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夜火
猫去帮忙了。
查理也该出门了。
他昨天和夜游绘的怀亚特约好了,今夜继续去修补壁画。
来到斯坦利大街后,尤加利小姐还在看店。她看到查理路过,还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查理微笑点头,走到壁画前时,怀亚特已经在了。
他的同伴却不在,查理问了一句,怀亚特无奈地告诉他:“还不是白天那件事闹的?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众议庭的人在外面打起来了,还有人受了伤。审判庭抓了好多人呢,总部那边这会儿还灯火通明的,还有得吵。莫里森虽然加入了我们夜游绘,可他弟弟是众议庭的,也不知道这次被抓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怀亚特说着,伸手挠了挠头。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壁画上,另一只手握着画笔,在反复思考今夜要从何处起笔。
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他的弟弟……是哪一派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怀亚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旧派的。”
那就是尤里乌斯派。
查理趁机表露出好奇,又打听了些关于新旧两派的事情。不过怀亚特是个醉心于绘画的人,属于绝对的外围成员,对那些权力斗争的事情并不怎么了解。
“不过这样很好,不是吗谢利?”怀亚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来热情邀请,“众议庭虽然是权利核心,但整天斗来斗去,很危险,又烦人,加入我们夜游绘就不一样了,壁画里可不会突然冲出人来和你吵架。”
查理似乎被他说得心动了,但仍面露迟疑,“可是,我还在大陆游历的过程中,恐怕在自由城邦待不了多久。就算加入了,也没办法留下来一起画画。”
怀亚特一拍脑瓜子,想起了他说过的卡拉肯的事情,不免有些遗憾。
谢利可是在前线抵御过兽潮呢,年纪轻轻就是高级魔法师了,必是个心怀理想,有抱负的人,窝在自由城邦修补壁画,确实屈才了。
“但你仍然可以学啊,我教你。”怀亚特道。
“真的吗?”这对查理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怀亚特直言不讳,“我觉得你有天赋,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技,不可外传的。画画嘛,谁都可以画,三岁小孩也可以,只是三岁小孩不会魔法罢了。”
查理被他的比方逗笑了,随即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请教起来,顺便帮怀亚特打下手。
今天的街上很热闹,到处都在讨论真理广场的流血事件,远远地还能看到总部灯火通明,都快把桥下的河水照亮了。
送信的猫头鹰也忙了一天了,酒馆里甚至开启了赌局——这一波,新旧两派,谁胜?
大部分人觉得,尤里乌斯被夺权,旧派已经落了下风。但很快又有人激动上头,重重地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大声驳斥:
“旧派?什么是旧派?其实除了那些新派,整个魔法议会都是旧派!一个尤里乌斯又能代表谁?不论是众议庭、审判庭还是真理会,我们曾经拥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理念,从不分新旧,到底为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有高谈阔论者,皆是背信弃义之徒!”
周围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下去坐着,免得被议会的大人物们听见了,讨不了好。
寒风中,雪花又开始飘摇。
怀亚特急急忙忙地给自己的颜料套上防护罩,丝毫没有在意,一街之隔的酒馆里又在高谈阔论着什么。
查理为他撑起了魔法的伞,再回首,雪夜里燃起了一点火光。
他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火光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逐渐为黑夜染上玫瑰色的红晕。这时,惊呼声开始响起。
“着火了!”
“哪里?那不是城西的方向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聚居地,那里有许多的法师塔,还有独栋的豪华宅院。那里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啊。
白天是流血冲突,晚上就进展到放火了?
没有人觉得,这突然出现的火光会是个意外,时机太巧妙了。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观望,啧啧称奇。
还有人不顾禁令,飞起来观望。
“这可是自由城邦,魔法的世界,什么火能烧那么大,还没被扑灭?”
“你忘了吗?今夜那些大人们都在总部开会!”
可以说,今夜的城西,是留守人员最少的。
不少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不知道出事的具体是哪条街,有无人员伤亡,所以转瞬之间,就衍生出了无数个版本的推测。而无论哪个版本里,字里行间都藏着两个字——阴谋。
怀亚特也有些忧心忡忡,倒不是担心魔法议会的安危,而是城里一旦乱起来,他就不能安心画画了。
他抬头看向谢利,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满满的担忧。饶是如此,他也不忘记给自己撑伞。
哦,谢利。
真是个善良的年轻人啊。
“别担心,那些大人物们会解决的。”怀亚特出言安慰了他一句。
“嗯。”查理眼眸微垂,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怀亚特以为这个微笑是为了让他放心,但实际上,查理是真的在笑。
天生的忧郁,是他最好的伪装。
与此同时,城西,一只斯芬克斯猫正坐在院墙上,静静地看着魔法的光芒将火光遮盖,然后扑灭。
两个魔法师就站在附近,正惊疑不定地说话。
“起火的法师塔可是高斯汀大法师的,新派的领袖啊,这事情可大了。”
“邪门,真邪门,传奇大法师的法师塔怎么可能轻易被点燃?就算高斯汀法师不在,外人根本走不进去吧!”
“那火像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外面?”
其中一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吗?法师塔虽然是主体,但那道院墙里面相当于一个贵族的小庄园了,东西多得很。谁知道火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烧的?不过能够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魔像卫兵,避开里面的魔法禁制,还要避开高斯汀的手下和仆从,点起火来……嘶,这个纵火犯,不得了啊……”
同伴心里一紧,“你说会是谁?”
那人却又抬起一根手指,“嘘,不可说、不可说……”
猫看着,猫也没有说话。
它再次看了一眼大火被扑灭后升腾的烟雾,站起来,转身跳进墙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猫的离去,就像没有人会怀疑——这场大火会与一只猫有关。
不时有人摇头,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不可说、不可说”,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既定的怀疑对象:尤里乌斯。
以及他的拥趸。
尤里乌斯也住在城西。
作为薄伽丘的后人,他的实力不低,也是传奇大法师,且正值壮年。不过,魔法师的壮年跟普通人的壮年不一样,尤里乌斯虽然保持着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实际上和四月蔷薇的老头社长差不多大。
刚开始看到死对头的法师塔开始冒烟的时候,他是开心的,紧接着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自己明明没有动手,也没安排手下人动手,那会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烧高斯汀的法师塔?他立刻派出人手去打探,自己却没有外出,只是站在窗边遥望。
这是他身为传奇大法师的格调。
不过片刻后,当他听到下属的汇报后,神色微变,“你说,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火势也没有蔓延进法师塔,就被扑灭了?”
下属立刻点头,“是的,那火只是看着大,实际上并未带来多少损失。但这件事已经迅速传开了,审判庭也出动了。”
尤里乌斯不知想到了什么,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好啊,这是冲我来的。”
不过尤里乌斯还是有些疑惑,想要栽赃给他,至少也得死几个人、损失些财物吧?这么虚张声势……
还是说,有另外的人盯上了高斯汀,是在借这个机会警告他?敲打他?
进而挑起他和高斯汀的内斗,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以此削弱众议庭的实力?
那这幕后之人会是谁?
是我们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议长大人?还是看似刚正无私的隔壁审判庭的人?
有意思。
尤里乌斯觉出点深意来,眸中精光闪过,吩咐道:“去守着门,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已经睡了。我这个被夺了职的闲人,管不了魔法议会的事情。如果他们态度强硬,一定要见我,那就去请审判庭来评评理。”
下属:“是!”
那厢,高斯汀也回到了自己的法师塔。
家中失火,他收到消息,却无法第一时间赶回,因为总部禁制空间传送,而且他正在开会。等他在众人惊疑、打量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中,走出总部时,火早已经灭了。
火灭了,白色的法师塔上却留下了烟熏的黑色痕迹。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高斯汀的心上。
不过高斯汀此人,笑面狐狸一个,从不在人前失态,见状也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人没事就好”。
他又大手一挥,让人取来了丰厚的酬劳,送给所有参与灭火的魔法师们。以及,对于因为此事打扰到周围的邻居,他也深感抱歉,虽然邻居们并未因此遭殃,但也得到了一份用来压惊的赔礼。
威廉高斯汀,是一位死灵法师,出身大陆东部的贵族家庭,为人大方、出手阔绰,恪守贵族礼仪,鲜少与人交恶。
哪怕有人对他心中不喜,也甚少放到明面上来。
查理又在壁炉前给本讲故事了。
冬天的雪夜,壁炉是必需品。查理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去现代走了一遭,不能受凉这四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怕老了得风湿。
“我是那么得爱她,哪怕第一次见面,我就被她骗了一百金。能从我莱恩金吉士的手中骗取金币,那该是一个多么富有智慧的人啊。”
“在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查理捧着那本《勇者回忆录》,读到这里时,忍不住会心一笑。下一段,就更妙了。
“哦,我想,她也是爱钱的。”
“我们有着共同的追求,我们都爱那金灿灿的小圆币,胜过我们自己的生命。哦,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后面还有一句特别标注:
此段内容由莎拉小姐准许发布,并获得一枚红宝石作为酬劳。
莎拉小姐,就是查理素未谋面的莱恩金吉士的爱人。
他们果然天生一对。查理想。
本听到这里,疑惑发问:“他是在炫耀吗?”
查理:“是的,本。”
本就听不得别人炫耀,哪怕这个人是主人和查理的朋友,于是又用它那充满天真的语气,说:“主人说,炫耀是不好的,会被人打的。”
查理:“真的吗?”
每次本听到查理说出“真的吗”这三个字,就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可是聪明小本再不会上当了,催促着他翻页,道:“你再往后翻翻,他肯定被打了!”
查理顺着他的意,继续往后翻,为他读旧日友人的爱情故事,一起品鉴他的绝美爱情。翻了两页,莱恩果然被打了。
不过在他的自述里,他是得知莎拉小姐陷入了危险,赶过去英雄救美时,不小心被英勇反击的莎拉小姐误伤的。
莎拉小姐很是感动,两人并肩作战,因此结下了深厚情谊。莱恩还得到了莎拉小姐的贴身照顾,感情进展一日千里。
查理也不知道这段故事里有多少是经过美化了的,但它能被发表出来,想必得到了莎拉小姐的首肯吧。
本则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他被打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打的,你就说打没打吧?
查理忍俊不禁。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自由城邦终于安静了。不论猫头鹰飞过的振翅声、猫踮着脚尖在屋顶上走过的声音,还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噪音,都慢慢地归于沉寂。
本也在查理的睡前故事中,睡着了。
这个小家伙,说好了要陪查理到最后的,谁知道自己先叛逃了,投入了梦乡的怀抱。
查理还没有睡,他坐在二楼的冥想室里,把这儿暂时打造成了一个炼金实验室,正在用炼金术,打造一枚金色的戒指。
其实打造戒指,请一个专业的工匠就行,但以免事情败露,查理只能自己来。好在他还是个炼金术士,只要凑齐相应的材料,借助炼金法阵,用魔法塑形,就能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成品。
刚开始他还不太熟练,做出来的成品与他预想的有些偏差,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光泽度不对。
他循着记忆调整,经过数次修改后,终于有了满意的成品。
打好戒指,他又开始炼药。
把一根尤加利小姐的头发放进去,就可以得到一瓶真言药剂。再取出一点从乞士多采摘的黑色曼陀罗,可以炼一些毒剂。
他突发奇想,在激活炼金法阵时,加入了诅咒。
诅咒是个好东西,托托兰多时尚单品。查理会诅咒每一个跟他有仇的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事实证明,他是个诅咒的天才。
他的治疗术修炼到现在,也没修炼出什么名堂来,平平无奇,但诅咒,那是张口就来。炼毒,更是举一反三。
这么一来二去,天亮了。
“呀!”醒过来的本看到查理苍白的脸色,又吓坏了。
“不用担心,本,我很好。俗话说,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拖不得。”查理单手撑着旁边的椅子,缓慢地站起来,像耗空了力气,显得有些孱弱。属于谢利林恩的黑色头发垂落下来,再抬头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把他衬得像个漂亮恶鬼。
“什么事情急不得?什么事情拖不得?”本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怀念珠宝商人了,毕竟他在的时候,查理每天都在床上或者摇椅上,好好地躺着呢。
查理没有多解释,他洗澡去了。
清洁咒虽然能解决个人卫生问题,但还是缺了点仪式感。查理喜欢温热的水流淌过身体的感觉,那会让他的灵魂得到愉悦。
这可能也与他作为阿耶时,总是在颠沛流离的路上,居住环境太差有关。
上午九点,查理再次出门。
关于昨夜的后续,街上已有风声流淌。他漫步走在冬日的街头,明明没有下雪,却还是觉得有些冷,便把温斯顿送给他的那件毛领的斗篷穿上了。大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叫人看不真切,脚步一转,走进一条无人的街巷里。
眨眼间,又从城市的另一边走出来。
因为大陆连番动荡,自由城邦早已开始戒严,但万幸的是,城中大部分公共区域还没有禁止传送,管得不严。
这无疑方便了查理,让他能通过魔法的门自由穿梭。
如同查理预料的那样,因为昨夜的那把火,城门口的排查比前几日查理入城时,要严格得多。查理只是远远地看着,就看到了至少两倍的魔像卫兵。
不过他没有靠近,转身走上了一道楼梯。
入城的主街上,两侧都是商铺,多以贩卖纪念品和餐厅为主。
查理来到了一家餐厅二楼临街的房间,多日不见的大卫正在这里等他。
大卫看到查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暗自松了口气,但在发现查理脸色有些苍白时,又忍不住蹙眉。不过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心里想得再多,也只是上前关好门,设下隔音结界,再转身为查理拉开椅子。
桌上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查理爱吃的。
“你还是这么贴心,大卫。”查理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摘下兜帽,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卫可不敢接这句话,被小心眼的首领听到,会悄悄诅咒他的。但他听查理的话,在他的对面坐下,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四月蔷薇的具体名单,都在这里了。时间有限,对于大部分人,仅能查到姓名、年龄、魔法等级。重点的那几位,老社长、尤加利小姐,过往都相对简单,并不难查。”
查理打开来看了一眼,记下之后,便用魔法的火焰将它烧掉。
大卫继续说道:“部分信息,是昨日你传信给我,让我去查的那个情报贩子提供的。你的直觉没错,他与百合沙龙有关。”
闻言,查理笑了笑,然后拿出了那枚金色戒指,交给他。
大卫神色一凛,“永生之环的信物?”
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正是永生之环的信物,但却是假货。
查理对此做了说明,又道:“尤里乌斯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不就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大卫不解,可这不是假的吗?
“假的必定不能成为真的,但只要假的出现,就有可能钓出真的。昨夜那把火,烧的是威廉高斯汀,但在这场阴谋论里,尤里乌斯才是最重要的演员。他必定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想嫁祸于他,而如果这个时候,戒指出现了——”
大卫听着查理的话,脑子也转过弯来了,“那他会加重这个怀疑。因为他知道,真的在自己手上。”
查理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早餐,“不论他如何辩解,戒指不是他的,又会有多少人相信?”
很多时候,恶人能逍遥法外,真的是因为他伪装得足够好吗?
不是。
查理继续说道:“审判庭无法定他的罪,但实际上,魔法议会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心里,认定他有罪了。只不过在如今的魔法议会,有罪无罪从来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只是输赢,只是利弊。”
大卫沉默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把戒指放在他身边,等其他人发现,就像小国王对待那位亲王一样?”
“不。”查理果断摇头,“你带着这枚戒指,作为信物,去接触尤里乌斯派的人。这些人,不能与尤里乌斯走得太近,不能与他产生直接的沟通与对话,但又必须是坚定的支持者。”
大卫:“我要让他们相信,我是尤里乌斯派去的?”
查理:“没错。”
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但作为首领的马车夫,大卫从不怕困难,也一定不会让查理失望。他肃着脸,仔细思忖片刻,便问:“需要给他们下达什么指令吗?”
查理喝了口牛奶,香甜的味道让他心情愉悦,“暗杀威廉高斯汀。”
大卫神色未变,但瞳孔到底还是那么震颤了一下。
查理觉得指使老实人去干缺德事,确实有点缺德了,但这又实在让人兴致盎然,不是吗?他笑着宽慰,那淡绿色的眼眸里盛着浅笑,还有一丝天然的蛊惑,“别担心,大卫,骗人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教你。”
大卫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恰在这时,城门口传来骚动。两人齐齐转头,从那半开的窗户里,查理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卫兵4。
大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月蔷薇的人也出现了。”
查理迄今为止还没有去过城北花圃,所以四月蔷薇里的绝大多数人他都还没见过。但他与大卫约在此处见面,也就是为了他们。
如果四月蔷薇的人要离开,那多半会从这里走,因为这里是距离花圃最近的一个城门。如果绕远,太过刻意。
尤加利有点心神不宁。
作为平日里驻守花店的人,四月蔷薇对外的门面,她势必是不可能第一批撤离的。昨夜经过商讨后,社内选出了五人,于今天上午通过北城门先行离开。
可她始终觉得不安心,总有种……还会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左右。社员被抓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让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但听到被抓的具体原因后,她的眼中又流露出些许茫然。
破坏公物?
怎么会是这个罪呢?
她仔细询问过后才知道,这个公物不是一般的公物,指的是“魔像卫兵”。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是一场意外,但因为其中一名社员意外被抓,其他人也走不了了。
毕竟同伴都被抓了,这个时候还不管不顾地离开,一看就很可疑。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赶紧去给这位社员交罚金,希望能早日把他救出来。
交罚金这件事交给尤加利去办,因为本月花店的营收都还在她手里,许多人也更愿意卖可爱又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人是魔像卫兵抓走的,而统管所有魔像卫兵、负责自由城邦治安的,一直以来都是审判庭。毕竟审判庭最初的审判长,就是创造出这些魔像卫兵以及法勒理的墨菲斯。
尤加利取了一小袋金币,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然后匆匆赶往审判庭。
结果并不美妙。
一走进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尤加利就发现来来去去的人明显比以往多。她想到这两天自由城邦内的“热闹”场景,也并不觉得奇怪。
负责本案的治安官告诉他,魔像卫兵正在送往修复的途中,能否修复、需要花费多少钱财,都还是个未知数。城门口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还需要核查,所以她不光不能把人救出来,钱也暂时交不出去。
不过,尤加利小姐的面子还是好卖的,城西那些大人物们家中的花,可都是从她那儿买的呢。
治安官给她提了个建议,“如果尤加利小姐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那群泥瓦匠,魔像修复一直都是由他们负责的。也许那边有结果了,事情还能办得再快一点。”
勤劳的泥瓦匠,同样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在治安官看来,同样都属于真理会,去找那群泥瓦匠可比来审判庭求情要容易得多。
想想近日审判庭内的高压气氛,治安官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太可怕了。
晚上睡觉时,都害怕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突然出现在床头,给你叛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都已经抓来的人了,他们敢轻易就放吗?
不敢放,根本不敢放。
反正自由城邦的监狱够大,先待着吧。
尤加利不敢节外生枝,在明确知道人不可能马上放出来之后,便按照他说的,前往真理会。那群泥瓦匠平日里的活动场所就在总部内,毕竟那里有法勒理,他们只想离法勒理近一些。
那就离魔像制作的最高技艺更近一些。
中途路过真理广场,尤加利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尤加利小姐?”
这声音是……尤加利回头,“谢利?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壁画。”查理走上前来,解释道:“都说薄伽丘阁下身后的这幅壁画暗藏着魔法的奥秘,如果在此参悟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所以我也来试试。尤加利小姐呢?”
尤加利不疑有他,道:“我来找泥瓦匠有些事情。”
“泥瓦匠?”查理眸光微亮,“是修补魔像的那个结社吗?”
“是的,你对他们也感兴趣?”尤加利反问。
“魔法很神奇,既可以画画,又可以制作魔像,好像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到现在才明白,我的老师为何一定要我来自由城邦转转,也明白他为何那么崇拜弗洛伦斯阁下了。”查理的眼神,充满真诚。
尤加利被他感染着,在听到“弗洛伦斯阁下”这个名字时,神情也变得更加柔和起来,“你说得没错,这里可是弗洛伦斯阁下一手缔造、哦不,是和墨菲斯阁下、还有薄伽丘阁下一起亲手缔造的奇迹之邦。不论你加入哪个结社,或者不加入,一定都可以在这里体会到魔法的魅力。”
查理点头,“是的。”
他张张嘴还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但似乎是想到对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善解人意地说道:“尤加利小姐还有事情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夜我还会和怀亚特一起去斯坦利大街修复壁画,碰巧的话,晚上再见。”
尤加利:“晚上见。”
语毕,她转身离开。
查理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他之所以在这里“偶遇”尤加利,第一个原因,是大卫今天上午给他的那张纸。纸上记录着四月蔷薇的详细信息,当然也包括尤加利。
尤加利小姐,高级魔法师,打小生活在自由城邦,擅长自然魔法。成年后加入了四月蔷薇,而她的父母则在养育她成年后,离开了这里。
这其实是很多人的选择,步入中年,还没有取得一定成就的话,不论是在魔法之道上,还是在议会里的晋升之路上,都希望渺茫了。那不如离开这里,用“自由城邦出身的魔法师”这个身份,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各个商会、佣兵团,以及贵族们,都非常乐意聘请他们,不论是作为打手,还是魔法老师,给出的佣金都很不错,还能得到尊敬。
至少比一砖头砸下去,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魔法师的自由城邦要好。
因此,尤加利的成长轨迹清晰明了,并无什么大的可疑之处。唯一令查理在意的,是她居然是弗洛伦斯的崇拜者。
她将弗洛伦斯视为自己的偶像。
这种崇拜似乎与迪兰的不同,迪兰对弗洛伦斯,是对强大的死灵法师的崇拜,更着重个人实力。而尤加利的崇拜,是对于弗洛伦斯的人格魅力的崇拜,是对她理念的赞赏,将她视为人生路上的明灯。
所以她并未走上死灵法师之路,但从小到大都不加掩饰地赞美弗洛伦斯,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伟大的魔法师。
可四月蔷薇,恰恰是害死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
查理相信,这件事哪怕在四月蔷薇内部,都是最高的机密,尤加利大概率并不知晓,但哪怕不知晓,也足够讽刺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以撒薄伽丘。
弗洛伦斯留下那本《勇者回忆录》,可不单纯是为了跟友人叙旧的,它其实是一本名册。
在一座到处是魔法的城市里,谁会想到,施加在一本书籍上的障眼法,其实与魔法无关呢?哪怕你是一个拥有领域的传奇大法师,它在你眼里,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勇者回忆录》。
除非你像查理那样,在壁炉前烤火时,将书页在火上慢慢烘烤,特制的墨水就会呈现出变化。
这叫物理防御。
名册里记录的,共9718人,分属于众议庭、审判庭和真理会。各分会的人也算,他们本就属于众议庭的分支机构。
像查理这种只在魔法议会登记,但并未真正加入这三个机构的,则不在此列。
名单的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新历404年1月,那是弗洛伦斯最后一次回到自由城邦。而她的更新也很简单,谁死了,亦或是退出了,便进行标注。
谁新加入了,便添上名字。
两百年前的名册,对于现在的魔法议会来说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在当时背叛过弗洛伦斯的人,一定也在里面。
就好比四月蔷薇,那时的四月蔷薇一共有34人,比现在少一些。社长叫做马修艾伯特,男,大魔导师,41岁,还算年轻。
按照魔法师的平均寿命,他如果再进一步,成为传奇法师,是有可能活到现在的。但现在的四月蔷薇名单,与两百年前的没有任何重叠。
也就是说,完全换了一批人。
那是又是因为什么,促使两百年后的这批人,要集体撤离自由城邦呢?
这还不是最让查理在意的,让他最在意的,是除了这34人之外的,第35人——荣誉会员。
荣誉会员一般都是有名的法师、在某个领域内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等等,各个结社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亦或是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做出指导、找一个靠山,就会邀请他们坐镇。
当然,通常只是挂名。
整个魔法议会,学识最为渊博的人是谁?是拥有【知识殿堂】这个称号的以撒薄伽丘。
在真理会成立到新历404年的这两三百年时光里,不少结社都邀请过以撒薄伽丘担任荣誉会员。
以撒薄伽丘看起来也是个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人,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所以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真理会的名单上。
这个结社有,那个结社也有,多了,反而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人们提起结社成员时,往往也只会提及正式社员,而忽略那些只是挂名的荣誉会员。
恐怕老鞋匠也不会知道,以撒还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弗洛伦斯在记录这份名单时,也不会想到,四月蔷薇会给她下毒。
这一切,到底跟以撒薄伽丘,有没有关系呢?
查理望着身前的壁画,视线再次落回壁画前的雕塑上。宽大的斗篷下面,是一张以撒年轻时的脸庞,稍显秀气。
怔然出神间,风吹过,查理的猫眼石耳坠晃了晃。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天空,一只黑色的鸟儿向他飞来。他伸手接过,飞鸟化作黑色的信封,为他带来了远方的讯息。
【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让查理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了温斯顿的脸庞。那张扬又自信的眉眼太过生动,以至于查理都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怕信的内容被人看见。
【如果太过想我的话,也请耐心等待。
亡灵界的各项事务已安排妥当,我本应立刻启程前往自由城邦,但忽然想起还有一份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想要取来送给你,所以预计要再耽搁几天。
记得给我回信。
否则眼泪落在雪季,伤心的小温利会在梦中哭泣。
温斯顿阿奇柏德】
等到老了,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就叫《温斯顿为何这样》。一定比《勇者回忆录》畅销。
温斯顿已经把新的传讯魔法教给了查理,有猫眼石耳坠辅助,查理就可以给他回信了。于是查理当场回了一封。
【亲爱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
今天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呢,真遗憾啊。
期待你的到来。
查理布莱兹】
查理送完信之后,再看向薄伽丘的雕像,心情不由得轻松许多。路过的魔法师还以为他是从壁画上悟到了什么,上前与他攀谈。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薄伽丘身后的弧形壁画,确实充满玄妙,但想要有所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这里必定每天都排起长龙,哪还轮得到查理?
查理与那位魔法师交流了一下心得,又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以撒薄伽丘这条线索,可以从三头去查,分别是城东墓园、尤里乌斯还有众议庭。墓园随时都可以去,尤里乌斯也迟早会打上交道,但现在可以先让他和威廉高斯汀先斗上一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众议庭,因为无法用魔法之门传送进去,而查理想要探索的区域必定是有准入门槛的核心区域。哪怕他有隐身衣,被抓住的风险都太高。
查理打算再收集些情报,掌握足够的信息,再去冒险一探。
这时候,他就有些怀念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了。作为关系户,他肯定没少到处转悠,被发现了还能喊“舅舅救我”,实在是高。
离开真理广场后,查理回到了猫令十字街109号。
昨夜整晚没睡,而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查理打算睡一会儿,补充体力。谁知刚开门,本就滚到了他脚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
查理瞬间警觉,“谁?”
本用自己的小骨头推着一张纸,推到查理面前,“那个人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很奇怪呢。”
查理把纸从地上捡起,发现上面画的居然是结社招募广告。
一个名叫“恶魔之门”的结社,正在招募社员,上面留了联络的方式。那纸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画的就是恶魔,但有些抽象,像是孩童的简笔画,又因为鲜艳的色彩而减弱了可怕程度。
这些恶魔的正中央,簇拥着一个金色的天平。天平的一端盛放着一个古语单词,翻译过来是“知识”,另一端则是“财富”。
“恶魔之门……”查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神神叨叨、故弄玄虚,难道是专门研究恶魔的结社?查理虽然在鹦鹉伯爵那里见过真理会的结社名录,但一百零八个结社,他也不是每一个都仔细询问过,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印象。
他又仔细看向右下角写着的联络方式,是一个秘仪。
通过秘仪来联络么?这倒是个对查理来说足够新奇有趣,但又符合巫师格调的方法。
查理略作思忖,拿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召唤猫灵。
今日的猫灵寄居在一只奶牛猫的身上,但很显然,它只搞短租。当它应召前来时,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已经变成一只橘猫了。
“喵。”橘猫高冷地叫唤了一声,蹲在窗台上,不肯进来。
“今天上午的事情,多谢了。”查理保持着绅士态度,再次说出自己的请求,“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查理拜托它的事情,就是去调查这张纸的出处。猫令能够附身在还活着的猫身上,当然也能与其他的猫沟通。
他想让猫令去帮它打听一下,那个给他塞传单的人,是只给他一个人塞了呢?还是也塞给了其他人。
如果不是专门挑中的查理,那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这张纸,生活在周围的猫猫们也会有所察觉。
如果能顺着气味追踪到这个人的住址,那就更好了。
“等你回来,我会准备新鲜的羊奶,还有小鱼干。”查理适时地说出了报酬,可不敢真的让曾经拥有九条命的猫大王给他打白工。
猫大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查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本:“它在高贵什么?”
他就说他最讨厌猫了,显得他像条狗似的。
哼,就算他是狗,也是整个托托兰多最可爱的小狗。
查理莞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做小鱼干去。
新鲜的羊奶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但怕猫吃坏肚子,还需要煮一煮。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落下骨头小本的。本虽然不能吃东西,但他在阿莱门时爱上了泡牛奶浴,把自己泡得奶白奶白的,莹润又有光泽。
半个小时后,猫回来了。
猫灵是灵体,可以与查理做灵魂交流,所以一人一猫沟通顺畅。只是它并不怎么擅长人类的表达方式,所以仍然像猫一样,只能传达些简短的语句。
它告诉查理,猫令十字的很多栋房子,都收到了这样的纸。至于具体是谁放的,它已经拜托其他的猫去找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查理松了口气。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收到,那他会怀疑有人盯上他了。许多人都收到,说明不是为他一人而来,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万一这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故意演的把戏呢?看着给很多人都发了,实际上目标只有他一个。
恶魔这两个字,对查理来说也是真的很有吸引力。
从阿耶时期到现在,查理曾听到过无数关于恶魔的传说。被炼金术士绑上炼金台的恶魔,蛊惑人类、传播知识,建立约律那图的恶魔,等等。
人人都说,恶魔早已随着神灵的谢幕而消亡了,但他们曾经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在恶魔已经消亡的今天,还有人在研究他们,为了什么,只是单纯的感兴趣?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查理表示很有意思。
不过,看着上面描述的秘仪,查理到底没有选择轻易尝试。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有点困了,应该先去睡觉。
他随手放下传单,跟猫礼貌地打声招呼,便带着本上了二楼。
猫目送他离去,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噌地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的餐盘前,美美地啃起了小鱼干。时不时再舔几口牛奶,发出呼噜呼噜的幸福的声音。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前往斯坦利大街赴约。
路过四月蔷薇的花店时,花店仍如往常一般开着。尤加利小姐正在店里侍弄花草,查理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和她对上视线,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令人意外的是,怀亚特并没有准时赴约。
查理在壁画前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他来,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他不再等待,折返回去,和尤加利小姐打听。尤加利还真没注意到怀亚特今天有没有出现过,想了想,告诉了他怀亚特的住址。
“怀亚特平时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家里。你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去他家里找一找。从这里过去有些远,但你可以去街头走传送阵。”尤加利小姐还是那么得乐于助人。
“好的。”查理扫了眼店里的花,“不过,初次登门,空着手去不太好。尤加利小姐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吗?”
尤加利便给他推荐了一盆花瓣可以用来染色的花,价格适中,花型漂亮。
查理谢过,付钱买了花,目光扫过尤加利的脸,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尤加利小姐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吗?”
“嗯?”尤加利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不显。
“我看你有些疲惫,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查理那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关切之意,不那么浓烈,但胜在真诚。
尤加利对上那样的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想要移开,悄悄握紧拳头,这才保持镇定,微笑着回答道:“是有个社员出了点事情,请不用担心,我没事。”
查理这才点头,“这就好。那么尤加利小姐,回见。”
两人再次分别于冬夜的斯坦利街头,查理抱着花,走出一段距离后,于阴影处再度回望。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浅色的眼珠、浅淡的神情,一切都是淡淡的,甚至透着一股漠然。
大约半个小时后,查理来到了怀亚特的家。
这里也是一片住宅区,但与猫令十字不同,这里住着的都是自由城邦的常驻人口。有两三层的小楼,也有独栋的小型法师塔,房子看起来比灰帽街精致不少,但却比它更为拥挤。
听说在自由城邦购置房产,哪怕是像这里,不怎么好的地段,都能瞬间掏空一个普通魔法师填充了十年的钱袋。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但无人应答。
隔壁邻居恰好出门,查理便向他打听,得到今日没有瞧见怀亚特出门的消息。查理也感知到屋子里应该有人,有人却不应答,那么答案或许是——
“他不会生病了吧?”查理的语气里透出一抹担忧。
月黑风高挖坟夜。
一堆死灵法师却在城东的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
身披黑袍、头戴假面,是他们的时尚;用镶嵌着宝石的魔兽头骨做酒杯,是他们的格调;行事鬼祟,只敢在地上插满白色蜡烛,营造出阴森氛围,而不使用任何魔法灯具照明,则是怕被抓。
自由城邦魔法禁令第一条:禁止任何魔法师以任何名义偷盗尸体。
墓园入口处的公告牌上则写着:禁止死灵法师入内。
因为他们不止会偷尸体,还会把墓园里埋着的尸体召唤起来跳舞。
但很显然,死灵法师有自己的想法。
查理披着隐身衣,通过魔法之门闪现在墓园时,一具骷髅刚好从他面前走过。离得那么近,那骷髅似乎感知到了一丝魔法的波动,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但又什么都没看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沙哑的嗓音从前方响起,骷髅晃了晃脑袋,便也不再纠结,抱着怀里的蘑菇快步走过去。
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跟随他,看到了那群死灵法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真理会的这些结社,离开自由城邦后,大多名不见经传。但在这里,简直像特产大蟑螂一样,随机刷新,防不胜防。
这骷髅茶会更是传奇,光是弗洛伦斯记录过的那段历史里,就已经被打散过五次了。
每一次,毫无例外,都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惹了众怒,亦或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当众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像被埋进棺材里的尸体一样彻底腐烂时,新的骷髅茶会又组建起来了。
说他们作恶多端,倒也没有,毕竟你不会认为一只蟑螂有什么大罪。但除了他们的同类,也很少有人会喜欢。
查理对这群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做评价,一想到他待会儿要干什么,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愧疚。可他能怎么办呢?善良的他,是在拯救世界啊。
于是查理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茶会的举办地,开始在墓园里游荡起来。
墓园是开放的公共区域,但也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篱笆墙,里面有魔像卫兵驻扎。这些魔像卫兵没有人类的情感,不会害怕、不会徇私,只会按照指令行事,是夜间墓园最好的巡逻兵。
查理特地绕到墓园的正门附近看了一眼,发现守卫小屋里果然亮着灯,但那些魔像卫兵的行为很奇怪。
他们列队出门巡逻,然而却一直在附近来回转悠,仿佛进入了什么迷宫,达到一定时间后,便又返回守卫小屋。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些死灵法师为了在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而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空气中,确实有轻微的魔法波动,还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这一感知,查理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篱笆墙上。那里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植物,叶子的形状像蔷薇,枝条上还有细密的尖刺,但从查理的感知来看,那是一种魔法植物。
应该是墓园防御的一环。
查理又看了眼那些仿佛陷入了鬼打墙的魔像卫兵,悄悄后退步入阴影中,再转身离开。
以撒薄伽丘的墓很好找,墓园里位置最好、最气派的墓就是三位创始人的。他的隔壁是墨菲斯,墨菲斯旁边,则是弗洛伦斯的空棺。
那应该算是她的衣冠冢,立于她消失后的第一百年。
刚开始的人们并不接受弗洛伦斯已死的事实,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毕竟她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万一、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没有人敢提出给弗洛伦斯办葬礼,因为那会被愤怒的魔法师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被聚众殴打。即便是以撒薄伽丘也不能。
等到大家终于能够接受她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了,那时候以撒薄伽丘也早已逝世。
可时间不对、也没有尸体,又要如何举办葬礼呢?
思来想去,自由城邦决定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对死灵法师来说,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才是真理。那么也许她的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至少人们如此期盼着。
那就为她庆贺吧。
那就为她欢呼吧。
举起你的酒杯,抛洒你手中的鲜花,为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送上你最真诚的祝福。
查理喜欢这样的庆典。
当他站在那座空坟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也在心里忍不住问:你也会开心的吧,弗洛伦斯。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真的很讨厌悲伤的离别。
至于墨菲斯,他的葬礼是简办的。
这与他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位一手创立妖精之家、又担任了众议庭审判长的传奇法师,其实并不爱交际,喜好清静。他并不愿意在自己死后,让人们兴师动众地为他举办什么葬礼,一个个到他棺材前道别,吵。
于是弗洛伦斯和以撒尊重了他的意愿,除了必要的对外发布讣告的环节,以及人们自发的祭奠行为,其余一律取消。
墨菲斯、以撒、弗洛伦斯,三位创始人,三种不同的葬礼,也足以展现出他们的不同。
此时此刻,三人的墓前,还有许多前来祭拜的人留下的鲜花、水果,以及美酒,甚至特色祭品。譬如墨菲斯的墓前有手工捏制的泥偶,弗洛伦斯的墓前有精致的骷髅头饰品,以撒的则是写满了羊皮卷的魔法心得。
不过现在不是悠闲地打量祭品的时候,查理清晰地记得,弗洛伦斯的记忆里,墨菲斯的墓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位强大法师,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死后的尸体会怎么样,他甚至友情提醒弗洛伦斯:你可以拿我的尸体去做亡灵实验,不用在意。
饶是弗洛伦斯,都忍不住笑骂。
至于墨菲斯沃克的死亡原因,魔法议会没有对外详细说明,但弗洛伦斯再清楚不过,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反噬。
他号称【生命秩序】,研习自然魔法,拯救了很多人,赋予了无数魔像以生命,但这无形间,也透支了他自己的。
尤其是在大陆战争时期,无节制地使用魔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墨菲斯沃克,其实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阿耶彻底陷入沉眠时他都还没有出生。
后来,原来的查理在阿耶的身体里苏醒,成为阿耶布莱兹。墨菲斯通过弗洛伦斯与他相识,成为至交好友。
新历288年,阿耶布莱兹病逝于瓦舍里。
他的病也无解,因为阿耶的身体本就不好。他年少时身为奴隶被压迫,经历过黑死病,又淋了金色的雨,后来,更是连年征战,无数次死里逃生,还被预兆石板的力量近距离正面冲击,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墨菲斯曾尝试过救治他,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同年,墨菲斯也因反噬而死,享年197岁。
这之后,才有了《墨菲斯手记》上记载的,有关于亡灵界妖精之家的内容。
时至今日,这里的墓变成了三座,原本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墓,果然也多了魔法禁制。查理仔细勘探,小心谨慎地不去触发,但想要完全摸清楚这到底是哪种禁制,在没办法出手试探的情况下,也很难。
怎么办?
要退回去,继续打听情报,准备充分后再来吗?
可今天死灵法师在这里开茶会,魔像卫兵又恰好被他们干扰,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错过,太可惜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考了很多,最终下定决心,再次拿出了那枚——松果。
松果:“……”
查理:“别装死,我知道你一直醒着。”
自从乞士多之后,松果似乎就一直醒着,但它并不爱说话。本日常自闭,松果日常装死。
松果:“你要炸墓园?”
查理答非所问:“除了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我使用石板的力量时,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对吗?”
此前查理已经使用过几次了,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使用的是石板的力量。除了黑镜之主。
根据霍格的转述,他当时和伊莲娜在精灵族对抗亚契等人时,黑色镜子出现,从镜子里传出了属于祂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祂倏然顿住,说出了四个字:“预兆石板。”
查理复盘之后推测,那时自己应该正在卡拉肯内使用松果。也就是说,黑镜之主具备感应到石板的能力,前提是,这块石板的力量正被催动。
但现在,黑镜之主在亡灵界被图钉和温斯顿所伤,应该躲起来了。
松果没有否认,查理就当它默认了。
这段时间他新学了一个高级魔法,叫做【沉默】,顾名思义,就是让一定范围内所有魔法失效。既然他无法判定这里到底有什么魔法禁制,那让它失效不就行了?
就算这个魔法禁制很高级,那还有比它更高级的预兆石板。
这叫一力降十会。
查理不再迟疑,一只手握着松果,一只手拿出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那低沉的声音在墓园里响起,如幽灵呓语,引得四周的魔法元素不安躁动。风吹起了叶子、路过的灰毛鼠在瑟瑟发抖,墓碑前摆放的祭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得滚落,附近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也在此时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响。
不安、躁动,开始充斥着片天空。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一方企图向上挣扎,一方则在毫不犹豫地向下镇压。
查理的隐身衣,开始无风自动,隐隐约约露出他的脸颊,还有他拿着魔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下压,杖尖直直对准以撒薄伽丘的墓碑。
回到怀亚特的房间后,查理仔细确认,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没有人进来过。他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又观察了一下怀亚特的状态。
怀亚特还在睡,但烧已经退了,呼吸平稳,看着已无大碍。
查理转身走到窗边,看向黑夜里的自由城邦。
怀亚特的小屋子不大,从这里望出去,高塔都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挡住,唯有月光还能从那夹缝中透进来。
一队魔像卫兵走过,因其身体的特殊材质,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传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查理忽然想起怀亚特生病带来的一个弊端,那就是“万野之春”的壁画无法及时得到修复。
夜游绘只是一个不到十人的小结社,一个莫里森因为弟弟被抓的事情忙着奔走,一个怀亚特生病了需要休养,其余的人查理还没见过,但想来也有别的壁画要修复,或许不会及时接手怀亚特的工作。
万野之春无法被及时修复,那查理就不能从中取出弗洛伦斯的遗物。虽说那里面藏着的小妖精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但计划被打乱,就足以让人蹙眉。
今夜发生的事情,也再次警醒了查理。他对于魔法议会、对于自由城邦的了解还是太浅,哪怕他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但那记忆都已经停留在两百年前了。
类似壁画无法及时修复这样的意外,或许也会在之后的时间里,反复上演。
不过,意外并不一定不好,运用得当,也会转化为机遇。
他该做两手准备了。
思及此,查理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而回忆起刚才在棺材里看到的东西。银锥扎进尸体,黑色魔纹环绕,这让他想起杀死吸血鬼的方法,也需要用银制的东西刺入心脏。
总之,需要这么做的,听起来都不像是好事。
如果以撒的尸体是这幅模样,那隔壁的墨菲斯呢?墨菲斯的骸骨是否完好,亦或是也被人动了手脚?
查理微微蹙眉,知道自己必须找机会再折返回去查探一次了,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他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骷髅茶会的人,在墓园偷偷开茶会的事情,他们肯定干了不止一次、也不止一年。
那么多年里,他们是否曾在墓园里窥见过什么动静?
再有,那些魔纹。
整个自由城邦里,以谢利林恩的身份,最好的打探魔纹相关情报的地方应该是——托兰卡纳。
这个专门研究古语的结社,本就由以撒薄伽丘一手创建。除了古语,他们也研究魔纹、各种神秘符号、古文明等等。
当初创建真理会时,三大创始人各自创建了一个结社。以撒是托兰卡纳,墨菲斯是勤劳的泥瓦匠,而弗洛伦斯则是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在结社里搞什么研究,而是为了给其他的魔法师们打个样,鼓励大家踊跃参与。
如此,查理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人手不足。
大卫很可靠,但他明面上是雇佣兵身份,频繁接触真理会成员并不妥当。温斯顿那个家伙,也不知取什么礼物去,现在还不来。
他倒是可以开口,让温斯顿再调两个阿奇柏德的人来,但他们既需要镇守亡灵界,还需要时刻关注海上的动态,精灵族、龙族、矮人那里,都需要他们的人去进行沟通,把他们调来自由城邦搞情报调查这种小事,那就大材小用了。
最重要的是,查理不能过分依赖阿奇柏德。即便算上他与温斯顿的感情,过分仰仗他人的能力都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若他手中有一副牌,那他就是出牌的人。若他只剩一张牌,那么无论这张牌的牌面大或是小,他都只有一张牌可出,他就变成了被这张牌“绑架”的人。
静谧的黑夜里,查理坐在怀亚特的床边想了很多,那眸光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怀亚特醒来时,查理早已离开。房间的桌子上放着用魔法保温的早餐,以及一张叮嘱他好好休息,署名为谢利的纸条。
彼时查理已经回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昨夜的四月蔷薇很是安分,猫头鹰盯了一晚上,都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城西的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也在暗潮涌动中,暂时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没有撕破脸。
大卫虽然去忽悠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刺杀高斯汀了,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轻易上当,需要等。
他们不动,查理就该动了。
他决定给自由城邦再点第二把“火”。
思及此,他拿出一张高档羊皮纸,用精致的裁纸刀将它裁成明信片的大小,拿起鹅毛笔,蘸取魔法墨水,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
再点火烧蜡,用事先做好的“黑骑士山茶花”印章,敲下火漆印。
“咕咕。”信使已就位。
查理将信分成两部分,分别交给猫头鹰和猫灵,送往自由城邦各处。
收信人来自弗洛伦斯提供的名单,事实上,三位创始人中,她在魔法议会的拥护者向来是最多的,但因为魔法议会人多眼杂,也因为人心难测,为了更好地保护阿耶的信息、保护世界树,她最终选择了赏金z、老鞋匠、野狗、杜拉罕这些与她签订过灵魂契约的人,来执行她的计划。
在《勇者回忆录》的那份名单上,她特别标注了一部分相对可信任的名字,并附有他们的介绍以及住址。
两百年过去,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一小部分健在。健在的人里,有的还在议会任职,有的已经离开。
这些人大多不是无名之辈,消息很好打听。查理根据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从中挑选了四个,送出信件。
这是一种试探。
两百年前能信,不代表现在还能信。弗洛伦斯会信,也不代表阿耶会信。他需要逐步试探,才能确定那些人到底可信不可信。
如果可信,皆大欢喜。
如果不可信,那也可以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前提是,查理不会过早地暴露自己,让自己成为刀下亡魂。
他站在窗边,目送着橘色的猫翻过院墙,跳上屋顶。看着猫头鹰振翅,飞过树梢,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紧接着,他又给大卫送了一封魔法信件。
四月蔷薇一定不会放弃撤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必定会想尽办法,进行人员转移。他们越是急切,就说明犯的事越大。
这事等不得了。
所以这一次,查理不打算拦着。
因为大规模转移是不可能的,必定是分批走。这就意味着,一次出去的只有几个人,只有几个人的话就很好办,大卫可以先等人出了城,在城外进行抓捕。
抓人这种事,出身于阿奇柏德的大卫必定擅长。
关键在于两点。
一,要确保被抓的人不能传出消息去,让留在城里的四月蔷薇的其他人得知。要让他们去猜,去慌乱,但又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狗急才能跳墙,但要控制住它,不咬人。
二,得留活口,争取先搞清楚,四月蔷薇到底做了什么。那把火,又烧掉了什么。
做完这些,该有的安排也都有了。
查理坐在壁炉前垂眸思忖片刻,手里把玩着本的小骨头,起身上楼——睡觉。
他从不是个内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陷入无意义的纠结之中。如果后续操作遇到困难,那就解决困难,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午后,查理从睡梦中苏醒。拉开窗帘一看,自由城邦又飘起了雪。
“又下雪了呢。”本嘻嘻哈哈,幸灾乐祸。
查理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梦中看见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那着实算不上一个好梦。不过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他恢复精神了,赤着脚下了床,给自己简单地煮了些牛奶,再烤了两片面包当下午茶。
自由城邦有种特制的果酱,是用海边生长的“海果”制作而成的,淡淡的甜味,还有股椰香,风味独特。
“你待会儿还要出门吗?”
“是的,本。”
“哦。”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他这几天都待在家里,虽然很想和查理一起行动,但他也知道,在家里看门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今天我打算邀请我最有默契的聪明的搭档,本,一起出门。”查理又道。
“真的吗?”本立刻雀跃起来,那一小节莹白的骨头上,开心得像是蹦出了小花花。
“当然。”
“好耶!”
本开心了,不等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查理腰带上的小网兜里,把自己兜好。查理任由他去,收拾好了餐桌,便带着他出门了。
今日怀亚特依旧在休息,没人教查理用魔法绘画了,所以他决定去图书馆。
善良又上进的谢利林恩阁下,来到自由城邦的目的从来不是加入真理会,而是汲取知识,锻炼自己。加入真理会,也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而自由城邦的图书馆,正是托兰卡纳结社的活动地点。
上一次查理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托兰卡纳每隔七天都会在这里举办一次读书会。今天不是举办读书会的日子,所以他们都在三楼的活动室内做学术研究。
活动室大门紧闭,除了托兰卡纳的结社成员,其余人禁止入内。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在大的活动室内集思广益的。魔法议会的人时常称呼他们为“呆子”,而呆子古怪、孤僻,喜欢独处的、窝在图书馆角落里的、蹲在绿植旁边念念有词的,大有人在。
“这本不是……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
细若蚊蚋的声音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卷毛青年,正伸着手在书架上如同点兵点将一般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
蓦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他急忙伸手去拿,却不料有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把书拿了下来。
“啊……”他有些呆愣地朝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对上一双淡绿色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许愣怔,“你也想要这本书吗?”
卷毛青年下意识摇头,但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又迟迟移不开视线,最终鼓起勇气开口道:“我需要这本书来查阅资料,你能……先让我看一下吗?”
“查资料?”对方往他胸前看了一眼,发现了他身上佩戴的托兰卡纳的结社徽章,露出了然神情,“这样啊,那你先看吧。不过我恰好有几个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你能帮我解答吗?”
卷毛青年遂瞄了一眼对方的魔法师徽章。
高级魔法师啊……
卷毛青年稍显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不过我不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方回答道:“当然不介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谢利林恩,叫我谢利就可以。”
名为谢利林恩的高级魔法师,进入自由城邦后的这几天里,总是像这样对着每一个遇到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
他温和有礼,谦逊好学,大家都喜欢他。
相比起来,卷毛青年就有些社恐了。他告诉查理可以把问题写下来,再去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排书架那里找他,便拿着书急匆匆离开。
不过查理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尼古拉斯,因为刚才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查理目送他离开,转头找来纸笔,写好了几个问题,便去他刚才说的地点找他。
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个书架。
找到了,在这里。
查理礼貌地抬手在书架上敲了敲,得到了“请进”的回答,这才绕过书架,来到了书架后那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尼古拉斯在这里摆了张小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看到查理过来,他显得有些拘谨,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查理也没让他为难,主动把纸递过去。
纸上的问题有三个,一个是他在某条复杂咒语里发现的一个比较生僻的字,它在古语里好像有不止一个意思,他不能确定,所以想请求解答。另外两个都是符文相关的,他把以撒棺材里看到的魔纹,拆解之后藏进去。
藏进去的部分不会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不论尼古拉斯认不认得出来,暴露的风险都较小。保险起见,他还把“恶魔之门”那张传单上出现的东西,也加了点进去。
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查理从散落在图书馆的托兰卡纳结社成员里,挑中尼古拉斯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观察过了,这家伙走路都避着人走,想必不会拿着他的问题大声嚷嚷。
他胸前的徽章则代表他是初级魔法师,只是初级,却能加入托兰卡纳这样拥有门槛的大结社,不是有真本事,就是有背景。
搭上他,怎么都不亏。
尼古拉斯看着纸上的问题,眉头时而放松,时而紧蹙,不多时又飞快地从那堆叠的书本中找出一本来,哗哗地翻起书来。
他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查理,一边翻书一边喃喃自语,“这个字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哦在这里!”
他看书的速度也很快,堪称一目十行。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桌上拿起笔来,唰唰唰记录着。
良久,他又陷入停滞,拿手里的笔挠着自己那头卷毛,喃喃自语:“这个符号,我记得是在哪个碑文里看到过?”
“是祝祷圣碑吗?”突如其来的回答钻入他的耳中,他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个查理。
尼古拉斯立刻僵住了,石化了。
查理也不好意思起来,“那些符文里有一些我也有些印象,曾经听我老师提起过,但它们拼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尼古拉斯:“你看过祝祷圣碑?”
阿耶看过。
他一只脚跨在旧历里,而祝祷圣碑是教廷的产物,上面刻录的是对神灵的祷词。他当然认识了,还亲手打碎过几座。
尼古拉斯当即与他交谈起来,查理也适时地展现出了一定的知识储备,介于了解一些、甚至掌握着一些偏门知识,但掌握得不全面,一知半解的状态。
说起来,查理的古语,是桃乐丝姑姑教的。而当初的阿耶和弗洛伦斯,一开始都无人教导,作为奴隶,他们甚至是不认字的,能够学会魔法咒语并流利吟唱,纯靠死记硬背,以及过人的天赋。
所以查理不算忽悠人,他懂的东西,可能现在的人不一定懂。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一些被普及的知识,他反而是有所欠缺的。
与此同时,城中某栋法师塔内,留着长长白胡须、戴着黑色巫师帽的老头,正弯腰和他的宝贝魔宠商量事情。
“你说,这个送信来的人,到底是谁?”
“咯咯。”魔宠摇了摇红色的冠,做出回答。
不过它能知道什么呢?它只是一只拥有着漂亮彩色尾羽,比真理会那只聒噪鹦鹉更英明神武的大公鸡罢了。
老头捋着胡子,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
【想知道弗洛伦斯扬究竟为何而死吗?
今晚8点,斯坦利大街47号。】
信没有落款,也根本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台上。唯一可以视作身份象征的东西,就是火漆印上的花了。
可这又是什么花?
这样的信,只有自己收到了吗?还是别的人也收到了?
斯坦利大街47号……他记得是真理会的某个结社开办的一家餐厅,为何会选在那里?这与真理会是否又有关联?
两百年过去了,他们怎么也探寻不到的真相,会在今夜揭晓吗?这听起来过于不可置信,难道是谁的恶作剧?
看准了今日魔法议会内部动荡不安,所以再来添一把火?
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么一个行将就木、已经脱离权利核心的老头子呢?
白胡子老头忍不住蹙眉,脑袋里被杂乱思绪填满,末了,又长长地吐了口浊气。他看到自己干枯的手背,再转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花,忽然意识到——
弗洛伦斯阁下,原来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当年追随弗洛伦斯阁下征战四方的人都已经死了,议会建立后,我们这些新加入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咯咯?”
老头摸了摸大公鸡那油光顺滑的毛,面对它的疑惑,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话起了当年。
接到信的人,各有各的反应,而这正是查理想要看到的。
四个人,四封信,内容一致,约见的时间地点却不同。不论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在约见地点设下埋伏,查理都不担心,因为他一个都不打算去见。
他要看的,就是这四个人接到信后会做出的反应。他们会不会去查、怎么查,会不会去赴约,是一个人去,还是设下埋伏?
这将决定查理的第二封信,要写什么内容。
下午五点多,查理离开了图书馆。
尼古拉斯谈起学术来,并不怯场,所以两人的交流还算顺畅,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认得查理藏在那两个问题里的魔纹。不过尼古拉斯答应查理,会继续去查,以感谢查理告诉他祝祷圣碑的信息。
六点,查理坐在那家名为“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吃晚餐。
本一路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一直是查理和尼古拉斯在说话,他根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可把他憋死了。
餐厅里也很热闹,不时有人提及自由城邦近日的乱子,被本听到,小声跟查理在背后蛐蛐。
食客:“听说今天开会的时候,议长大人没有出席,生病告假了。”
本:“这么大的议长还会被病魔打倒吗?我都不会生病呢,他肯定在撒谎。这么不诚实,咦~”
食客:“那场火又被定性为意外了,你信吗?”
对方的同伴还未回答,骨头小本的蛐蛐声就响起了,“不信。”
因为是我们放的呀。
食客:“那位伯爵大人能吃下这个闷亏,没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
本:“哦豁,打起来!”
食客:“没看议长都生病了吗?他没证据,怎么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擅自动手,被送上审判席的就是他了,审判庭可对新派不满很久了,他们恨不得那位伯爵大人跟尤里乌斯一样,被革职呢。”
本很疑惑,“不能偷偷下毒吗?他们怎么做坏事都不会做啊?”
查理就很厉害。
食客:“说起来最近抓了不少人,平时不会抓的都抓了,只要是闹事的、形迹可疑的,进去不被翻来覆去审个好几遍,治安所就不会放你出来。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好像抓到好几个别的势力派来的探子,什么人都有。”
本:“咦。”
他忽然又开始担心起查理来了,又是放火又是挖坟,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办呀?
“你会被抓吗?”他忍不住问。
“那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救我吗?”查理忍俊不禁。
本想,他一定会的。
可是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也不会施展魔法,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告诉查理:“我会滚去给你搬救兵的。那个珠宝商人,如果他不救你,我就跳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喉咙,卡死他!”
查理不知道信里说着要去取礼物的温斯顿,其实即将抵达。
今夜是观察之夜,四位收信人代表四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全部错开来,他就可以一个个都仔细观察一遍。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验收一下这几日的成果。于是他在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打包了一份晚餐,打算送给怀亚特。
再次走过四月蔷薇的花店,他又主动走了进去,和尤加利小姐问好。
尤加利看到他,自然而然地问起了怀亚特,“谢利,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昨晚你见到怀亚特了吗?”
查理笑着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晚餐,“他昨天生病了,现在我正要去探望他呢,尤加利小姐要一起吗?”
尤加利要看店,自然没法同去。
查理便道:“他昨天除了感染风寒,还因为颜料的问题,不慎吸入了一些毒素,所以我想给他买一盆带有净化效果的魔法花卉,如果放在房间里,也许会好很多。”
“还是你想得周到。”尤加利恍然大悟,转身便去挑了一盆合适的。
因为是魔法花卉,价格比查理前两次购买的花要贵得多,但尤加利大方说道:“既然是送给怀亚特的,零头就不用了。还请你把我的关心也一同带过去,告诉可怜的怀亚特先生,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一定去看他。”
查理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花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尤加利,认真发问:“尤加利小姐,你真的要把这盆花,卖给我吗?”
尤加利愣了愣,“怎么了?这盆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它很漂亮。”查理笑容温和,淡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盛着天生的忧郁,但又因为这层温和,而变得具有温度,足以打动人心。
他的声音也格外得轻,像微风拂过耳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谢谢。”
尤加利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想起这几日来与他打交道的画面,语气也不由放缓。这位谢利林恩魔法师,是少有的赤忱之人了。
“你喜欢就好。”她道。
查理这才接过花,将几枚银币递过去。
尤加利也伸手接过,随手将那银币放入绣着小花的花边围裙的口袋里,又听查理问:“那么,尤加利小姐,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那当然。”尤加利顺口回答,抬头重新对上查理的眼神。然而就是这刹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看着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么清晰。
那么模糊。
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微风在耳畔吹拂,又像是梦境的呓语,“如果我们是朋友,那么,你可以把那几枚银币,再还给我吗?”
“银币?”尤加利的思绪有些卡壳,但她还是慢慢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重新把那几枚银币掏出来,迟疑着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查理微笑,“多谢。”
尤加利被他的笑容牵动着,那丝迟疑也彻底没有了,表情又重新变得生动,“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那么,再会,我的朋友。”
查理带着银币,带着花,从容地在尤加利的注视中,离开了花店。
本已经看不明白了,不等查理走出多远,他就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追问:“她为什么会把银币还给你啊?那不是把花直接送给你了吗?”
查理意味深长,“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啊。”
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关于最初的勇者小队,所有的记载其实都是语焉不详的。这里面有因为队伍太早解散,成员接连死亡的原因,也有刻意隐瞒的因素。
譬如亚契,知道他是异族的人很少。因为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身份或许会为他带来一些麻烦。
譬如阿萨,他看似普通,其实最神秘,连阿耶都不曾看透他,到底是何人。
再譬如阿耶,“玩弄人心的魔鬼”这几个字,并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友人的调侃,也是敌人的控诉。
若问阿耶擅长什么魔法,那绝不是什么攻击魔法,也不是防御,而是言语的陷阱、灵魂的诱惑。
没有系统的教学,那个年代除了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魔法师,譬如阿奇柏德,其他几乎都可以称为野路子。
阿耶就是这样,学得又野又杂。
魔法的残卷、破碎的石碑甚至敌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老师。他从不给魔法与魔法之间排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那就是好魔法。
当年他们被巫魔会追杀,后来反杀那位恶贯满盈的死灵法师,继承他的遗产时,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死灵法师。
虽然最后只有弗洛伦斯真正走上走上了那条路,但不代表阿耶没有学。
灵魂契约,向死而生,很有意思,不是吗?
可不是真正的死灵法师,灵魂没有经过仪式的淬炼,就无法与不死生物签订灵魂契约。
那该怎么办呢?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不钻研一下真是可惜了。
灵魂与灵魂签订契约,这听起来是恶魔的那一套。
恶魔是怎么做的?
用言语蛊惑你,再骗你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然后契约就成立了。
你的灵魂就被你亲手出卖了。
语言是具有力量的。
仪式则是辅助,是让虚无缥缈的语言落地生根的手段。
阿耶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为此废寝忘食,神魂颠倒。
最终,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仪式魔法,他把它命名为——三颗苹果。
他与尤加利小姐的三次关于花的交易,就是这三颗苹果。
第一次,角堇,最便宜的一盆花。
第二次,是初次登门的礼物,因为是礼物,所以价值要比那盆角堇要高。
第三次,魔法花卉,价值更高。
这三者呈递进的关系,代表着查理与尤加利之间的联系也在加深。
在这个过程里涉及到的语言,则是言灵魔法。
对人类来说,最具有力量的语言,不就是言灵魔法吗?
恰好,阿耶也学了一点。
他曾遇到过一个言灵法师,差点死在他手上。
最后,是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灵魂沟通的桥梁。
三者叠加,仪式魔法成立。
他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尤加利的灵魂,而她在这个过程中,却一无所觉。
查理可以要求她把银币还给自己,当然也可以将毒伪装成蜂蜜,哄骗她喝下。
只要他们还是“朋友”。
当然,这是查理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使用这个仪式魔法,他施展时,也还不能确定尤加利是否参与或知晓四月蔷薇的恶行,所以他给尤加利下的是最浅的灵魂暗示。
而非什么灵魂烙印,亦或是更具有约束力的契约。
除非查理需要尤加利去干什么坏事,否则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这就是阿耶,成为一个天使或恶魔,只在他一念之间。
敌人还曾经拿这个去挑拨过勇者小队的关系,将他斥为魔鬼,说他辜负真心。
好在他的友人们并不是需要他把心挖出来自证清白的人,他们有个朴素的观点——
人命都如此轻贱了,真心又能卖几金?
在这个小队里,谁没有救过谁?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本。”查理想起从前,如是和本感叹着。
不止是因为他拥有那么多珍贵的情感,也在于他穿越之后,灵魂变得愈发强大,施展起仪式魔法来,更得心应手了。
所有种种,皆造就我。
查理没有和本多解释,他那空空的脑袋瓜里也装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但本听到查理说自己很幸运,就开心了。
因为幸运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谢谢本的吉言。”
片刻后,查理又来到了怀亚特的家,给他送了晚餐和花。
他对怀亚特是没动什么手脚的,毕竟他也不是真的魔鬼,到处蛊惑人。
让查理欣喜的是,怀亚特的同伴莫里森也在。
莫里森的弟弟参与了真理广场的流血冲突,被抓了,这两日莫里森都在为自己的弟弟奔走。他感激查理照顾生病的怀亚特,还给他解了毒,相当于救了他一命,便也没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聊起了魔法议会的事,
“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那个该死的混小子,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莫里森满面愁容。
“甚至有人说,那位伯爵大人,都跟百合沙龙扯上关系了!”
怀亚特正埋头吃查理送来的爱心晚餐呢,闻言抬起头来,“百合沙龙?”
莫里森:“你整天只知道画画,连百合沙龙都不知道吗?那位伯爵大人本来就是从大陆东部来的,百合沙龙也在东部。要是他跟百合沙龙有关系,那他就是百合沙龙埋在我们魔法议会最大的卧底!那群东部的大商人、大贵族,往我们魔法议会安插人手干什么呢?肯定有阴谋啊。这要是继续查下去,那个混小子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了。”
不得不说,阴谋论在自由城邦实在是深入人心,谁都能把它挂在嘴边。
查理又蓦地想到他刚才在餐厅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说治安所最近抓了不少人,里面不乏各个势力派来的探子。
难道说……是这里面有人背叛了威廉高斯汀,还是说,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其实没有关系,是有人在混水摸鱼,陷害他?
不论如何,魔法议会这潭水,可真够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