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中毒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361 / 638 章28,918 字

在看到老社长的那一秒,查理的心中就有了推断——老社长或许也是烛火之屋的客人之一,所以他会出现在圣培安。

当然,他也有可能本就是和先知一伙的,不需要其他的条件,出现在这里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明面上,查理还是露出了诧异表情,“怎么回事?这位老社长,不是应该在审判庭的严密监视之下吗?”

查理和先知的谈话,应当只有特意靠近的大卫听到了,至少此刻,查理还可以捂一下马甲。

审判官则是捂着自己的伤口,似是支撑不住了,靠着墙缓缓坐下,这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还来不及审问。”

查理当即拿出一支治疗药剂递给他。

这一路走来,查理除了剑术与魔法,也会抽时间修习炼金术。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偏门药剂,他最常用来练手的就是治疗药剂。虽然以他现在的水平,炼制的药剂品阶不高,也缺乏名贵材料,但他炼制出来的纯度高,初级能顶中级用,用来应急足够了。

至于治疗魔法,查理是真的不怎么擅长。他擅长的自然魔法都是攻击类别,复原术则只对没有生命的物体管用,无法用来疗伤。

“多谢。”审判官喝下药剂,脸色好看了不少,当即打起精神来,说起了查理休息期间发生的事情。

跟查理等人分开后,审判官就开始四处找人。但他找的不是跟他约定好了在广场汇合的查理和黑袍人,而是最早进入13-1搜查并且消失不见的审判庭的同事。

进来也有一些时候了,黑袍人都出现了,他们呢?

几人的消失,让审判官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疑云。

他一边小心谨慎地隐藏着自己,以免被恶魔发现,一边到处搜索。那时候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还在大战,于是他特意避开了大教堂区域,正好跟查理错开。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教堂后方那片鳞次栉比的红房子里,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背叛了魔法议会。”

“蒂莫奇背叛了魔法议会!”

查理讶然,“蒂莫奇副审判长?”

审判官提起来时,仍是咬牙切齿,“没错。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测吗?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我们这几个直接从13-1进来的,那就只有烛火之屋的客人。蒂莫奇也在这里,那些审判官听他指令行事,我亲眼看见他们布置献祭法阵!”

这个献祭法阵,笼罩了整个圣培安。

审判官这才知道,为何这些人最早进入,但自己一个都没有碰见,因为他们都在圣培安的外围活动,在布置法阵。而他和查理进入后,直接从广场进入了核心区域的的圣培安大教堂,完美错过。

外围的框架搭好了,他们才出现在核心区域,这时候,蒂莫奇也到了。

他们开始构建魔法阵的核心。

审判官当时还不知道他们布置这个巨大法阵的目的是什么,但想也知道,一定不是好事,自然要想办法阻止。

一个人独木难支,于是他想到找查理等人帮忙,冒险回到广场,发现了查理留下的标记,知道他暂时安全,但却找不到人。

查理听到这里,大概理顺了他的时间线。

此时卡文迪许已死,恶魔也被他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的大战落入尾声,大教堂塌了一半。而他自己,因为消耗过大,实在支撑不住,所以留下标记之后就去休息了。

果然,审判官继续往下说道:“大教堂塌了一半,我不敢再冒险进入查探。但这个时候,我发现又有新人进来了。”

大卫追着老社长进入了大教堂区域,论硬实力,只是魔法学徒的老社长绝不是大卫的对手。但蒂莫奇带着人就在附近,双方毫不意外地撞上了。

蒂莫奇当然认得出老社长,立刻出手将他拦下,还想以副审判长的身份诓骗大卫,让他放松警惕。

这让暗中观察的审判官如何能忍?

审判官已然从大卫的招式认出了他阿奇柏德的身份,比起现在的蒂莫奇,他更信阿奇柏德——虽然阿奇柏德凶名在外,但也是真的可靠。

于是审判官出现,揭穿了蒂莫奇,质问他因何在此、又为何布阵。

蒂莫奇见事情败露,没有多解释,毫不犹豫地转变对策,对他们痛下杀手。

双方发生恶战,不多时,黑袍人赶到。

这群黑袍人的实力远超预估,胜利的天平逐渐往大卫和审判官这边倾斜。蒂莫奇受伤败退,他们也成功抓住了抱头鼠窜的老社长,决定立刻捣毁那个疑似用来献祭的魔法阵,以免酿成大祸。

然而这时,从大教堂坍塌一半的废墟里,爬出来一个恶魔。

当时的恶魔很狼狈,牧师袍是破的,头发上沾着鲜血与灰尘,脖子里青筋暴起,还有隐约的金色流淌。

恶魔对自己的现状似乎也颇为不满,蹙眉打量着自己,没有立刻出手,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仪容仪表。

大卫预感到事情不妙,当机立断,让审判官带着老社长先行撤退。审判官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没有多犹豫,便带着老社长躲到了这里。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查理看到的了。

查理也没有想到,自己休息的时候,外面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可他知道,这个故事还缺了几块重要的拼图,譬如西尔维诺又是怎么卷入其中,还陷入昏迷了的?

受伤败走的蒂莫奇和其余审判官,此刻又在何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查理看向审判官:“阿奇柏德让审判官阁下带着老社长先行离开,应该是笃定这位老社长可能是关键人物。所以,我需要问他一些问题。”

“哦、对,是这样没错。”

“为此,我需要用到一些非常手段,审判官阁下可有异议?”

查理嘴上恭敬,但下手的动作可不慢,丝毫没有要征求意见的意思。审判官阁下张张嘴,职责使然,告诫的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再言语。

毫无意外,查理使用的是搜魂术。

搜魂术这样阴毒的法术,在如今的托托兰多已被明令禁止。尤其是魔法议会,为了保证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安全,为了魔法文明的健康发展,一旦发现有人使用搜魂术,必将严惩。像赫尔蒙特这样家风清正的,也绝无使用搜魂术的可能。

所以,现在还会搜魂术的,是极少数。

这极少数里,阿奇柏德可能就占了一半。

这也是温斯顿没有贸然在老社长身上使用搜魂术的最重要的原因。

一方面,他得尊重自己的盟友。

另一方面,搜魂术之所以被禁,就是因为它使用后会留下明显的后遗症。稍有不慎,被施术者就有可能变成傻子。用完即暴露,避无可避。

查理原先也不会,但他重拾了阿耶记忆,就会了。

搜魂的结果有意外之处,但也有些在预料之中。

在老社长的记忆里,他真的就只是自由城邦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法学徒,因为擅长制作花肥,而被邀请加入了四月蔷薇。

那时候的四月蔷薇,也还只是一个喜好花卉园艺的普通结社。

后来,平凡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情。

他们在梦境中,得到了指引,一路追查,发现了当年弗洛伦斯阁下被以撒害死的真相。而四月蔷薇的前辈们,因为调查此事,甚至被以撒灭口。

四月蔷薇因此想要复仇,可他们不过是真理会的一个小小结社,如何才能复仇呢?以撒虽死,可他的学生、后人,大权在握,根本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结社能够撼动的。

也有人提出过,要将事情秘密上报给审判庭,可前辈们已经被残忍杀害,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老社长阴差阳错地发现,城里的鹈鹕街上,开了一家据说可以许愿的餐馆,叫做烛火之屋。

老社长已老,就算要报仇,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想,或许自己可以去许一个愿望,试一试。

于是老社长成为了烛火之屋的第一位客人。

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坐在餐桌旁许愿时,那位羊先生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许的愿望就是复仇成功。

羊先生给了他一小袋花种,告诉他,花朵盛放之日,就是复仇成功之时。

老社长起初并不相信,这件事,他也只告诉了善于倾听的尤加利。

尤加利说:“一切交给我吧。”

老社长年事已高,尤加利并不希望他卷入太深。

花种就这样到了尤加利的手上。

尤加利种下了花种,并成功培育出了那种特殊的花卉,发现了它有毒的特性。至此,事情就不由她,亦或是老社长控制了。

下毒的计划逐渐成型。

这期间,尤加利犹豫过,老社长也犹豫过,真的要这样做吗?在无数个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的时刻,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选择收手,于是事情就逐渐滑向了深渊。

对尤加利而言,她是弗洛伦斯的忠实拥护者,她无法容忍,那样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被害死,真相却被可耻地掩埋。

对其他人而言,自由城邦看着光鲜亮丽,可阳光之下必有黑暗。

这些其实都曾在审判庭的审讯中,由四月蔷薇的社员们讲述过。

不论是玛吉波分会,雇佣吸血鬼刺客杀害理发师,暗中参与争夺预兆石板之事,亦或是新派与旧派之间无休止的争斗,都让人厌烦。

查理会怀疑审判官,是天性使然。

正如他话里所说,魔法议会问题很大,这是有心人在背后捣鬼,还有多年积弊爆发,无数问题的叠加。

可魔法议会三大机构,真理会有四月蔷薇,众议庭有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争权夺利,搞得乌烟瘴气,审判庭呢?

就它清清白白吗?

查理不信。

怎么可能那么巧,心怀鬼胎的都进了真理会和众议庭,正直无辜的都进了审判庭?换个角度想,如果查理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他会放过审判庭这个拥有执法权、还负责城防的机构吗?

不可能。

所以查理一直对审判庭的人保持着警惕,他们表现得越正直,越让人怀疑。这种怀疑,甚至更胜于众议庭。

尤其是在烛火之屋出现以后。墨菲斯曾在鹈鹕街秘密创办旅馆,并延续至今,按理说,审判庭对于鹈鹕街的情况不会一无所知。

烛火之屋出现,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有段时间了,为何审判庭没有对此做出及时的反应?如今在背后掌管着那家旅店的到底是谁?

是有意隐瞒不报,还是疏忽大意?

这个时候审判官告诉他,蒂莫奇是叛徒。

蒂莫奇作为副审判长,身份是够了,不论是他掌管着那家旅店,还是掌管旅店的不是他,他只是出手掩盖了烛火之屋的消息,都有可能。

他在职那么多年,收买几个审判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办事,不难。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混进调查鹈鹕街的队伍里,借着调查之便最早进入圣培安,布置献祭大阵,也不难。

那几个最早进入圣培安,却消失无踪的审判官,本就很可疑。蒂莫奇跟他们在一块,就更可疑了。

但还是之前查理说过的那个问题,怎么就刚好先进去的都是叛徒,后进来的那个就清白无辜?

事实证明,查理的怀疑是正确的。

蒂莫奇是不是叛徒,尚且无法下定论,但眼前的这位审判官,必定有鬼。不论他是在栽赃嫁祸给无辜者,还是说,故意将脏水都泼到同伙身上,演戏给查理看,进而对查理下黑手——他都有可能知道审判庭里藏着的那条大鱼究竟是谁。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审判官一击不中,面对查理的质问,露出了轻蔑的讥讽的笑意,“你现在已经中招了,就算你有帮手,杀了我,你也会死。而你到死也不会知道,你到底死在谁的手上。”

查理紧握着松果,再次甩了甩脑袋。

不停歇的思考让他的灵魂状态越来越糟糕,甚至连施展魔法都很勉强了。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对方,像是被审判官的话刺激到了,不死心地问:“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先知也才刚看破他查理布莱兹的身份,这审判官又不在现场,如何得知?对审判官来说,自己只是谢利林恩才对,何必为了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

“怪就怪你太特别,明明你也在烛火之屋里许了愿,为何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任何变数,都应该被除去。不论是你,还是那个恶魔之门,都必须要死。”审判官言之凿凿。

变数,又是变数。

查理没想到,这两个字还会应在这里。看来,自己跟黑镜之主真的是八字相克,无论怎么碰,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蓦地,查理又想起了在进入13-1前,审判官邀请他一同进入的画面,咬着牙继续问道:“你是故意带我一起进来的?就因为你发现我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被召唤进圣培安,所以干脆把我也一起带进来?”

审判官:“这就是你的第二个死因了——卖弄聪明,也活不长久。”

查理看起来快要支撑不住了,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勉力支撑着自己,全靠那个巴掌大的灵体挡在他面前,为他提供保护。

“为什么?”他看着审判官的眼神充斥着不解,“为什么要背叛?魔法议会的地位还不够高吗?你们振臂一呼,就能号召千千万万的魔法师,还有什么不满足?”

审判官倒是稍稍缓过来了,脸色没有刚才那般难看,“这很难理解吗?魔法议会是地位崇高,可连嘉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国王,都能坐拥最广袤、最富饶的中部,成为人类霸主。本该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魔法师,为何要被困在一个小小的自由城邦里?”

“谁困住你们了?是你们被困在权势里!”

“闭嘴!”

审判官不由得上前一步,“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若要真正的公平,那应该人人都会魔法,既然有人会,有人不会,那就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平可言。神灵死亡、大陆战争、魔法时代,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哪里来的对错之分?几百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后来者,理应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开创新的文明,建立新的世界!自由?什么是自由?靠魔法师牺牲自己的权力,刻意放低了姿态的自由,那不叫自由,那是对普通人的施舍,又何尝不是对所有魔法师的不公平?!”

他的语速加快,眼睛里闪烁起信仰的神光来,竟显得那般得纯粹。

查理也不由得语速加快,“所以你们选择投靠黑镜之主,想要成为第二个教廷,是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确实很让人动心,只要被奴役的不是自己、垫底的不是自己,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是吗?”

他说着说着,因为太过激动,忽然开始猛烈地呛咳。因为中毒、受伤而变得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红晕。

审判官本来被他的话激怒,看着他这个样子,又不由得露出怜悯,“新世界的建立,总是要流血的。况且,既能叩拜贵族、叩拜国王,为何不能叩拜我们?你又怎么知道,新世界,一定不好呢?教廷是教廷,我们是我们。重蹈覆辙是愚蠢的行为,我们吸取了教训,自然会做得更好。”

“不。”查理回答得斩钉截铁,“你刚才说,你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看你们是享受了他们的牺牲,还踩在他们的尸体上,践踏他们的理想,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再挫骨扬灰,既伪善又恶心,既冠冕堂皇又遮遮掩掩。众议庭的新派跟你们比起来,都清新脱俗得像是十世的善人!”

托托兰多的人,哪听过这样丝滑且流畅的骂人的话?虽说这里没有成语,可查理贴心地翻译了,保准意思准确又不失文雅。

全然不如阿奇柏德那样粗俗。

审判官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差点没忍住把查理当场打死。

可他忍住了,看起来状况更糟糕的查理却突然发难。他是中了毒,可那是作用在灵魂上的毒素,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好的。

作为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的学生,查理已经锻炼出来了。无论大脑多么疲惫、甚至无法思考,哪怕无数次跌倒在地,他也能爬起来,挥动手里的剑。

就这一剑!

赌上菲菲老师的名誉!

审判官有一点说对了,查理很会卖弄聪明。那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审判官其实在拖延时间。他似乎对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颇为忌惮,在刻意等着查理中毒程度加深。

查理便顺水推舟,套了他几句话。

成功污染了自己的耳朵。

不如不听。

此时,查理一剑刺出,梦境之主的精神攻击紧随其后。

梦境之神离开了魔瓶,但因为跟查理签订了灵魂契约,所以一直乖乖地跟随在查理身边。而有契约在,他们的沟通也变得相当便捷,直接用意念即可。

审判官匆忙闪避,但在精神攻击之下,他腹背受敌,还是被查理的剑削到了胳膊,他神色大变,“这招式……你到底是谁?!”

查理反问:“你的主子没告诉你吗?”

话音落下,查理又是一剑刺出。

这里没有月光,但查理的心中有月。灵魂中毒,没办法再流畅地念咒施法,那又如何?查理大胆地将魔法元素附着在剑上,学着赫尔蒙特那些魔剑士的样子挥剑,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了攻击。

一剑之后又是一剑。

剑剑是绝杀。

松果:疯子。

还是会骂人的疯子,跟维特鲁的那位年轻族裔,简直天生一对。

不过就在松果以为查理会疯到底的时候,就看到查理突然拿出了一张魔法卷轴,撕开,轻轻松松定住了审判官,结束战斗。

这转折,快得松果都没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向拄着剑喘气的查理,问:“你为何不一早就拿出卷轴呢?”

查理:“我只是想、咳、咳骇……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看来他没有。

查理现在状态不佳,之前从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顺来的卷轴,还有温斯顿的私人馈赠,就是他的后手,最后的保命手段,所以它必须达到一举定乾坤的效果。

否则,不如不用。

查理顾不得休息,甚至顾不得自己中的毒,快步走到审判官面前,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抽取松果的力量,强行施展搜魂术。

令人遗憾的是,搜魂术对审判官无用。

他的灵魂就像曾经死在瓦舍里的黑镜之主的下属一样,情感与记忆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无法窥探。

审判官被魔法禁锢,暂时无法动弹,但他还没有失去意识,见状像终于出了口恶气般,沙哑着嗓音道:“没用的,我们对着神灵的名讳,立下过灵魂誓约。没有人可以窥探我们的灵魂,窃取我们的记忆,哪怕是阿奇柏德也不行,更何况是你!即便我们死了,灵魂也会即刻消散,绝不会给你们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原来如此。

誓约要比契约的约束力低一级,但因为起誓的对象是神灵,所以效力也足够了。而且这种方法方便、快捷,不需要黑镜之主亲临,便可完成起誓。

说起来,查理会知道用自身的灵魂毒素去感染别人的办法,还要多谢旧历时的瘟疫医生。当时黑死病蔓延,阿耶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自然也报复了回去,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这让查理更加怀疑,这毒来自花匠。

毕竟在他曾经窥探过的鸟面人的记忆里,花匠曾经去过使徒的庄园,带走了一些鸟面人的尸体。

他可能是在做实验,有关于毒的实验。尸体是很好的培养皿,还可以用来当花肥。

言归正传,感染的办法其实有些像墨菲斯之盘里运用到的孢子魔法。查理有旧日的记忆,再加上对墨菲斯之盘的了解,不费多少力气就成功了。

审判官的脸上很快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的灵魂强度远远弱于查理,所以毒发得比查理还要快。

这时,魔法卷轴的时效也到了。审判官挣脱禁锢,重获自由,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没有了逃跑的力气。

也是到了现在,他才深切地体会到查理的可怕之处。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哪来那么强大的实力?

他中了毒,甚至还能活蹦乱跳!

不过下一秒,他眼中的这个强大的魔法师,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彻底脱力了。

查理刚才真的是仅凭一口气在做事,干脆利落、片刻不停,脑子时刻保持着高速运转,如今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仿佛快要萎靡。

这还是他将部分毒素传染给了审判官的缘故,否则此刻恐怕已经昏迷不醒。而他现在想要对审判官再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

查理勉力坐直了身子,看向倒在地上的审判官,“你害怕了?”

审判官闻言,身体僵硬了一瞬,又咬着牙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盯着查理,反驳道:“我为什么要怕你?既然敢加入,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查理无动于衷,只是用平静但笃定的语气,继续说道:“你害怕了。”

审判官:“你——”

查理打断他,忽然又笑了一下,神色虽然虚弱,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却亮得可怕,“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尸体挂在自由城邦的城墙上,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宣扬你的丰功伟绩。等你的尸体风干了,再埋在入城的石砖下,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

审判官瞪大了眼睛,仿佛一口气没喘上来。

查理:“不用谢。”

松果:“……”

真是可怕的人类,每时每刻都在刷新它对于人类这个族群的认知。

最终,它忍不住问:“你不想办法离开吗?”

查理:“不。”

如果大卫和黑袍人占了优势,有余力来找自己,那他们自然会来。

如果他们自顾不暇,那以查理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反而给他们拖后腿。这里虽然是审判官找的地方,算起来是敌人的地盘,但越危险的地方也许就越安全。

查理随即又看了眼倒在角落里的还在昏迷的老社长。

他现在可以初步判定自己身份的暴露程度了。在先知那里,自己是确定变数,是查理布莱兹。

在审判官这里,自己是个可疑的变数,需要去除,但他还是谢利林恩。他想要杀谢利林恩,是临时起意,所以老社长灵魂里的毒,也并非为了谢利林恩特意准备。

老社长没有立下过灵魂誓约,他的灵魂可以被轻易搜索。假定查理通过搜魂术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人,既没有知晓秘密的资格,不需要发誓,也没有被杀人灭口的必要。

最终,他被废物利用,变成了一个容纳毒物的器皿,一个饵。

就像黑死病蔓延时,为教廷效力的那批瘟疫医生所做的一样。特意培养几个毒人,这些毒人表面看和健康人没两样,但却带着病毒,最终导致瘟疫大规模蔓延。

如果刚才查理被审判官杀死,那他完全可以把查理的尸体藏起来,或编造另一段谎言,把查理的死推到别人身上去。

而其他人的反应一定会跟查理一样——尤其是来自阿奇柏德的大卫。

他同样会优先对老社长使用搜魂术。

于是一毒一个准。

查理此刻倒有些庆幸,温斯顿为了扮演审判官,难得地遵守了审判庭的规矩,没有中招。

松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它难得有这样的好奇时刻。

查理缓缓吐息,没有回答。

普通的解毒药剂对灵魂毒素根本无用,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要再动弹,是最好的延缓毒素蔓延的办法。

审判官却做不到,越是临近死亡,越会害怕,灵魂就越是挣扎,毒素也就蔓延得越快。而他对于新世界的向往,对于黑镜之主的忠诚,到底能不能打败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呢?

查理看着审判官,再度发出了恶魔的低语,“告诉我,审判庭里最大的叛徒,或是你的上级,是谁?”

审判官的回答里带着一丝恐惧,一丝隐含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恶意的嘲讽,“你……能解毒?”

如果你能解毒,能救我,怎么还不解?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祭出了梦境之神,发出了轻声的喟叹,“给他编织一段新的梦境吧,小心点,不要让他死了。”

审判官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灵魂上的痛苦,连忙发问:“什么梦境?”

查理微笑,“你放心,是美梦。”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于城邦的各个角落,各处的传送阵不停有人影闪现,魔像卫兵禁制全开,彻底进入战争模式,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阻挡不了伊格纳修斯戏法的上演。

总部大殿里的那尊机械时钟,终究还是停止了运转。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所有的齿轮卡壳,甚至磨蹭出了火花。而自由城邦的时间,至此永远地被定格在了早上五点五十四分。

“我们跟城外彻底失去联络了!”

前来汇报的人,在寒冷的雪季里都出了满头满脸的汗,甚至顾不上什么尊称了,坏消息劈头盖脸地朝着亚历山大砸去。

亚历山大满脸冷肃,一夜过去,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疲惫和杀意同时在那皱纹里堆积。

“有一小队冒险往城外去了,但、但是……”来人缓过一口气,又说出一个更糟的消息,“时间的落差,把他们撕碎了。死灵法师立刻出手,但连灵魂的碎片都没有捕捉到。”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摧残着所有人的耳朵,乃至灵魂。

直至有人机械般地张开嘴,发出干涩的声音,“这就是神器的威力吗?”

在场的都是总部的精英,都能理解刚才的那句话。

时间的落差,指的是在戏法笼罩内的自由城邦时间停滞,但外界的时间还在流淌,两边的时间对不上,就形成了断层。那断层犹如天堑般不可逾越,而妄图逾越者,就会正面对上时间的风暴。

时间,可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啊,力量何其恐怖。

像查理之前进入过的时间的夹缝,已经是魔法师们对于时间法则参悟到一定程度后,所能构建出来的,最稳定的场所了。

但凡查理敢离开夹缝,去山梅花林见他的友人,在踏出那座塔的那一秒钟,他就会被时间的风暴撕碎。

当年的阿耶为何能顺利地穿越时空?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预兆石板,石板蕴含的力量,也是最本源的法则之力,可以硬刚。就这样,阿耶的灵魂还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至于伊格纳修斯戏法,温斯顿能看出来,魔法议会自然也有人能看出来。而传说中的神器现世,成功给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可是神器啊!

“都愣着干什么?如果不想跟所谓的神灵叩首,就不要停下自己的脚步!”这时,一道苍老但仿佛打了鸡血的声音,从旁杀出。

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鸡叫声,以及不幸被大公鸡选中的幸运儿所发出的惨叫。

那人捂着屁股狼狈逃窜,身后追着的大公鸡则扑棱着翅膀,雄赳赳气昂昂。

大公鸡的主人,来自众议庭的著名公鸡斗士拉比阁下,还在阴阳怪气,“哦,天呐,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竟连面对一只鸡的时候都提不起反抗的勇气,捂着屁股逃跑。怎么不现在就跪下叩拜神灵,为神灵献上自己最崇高的敬意呢?”

那逃窜的魔法师瞬间脸色涨红,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的嘴缝上。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骂又骂不过拉比,逃又没脸再逃,那还不只能回头对上那只该死的鸡?

谁知拉比又开口了。

“哦天呐,不会吧,不会吧,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啊,你打不过敌人,竟只能欺负一只鸡了吗?”

“啊啊啊啊啊!”魔法师要疯了。

他发誓他只是条件反射所以才捂着屁股逃跑的,谁不知道拉比最宝贝那只鸡,这反击也不是,不反击也不是。

好在很快有人看不过去,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为他说话了,“拉比,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打黑镜之主,在这里欺负晚辈?!”

拉比一看是自己的老对头,马上拉下个驴脸,“所以我不是来了吗?要你提醒我?隔壁真理会那只鹦鹉,都没你那么多嘴。”

到底是谁多嘴?!

对面气得跳脚,不过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骚动。所有人脸色骤变,哪还顾得上吵架,纷纷往外跑。

或跑出大门外,或从窗口张望。

使徒竟然选择强攻,这是无论温斯顿还是亚历山大,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自由城邦再怎么说,也是魔法议会的大本营,直接打上门来开战,只能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亚历山大听见雪原狼的兽吼声,知道阿奇柏德到了,当即转身,片刻不犹豫地赶往高塔,边走边问:“其他人的动向呢?一个不落全部汇报给我!”

消息层层递上来,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他的耳中。

尤里乌斯已死,蒂莫奇叛逃,威廉高斯汀仍在审判庭的严密监护之下,议长公开声明自己可以接受审判庭的调查,所以现在盯着他的人正是——审判长。

也就是说,议长和审判长现在都在总部坐镇,互相牵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二人的实力当属自由城邦前五,且位高权重,但凡有一个人动了,都有可能影响到局势。

高塔的守卫则已经进行了新一轮严密的筛选,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将高塔看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总是跟在亚历山大身侧的红发审判官又适时递上一份羊皮纸,“这是目前还在自由城邦内的,拥有高塔禁地准入权限的名单。”

亚历山大匆匆扫过,心里有了数,道:“仔细盯着,暂时别轻举妄动。如果有人靠近高塔,即刻上报,必要时刻,准许动手。”

拥有禁地准入权限的,都是议会的重要人物,不是亚历山大随便一句话就能支配的。亚历山大也只能先盯着,以防万一。

不过片刻,亚历山大来到了高塔前。

法勒理还站在高塔顶上,羽翼张开,时刻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让亚历山大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法勒理还在,如今的它,看起来比人可靠得多。

这时,另一个审判官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威廉高斯汀醒了。”

亚历山大眉头一蹙。

中了咒术的高斯汀终于苏醒,他其实倒下去也才四天,掐头去尾,满打满算三天整。可他醒过来发现,天都变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天都变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饶是以威廉高斯汀的涵养,都不禁失了态,他疾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情形,再霍然回头,脸色难看地质问。

负责在房间里“保护”威廉高斯汀的人,除了审判庭的,还有个新派的自己人。

这是新派据理力争来的,亚历山大也不可能把着人整整三天都不让人接触,便放了一个进来,好让他们安心,证明他们审判庭并未迫害威廉高斯汀。

如今这位新派人士看见高斯汀醒来,自是又急又喜,竹筒倒豆子似地把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高斯汀赶紧给他们做主了。

高斯汀听完,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塌了。

“尤里乌斯死了?”

“蒂莫奇叛逃了??”

“时间停滞……自由城邦被围困了???”

威廉高斯汀一阵头晕目眩,扶住窗台堪堪站稳,他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亦或是陷入了某个幻境。

那些话明明是用托托兰多的通用语说的,可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可任他如何不敢相信,事实就是事实。

“轰——!”

强大的魔法波动自天空乍现,威廉高斯汀再次霍然转头,望向窗外。待看到那标志性的金色光芒,那如同流星雨般散落的禁咒魔法时,他的瞳孔骤缩。

阿奇柏德也打过来了?!

“亚历山大呢?我要见他!”高斯汀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迅速理清现在的局势,精准地找到了如今议会真正在主持大局的人。

在审判长和议长互相牵制的今天,在进行各项调度的人,可不就是亚历山大了吗?

如果不是对亚历山大有一定的了解,高斯汀都要怀疑亚历山大才是叛徒了,否则怎么最后就被他掌了大权?

可当他想到亚历山大曾经与阿奇柏德沆瀣一气的事情,他又稍稍降低了对亚历山大的怀疑。

毕竟阿奇柏德虽然野蛮,脾气差、一肚子歪理、嘴又毒,但真正到了危急时刻,最值得信任、最不可能投靠神灵的,还是他们。

真是糟糕又微妙的感觉。

像被人打了一拳但又可耻的很安心。

片刻后,亚历山大和高斯汀碰面。

高斯汀要求与亚历山大进行密谈,但同时遭到了双方人员的反对。审判庭的人觉得他不怀好意,自己人则生怕高斯汀又被审判庭的人“保护”起来,彼此戒备、彼此提防,都觉得对方会搞鬼。

可底下人的反对,并不能动摇上面人的决定。

亚历山大深深地看着高斯汀,最终力排众议,和高斯汀进入了特定的会议室密谈。高斯汀上来也不多废话,沉着脸,问:“蒂莫奇究竟怎么回事?”

“你问我?该我问你才对。”亚历山大冷冷直视。

“呵。”高斯汀轻笑,“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什么都不知道,你来问我?”

“这难道不是你一早就安排好的?就像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一场被诅咒的戏码。就算你不知道,你能保证,这不是在你昏迷的时候,众议庭的人背着你做的?”亚历山大丝毫不让。

二人争锋相对,全然丢弃了往日的迂回。

高斯汀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我来,不是为了与你争辩的。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亚历山大:“什么?”

“百合沙龙。”高斯汀沉声吐出这四个字,而一旦开了口,他就再没了犹豫,语速加快解释道:“我承认,我有野心,提出东征计划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自己能更进一步,为此,我一直与百合沙龙保持着一定的联络。”

亚历山大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高斯汀气笑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只是联络,为东部布局,我可没有做任何背叛议会的事情,也没有出卖任何关键信息给百合沙龙。你不如管好你的那个外甥,三天两头把议会的八卦卖给情报贩子,议会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他又能赚几个金币?”

亚历山大难得地被他噎住,想起西尔维诺,脸色更难看了。

高斯汀:“但你那个外甥倒是比你更有上进心、更会来事,如果你把心放在晋升上,少得罪点人,哪还有蒂莫奇和墨洛温的事情。”

墨洛温就是审判庭三大副审判长里的最后一位,在外未归。

亚历山大觉得高斯汀可能是被现状气疯了,开始口不择言了,当即毫不犹豫地怼回去,“我不是你。”

高斯汀也知道自己过于失态了,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说道:“长话短说。烛火之屋的情况现在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告诉你,百合沙龙潜伏在自由城邦的最高级别的一名暗探,就在烛火之屋。”

“你还说你与这些事没有关联?”

“烛火之屋里的那名老妇人,就是那个暗探。”

高斯汀深吸一口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为了推进东征计划,我必须保持跟百合沙龙的联络,但我并非全无戒备。此人所在的烛火之屋,在我看来有些特殊,所以我一方面与她保持联络,另一方面,也派人暗中盯着。鹈鹕街上有一个摆摊的流浪者,就是我的人,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可以看破很多伪装。”

亚历山大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斯汀:“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人盯着吗?鹈鹕街,虽然是地下交易市场,不受地上的规矩限制,但它本来应当在你们审判庭的掌控之下。我很好奇,那条街上发生的事情,包括烛火之屋的存在,你们审判庭——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回,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亚历山大身上。但他的神色反而保持着平静,深邃的眼眸盯着对方,道:“你怀疑真正的叛徒,在审判庭?”

高斯汀步步紧逼,“失踪了的蒂莫奇,真的是叛徒吗?尤里乌斯死亡,蒂莫奇就带着钥匙出现在高塔,真是好巧!叛徒到底是他,还是刚好赶到目睹了那一刻的你?还是明面上不在城邦内的墨洛温,更甚至——是你们头顶上的那位?!”

这一声乍响,犹如惊雷。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谁也不避,俨然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

亚历山大沉声:“指控别人,也洗脱不了你自己的嫌疑,高斯汀。”

高斯汀:“我知道,铁面无私的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嫌犯。但自由城邦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你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了。你我互相怀疑,只能不断消耗自身的力量,把我的人放出来,我需要人手。”

新派的人数量庞大,审判庭抓了一些,更多的还是自由身。但关键在于,被抓的人里不乏高斯汀的得力手下。

亚历山大目光锐利,“他们身上的罪责,不会因为大局危急而消失。”

高斯汀似乎被他这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到了,一掌拍在身旁的实木长桌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就由我一力承担!他们作为众议庭的一员,作为魔法议会的一份子,死也应该死在捍卫议会的战场上,而不是你们的地牢里!”

他死死盯着亚历山大,“我知道你向来讨厌什么大局,什么面子,但现在,为了整个自由城邦,为了魔法议会的存亡,你的坚持,狗屁都不是。我想要权势,但如果没有了魔法议会,我也狗屁都不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凭你一个人,拯救不了魔法议会,真正在维持自由城邦日常运转的,是我,是我威廉高斯汀,不是尤里乌斯那个只会享受先祖恩德的蠢货。而想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减少牺牲,我们必须调动所有人的力量。这一点你很清楚,没有人会比我做的更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但我需要人手,芬奇。”

“喵。”

在屋脊走过的猫,仰望着浩瀚宇宙。它不知道,为何太阳没有升起,也不知道,仍是夜幕的天空中,为何看不见星星。

魔法如同烟花绚烂,在它的头顶绽放。它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弓起了背,亮出了利爪,下一秒,它听到了来自猫群的呼唤。

一只又一只的猫,在大街小巷里穿行。

为首的奶牛猫路过一道巷口,看到了站在里面抬头遥望的荒海幽灵。荒海的幽灵,今夜也在独自游荡,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别的情绪。

它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头顶的猫头鹰飞得比它更快。

路过斯坦利大街时,它认出了壁画前的怀亚特。

身旁的莫里森焦急地在旁边劝他,此刻不是画画的时候,他却仍然坚定地拿着画笔,嘴里喃喃自语着:“快好了、快好了,让我再画完这最后几笔……”

他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间或咳嗽一声,像是病还没完全好,又把身体折腾坏了。

猫不解,猫只是继续赶路。

它哪里都找不到查理的身影,于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它们的家园。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人,就像奇怪的讨人厌的大鸟,它的爪子,已经蠢蠢欲动。

鹦鹉在怪叫,它扑棱着翅膀飞过真理广场,落在泥瓦匠的肩膀上,看向远方的战场,喋喋不休,“好臭的味道,好奇怪的鸟人,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泥瓦匠一边跑一边叫苦,“伯爵大人,您跟着我们干什么,我们还要去修理魔像呢!”

“勤劳的泥瓦匠”,真理会结社之一,可是后勤的主力队伍,毕竟这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行走的魔像。

鹦鹉伯爵:“你懂什么,能够与我并肩作战,是你们的荣幸!”

真理会也没个拥有足够威慑力的头领来主持大局,像隔壁众议庭有议长,审判庭有审判长,听起来多威风啊。于是鹦鹉伯爵想了想,不甚灵光的小脑瓜突然灵光了那么一刹那,想到了自己。

哦,高贵的鹦鹉伯爵啊,该你上场的时候到了。

这厢,自由城邦内已经全部都动起来了。那厢,自由城邦外大约三公里处,一个小小的扛着大镰刀的身影如同炮弹般袭来,又在临近自由城邦时,紧急刹车,砸入了雪堆中,惊得周围鸟兽四散。

不过片刻,它又手脚并用地从雪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吃到的雪和枯树叶子,“呸、呸呸呸!”

来者不是死神小图钉,又能是谁?

“叽!”蓦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它一跳,抄起镰刀往后看,才发现是一只受了惊的雪兔子,刚好路过。

它虚惊一场,抹掉额头上的汗,再转头看向风雪中的自由城邦,心里的戒备达到了顶峰。

好可怕、好可怕的感觉,在它刚刚靠近自由城邦的时候,它感觉前面似乎横亘着一股力量,只要它敢过去,就能把它撕碎!

也是此时它才注意到,自由城邦外聚集了不少人类,各个方位都有,但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图钉就拖着镰刀,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等到了近处,它再抬头试图观察自由城邦内的情形,却发现——

明明那座巨大的人类城市已经离得不远了,明明身为小妖精,它的视力很好很好,可即便如此,它还是无法看清那座城里的情形。

就像隔了一层朦胧的玻璃,亦或是一层纱。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该怎么办呀?

图钉是来找温斯顿和查理的,咬咬牙想要再靠近,但它刚往前匍匐了几十米,那种即将被撕碎的可怕感觉就又来了,让它手脚并用地拖着镰刀逃跑,仿佛屁股后头在着火。

没办法,图钉只好重新用镰刀切割开空间裂缝,回到亡灵界报信。

此时的亡灵界,情况并不比自由城邦好多少。

白骨山已经塌了,烽烟不再升起了,但战争结束了吗?不,旧的战争是结束了,但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先是大量死灵法师涌入,让阿奇柏德心生警惕。

此刻在亡灵界驻守的阿奇柏德,仍以管家弗兰克为首。索菲娅、雷蒙、汉谟、亚当等人都在,再加上先期和后期赶到的队伍,已多达六十余人,分批次在世界树周围轮守。

后来,温斯顿赶到立威,让试图靠近的死灵法师们,后退回冥河对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算是相安无事。

可就在昨天,变故发生了。

在世界树新芽出现的那一天,被温斯顿打成重伤、狼狈逃窜的巫妖王,在躲躲藏藏了两个月后,竟联合其他的高阶不死生物,卷土重来。

巫妖王打的旗号很简单,向人类复仇,将人类赶出亡灵界。

亡灵界会因为烽烟的升起,连年战乱,罪魁祸首不正是人类魔法师弗洛伦斯么?低阶的不死生物们过得浑浑噩噩,甚至灵智未开,只知道打架,但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一个个可都不笨,在明白了个中缘由后,他们怎么能不愤怒?不报复?

你说大陆战争时期,亡灵界大举入侵托托兰多,也杀死了大量的人类?

那又如何。

人类被杀死,是因为他们弱小,他们活该。如果他们现在还能被自己杀死,那更说明他们弱小,他们活该。

亡灵界理应是不死生物的地盘,所有擅入者,都该死。

图钉原本和迪兰驻守在妖精之家,闻讯匆匆提着镰刀,骑上它的骷髅鼹鼠大将军,率领天谴骑士出征。

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依旧不认可图钉的地位,甚至想造反。

“杀了它!”

“夺下镰刀!!!”

图钉一时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比阿奇柏德还要招仇恨。它很生气,也很自责,明明它拿到了镰刀,它是死神,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没有一个认可它,甚至还嘲笑它。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它不够强大。

图钉被迫退回了妖精之家,以保证镰刀不被夺走,因此大受打击,但战火四起的亡灵界容不下眼泪,它忍着、忍着,都快跟本一样自闭了。

但好在,它还有迪兰这位神神叨叨的狗头军师。

在此之前,迪兰和图钉曾密谋将闯入亡灵界的死灵法师们,一个个骗进妖精之家,逼迫他们立下灵魂誓约,发誓自己不会效忠黑镜之主。

他们也确实成功地抓获了几个倒霉蛋,实施了这个计划。

发誓很简单,对于绝大多数魔法师来说,效忠神灵是绝无可能的事情,那发个誓而已,有何不可?

魔法在上啊,眼前这个小不点手里拿着的是死神的镰刀,传说中的神器吗?

让我摸一摸,我就发誓。

妖精之家里甚至还因此诞生了排队发誓的奇景。

言归正传。

死灵法师一多,鬼点子也多了。大家又提议,不能光让人类发誓,也得让不死生物一起发誓,于是开始探究镰刀的妙用。

图钉既然能够使用镰刀,甚至调动起冥河的力量,协助温斯顿攻打黑镜之主,还能让天谴骑士认它为主,那么它能不能直接收服那些不死生物,真正做到一呼百应,成为亡灵界之主呢?

经过反复的实验以及论证,他们教会了图钉签订灵魂契约的办法,成功收服了几只低阶的不死生物。

这无疑是个好的开端。

随着图钉的实力越来越强大,迪兰也发现,镰刀上开始逐渐出现“威压”这个东西了。这似乎证明,图钉对镰刀的使用越来越得心应手,镰刀也逐渐开始认可它这个主人了,逐渐恢复神器本该拥有的面貌了?

想必假以时日,图钉就不再需要签订什么灵魂契约,直接能驱使这些低阶的不死生物了。

至于高阶的,梦想还是要有的。

基于此,狗头军师迪兰又献上了自己的计策。即驱使不死生物,进入各个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范围,探听消息,为图钉一统亡灵界打下坚实基础。

这些不死生物里,有死灵法师自己的扈从,也有图钉收服的小弟。

来自阿奇柏德的汉谟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摇着头走了过去。

半分钟后,他又再次路过,蹲下来小声问:“怎么搞?”

有了汉谟的加入,迪兰信心大增,阿奇柏德,那可是一块金字招牌啊!

于是悄悄摸摸的亡灵界收复大计开始了,阿奇柏德的管家弗兰克知道了,没有阻止。妖精之家的管家叮咚知道了,倒是有些忧心忡忡,但也没阻止。

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去闯一闯的。

管家们如是想。

只不过时间紧迫,派出去的不死生物还没带回什么成果呢,巫妖王就造反了。迪兰为此扼腕叹息,要是晚几天造反,说不定他们能提前得到情报,设下埋伏呢?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

图钉被迫退回妖精之家,正郁闷着,迪兰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它,“有消息了!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里混进了人类!”

“什么!”图钉大惊。

两人耳语一番,图钉随即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闪现到弗兰克身边,将消息带给他。

弗兰克本就怀疑这一切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怀疑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黑镜之主那一方。

图钉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掘墓人。

他们派过去的不死生物都是低阶的,什么具体的计划、何时进攻、怎么打,通通都探听不到。这个称呼,还是偶然听到的。

弗兰克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于是当机立断,请图钉去找温斯顿。图钉忙不迭点头,风风火火地去了。

它就怕自己帮不上忙,但结果也是真没帮上。

“自由城邦进不去了,好多好多人都被拦在了外面!”它回到亡灵界,将消息再带给弗兰克。

树人中的毒,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族都有些束手无策。

谁都没有想到,在魔法森林的大火后,从地上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会是有毒的。

魔法森林破损严重,为了能使它早日恢复,也让魔兽能够回归家园,精灵族与卡拉肯达成了协议,开启魔法森林修复计划。

大量的自然魔法被倾注到这片土地上,让焦土重新变成沃野,让水源重新开始流动,让种子焕发新芽。

在这段时间里,魔法森林里到处都是魔法波动,自然会让人忽略一些细节。而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由草本植物开出来的小花,就像野生的小雏菊一样,并不显眼。

在魔法的作用下,它们能够在冬日里盛开,也很合理。

而这种毒,仅通过植物根系传播,对人体和魔兽都无害,且不会飘散于空气中。这也是精灵族都未能第一时间发现的原因。

树人的反应本来就慢,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这种毒素还有个潜伏期,初时只会麻痹它们的根系,让它们的行动变得迟缓。

这如何能让它们察觉?

等到察觉时,为时已晚。

根系硬化,失去了自己的韧性,宛如变成了粗糙的石头,就像被美杜莎之眼凝视过一样。

树人的生命随之而流逝,根系无法再向四周延展,牢牢地抓住海岸边的土壤,也无法及时逃离。这就导致当更大的风浪来袭,怒号着要将海岸撞塌时,树人也会被一块儿卷入海水中,远离故土。

一直带队留在精灵族的伊莲娜当机立断,要求砍断中毒的根系,立刻让树人撤离,其他人却显得有些犹豫。

有些树人中毒很深,根系大面积遭殃,砍断了根系还能活吗?就算活了,又要花多少年才能把根系养回来?

众所周知,树人的修炼速度很慢,几十上百年的树人,都还是个孩子。

人类魔法师一方,无法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而精灵族那边,作为树人最亲近的族群,还是他们将树人派来驻守的,又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做这个决定?

就在所有人陷入内心拉扯时,一道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海岸边响起。

“动手吧,孩子。”

“也许这具腐朽的躯壳终将死去,化作尘土,但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还是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发芽。”

彼时大浪滔天,那翻涌的海水里,还依稀可见海妖虎视眈眈的身影。可任凭那海风多么呼啸,都掩盖不了那苍老又温和的声音,如同一道暖流,抚慰过所有人的内心。

“但是,请让我们这些大家伙们留下吧。”

“我的身后,是我的故土。我生长于魔法森林,被这片森林养育长大,现在,到了我为它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只是,请带走我的孩子们。”

“等到许多年后,它们也长大了,希望你们依旧能在那树荫下,跳舞、欢歌。”

树人好像永远这样,慢悠悠地,不会着急、不会动怒,哪怕面对死亡,也依旧坦然。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啜泣,那是心思敏感又善良的来自魔法学院的学生们,还未经历过现实的毒打,只知道生离死别无法让人平静接受。

“真的没办法解毒吗?”

希冀的目光投向了精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戴着金色枝叶桂冠的精灵公主希尔芙,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就按树人长老说得办。”

其他的精灵还想说什么,被她喝止,“愣着干什么?马上动手!”

比起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公主希尔芙要杀伐果决得多,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女王的风范。

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作为去过众神花园的人,倒是更擅长解毒,对自然魔法的理论研究也更深入,但他正在精灵族内留守,还从众神花园里带回了一些土壤和花种,正在做研究。

希尔芙一边指挥众人动手,砍断根系,带走年轻的树人,另一方面,立刻往族内传讯,召唤伊西多尔。

众人的奔忙间,伊莲娜和希尔芙遥遥相对,点头致意。

海岸边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嘉兰。

最先得到消息的不是远在玛吉波的巴巴奇,也不是王城苏黎耶,而是距离最近的海港维奈塔。

邦妮和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埃里克,还在维奈塔。

海盗作为被帝国长期通缉的存在,按理说是不能进入海港的,但这么多年来,海盗们都奉行一个铁律——岸上的官员们说不能,就是能。他们不让做的事,就代表血赚。

因此,海港的每个酒馆里,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维奈塔的居民们会告诉你,如果哪天酒馆里没有了海盗的身影,那说明,维奈塔的生意要黄了。

连海盗都不来了。

不过这次,邦妮和埃里克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在街上走了。

他们早前在明面上离开了维奈塔,让人以为他们已经再次出海了,其实乔装打扮过后,又秘密潜回了维奈塔。

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假扮成商人,在参加维奈塔每月都会举办的灯塔酒会。

灯塔酒会是维奈塔的传统,各大商会都会参加,以此来互通有无,顺道谈谈生意。许许多多影响维奈塔,甚至辐射至整个嘉兰,乃至托托兰多的生意,或者决策,就是从这个酒会上诞生的。

“灯塔”,本就有指引方向的意思。

自从劳拉金吉士来了,重新整顿了维奈塔之后,这酒会便由她来牵头举办。

邦妮之所以要想办法混进来,就是为了劳拉。

海上的变故,导致维奈塔的海上贸易折损过半,透明的海那边,渡鸦旅店与银月骑士合作的商船,却安安稳稳地停泊进了东部的风帆海港,大赚一笔,还搭上了百合沙龙的线。

此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在看劳拉金吉士的笑话,嘲笑她比不过家中的一个晚辈。可谁知道,没过几天,金吉士商会的船队,也安安稳稳地从海上回来了。

许多人不敢相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最后却不得不承认——金吉士家的这两位姑奶奶,各有手段,谁都不是善茬。

劳拉金吉士的门前,一度挤满了前去拜访的客人。如今她掌管着维奈塔的商贸,理应为维奈塔做出贡献。

如果她手里真的掌握着一条安全航道,岂能私藏?

劳拉金吉士谁也没见,但她答应,会在本月的灯塔酒会上做出回应。

谁知道,酒会刚开始,劳拉还未现身,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就传来了。这让对安全航道保持着期待,准备抢在所有人前面大干一场的商人们,心都凉了半截。

“那儿不是有精灵族,还有大量魔法师坐镇吗?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都在呢。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树人为精灵族守了那么多年也从未出过事,上次防线失守还是大陆战争的时候!”

“不是说阿奇柏德也在么?”

……

众说纷纭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邦妮和埃里克对视一眼,没有轻举妄动。他们得到的消息要比在场的商人灵通一些,还知道一些旁的消息。

譬如,劳拉在整顿维奈塔的同时,捞了不少,但所得金币成箱成箱地送到了苏黎耶。苏黎耶的那位财政大臣,胃口可大得很。

邦妮得到消息后,差点就心动得要去半路劫船了。那真是比旁边的埃里克更像个强盗。

又譬如,劳拉那队从海上回来的商船,之所以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似乎是她与某一族的海妖达成了协定,由海妖护送回来的。

这就是邦妮会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海上,那是海妖的地盘,而海妖之中,虽然不是所有海妖都站在了黑镜之主那边,但邦妮不得不防。

更何况,劳拉可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她有前科,彻底倒向黑镜之主,因此从海妖那里获得便利,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海妖也是异族,几乎都能化作人形。

这维奈塔里,有没有化成人形的海妖,潜伏其中呢?

“以埃里克团长的眼光来看,这里的人……有问题吗?”邦妮拿着酒杯,靠在红色天鹅绒的窗帘旁边,低声轻吟。

“有。”埃里克喝了一口酒,优雅得像个家教良好的贵公子,而非海盗团团长。

谁能想到呢?

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并没有两边上翘的红胡子。

埃里克常年混迹海上,自有分辨海妖的方法。这看家本领是怎么来的、怎么用的,他没泄露给邦妮,邦妮自然也识趣地不多问。

她只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海妖早已先一步混进维奈塔,那么,海岸线不断被海水侵蚀的同时,海妖里应外合夺取维奈塔,再进一步入侵嘉兰,可就危险了。

这时,劳拉终于现身。

对于海岸线失守的事情,对于树人的遭遇,她表示沉痛。但她也很无力,如果连强大的魔法师都阻止不了,他们这些商人又能做什么呢?

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募捐了吧?

于是一个巨大的募捐箱被抬了上来,她邀请各位慷慨解囊,用以支持前线的魔法师们,以及魔法森林的重建工作。

等到募捐完毕,她自然也会将安全航道的消息奉上,作为她捐赠的那一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这其中不乏一早就投靠了劳拉的,当即相应,一番慷慨陈词后,签下了认捐三万金币的羊皮卷,放入宝箱之中。

里昂的回归,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水面,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阿芙雷关了他将近两个月,惩罚了他,但也变相保护了他,让他能从前段时间苏黎耶的风波里脱身,让人们逐渐淡忘“波伊尔”这个姓氏,至于前事种种所引起的风波,则由阿芙雷一力承担了。

再见到阿芙雷时,里昂本以为已经足够平静的心,还是出现了波澜。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阿芙雷团长好像就消瘦了些。日常跟在她身边的人可能感觉并不强烈,但对于波伊尔来说,那瞬间带来的触动,触及灵魂。

他看见那背影愈发挺拔、愈发孤高,也许是烦恼太多,时常蹙眉,眉间也留下了些微的痕迹。她的杀伐之气也变重了,宫里的侍从们看着她的目光,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里昂也是这时才知道,黑甲骑士团在这两个月里,差点失去了守卫王城的权力。

几名大臣联合抗议,将里昂波伊尔作为突破口,绞尽脑汁搜罗了黑甲骑士团的十大罪证,妄图将阿芙雷驱逐出太阳宫,并让她交出皇家禁卫军的指挥权,此后由皇家禁卫军来全权负责小国王的安全。

阿芙雷扛住了所有的压力,甚至当场拔剑架在某位大臣的脖颈上,让人将对方的罪证当庭宣读,并将对方斩杀,这才震慑住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臣们,暂时稳住了局面。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里昂,他觉得苏黎耶的贵族早已腐朽不堪,他甚至怀疑小国王才是永生之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会愤怒,会质问这样的国王、这样的帝国还有什么效忠的必要,他会觉得,黑甲骑士团趁机撤离太阳宫,或许才是对的。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问了吗?”阿芙雷回头。

里昂轻轻摇头。

阿芙雷眸光微沉,语气里叮嘱,也是最后一次的警告:“里昂,时刻谨记,你是帝国的骑士。当你在英灵殿接受传承的那一刻起,你也接受了那一份沉重的责任。我们效忠的,是勇敢、正直、忠诚的骑士精神,是无数先辈共同建立起来的嘉兰帝国。只要嘉兰的旗帜一日不倒,帝国的荣光就不应该断送在我们手上,黑甲骑士团只有战死,没有逃兵。”

里昂握紧剑柄,“是!”

整个苏黎耶,风雨欲来。

与此同时,仍被困在真实之境里的查理,终于从审判官的嘴里得到了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他并不满意。

“你说……藏在审判庭里的真正的叛徒,是亚历山大芬奇?”

审判官被梦境之神编织的梦境折磨,从梦境中脱离时,就如搁浅的鱼,猛烈地喘息着、扑腾着,浑身冷汗。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查理,“咳、咳……我都告诉……你了……信不信……是、是——唔!”

查理干脆利落地拔剑,刺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地上。而后低头看着他,精致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在审判官心惊胆颤的刹那,露出一个微笑。

“你在撒谎。”

审判官的呼吸几乎凝滞。

查理拔剑,看着他的伤口开始流血,喃喃低语道:“都这样了,你还能想着替真正的叛徒遮掩,看来你的信仰确实足够纯粹。我喜欢纯粹的人。”

鲜血在流淌,这似乎又加速了毒素的蔓延。审判官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被眼前的人说“喜欢”,是件极度可怕的事情。

可怕得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然而当死亡真正逼近时,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活着。求生的本能从灵魂深处迸发,在叫嚣、在歇斯底里,而他愈发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个可怕的男人,在微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想要达到颠覆魔法议会的目的,叛徒只有可能存在于那几个关键人物之中。地位太低的,根本不够格,即便再有心智手段,可上面的人,也不是傻子。如果真能被下面的人完全糊弄过去,只能证明——他们很愚蠢,该下台了。”

审判官预感到不妙,但意识已经开始逐渐离体,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遑论说话。

可就在这时,查理一脚踩在了他的伤口上,硬生生让他醒了过来。

“既然你说不出叛徒的名字,不如,我给你提供一个。”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溢出了浅浅的笑意,“审判长怎么样?位高权重,足够了。”

“你、你——”审判官张开嘴,脸色惨白。

查理看着,瞬间又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审判官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伸出手朝着查理抓去,嘴巴一张一合间,吐出来的却全是血水。查理仿佛能听到他的灵魂在呐喊,但他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难听。

蓦地,角落里忽然传出异响。

查理霍然回头,只见昏迷的老社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到查理发现了他,惊慌失措下后退,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又晕了。

饶是以查理的心理素质,都忍不住有些无语。

松果:“你把人吓晕了。”

查理:“……闭嘴。”

梦境之神给审判官编织梦境时,查理趁机休息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法解毒,但平静下来,暂时控制毒素蔓延,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方法其实不难,只需要暂时对沾染了毒素的灵元素进行封锁而已。他能把自身的灵元素抽离,给别人下灵魂烙印,那当然也能对其进行封锁。

只是这样一来,他相当于主动封住了自己的部分实力,从魔导师骤降到中级魔法师的水平。如果此时再出去对上恶魔,会死得比较干脆。

比泡面更脆,堪比油炸知了猴。

冬天还有知了猴吗?

查理的思维开始发散,幽默感占领了高地。他知道,自己是中毒颇深了。

好在最先找到他的,是大卫。

忠诚可靠的大卫,好不容易找到查理,看到查理摇摇晃晃地靠着墙坐下,脸色苍白、衣袍带血的孱弱模样,天都要塌了。

他连忙掏出炼金药剂来给查理服下,又用自己那阿奇柏德祖传的蹩脚治疗魔法,给查理治疗,在听到查理说审判官是叛徒,还利用老社长给自己下了毒之后,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咔擦。”空了的药剂瓶都给他硬生生捏碎。

松果:“……”

他是魔鬼,听到了吗?他是魔鬼,他刚刚还把人吓晕了,听到了吗?维特鲁的族裔哟,你们被一个魔鬼骗得团团转。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查理是不知道松果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高低要把松果送给本,当球踢。他稍稍缓了过来,问起外面的情形。

在听到大卫说,恶魔之门竟然有能够抹掉恶魔的印记,屏蔽他追踪的方法时,不由得有些惊讶。

恶魔之门到底什么来头?

这么多针对恶魔的手段,准备得那么充分,还疑似知道很多内情。

说曹操曹操到,又有人来了。

来人正是恶魔之门的黑袍社长,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黑袍。他们身上也都受了伤,狼狈得很,看到查理的刹那,三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你们都没事。”黑袍社长的声音略显沙哑。

大卫却开始变得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偏移半个身位挡在了查理面前。审判官的事是他出了岔子,竟然没能一早揭开他的伪装,导致查理陷入险境。

既然审判官都能有问题,那么恶魔之门的人,当然更值得怀疑。

黑袍社长察觉到了大卫态度的转变,扫了眼房间里的情形,心下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大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查理。他与查理在一起行动时,向来如此,查理是大脑,是指挥,而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马车夫,兼打手。

查理冲他微微点头,以示安心。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卫,直直地看向了黑袍社长,“如你所见,审判官是叛徒,现在他已经死了。”

黑袍社长没有说话,她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查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社长大人,也该以真面目示人了吧?恶魔之门的创办者究竟是谁?你又是谁?”

黑袍社长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望着查理,似乎在审视、在判断,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她又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查理点头,那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让人平静的力量,“我确定。”

黑袍社长身后的两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社长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的行为,再顺势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成熟的充满着知性气质的女性脸庞,很陌生。

“你好,布莱兹先生。”她对着查理,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在下海伦墨洛温,恶魔之门的现任社长,审判庭的副审判长,在此向您问好。”

那一瞬间,查理有些许意外,但这丝意外转瞬即逝,一切又好像变得那么合理,好像本该如此。

“创始人是谁?以撒薄伽丘?”

海伦却摇头,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尊敬的薄伽丘阁下大概只能算是我们的……荣誉会员?恶魔之门诞生于薄伽丘阁下逝世之后,但请相信,我们秉承着他的遗志,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方。”

如果说,大卫因为审判官的背叛,而对恶魔之门保持警惕,那么当海伦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他对她的戒备反而攀升到了顶峰。

大卫不是个长满心眼子的聪明人,但他出身于阿奇柏德,还有个长满了心眼子的少爷,对于很多事、很多人,自然而然就有了警惕之心。

他知道,高明的骗子向来真诚,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你最有可能被背刺的时候,就是你相信了那七分真,心里松了口气的时候。

面对大卫的戒备,海伦表现得很坦然。她看得出来,在大卫和查理的这个组合里,真正做主的人,是查理。

查理此刻还靠墙坐着,就这么抬头看着他们,苍白孱弱,连声音都变得很轻,却又仿佛拥有能看穿一切的力量。

“但是弗洛伦斯的死,还是跟以撒脱不了干系,不是吗?”

海伦沉默几秒,道:“是的。”

一股难言的悲伤开始蔓延,查理却反而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并不含什么嘲讽,更像是什么意义都没有。

良久,他缓缓说道:“我并不相信以撒薄伽丘,以及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

这话说出来,无论是大卫还是海伦,亦或是海伦身后的黑袍人,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气氛开始出现些微的紧张,但很快,他们就听到查理又说:“但我相信弗洛伦斯扬。”

说着,查理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以撒是她亲自挑选的盟友,所以至少我相信,他们曾一起奋斗过的那些岁月里,以撒是没有问题的。”

弗洛伦斯的记忆,也可以对此进行佐证。

那么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伟大魔法师,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为何会在晚年变节呢?真的是人心易变吗?这对他什么好处?

弗洛伦斯死时,以撒早已年迈,就比弗洛伦斯多活十年。如果真要叛变,那动手动得也太晚了。

从结果来看,弗洛伦斯死亡,魔法议会的实力被削弱了,以撒也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否则他的直系后人尤里乌斯早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议长宝座了。

自己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的后人也没有,那为什么?

来到这圣培安后,查理终于找到了答案。

“真正害死弗洛伦斯的,是那个寄居在以撒身体里的恶魔,对吗?到晚年时,以撒对恶魔的压制开始减弱,导致恶魔借着以撒的身份,操纵当时的四月蔷薇,对弗洛伦斯下了毒。但事后,真正的以撒发现了,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他杀死了四月蔷薇所有的涉事者,包括社长马修。这就是在那十年里,四月蔷薇的社员接二连三死亡的真相。为了压制恶魔,也为了不酿成更大的灾祸,以撒最终用自己的生命,与恶魔同葬。”

海伦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但我所知道的真相,确实和你说的一样,也和这个幻境里所呈现出来的部分相符。”

紧接着,海伦条理清晰地将她知道的部分信息,冷静地告诉了查理。

以撒薄伽丘确实曾经是教廷的一名牧师,哪怕他没有跟着教廷做过什么恶事,哪怕他加入教廷,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知识,但这段过往,确实并不光彩,所以它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再没有被提及。

年少时的以撒,是个求知若渴的人,他去了很多的地方、拜访了很多的老师,甚至加入教廷,就是为了那两个字——知识。

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求学之路比想象得要坎坷百倍、千倍。

以撒能成为三大创始人之一,就证明他不是个平凡之人,他有韧劲、有野心,骨子里还有一定的疯狂。

在教廷,他确确实实获得了一定的知识,有关于人间的,当然也有关于神灵、天使、恶魔的。

他做了个大胆又激进的决定。

召唤恶魔,与恶魔签订契约,从恶魔那里,获得超出想象的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知识。只要你付得起价格,恶魔可比其他存在,更乐于分享。

他这么做了,也成功了。

以撒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海量的知识,多到甚至他一时间无法消化,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消化得完。他欣喜若狂,然而恶魔的灵魂契约,岂是那么好签的?

恶魔给了他知识,自然而然要收取自己的报酬,那就是他的灵魂。按照约定,以撒会在死后,将灵魂主动奉献给恶魔,可恶魔等不了那么久。

他在灵魂契约里藏了一个小小的文字陷阱,而当时的以撒还太过年轻,并未能看穿。

恶魔因此要强行吞噬以撒的灵魂,按照道理,以撒是抵挡不了的。但天无绝人之路,众神陨落之日到来了。

恶魔暂时无暇顾及他,让他逃过一劫。

可谁知道,多日之后,恶魔竟然回来了。

彼时的恶魔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只余灵魂。他似乎是逃回来的,灵魂也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也只能强行借着灵魂契约,躲进以撒的身体里,却不能直接将他杀死。

自此之后,两个灵魂开始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以撒杀不了强大的恶魔,但恶魔又受了重创,也没办法杀死以撒。

圣培安覆灭后,以撒离开这里,去大陆闯荡。为了不让恶魔用他的身体作恶,也为了自己能够活下来,以撒更加疯狂地、废寝忘食地吸纳那些知识,不断地强大自己,终于获得了成功。

这其中的艰辛与困苦,难以言说。

在这个过程里,以撒也真正开始蜕变,从求知若渴,到开始思考知识的用途。他认为,流血的牺牲或许是开辟一个新时代的办法,但知识一定也很重要。那是强大自身的武器,也是奠定文明的基石。

在这之后,他遇见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弗洛伦斯扬以及墨菲斯沃克。

罗马并非一日建成,他们也并非初次见面就能达成合作。那是无数次并肩作战累积起来的信任,是一次又一次激烈辩论,换来的同盟。

战火之中,魔法议会的雏形诞生了。

他们真的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可是故事不会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候。

晚年的以撒,本以为自己可以了无遗憾地死去,葬在他耗费了半生心血的自由城邦。然而有一天,一个平凡的午后,他忽然发现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些诡异之处。

一些他明明没有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悄悄地存在于自由城邦的角落里,就像墙角的霉斑,躲藏在矮柜的后面,无声蔓延。

他意识到不对劲,怀疑到恶魔身上,开始着手调查时——弗洛伦斯失踪了。

“薄伽丘阁下压制恶魔将近三百年,到后期时,恶魔的灵魂几乎已经消失了。”

几乎消失,就是还没有消失。

海伦说到这里,声音也不由得沉了下去,“恶魔阴险狡诈,选择了潜伏。他用长达两百年的沉默来麻痹薄伽丘阁下,在薄伽丘阁下年迈,身体也如同常人一样,开始出现各种各样问题的时候,悄悄钻出来,趁他入睡时,掌控了他的身体,并消除了一切的痕迹。”

在这之后,弗洛伦斯遇害。

以撒发现真相,但为时已晚。而就在他发现真相的同时,像毒蛇一样藏在阴影中的恶魔,给了他致命一击。

真正的以撒的灵魂被迫陷入沉睡,等他挣扎着苏醒时,他已经不知道恶魔究竟用他的身体做了多少事,埋下了多少隐患了。

而从弗洛伦斯这件事上,他也可以敏锐地察觉到,真正杀死弗洛伦斯的,绝不只是一个四月蔷薇。

还有更多、更可怕的敌人,藏在阴影中,甚至有可能藏于魔法议会内部。

最终,以撒选择了和恶魔一样的道路。

他在那十年里,不断地与恶魔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秘密处死四月蔷薇的社员,用这种反抗与挣扎,麻痹恶魔。

与此同时,他开始秘密挑选信得过的人,透露恶魔的消息,留意他的行踪和与他接触的人,并对魔法议会进行暗中筛查。

执行这个计划的,正是他亲生的孩子,与他最信任的学生。

在最后的那一天,以撒用灵魂绞杀的方式,带着恶魔同归于尽。当时他的灵魂力量已经远远弱于恶魔,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而他的孩子以及学生,为了防止恶魔在最后一刻从以撒的身体里离开,逃出生天,也为了防止恶魔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办法,再次苏醒,于是亲手在以撒还未彻底死去之时,将银锥钉入他的尸体,用魔纹将其封印。

人人都知道,以撒薄伽丘阁下是三大创始人里唯一一个善终的,满城鲜花欢送,葬礼办得隆重又盛大。

但无人知道,他死得极其不体面,连流出来的鲜血都是黑色的。

以撒的孩子,尤里乌斯的祖父,因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目睹了那样的惨状,余生都无法释怀,魔法提升缓慢,于是也早早地去世了。

“可是……”大卫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些许动容。然而越是动容,他越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一早就说出真相呢?”

大卫的问题,让海伦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这时她身后那几个魔法师也都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毫无例外都是陌生面孔,大约是跟随在海伦身边,名义上正在巡视的审判官。

其中一人回答道:“是信任的问题。”

查理并不意外,他眼眸微垂,看着自己还沾着鲜血没有洗干净的手,不知作何想。

海伦看着他,终于也开口了,“恶魔与薄伽丘阁下共生四百余年,虽然他们原本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但这么长时间的纠葛,灵魂直接的交流,已经让他们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对方的人。恶魔扮演的以撒,几乎毫无破绽。”

即便以撒说出真相,恶魔也可以在下一次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时,继续伪装成以撒,推翻所谓的“真相”。

甚至于,恶魔可以伪装成真正的以撒,说恶魔已被消灭,自己才是真的。

真假的界定一旦出了问题,魔法议会就有可能会直接被带进沟里,陷入无尽的猜疑的漩涡。而以撒不戳破真相时,恶魔还会在明面上维护“以撒薄伽丘”这个身份,就算搞事,也只是偷偷的,反而更稳妥些。

说出真相还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公信力的坍塌。

彼时墨菲斯和弗洛伦斯已死,魔法议会只剩下薄伽丘这么一位创始人了。可以说,他就是那个时代最后的精神象征。

可有一天你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其实是来自教廷的牧师?所谓的教廷余孽?他甚至与恶魔签订了契约?

被冠以“知识殿堂”称号的以撒,这么多年播撒的知识,其实都来自于恶魔?这个恶魔还害死了弗洛伦斯?

这会直接动摇魔法议会的根基,给欣欣向荣的魔法文明以重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刚才也说过了,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必定不止四月蔷薇。四月蔷薇不过是帮凶,甚至不配知道大部分内情。敌人藏得太深,如果我们一早跳到明面上,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海伦的声音里透着唏嘘,“谁知这一等,就是两百年。”

基于种种原因,以撒将所有的安排隐入暗中,是为了长远考虑。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不能为了所谓的长远考虑,而不顾眼前的安危,所以他必须铲除恶魔这个毒瘤。

于是,以撒死了。

秉承着他遗志的人,不断地顺着他留下的线索,追查当年的事情,但收效甚微。

那些害死了弗洛伦斯的人,除了已经被以撒处决的四月蔷薇,自此以后就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样,再没有了踪影。

直到预兆石板重新现世。

“命运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作为副审判长,海伦更喜欢理性的推导,她觉得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从不喜欢虚无缥缈的命运之说,可有时,她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感慨。

预兆石板现世,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等知道的时候,尤里乌斯竟已牵扯其中。

薄伽丘阁下虽然留下了后代,但子嗣并不多,到现在只剩下尤里乌斯这一个独苗。而知晓真相,在暗中活动的这些人,选择了对他隐瞒。

他们希望尤里乌斯能够平安长大,在他身上寄托了某种真诚又美好的祝愿。而长大后的尤里乌斯,好像又没办法肩负起那么沉重的真相了。

告诉他,或许只会坏事。

可他们没有想到,偏偏是他,最早被卷入这一系列事情中去。那些真诚又美好的祝愿,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场空。

“你们,都有谁?”查理没有被她的情绪带着走,再次抬眸看向她,直指问题的核心,“你们无法预料,尤里乌斯会率先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难道对四月蔷薇,也没有任何防备吗?”

海伦:“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两百年时间里,四月蔷薇被里里外外筛了无数遍,它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结社。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否认,是我们的疏忽。”

按照常规的思路来判断,四月蔷薇早已是暴露的一颗棋子,是弃子,是被筛查过无数遍的存在,谁会想到,幕后黑手会再次拿它做文章呢?

这样的行为大胆、恶毒,还剑走偏锋。

而海伦他们,恰恰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如你所见,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是我们中的一员。”

两百年的时间太长,当年的知情者相继离世。而想要更好地继承薄伽丘的遗志,将计划持续执行下去,就必须要找好继任者。

海伦墨洛温,奥里翁费舍,都是这样被选出来的年轻一代。被选中的人,并不局限于薄伽丘一脉,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

至少海伦和奥里翁都没被四月蔷薇下毒,成功逃过一劫。

预兆石板现世,尤里乌斯牵扯其中,海伦紧急与奥里翁碰头,由奥里翁建立宇宙幻方,进行占卜。

占卜的结果直指东区墓园。

于是他们把以撒的棺材打开,重新对以撒的尸体进行了检查,再用恶魔之门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做了确认——恶魔竟然没死,他逃了。

要知道以撒下葬之后,他们不是没再打开棺材检查过,每隔十年检查一次,次次都好好的,距离上次检查也才过去没几年。

恶魔究竟什么时候复苏的?又是什么时候逃的?

那个瞬间的海伦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蹿到头顶。

在这之后,恶魔之门的人一直在寻找恶魔的踪迹,真正的恶魔没找着,倒是发现了一个查理布莱兹。他们手上能够追踪到恶魔气息的法器,来源正是约律那图,那找身负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的遗民,不是一找一个准?

恰逢卡拉肯告急,奥里翁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前往,接近查理,并向他抛出真理会的橄榄枝。

此后,他们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自由城邦,终于发现了烛火之屋,并趁机将查理引了过去。

查理却缓缓摇头,“还是太晚了,发现的时间太晚了。我现在只要一个答案,审判长,是否就是暗中监管鹈鹕街的人?”

海伦沉默两秒,“是。”

果然。

查理丝毫不意外。

只有他,能够完美地掩盖住鹈鹕街的消息,甚至避过海伦这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副审判长。换成亚历山大和蒂莫奇,想要完全避过海伦,可能都还差了些。

那可是审判长啊。

查理再问:“议长是不是你们的人?”

这一回,海伦就有点心惊了,但她面色不改,好奇反问:“为什么会猜他?”

查理并不多解释,只回答道:“直觉。”

理由其实很简单,薄伽丘曾是议长,众议庭才是他的地盘。继承他遗志的这些人里,有审判庭的海伦,有真理会的奥里翁,但一定少不了众议庭的。

众议庭的人里面,也必定会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否则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而只有三大机构都有自己人在,计划才会足够稳妥。

那么这个人是谁?

不是尤里乌斯,看起来也不像高斯汀,那就议长吧。议长明面上也不是薄伽丘的嫡系,关系不深,在外人看来,他坐上议长宝座纯属捡漏,但要是——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呢?

韬光养晦、趁机上位,等到敌人出现,他这位被人大大低估了的隐忍多年的议长,就能出其不意地给敌人致命一击。

大卫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看查理,又看看保持着镇定还没有给出结论真假的海伦,最终选择——放弃动脑。

做一个合格的马车夫吧,忠诚可靠,还是个哑巴。

这厢,查理也没有等海伦的答案,而是继续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探索过约律那图,并且找到了我,那就应该已经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你们接近我,是觉得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海伦张开嘴,刚要作答,忽然神色微变,“恶魔在靠近。虽然我们抹掉了他的追踪印记,但靠得太近,还是有可能会被他发现。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语毕,黑袍人没有片刻犹豫,重新戴上面具。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也没有耽搁。大卫伸手扶起查理,查理坐了许久,恢复了些体力,行动倒是没问题了。

蓦地,他的眼前出现了海伦的手。

“跟我们走,敢吗?”海伦发出邀请。

这是种试探,试探查理还能否对他们交付信任,也试探查理的胆量与心智,看他是否能在这混乱的局势里,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也有句话,要说在前面。”查理缓慢但没什么犹豫的,握住了海伦的手,淡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道:“我可以理解所有事情的发生,但不代表我会接受。”

查理永远不会接受弗洛伦斯被人害死这件事,也不会原谅。

哪怕有一天大仇得报,哪怕世界重归和平,自己也开始了新的平静的生活。不接受就是不接受,不原谅就是不原谅。

对于以撒来说,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对于查理而言,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死了。

“我明白。”海伦的回答很轻,回视的目光不闪不避,郑重颔首。

随后,两人没有再多废话。

大卫紧跟着也加入他们,他一只手握住查理,另一只手握住黑袍人。五人手牵手站立,形成一个圈,圈内则是昏迷的老社长。随着咒语落下,白色魔法阵在他们脚下浮现。

审判官已死,没有带走的必要。但老社长身上带有灵魂毒素,后期解毒或许还需要用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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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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