛骨悚然,魔法凝成尖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瞬间出手。
“嗳!”来人紧急撤退,咧着嘴一脸受伤地看着她。
“你是谁?”妮可眯起眼,尖刺悬停在她的掌心,没有半分松懈。
“前辈都不认得吗?”来人甩了甩头发,双手抱臂,爽朗大方道:“在下赏金z。”
“赏金z?你找我做什么?”妮可并没有轻易相信。
她与明花长廊往来密切,但她自己并不是一个赏金猎人,所以不算其中的一份子。严格来说,她是出钱的金主,也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与明花长廊缔结过超越金钱关系的情谊。
不过赏金z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明花长廊中最特别的一个,且在许多年前就半隐退了,所以妮可此前并未与她打过交道。
“我只是看在你家先祖与我主人旧日的情分上,来提醒你一句。”赏金z对她表现出来的防备并不在意,大大方方报了身份,又大大方方告诉她:“百合沙龙不是现在的你能对付的,我劝你,最好马上赶去码头,和银月骑士汇合。否则,你恐怕走不出东部了。”
银月骑士作为透明的海这条贸易航线的合作方之一,也派了一支小队随船护送,但他们身份特殊,所以并未上岸,现在还在船上。
妮可心里咯噔一下,“百合沙龙要对我下手?”
赏金z:“我想你跟他们打交道那么久,心里应该已经有所怀疑了。百合沙龙掌握着附近好几个公国的经济命脉,单论财力,国库亏空的嘉兰都已经比不上它了。你觉得,那么多金银财宝去了哪里?”
妮可想起自己查到的,百合沙龙与西部的大宗秘密交易。什么交易需要遮遮掩掩?而且不止一次。
西部的战乱是否与之有关?
还有那些格外猖獗的盗猎者。
妮可也是来了之后,意外在黑市上发现了装在笼子里贩卖的异族幼崽,这才顺藤摸瓜地查到,那些在南部区域,也就是巨龙、矮人这些异族占领的区域活跃的那些盗猎者,背后似乎有不为人知的财力支持。
她还记得,在自己得到的情报里,精灵族的母树被盗走时,也有盗猎者的身影出现。
当线索开始串联,百合沙龙的可疑程度就开始直线上升。
“你为什么会追查这些事?你刚才说我家先祖与你家主人的旧日情谊,你的主人是……”妮可灵光乍现,“弗洛伦斯扬?”
能与先祖论及旧日情谊的人并不多。因为先祖那个人,素日里只想骗别人口袋里的钱,真正能被他当成朋友,从他手里拿钱的,根本没几个。
赏金z:“聪明。”
妮可:“佩雷格林是谁?”
“啊?”赏金z歪了歪脑袋,是真情实感地懵了。她一早就离开了嘉兰,自然不知道,这是查理在妮可的面前打着她的名号招摇撞骗时,给自己取的假名。
更不知道,查理已经进过金吉士的宝库了,否则她怎么也得写信给查理,让他把顺来的金币分自己一半。
这时,外面有人经过。
赏金z和妮可齐齐隐入巷子里的阴影中,关于“佩雷格林”的对话也戛然而止。妮可对于“佩雷格林”的身份自然是有所猜测的,但她现在更关心百合沙龙。
越往上走,阻挠越大。
塔内的卫兵、层出不穷的炼金造物,还有随处可见的机关,都比泽菲罗斯作为贵客住在这里时,见到的要多得多。
更准确地说,现在他见到的,才是真正的通天塔。
楼道在旋转,原本是通往左边的路,如今又通往了右边。打开记忆中的那扇门,铺天盖地的机械蜘蛛从里面涌出来,稍慢一步,就会被淹没,变成血人。
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泽菲罗斯探寻真相的脚步,他片刻不停地往前,持剑的手没有一刻停下,仿佛感觉不到酸痛。
半小时后,他终于来到了公主的寝宫。
可寝宫里等待他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位炼金研究院的年轻传令官。他正捧着个匣子站在里面,听到动静霍然回头,眼睛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有人这么快就杀到这里来,“你们——”
泽菲罗斯不与他废话,干脆利落地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声质问:“公主殿下在哪里?”
传令官看起来被吓到了,手里的匣子差点掉在地上,一边忍不住后退,一边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公主殿下就不在了……”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撒谎。”泽菲罗斯直视着他的眼睛,整个人像染上了一层寒霜,“以银月之名,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
传令官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回答道:“她有可能去上面了。”
“上面?”
“最、最顶层。”
泽菲罗斯谅他也没法在银月的见证下撒谎,剑尖一挑,将那匣子从他手中挑飞,精准地落在身后的银月骑士手中,“收好。”
他随即转身,继续往上走。
银月骑士默契跟上,落在最后的那个抬起剑柄,毫不犹豫地将传令官敲晕。再环视一周,确定屋中没有其他人,才转身离开。
前方又有人阻拦。
是平日里负责保护公主殿下的侍卫队。四周的墙壁也渗出了金属的溶液,地上更是浮现出了炼金法阵的纹路,仿佛要将整个走廊变成炼金法阵,将他们活体炼化。
“队长你先走,我们留下断后!”
“好。”
泽菲罗斯不会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决,留下几人断后,带着最后的两人一路直奔顶层。说是顶层,其实也不是顶层,因为通天塔根本还没有修好,所以压根不存在真正的顶层。
他们已经不记得究竟爬了多少层了,只知道越往上,越安静。
当月光从还未封顶的通天塔顶部洒落在向上的阶梯时,泽菲罗斯忽然听到了隐约的歌声。那歌声断断续续,空灵又轻柔。
“吟游诗人捧起沙作的琴啊,
月光下,有座通天的塔。
塔里住着一位孤高的公主啊,
王国的人都盛赞她。
她的眼里有紫罗兰的海,
花朵一样的生命在唱,埃里瓦,埃里瓦……”
是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穿着浅紫色的长裙,赤着脚坐在通天塔最顶层的平台上,双手撑在身侧,对着月亮轻轻哼着歌谣。
泽菲罗斯走上最后一个台阶,缓慢但又坚定地向她走去,而她也缓缓地回过头来,那双盛着月光的紫色眼眸里,有懵懂和天真,还有一丝浅浅的哀伤。
风吹过她的头发,露出的脖颈上,丑陋的疤痕像蜈蚣缠绕。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她轻声询问。
泽菲罗斯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听懂了晚风吹来的那句“埃里瓦”。那是托托兰多的古语,意为旧日的囚徒在对天祈求——
放我离开。
放我离开。
同样是通往高天的塔,自由城邦的高塔没有那么高,但站在上面往下看,整个城邦尽收眼底,依旧能让人产生一种孤高之感。
正在修缮塔顶,顺便给法勒理“疗伤”的勤劳的泥瓦匠,就因此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应该改名叫命运的泥瓦匠。
瞧瞧,有谁比他爬得更高呢?现实意义上的高也是高。
如果那只彩色鹦鹉不要一直站在他肩膀上就好了,不光重,还叽叽喳喳很吵闹,不停地对他的魔像维修技术发表些无聊点评。
法勒理也觉得它很吵闹,几次抬起爪子想要把它拍死,却误伤到泥瓦匠,让泥瓦匠苦不堪言。
哦,该死的命运。
哦,他下辈子,一定改行做木匠。
就在泥瓦匠终于忍无可忍,打算举起手里的木槌,奋起反击时,清越的钟声突然自高塔内部响起。
泥瓦匠愣了愣,因为高塔内并没有钟。
哪来的钟声呢?
可紧接着,第二道钟声响起了,比起第一声来,要浑厚得多。他蓦地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连忙趴到塔顶的边沿往下看。
高塔,在发光。
从塔底开始,每一层的窗户里,都渐次亮起了光芒。一层一层往上,如同被施加了神奇的魔法,直至最顶层,而后——
“铛——!”
警世的钟声,在今夜长鸣。
泥瓦匠感受到了震颤,还有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澎湃的魔法波动。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旁边法勒理的大腿,以免自己从塔顶滑落,而那只自称伯爵的彩色鹦鹉,扑棱着飞起来,嘴里发出怪叫。
“谁在敲钟!”
“谁在敲钟!”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浑厚、悠长,带着前所未有的魔法波动,以高塔为圆心,辐射全城,再如同海浪般,撞上伊格纳修斯戏法造就的时间壁垒。
敲钟人是谁?
当然是接管了大阵的查理。
还有其他人。
“就是现在,敲!”那些跟随查理从圣培安回来的人,按照他的指示,已在各处就位。其中四人,分别来到了位于四个不同方位的塔楼里。
查理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当钟声响起时,请敲响你面前的钟。
【时间的清音】声波魔法。
以高塔为钟,奏响警世的长音。
再以四角塔楼构建声场,当城内的钟声齐齐响起,声波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一遍又一遍地撞击在时间的壁垒上,时间的法则,亦会震颤,发出嗡鸣。
是为,时间的清音。
查理并不擅长声音的魔法,但他有一个很擅长演奏、对音乐很了解的朋友,叫做阿萨。
当他进入高塔,从高斯汀和亚历山大那里,获悉了自由城邦的现状,补全了猫灵所不知道的细节后,他的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至于大阵的燃料不够了怎么办?
没关系,还有松果。
“这是谋杀!谋杀!”
松果第一次发出了不屈的呐喊,为自己悲惨的命运,为自己本不该如此的板生。在漫长的岁月中,它遇到过许多任主人,但没有一个,是拿它这么用的。
这究竟是人类堕落了?
还是它堕落了?
堂堂预兆石板,混得跟魔晶石有什么区别?
可觉醒了恶魔本性的人类,并不理会它的呐喊。
如果他怜惜松果,就不会主动替换下亚历山大了。而他一定要自己来操控大阵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弗洛伦斯的遗物在这里。
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重要的地方。
高塔的禁区,也就是大阵的核心控制中枢,是一个纯白色的魔法空间。
地面是微缩的魔法大阵,但即便是微缩的,也足以占据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灿金的魔法阵,复杂、玄奥,而查理站在大阵的中央,双手握住弗洛伦斯的魔杖,上下倒转,再用力刺下。
“开!”
一个字的古语落下,大阵瞬间翻转。
再次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微缩法阵,法阵的中心,也就是查理的面前,出现了一根枯枝。它斜斜地插在那法阵中央,不过三英寸长,仔细看,那枯枝的一端还有断裂的痕迹。
查理弯腰将它捡起,仔细端详,才看出来,这或许是一根魔杖。
一根断裂的已经失去原本模样的魔杖,它为何断裂?无人知晓。莱恩金吉士在某次拍卖会上,拍下了这件东西,后来兜兜转转,又转赠到弗洛伦斯手中。
弗洛伦斯翻遍典籍,都没能找到它的出处,但作为命运先知的直觉告诉它——它或许很重要。
而当查理握住这根魔杖,似有所感地,划破自己的掌心,让鲜血浸润魔杖,旧日的风便吹起了他鬓边散落的头发,为他带来了久远的故事。
他看到了魔杖的主人。
那人身穿白袍,金发碧眼,人们叫他——圣子阿多尼斯。
查理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没有注意到,松果在这半截魔杖出现的刹那,也发出了轻颤。
它似乎同样陷入了令它心神震颤的回忆里,而当查理想起松果就是当年那场屠神之战的亲历者,想要开口询问时,变故又来了。
他霍然转头,望向了城北的方向。
彼时钟声仍在持续,声波的魔法在大阵的加持下,绵延不绝。
时间的壁垒不断地发出清音,起初并不明显,可渐渐地,回音出现了。无数的人抬头,用肉眼看到了那时间的壁垒,在声音的作用下显行。
当它可以被看见,距离被破,也就不远了。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温斯顿和使徒的大战,也终于要接近尾声。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如果还拿不下使徒,那不是愧对其他人的努力吗?
可死到临头的使徒,却丝毫不显慌乱。
当温斯顿再次打破他的领域,将他打入废墟,再将杖中之剑,狠狠刺进他的心口时,使徒伸手握住剑身,鸟面面具上那黑洞般的眼睛看着他,竟还在笑。
自由城邦的防御结界到底有多强?其实谁心里都没个准数。
因为大陆战争后,托托兰多就进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发展期,即便各个公国、异族间偶有摩擦,也从未打到过自由城邦来。
当然,防御结界不是没有被使用过,但那都是遇到极端天气时,为了保证城邦内居民的日常生活,而用来调节天气的。
至于防御结界真正的作用——抵御外敌,压根也没派上过用场。
即便如此,敌人也给与了它应有的尊重,即在战斗一开始,就用伊格纳修斯戏法将结界封禁,让它没有了用武之地。
直到现在,所有人终于直观地看到了,结界的强悍。
由海妖掀起的海啸,其威力可不是真正的海啸能比的。那是大自然的力量,混合着异族的力量,奔着毁灭自由城邦而去的。
可那看起来薄如泡沫的透明结界,在这样的冲击下,竟然只有轻微的波纹荡漾。
与此同时,新的指令从高塔传出。
查理执掌下的大阵,要比亚历山大更灵活、多变。倒不是亚历山大实力不够,而是查理拥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他对大阵的了解,比亚历山大要深。
因此,他不光能借助遍布全城的魔法造物,掌握各处的情况,还能够让自己的声音,传到他想传达的地方。
他还拥有亚历山大,乃至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普遍缺乏的——战争的经验。
“再强的防御,也终有被打破的时候。”
“我们需要反击。”
被动挨打永远也解不了困局,这是查理在大陆战争、在穿越到异世,历经两个世界,无数次验证过的道理。
更何况这还是魔法议会的大本营,是所有魔法师精神意义上的“圣丁山”,它怎么能陷入如此境地?
阿奇柏德为何能有这长达几百年的“霸权”,弗洛伦斯、薄伽丘、墨菲斯为何能创立魔法议会,开创新时代?
都是打出来的。
“城内交给我,我会在西、南两处城门开启出入的通道。立刻集结人手,准备反击。”
“所有来犯之敌,一个不留。”
“明白吗?”
得到指令的亚历山大与高斯汀,听着那过分年轻但又冷静的声音,哪怕他们正身处于不同的地方,心里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就是来自那个时代的声音吗?
阿耶。
他们反复念起这个名字,再抬头看向那笼罩头顶的结界,心中的波澜其实没有一刻停歇。
查理自曝身份时,他们都没有对“阿耶”这个名字,表露出过多的震惊或疑问。因为情势太过紧迫,六百年前的人再次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这么荒诞又离奇的事情,不是短时间内可以验证的。
当时在场的大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想起,阿耶是谁。最初的勇者小队,毕竟已经离大家太过遥远了。
无论是亚历山大还是高斯汀,其实都在赌。
他们赌赢了吗?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但听着那年轻的声音,他们心里都好像涌起了一股久违的热血。
那是他们在年幼时,刚刚踏上魔法之路,听长辈们说起当年的勇者故事,所感受到的那种热血澎湃。
或许,这就是大家对于魔法的初心。
于是自由城邦里的魔法师们,很快就看到了天空中升起的最高级别的召集令,一个在南,一个在西。
就在所有人猜测着这又是要做什么时,亡灵军团的马蹄声,再次于长街尽头响起。
查理除了留下一部分守卫高塔外,将剩余的亡灵军团全部派出,开始对城内残余的敌人做最后的清剿。
再加上斯坦利大街的妖精们,弗洛伦斯留下的这些后手,足以为自由城邦托底。让亚历山大这些人类魔法师中的精英,可以腾出手来,外出迎敌。
西尔维诺也接过了一项秘密任务。
在进入高塔前,查理丢给他一枚黑山茶的印章,将黑山茶这条暗线,托付给了西尔维诺。
彼时西尔维诺拿着那枚印章,按下躁动的心绪,看着查理以及他身后的那座高塔,认真之中又带着一丝调侃地问:“那我是黑山茶先生的第一号信徒吗?”
查理肯定地回答他:“你是盟友。”
两人相视一笑,好像又回到了玛吉波的春日。
西尔维诺向他行了一个礼,随即带着那枚印章离开,完美地避开了他那位从高塔里出来的黑着脸的亚历山大舅舅。
逃出生天。
哦,赞美查理,赞美阿耶。
赞美黑山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