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真与假
查理又在壁炉前给本讲故事了。
冬天的雪夜,壁炉是必需品。查理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去现代走了一遭,不能受凉这四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怕老了得风湿。
“我是那么得爱她,哪怕第一次见面,我就被她骗了一百金。能从我莱恩金吉士的手中骗取金币,那该是一个多么富有智慧的人啊。”
“在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查理捧着那本《勇者回忆录》,读到这里时,忍不住会心一笑。下一段,就更妙了。
“哦,我想,她也是爱钱的。”
“我们有着共同的追求,我们都爱那金灿灿的小圆币,胜过我们自己的生命。哦,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后面还有一句特别标注:
此段内容由莎拉小姐准许发布,并获得一枚红宝石作为酬劳。
莎拉小姐,就是查理素未谋面的莱恩金吉士的爱人。
他们果然天生一对。查理想。
本听到这里,疑惑发问:“他是在炫耀吗?”
查理:“是的,本。”
本就听不得别人炫耀,哪怕这个人是主人和查理的朋友,于是又用它那充满天真的语气,说:“主人说,炫耀是不好的,会被人打的。”
查理:“真的吗?”
每次本听到查理说出“真的吗”这三个字,就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可是聪明小本再不会上当了,催促着他翻页,道:“你再往后翻翻,他肯定被打了!”
查理顺着他的意,继续往后翻,为他读旧日友人的爱情故事,一起品鉴他的绝美爱情。翻了两页,莱恩果然被打了。
不过在他的自述里,他是得知莎拉小姐陷入了危险,赶过去英雄救美时,不小心被英勇反击的莎拉小姐误伤的。
莎拉小姐很是感动,两人并肩作战,因此结下了深厚情谊。莱恩还得到了莎拉小姐的贴身照顾,感情进展一日千里。
查理也不知道这段故事里有多少是经过美化了的,但它能被发表出来,想必得到了莎拉小姐的首肯吧。
本则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他被打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打的,你就说打没打吧?
查理忍俊不禁。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自由城邦终于安静了。不论猫头鹰飞过的振翅声、猫踮着脚尖在屋顶上走过的声音,还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噪音,都慢慢地归于沉寂。
本也在查理的睡前故事中,睡着了。
这个小家伙,说好了要陪查理到最后的,谁知道自己先叛逃了,投入了梦乡的怀抱。
查理还没有睡,他坐在二楼的冥想室里,把这儿暂时打造成了一个炼金实验室,正在用炼金术,打造一枚金色的戒指。
其实打造戒指,请一个专业的工匠就行,但以免事情败露,查理只能自己来。好在他还是个炼金术士,只要凑齐相应的材料,借助炼金法阵,用魔法塑形,就能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成品。
刚开始他还不太熟练,做出来的成品与他预想的有些偏差,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光泽度不对。
他循着记忆调整,经过数次修改后,终于有了满意的成品。
打好戒指,他又开始炼药。
把一根尤加利小姐的头发放进去,就可以得到一瓶真言药剂。再取出一点从乞士多采摘的黑色曼陀罗,可以炼一些毒剂。
他突发奇想,在激活炼金法阵时,加入了诅咒。
诅咒是个好东西,托托兰多时尚单品。查理会诅咒每一个跟他有仇的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事实证明,他是个诅咒的天才。
他的治疗术修炼到现在,也没修炼出什么名堂来,平平无奇,但诅咒,那是张口就来。炼毒,更是举一反三。
这么一来二去,天亮了。
“呀!”醒过来的本看到查理苍白的脸色,又吓坏了。
“不用担心,本,我很好。俗话说,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拖不得。”查理单手撑着旁边的椅子,缓慢地站起来,像耗空了力气,显得有些孱弱。属于谢利林恩的黑色头发垂落下来,再抬头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把他衬得像个漂亮恶鬼。
“什么事情急不得?什么事情拖不得?”本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怀念珠宝商人了,毕竟他在的时候,查理每天都在床上或者摇椅上,好好地躺着呢。
查理没有多解释,他洗澡去了。
清洁咒虽然能解决个人卫生问题,但还是缺了点仪式感。查理喜欢温热的水流淌过身体的感觉,那会让他的灵魂得到愉悦。
这可能也与他作为阿耶时,总是在颠沛流离的路上,居住环境太差有关。
上午九点,查理再次出门。
关于昨夜的后续,街上已有风声流淌。他漫步走在冬日的街头,明明没有下雪,却还是觉得有些冷,便把温斯顿送给他的那件毛领的斗篷穿上了。大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叫人看不真切,脚步一转,走进一条无人的街巷里。
眨眼间,又从城市的另一边走出来。
因为大陆连番动荡,自由城邦早已开始戒严,但万幸的是,城中大部分公共区域还没有禁止传送,管得不严。
这无疑方便了查理,让他能通过魔法的门自由穿梭。
如同查理预料的那样,因为昨夜的那把火,城门口的排查比前几日查理入城时,要严格得多。查理只是远远地看着,就看到了至少两倍的魔像卫兵。
不过他没有靠近,转身走上了一道楼梯。
入城的主街上,两侧都是商铺,多以贩卖纪念品和餐厅为主。
查理来到了一家餐厅二楼临街的房间,多日不见的大卫正在这里等他。
大卫看到查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暗自松了口气,但在发现查理脸色有些苍白时,又忍不住蹙眉。不过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心里想得再多,也只是上前关好门,设下隔音结界,再转身为查理拉开椅子。
桌上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查理爱吃的。
“你还是这么贴心,大卫。”查理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摘下兜帽,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卫可不敢接这句话,被小心眼的首领听到,会悄悄诅咒他的。但他听查理的话,在他的对面坐下,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四月蔷薇的具体名单,都在这里了。时间有限,对于大部分人,仅能查到姓名、年龄、魔法等级。重点的那几位,老社长、尤加利小姐,过往都相对简单,并不难查。”
查理打开来看了一眼,记下之后,便用魔法的火焰将它烧掉。
大卫继续说道:“部分信息,是昨日你传信给我,让我去查的那个情报贩子提供的。你的直觉没错,他与百合沙龙有关。”
闻言,查理笑了笑,然后拿出了那枚金色戒指,交给他。
大卫神色一凛,“永生之环的信物?”
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正是永生之环的信物,但却是假货。
查理对此做了说明,又道:“尤里乌斯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不就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大卫不解,可这不是假的吗?
“假的必定不能成为真的,但只要假的出现,就有可能钓出真的。昨夜那把火,烧的是威廉高斯汀,但在这场阴谋论里,尤里乌斯才是最重要的演员。他必定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想嫁祸于他,而如果这个时候,戒指出现了——”
大卫听着查理的话,脑子也转过弯来了,“那他会加重这个怀疑。因为他知道,真的在自己手上。”
查理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早餐,“不论他如何辩解,戒指不是他的,又会有多少人相信?”
很多时候,恶人能逍遥法外,真的是因为他伪装得足够好吗?
不是。
查理继续说道:“审判庭无法定他的罪,但实际上,魔法议会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心里,认定他有罪了。只不过在如今的魔法议会,有罪无罪从来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只是输赢,只是利弊。”
大卫沉默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把戒指放在他身边,等其他人发现,就像小国王对待那位亲王一样?”
“不。”查理果断摇头,“你带着这枚戒指,作为信物,去接触尤里乌斯派的人。这些人,不能与尤里乌斯走得太近,不能与他产生直接的沟通与对话,但又必须是坚定的支持者。”
大卫:“我要让他们相信,我是尤里乌斯派去的?”
查理:“没错。”
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但作为首领的马车夫,大卫从不怕困难,也一定不会让查理失望。他肃着脸,仔细思忖片刻,便问:“需要给他们下达什么指令吗?”
查理喝了口牛奶,香甜的味道让他心情愉悦,“暗杀威廉高斯汀。”
大卫神色未变,但瞳孔到底还是那么震颤了一下。
查理觉得指使老实人去干缺德事,确实有点缺德了,但这又实在让人兴致盎然,不是吗?他笑着宽慰,那淡绿色的眼眸里盛着浅笑,还有一丝天然的蛊惑,“别担心,大卫,骗人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教你。”
大卫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恰在这时,城门口传来骚动。两人齐齐转头,从那半开的窗户里,查理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卫兵4。
大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月蔷薇的人也出现了。”
查理迄今为止还没有去过城北花圃,所以四月蔷薇里的绝大多数人他都还没见过。但他与大卫约在此处见面,也就是为了他们。
如果四月蔷薇的人要离开,那多半会从这里走,因为这里是距离花圃最近的一个城门。如果绕远,太过刻意。
尤加利有点心神不宁。
作为平日里驻守花店的人,四月蔷薇对外的门面,她势必是不可能第一批撤离的。昨夜经过商讨后,社内选出了五人,于今天上午通过北城门先行离开。
可她始终觉得不安心,总有种……还会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左右。社员被抓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让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但听到被抓的具体原因后,她的眼中又流露出些许茫然。
破坏公物?
怎么会是这个罪呢?
她仔细询问过后才知道,这个公物不是一般的公物,指的是“魔像卫兵”。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是一场意外,但因为其中一名社员意外被抓,其他人也走不了了。
毕竟同伴都被抓了,这个时候还不管不顾地离开,一看就很可疑。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赶紧去给这位社员交罚金,希望能早日把他救出来。
交罚金这件事交给尤加利去办,因为本月花店的营收都还在她手里,许多人也更愿意卖可爱又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人是魔像卫兵抓走的,而统管所有魔像卫兵、负责自由城邦治安的,一直以来都是审判庭。毕竟审判庭最初的审判长,就是创造出这些魔像卫兵以及法勒理的墨菲斯。
尤加利取了一小袋金币,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然后匆匆赶往审判庭。
结果并不美妙。
一走进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尤加利就发现来来去去的人明显比以往多。她想到这两天自由城邦内的“热闹”场景,也并不觉得奇怪。
负责本案的治安官告诉他,魔像卫兵正在送往修复的途中,能否修复、需要花费多少钱财,都还是个未知数。城门口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还需要核查,所以她不光不能把人救出来,钱也暂时交不出去。
不过,尤加利小姐的面子还是好卖的,城西那些大人物们家中的花,可都是从她那儿买的呢。
治安官给她提了个建议,“如果尤加利小姐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那群泥瓦匠,魔像修复一直都是由他们负责的。也许那边有结果了,事情还能办得再快一点。”
勤劳的泥瓦匠,同样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在治安官看来,同样都属于真理会,去找那群泥瓦匠可比来审判庭求情要容易得多。
想想近日审判庭内的高压气氛,治安官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太可怕了。
晚上睡觉时,都害怕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突然出现在床头,给你叛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都已经抓来的人了,他们敢轻易就放吗?
不敢放,根本不敢放。
反正自由城邦的监狱够大,先待着吧。
尤加利不敢节外生枝,在明确知道人不可能马上放出来之后,便按照他说的,前往真理会。那群泥瓦匠平日里的活动场所就在总部内,毕竟那里有法勒理,他们只想离法勒理近一些。
那就离魔像制作的最高技艺更近一些。
中途路过真理广场,尤加利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尤加利小姐?”
这声音是……尤加利回头,“谢利?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壁画。”查理走上前来,解释道:“都说薄伽丘阁下身后的这幅壁画暗藏着魔法的奥秘,如果在此参悟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所以我也来试试。尤加利小姐呢?”
尤加利不疑有他,道:“我来找泥瓦匠有些事情。”
“泥瓦匠?”查理眸光微亮,“是修补魔像的那个结社吗?”
“是的,你对他们也感兴趣?”尤加利反问。
“魔法很神奇,既可以画画,又可以制作魔像,好像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到现在才明白,我的老师为何一定要我来自由城邦转转,也明白他为何那么崇拜弗洛伦斯阁下了。”查理的眼神,充满真诚。
尤加利被他感染着,在听到“弗洛伦斯阁下”这个名字时,神情也变得更加柔和起来,“你说得没错,这里可是弗洛伦斯阁下一手缔造、哦不,是和墨菲斯阁下、还有薄伽丘阁下一起亲手缔造的奇迹之邦。不论你加入哪个结社,或者不加入,一定都可以在这里体会到魔法的魅力。”
查理点头,“是的。”
他张张嘴还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但似乎是想到对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善解人意地说道:“尤加利小姐还有事情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夜我还会和怀亚特一起去斯坦利大街修复壁画,碰巧的话,晚上再见。”
尤加利:“晚上见。”
语毕,她转身离开。
查理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他之所以在这里“偶遇”尤加利,第一个原因,是大卫今天上午给他的那张纸。纸上记录着四月蔷薇的详细信息,当然也包括尤加利。
尤加利小姐,高级魔法师,打小生活在自由城邦,擅长自然魔法。成年后加入了四月蔷薇,而她的父母则在养育她成年后,离开了这里。
这其实是很多人的选择,步入中年,还没有取得一定成就的话,不论是在魔法之道上,还是在议会里的晋升之路上,都希望渺茫了。那不如离开这里,用“自由城邦出身的魔法师”这个身份,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各个商会、佣兵团,以及贵族们,都非常乐意聘请他们,不论是作为打手,还是魔法老师,给出的佣金都很不错,还能得到尊敬。
至少比一砖头砸下去,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魔法师的自由城邦要好。
因此,尤加利的成长轨迹清晰明了,并无什么大的可疑之处。唯一令查理在意的,是她居然是弗洛伦斯的崇拜者。
她将弗洛伦斯视为自己的偶像。
这种崇拜似乎与迪兰的不同,迪兰对弗洛伦斯,是对强大的死灵法师的崇拜,更着重个人实力。而尤加利的崇拜,是对于弗洛伦斯的人格魅力的崇拜,是对她理念的赞赏,将她视为人生路上的明灯。
所以她并未走上死灵法师之路,但从小到大都不加掩饰地赞美弗洛伦斯,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伟大的魔法师。
可四月蔷薇,恰恰是害死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
查理相信,这件事哪怕在四月蔷薇内部,都是最高的机密,尤加利大概率并不知晓,但哪怕不知晓,也足够讽刺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以撒薄伽丘。
弗洛伦斯留下那本《勇者回忆录》,可不单纯是为了跟友人叙旧的,它其实是一本名册。
在一座到处是魔法的城市里,谁会想到,施加在一本书籍上的障眼法,其实与魔法无关呢?哪怕你是一个拥有领域的传奇大法师,它在你眼里,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勇者回忆录》。
除非你像查理那样,在壁炉前烤火时,将书页在火上慢慢烘烤,特制的墨水就会呈现出变化。
这叫物理防御。
名册里记录的,共9718人,分属于众议庭、审判庭和真理会。各分会的人也算,他们本就属于众议庭的分支机构。
像查理这种只在魔法议会登记,但并未真正加入这三个机构的,则不在此列。
名单的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新历404年1月,那是弗洛伦斯最后一次回到自由城邦。而她的更新也很简单,谁死了,亦或是退出了,便进行标注。
谁新加入了,便添上名字。
两百年前的名册,对于现在的魔法议会来说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在当时背叛过弗洛伦斯的人,一定也在里面。
就好比四月蔷薇,那时的四月蔷薇一共有34人,比现在少一些。社长叫做马修艾伯特,男,大魔导师,41岁,还算年轻。
按照魔法师的平均寿命,他如果再进一步,成为传奇法师,是有可能活到现在的。但现在的四月蔷薇名单,与两百年前的没有任何重叠。
也就是说,完全换了一批人。
那是又是因为什么,促使两百年后的这批人,要集体撤离自由城邦呢?
这还不是最让查理在意的,让他最在意的,是除了这34人之外的,第35人——荣誉会员。
荣誉会员一般都是有名的法师、在某个领域内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等等,各个结社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亦或是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做出指导、找一个靠山,就会邀请他们坐镇。
当然,通常只是挂名。
整个魔法议会,学识最为渊博的人是谁?是拥有【知识殿堂】这个称号的以撒薄伽丘。
在真理会成立到新历404年的这两三百年时光里,不少结社都邀请过以撒薄伽丘担任荣誉会员。
以撒薄伽丘看起来也是个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人,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所以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真理会的名单上。
这个结社有,那个结社也有,多了,反而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人们提起结社成员时,往往也只会提及正式社员,而忽略那些只是挂名的荣誉会员。
恐怕老鞋匠也不会知道,以撒还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弗洛伦斯在记录这份名单时,也不会想到,四月蔷薇会给她下毒。
这一切,到底跟以撒薄伽丘,有没有关系呢?
查理望着身前的壁画,视线再次落回壁画前的雕塑上。宽大的斗篷下面,是一张以撒年轻时的脸庞,稍显秀气。
怔然出神间,风吹过,查理的猫眼石耳坠晃了晃。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天空,一只黑色的鸟儿向他飞来。他伸手接过,飞鸟化作黑色的信封,为他带来了远方的讯息。
【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让查理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了温斯顿的脸庞。那张扬又自信的眉眼太过生动,以至于查理都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怕信的内容被人看见。
【如果太过想我的话,也请耐心等待。
亡灵界的各项事务已安排妥当,我本应立刻启程前往自由城邦,但忽然想起还有一份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想要取来送给你,所以预计要再耽搁几天。
记得给我回信。
否则眼泪落在雪季,伤心的小温利会在梦中哭泣。
温斯顿阿奇柏德】
等到老了,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就叫《温斯顿为何这样》。一定比《勇者回忆录》畅销。
温斯顿已经把新的传讯魔法教给了查理,有猫眼石耳坠辅助,查理就可以给他回信了。于是查理当场回了一封。
【亲爱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
今天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呢,真遗憾啊。
期待你的到来。
查理布莱兹】
查理送完信之后,再看向薄伽丘的雕像,心情不由得轻松许多。路过的魔法师还以为他是从壁画上悟到了什么,上前与他攀谈。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薄伽丘身后的弧形壁画,确实充满玄妙,但想要有所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这里必定每天都排起长龙,哪还轮得到查理?
查理与那位魔法师交流了一下心得,又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以撒薄伽丘这条线索,可以从三头去查,分别是城东墓园、尤里乌斯还有众议庭。墓园随时都可以去,尤里乌斯也迟早会打上交道,但现在可以先让他和威廉高斯汀先斗上一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众议庭,因为无法用魔法之门传送进去,而查理想要探索的区域必定是有准入门槛的核心区域。哪怕他有隐身衣,被抓住的风险都太高。
查理打算再收集些情报,掌握足够的信息,再去冒险一探。
这时候,他就有些怀念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了。作为关系户,他肯定没少到处转悠,被发现了还能喊“舅舅救我”,实在是高。
离开真理广场后,查理回到了猫令十字街109号。
昨夜整晚没睡,而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查理打算睡一会儿,补充体力。谁知刚开门,本就滚到了他脚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
查理瞬间警觉,“谁?”
本用自己的小骨头推着一张纸,推到查理面前,“那个人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很奇怪呢。”
查理把纸从地上捡起,发现上面画的居然是结社招募广告。
一个名叫“恶魔之门”的结社,正在招募社员,上面留了联络的方式。那纸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画的就是恶魔,但有些抽象,像是孩童的简笔画,又因为鲜艳的色彩而减弱了可怕程度。
这些恶魔的正中央,簇拥着一个金色的天平。天平的一端盛放着一个古语单词,翻译过来是“知识”,另一端则是“财富”。
“恶魔之门……”查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神神叨叨、故弄玄虚,难道是专门研究恶魔的结社?查理虽然在鹦鹉伯爵那里见过真理会的结社名录,但一百零八个结社,他也不是每一个都仔细询问过,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印象。
他又仔细看向右下角写着的联络方式,是一个秘仪。
通过秘仪来联络么?这倒是个对查理来说足够新奇有趣,但又符合巫师格调的方法。
查理略作思忖,拿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召唤猫灵。
今日的猫灵寄居在一只奶牛猫的身上,但很显然,它只搞短租。当它应召前来时,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已经变成一只橘猫了。
“喵。”橘猫高冷地叫唤了一声,蹲在窗台上,不肯进来。
“今天上午的事情,多谢了。”查理保持着绅士态度,再次说出自己的请求,“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查理拜托它的事情,就是去调查这张纸的出处。猫令能够附身在还活着的猫身上,当然也能与其他的猫沟通。
他想让猫令去帮它打听一下,那个给他塞传单的人,是只给他一个人塞了呢?还是也塞给了其他人。
如果不是专门挑中的查理,那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这张纸,生活在周围的猫猫们也会有所察觉。
如果能顺着气味追踪到这个人的住址,那就更好了。
“等你回来,我会准备新鲜的羊奶,还有小鱼干。”查理适时地说出了报酬,可不敢真的让曾经拥有九条命的猫大王给他打白工。
猫大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查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本:“它在高贵什么?”
他就说他最讨厌猫了,显得他像条狗似的。
哼,就算他是狗,也是整个托托兰多最可爱的小狗。
查理莞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做小鱼干去。
新鲜的羊奶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但怕猫吃坏肚子,还需要煮一煮。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落下骨头小本的。本虽然不能吃东西,但他在阿莱门时爱上了泡牛奶浴,把自己泡得奶白奶白的,莹润又有光泽。
半个小时后,猫回来了。
猫灵是灵体,可以与查理做灵魂交流,所以一人一猫沟通顺畅。只是它并不怎么擅长人类的表达方式,所以仍然像猫一样,只能传达些简短的语句。
它告诉查理,猫令十字的很多栋房子,都收到了这样的纸。至于具体是谁放的,它已经拜托其他的猫去找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查理松了口气。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收到,那他会怀疑有人盯上他了。许多人都收到,说明不是为他一人而来,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万一这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故意演的把戏呢?看着给很多人都发了,实际上目标只有他一个。
恶魔这两个字,对查理来说也是真的很有吸引力。
从阿耶时期到现在,查理曾听到过无数关于恶魔的传说。被炼金术士绑上炼金台的恶魔,蛊惑人类、传播知识,建立约律那图的恶魔,等等。
人人都说,恶魔早已随着神灵的谢幕而消亡了,但他们曾经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在恶魔已经消亡的今天,还有人在研究他们,为了什么,只是单纯的感兴趣?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查理表示很有意思。
不过,看着上面描述的秘仪,查理到底没有选择轻易尝试。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有点困了,应该先去睡觉。
他随手放下传单,跟猫礼貌地打声招呼,便带着本上了二楼。
猫目送他离去,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噌地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的餐盘前,美美地啃起了小鱼干。时不时再舔几口牛奶,发出呼噜呼噜的幸福的声音。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前往斯坦利大街赴约。
路过四月蔷薇的花店时,花店仍如往常一般开着。尤加利小姐正在店里侍弄花草,查理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和她对上视线,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令人意外的是,怀亚特并没有准时赴约。
查理在壁画前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他来,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他不再等待,折返回去,和尤加利小姐打听。尤加利还真没注意到怀亚特今天有没有出现过,想了想,告诉了他怀亚特的住址。
“怀亚特平时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家里。你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去他家里找一找。从这里过去有些远,但你可以去街头走传送阵。”尤加利小姐还是那么得乐于助人。
“好的。”查理扫了眼店里的花,“不过,初次登门,空着手去不太好。尤加利小姐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吗?”
尤加利便给他推荐了一盆花瓣可以用来染色的花,价格适中,花型漂亮。
查理谢过,付钱买了花,目光扫过尤加利的脸,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尤加利小姐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吗?”
“嗯?”尤加利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不显。
“我看你有些疲惫,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查理那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关切之意,不那么浓烈,但胜在真诚。
尤加利对上那样的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想要移开,悄悄握紧拳头,这才保持镇定,微笑着回答道:“是有个社员出了点事情,请不用担心,我没事。”
查理这才点头,“这就好。那么尤加利小姐,回见。”
两人再次分别于冬夜的斯坦利街头,查理抱着花,走出一段距离后,于阴影处再度回望。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浅色的眼珠、浅淡的神情,一切都是淡淡的,甚至透着一股漠然。
大约半个小时后,查理来到了怀亚特的家。
这里也是一片住宅区,但与猫令十字不同,这里住着的都是自由城邦的常驻人口。有两三层的小楼,也有独栋的小型法师塔,房子看起来比灰帽街精致不少,但却比它更为拥挤。
听说在自由城邦购置房产,哪怕是像这里,不怎么好的地段,都能瞬间掏空一个普通魔法师填充了十年的钱袋。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但无人应答。
隔壁邻居恰好出门,查理便向他打听,得到今日没有瞧见怀亚特出门的消息。查理也感知到屋子里应该有人,有人却不应答,那么答案或许是——
“他不会生病了吧?”查理的语气里透出一抹担忧。
月黑风高挖坟夜。
一堆死灵法师却在城东的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
身披黑袍、头戴假面,是他们的时尚;用镶嵌着宝石的魔兽头骨做酒杯,是他们的格调;行事鬼祟,只敢在地上插满白色蜡烛,营造出阴森氛围,而不使用任何魔法灯具照明,则是怕被抓。
自由城邦魔法禁令第一条:禁止任何魔法师以任何名义偷盗尸体。
墓园入口处的公告牌上则写着:禁止死灵法师入内。
因为他们不止会偷尸体,还会把墓园里埋着的尸体召唤起来跳舞。
但很显然,死灵法师有自己的想法。
查理披着隐身衣,通过魔法之门闪现在墓园时,一具骷髅刚好从他面前走过。离得那么近,那骷髅似乎感知到了一丝魔法的波动,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但又什么都没看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沙哑的嗓音从前方响起,骷髅晃了晃脑袋,便也不再纠结,抱着怀里的蘑菇快步走过去。
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跟随他,看到了那群死灵法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真理会的这些结社,离开自由城邦后,大多名不见经传。但在这里,简直像特产大蟑螂一样,随机刷新,防不胜防。
这骷髅茶会更是传奇,光是弗洛伦斯记录过的那段历史里,就已经被打散过五次了。
每一次,毫无例外,都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惹了众怒,亦或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当众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像被埋进棺材里的尸体一样彻底腐烂时,新的骷髅茶会又组建起来了。
说他们作恶多端,倒也没有,毕竟你不会认为一只蟑螂有什么大罪。但除了他们的同类,也很少有人会喜欢。
查理对这群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做评价,一想到他待会儿要干什么,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愧疚。可他能怎么办呢?善良的他,是在拯救世界啊。
于是查理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茶会的举办地,开始在墓园里游荡起来。
墓园是开放的公共区域,但也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篱笆墙,里面有魔像卫兵驻扎。这些魔像卫兵没有人类的情感,不会害怕、不会徇私,只会按照指令行事,是夜间墓园最好的巡逻兵。
查理特地绕到墓园的正门附近看了一眼,发现守卫小屋里果然亮着灯,但那些魔像卫兵的行为很奇怪。
他们列队出门巡逻,然而却一直在附近来回转悠,仿佛进入了什么迷宫,达到一定时间后,便又返回守卫小屋。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些死灵法师为了在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而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空气中,确实有轻微的魔法波动,还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这一感知,查理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篱笆墙上。那里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植物,叶子的形状像蔷薇,枝条上还有细密的尖刺,但从查理的感知来看,那是一种魔法植物。
应该是墓园防御的一环。
查理又看了眼那些仿佛陷入了鬼打墙的魔像卫兵,悄悄后退步入阴影中,再转身离开。
以撒薄伽丘的墓很好找,墓园里位置最好、最气派的墓就是三位创始人的。他的隔壁是墨菲斯,墨菲斯旁边,则是弗洛伦斯的空棺。
那应该算是她的衣冠冢,立于她消失后的第一百年。
刚开始的人们并不接受弗洛伦斯已死的事实,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毕竟她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万一、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没有人敢提出给弗洛伦斯办葬礼,因为那会被愤怒的魔法师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被聚众殴打。即便是以撒薄伽丘也不能。
等到大家终于能够接受她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了,那时候以撒薄伽丘也早已逝世。
可时间不对、也没有尸体,又要如何举办葬礼呢?
思来想去,自由城邦决定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对死灵法师来说,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才是真理。那么也许她的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至少人们如此期盼着。
那就为她庆贺吧。
那就为她欢呼吧。
举起你的酒杯,抛洒你手中的鲜花,为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送上你最真诚的祝福。
查理喜欢这样的庆典。
当他站在那座空坟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也在心里忍不住问:你也会开心的吧,弗洛伦斯。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真的很讨厌悲伤的离别。
至于墨菲斯,他的葬礼是简办的。
这与他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位一手创立妖精之家、又担任了众议庭审判长的传奇法师,其实并不爱交际,喜好清静。他并不愿意在自己死后,让人们兴师动众地为他举办什么葬礼,一个个到他棺材前道别,吵。
于是弗洛伦斯和以撒尊重了他的意愿,除了必要的对外发布讣告的环节,以及人们自发的祭奠行为,其余一律取消。
墨菲斯、以撒、弗洛伦斯,三位创始人,三种不同的葬礼,也足以展现出他们的不同。
此时此刻,三人的墓前,还有许多前来祭拜的人留下的鲜花、水果,以及美酒,甚至特色祭品。譬如墨菲斯的墓前有手工捏制的泥偶,弗洛伦斯的墓前有精致的骷髅头饰品,以撒的则是写满了羊皮卷的魔法心得。
不过现在不是悠闲地打量祭品的时候,查理清晰地记得,弗洛伦斯的记忆里,墨菲斯的墓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位强大法师,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死后的尸体会怎么样,他甚至友情提醒弗洛伦斯:你可以拿我的尸体去做亡灵实验,不用在意。
饶是弗洛伦斯,都忍不住笑骂。
至于墨菲斯沃克的死亡原因,魔法议会没有对外详细说明,但弗洛伦斯再清楚不过,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反噬。
他号称【生命秩序】,研习自然魔法,拯救了很多人,赋予了无数魔像以生命,但这无形间,也透支了他自己的。
尤其是在大陆战争时期,无节制地使用魔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墨菲斯沃克,其实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阿耶彻底陷入沉眠时他都还没有出生。
后来,原来的查理在阿耶的身体里苏醒,成为阿耶布莱兹。墨菲斯通过弗洛伦斯与他相识,成为至交好友。
新历288年,阿耶布莱兹病逝于瓦舍里。
他的病也无解,因为阿耶的身体本就不好。他年少时身为奴隶被压迫,经历过黑死病,又淋了金色的雨,后来,更是连年征战,无数次死里逃生,还被预兆石板的力量近距离正面冲击,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墨菲斯曾尝试过救治他,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同年,墨菲斯也因反噬而死,享年197岁。
这之后,才有了《墨菲斯手记》上记载的,有关于亡灵界妖精之家的内容。
时至今日,这里的墓变成了三座,原本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墓,果然也多了魔法禁制。查理仔细勘探,小心谨慎地不去触发,但想要完全摸清楚这到底是哪种禁制,在没办法出手试探的情况下,也很难。
怎么办?
要退回去,继续打听情报,准备充分后再来吗?
可今天死灵法师在这里开茶会,魔像卫兵又恰好被他们干扰,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错过,太可惜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考了很多,最终下定决心,再次拿出了那枚——松果。
松果:“……”
查理:“别装死,我知道你一直醒着。”
自从乞士多之后,松果似乎就一直醒着,但它并不爱说话。本日常自闭,松果日常装死。
松果:“你要炸墓园?”
查理答非所问:“除了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我使用石板的力量时,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对吗?”
此前查理已经使用过几次了,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使用的是石板的力量。除了黑镜之主。
根据霍格的转述,他当时和伊莲娜在精灵族对抗亚契等人时,黑色镜子出现,从镜子里传出了属于祂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祂倏然顿住,说出了四个字:“预兆石板。”
查理复盘之后推测,那时自己应该正在卡拉肯内使用松果。也就是说,黑镜之主具备感应到石板的能力,前提是,这块石板的力量正被催动。
但现在,黑镜之主在亡灵界被图钉和温斯顿所伤,应该躲起来了。
松果没有否认,查理就当它默认了。
这段时间他新学了一个高级魔法,叫做【沉默】,顾名思义,就是让一定范围内所有魔法失效。既然他无法判定这里到底有什么魔法禁制,那让它失效不就行了?
就算这个魔法禁制很高级,那还有比它更高级的预兆石板。
这叫一力降十会。
查理不再迟疑,一只手握着松果,一只手拿出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那低沉的声音在墓园里响起,如幽灵呓语,引得四周的魔法元素不安躁动。风吹起了叶子、路过的灰毛鼠在瑟瑟发抖,墓碑前摆放的祭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得滚落,附近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也在此时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响。
不安、躁动,开始充斥着片天空。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一方企图向上挣扎,一方则在毫不犹豫地向下镇压。
查理的隐身衣,开始无风自动,隐隐约约露出他的脸颊,还有他拿着魔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下压,杖尖直直对准以撒薄伽丘的墓碑。
回到怀亚特的房间后,查理仔细确认,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没有人进来过。他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又观察了一下怀亚特的状态。
怀亚特还在睡,但烧已经退了,呼吸平稳,看着已无大碍。
查理转身走到窗边,看向黑夜里的自由城邦。
怀亚特的小屋子不大,从这里望出去,高塔都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挡住,唯有月光还能从那夹缝中透进来。
一队魔像卫兵走过,因其身体的特殊材质,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传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查理忽然想起怀亚特生病带来的一个弊端,那就是“万野之春”的壁画无法及时得到修复。
夜游绘只是一个不到十人的小结社,一个莫里森因为弟弟被抓的事情忙着奔走,一个怀亚特生病了需要休养,其余的人查理还没见过,但想来也有别的壁画要修复,或许不会及时接手怀亚特的工作。
万野之春无法被及时修复,那查理就不能从中取出弗洛伦斯的遗物。虽说那里面藏着的小妖精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但计划被打乱,就足以让人蹙眉。
今夜发生的事情,也再次警醒了查理。他对于魔法议会、对于自由城邦的了解还是太浅,哪怕他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但那记忆都已经停留在两百年前了。
类似壁画无法及时修复这样的意外,或许也会在之后的时间里,反复上演。
不过,意外并不一定不好,运用得当,也会转化为机遇。
他该做两手准备了。
思及此,查理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而回忆起刚才在棺材里看到的东西。银锥扎进尸体,黑色魔纹环绕,这让他想起杀死吸血鬼的方法,也需要用银制的东西刺入心脏。
总之,需要这么做的,听起来都不像是好事。
如果以撒的尸体是这幅模样,那隔壁的墨菲斯呢?墨菲斯的骸骨是否完好,亦或是也被人动了手脚?
查理微微蹙眉,知道自己必须找机会再折返回去查探一次了,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他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骷髅茶会的人,在墓园偷偷开茶会的事情,他们肯定干了不止一次、也不止一年。
那么多年里,他们是否曾在墓园里窥见过什么动静?
再有,那些魔纹。
整个自由城邦里,以谢利林恩的身份,最好的打探魔纹相关情报的地方应该是——托兰卡纳。
这个专门研究古语的结社,本就由以撒薄伽丘一手创建。除了古语,他们也研究魔纹、各种神秘符号、古文明等等。
当初创建真理会时,三大创始人各自创建了一个结社。以撒是托兰卡纳,墨菲斯是勤劳的泥瓦匠,而弗洛伦斯则是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在结社里搞什么研究,而是为了给其他的魔法师们打个样,鼓励大家踊跃参与。
如此,查理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人手不足。
大卫很可靠,但他明面上是雇佣兵身份,频繁接触真理会成员并不妥当。温斯顿那个家伙,也不知取什么礼物去,现在还不来。
他倒是可以开口,让温斯顿再调两个阿奇柏德的人来,但他们既需要镇守亡灵界,还需要时刻关注海上的动态,精灵族、龙族、矮人那里,都需要他们的人去进行沟通,把他们调来自由城邦搞情报调查这种小事,那就大材小用了。
最重要的是,查理不能过分依赖阿奇柏德。即便算上他与温斯顿的感情,过分仰仗他人的能力都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若他手中有一副牌,那他就是出牌的人。若他只剩一张牌,那么无论这张牌的牌面大或是小,他都只有一张牌可出,他就变成了被这张牌“绑架”的人。
静谧的黑夜里,查理坐在怀亚特的床边想了很多,那眸光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怀亚特醒来时,查理早已离开。房间的桌子上放着用魔法保温的早餐,以及一张叮嘱他好好休息,署名为谢利的纸条。
彼时查理已经回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昨夜的四月蔷薇很是安分,猫头鹰盯了一晚上,都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城西的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也在暗潮涌动中,暂时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没有撕破脸。
大卫虽然去忽悠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刺杀高斯汀了,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轻易上当,需要等。
他们不动,查理就该动了。
他决定给自由城邦再点第二把“火”。
思及此,他拿出一张高档羊皮纸,用精致的裁纸刀将它裁成明信片的大小,拿起鹅毛笔,蘸取魔法墨水,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
再点火烧蜡,用事先做好的“黑骑士山茶花”印章,敲下火漆印。
“咕咕。”信使已就位。
查理将信分成两部分,分别交给猫头鹰和猫灵,送往自由城邦各处。
收信人来自弗洛伦斯提供的名单,事实上,三位创始人中,她在魔法议会的拥护者向来是最多的,但因为魔法议会人多眼杂,也因为人心难测,为了更好地保护阿耶的信息、保护世界树,她最终选择了赏金z、老鞋匠、野狗、杜拉罕这些与她签订过灵魂契约的人,来执行她的计划。
在《勇者回忆录》的那份名单上,她特别标注了一部分相对可信任的名字,并附有他们的介绍以及住址。
两百年过去,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一小部分健在。健在的人里,有的还在议会任职,有的已经离开。
这些人大多不是无名之辈,消息很好打听。查理根据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从中挑选了四个,送出信件。
这是一种试探。
两百年前能信,不代表现在还能信。弗洛伦斯会信,也不代表阿耶会信。他需要逐步试探,才能确定那些人到底可信不可信。
如果可信,皆大欢喜。
如果不可信,那也可以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前提是,查理不会过早地暴露自己,让自己成为刀下亡魂。
他站在窗边,目送着橘色的猫翻过院墙,跳上屋顶。看着猫头鹰振翅,飞过树梢,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紧接着,他又给大卫送了一封魔法信件。
四月蔷薇一定不会放弃撤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必定会想尽办法,进行人员转移。他们越是急切,就说明犯的事越大。
这事等不得了。
所以这一次,查理不打算拦着。
因为大规模转移是不可能的,必定是分批走。这就意味着,一次出去的只有几个人,只有几个人的话就很好办,大卫可以先等人出了城,在城外进行抓捕。
抓人这种事,出身于阿奇柏德的大卫必定擅长。
关键在于两点。
一,要确保被抓的人不能传出消息去,让留在城里的四月蔷薇的其他人得知。要让他们去猜,去慌乱,但又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狗急才能跳墙,但要控制住它,不咬人。
二,得留活口,争取先搞清楚,四月蔷薇到底做了什么。那把火,又烧掉了什么。
做完这些,该有的安排也都有了。
查理坐在壁炉前垂眸思忖片刻,手里把玩着本的小骨头,起身上楼——睡觉。
他从不是个内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陷入无意义的纠结之中。如果后续操作遇到困难,那就解决困难,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午后,查理从睡梦中苏醒。拉开窗帘一看,自由城邦又飘起了雪。
“又下雪了呢。”本嘻嘻哈哈,幸灾乐祸。
查理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梦中看见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那着实算不上一个好梦。不过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他恢复精神了,赤着脚下了床,给自己简单地煮了些牛奶,再烤了两片面包当下午茶。
自由城邦有种特制的果酱,是用海边生长的“海果”制作而成的,淡淡的甜味,还有股椰香,风味独特。
“你待会儿还要出门吗?”
“是的,本。”
“哦。”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他这几天都待在家里,虽然很想和查理一起行动,但他也知道,在家里看门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今天我打算邀请我最有默契的聪明的搭档,本,一起出门。”查理又道。
“真的吗?”本立刻雀跃起来,那一小节莹白的骨头上,开心得像是蹦出了小花花。
“当然。”
“好耶!”
本开心了,不等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查理腰带上的小网兜里,把自己兜好。查理任由他去,收拾好了餐桌,便带着他出门了。
今日怀亚特依旧在休息,没人教查理用魔法绘画了,所以他决定去图书馆。
善良又上进的谢利林恩阁下,来到自由城邦的目的从来不是加入真理会,而是汲取知识,锻炼自己。加入真理会,也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而自由城邦的图书馆,正是托兰卡纳结社的活动地点。
上一次查理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托兰卡纳每隔七天都会在这里举办一次读书会。今天不是举办读书会的日子,所以他们都在三楼的活动室内做学术研究。
活动室大门紧闭,除了托兰卡纳的结社成员,其余人禁止入内。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在大的活动室内集思广益的。魔法议会的人时常称呼他们为“呆子”,而呆子古怪、孤僻,喜欢独处的、窝在图书馆角落里的、蹲在绿植旁边念念有词的,大有人在。
“这本不是……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
细若蚊蚋的声音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卷毛青年,正伸着手在书架上如同点兵点将一般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
蓦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他急忙伸手去拿,却不料有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把书拿了下来。
“啊……”他有些呆愣地朝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对上一双淡绿色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许愣怔,“你也想要这本书吗?”
卷毛青年下意识摇头,但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又迟迟移不开视线,最终鼓起勇气开口道:“我需要这本书来查阅资料,你能……先让我看一下吗?”
“查资料?”对方往他胸前看了一眼,发现了他身上佩戴的托兰卡纳的结社徽章,露出了然神情,“这样啊,那你先看吧。不过我恰好有几个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你能帮我解答吗?”
卷毛青年遂瞄了一眼对方的魔法师徽章。
高级魔法师啊……
卷毛青年稍显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不过我不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方回答道:“当然不介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谢利林恩,叫我谢利就可以。”
名为谢利林恩的高级魔法师,进入自由城邦后的这几天里,总是像这样对着每一个遇到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
他温和有礼,谦逊好学,大家都喜欢他。
相比起来,卷毛青年就有些社恐了。他告诉查理可以把问题写下来,再去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排书架那里找他,便拿着书急匆匆离开。
不过查理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尼古拉斯,因为刚才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查理目送他离开,转头找来纸笔,写好了几个问题,便去他刚才说的地点找他。
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个书架。
找到了,在这里。
查理礼貌地抬手在书架上敲了敲,得到了“请进”的回答,这才绕过书架,来到了书架后那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尼古拉斯在这里摆了张小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看到查理过来,他显得有些拘谨,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查理也没让他为难,主动把纸递过去。
纸上的问题有三个,一个是他在某条复杂咒语里发现的一个比较生僻的字,它在古语里好像有不止一个意思,他不能确定,所以想请求解答。另外两个都是符文相关的,他把以撒棺材里看到的魔纹,拆解之后藏进去。
藏进去的部分不会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不论尼古拉斯认不认得出来,暴露的风险都较小。保险起见,他还把“恶魔之门”那张传单上出现的东西,也加了点进去。
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查理从散落在图书馆的托兰卡纳结社成员里,挑中尼古拉斯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观察过了,这家伙走路都避着人走,想必不会拿着他的问题大声嚷嚷。
他胸前的徽章则代表他是初级魔法师,只是初级,却能加入托兰卡纳这样拥有门槛的大结社,不是有真本事,就是有背景。
搭上他,怎么都不亏。
尼古拉斯看着纸上的问题,眉头时而放松,时而紧蹙,不多时又飞快地从那堆叠的书本中找出一本来,哗哗地翻起书来。
他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查理,一边翻书一边喃喃自语,“这个字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哦在这里!”
他看书的速度也很快,堪称一目十行。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桌上拿起笔来,唰唰唰记录着。
良久,他又陷入停滞,拿手里的笔挠着自己那头卷毛,喃喃自语:“这个符号,我记得是在哪个碑文里看到过?”
“是祝祷圣碑吗?”突如其来的回答钻入他的耳中,他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个查理。
尼古拉斯立刻僵住了,石化了。
查理也不好意思起来,“那些符文里有一些我也有些印象,曾经听我老师提起过,但它们拼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尼古拉斯:“你看过祝祷圣碑?”
阿耶看过。
他一只脚跨在旧历里,而祝祷圣碑是教廷的产物,上面刻录的是对神灵的祷词。他当然认识了,还亲手打碎过几座。
尼古拉斯当即与他交谈起来,查理也适时地展现出了一定的知识储备,介于了解一些、甚至掌握着一些偏门知识,但掌握得不全面,一知半解的状态。
说起来,查理的古语,是桃乐丝姑姑教的。而当初的阿耶和弗洛伦斯,一开始都无人教导,作为奴隶,他们甚至是不认字的,能够学会魔法咒语并流利吟唱,纯靠死记硬背,以及过人的天赋。
所以查理不算忽悠人,他懂的东西,可能现在的人不一定懂。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一些被普及的知识,他反而是有所欠缺的。
与此同时,城中某栋法师塔内,留着长长白胡须、戴着黑色巫师帽的老头,正弯腰和他的宝贝魔宠商量事情。
“你说,这个送信来的人,到底是谁?”
“咯咯。”魔宠摇了摇红色的冠,做出回答。
不过它能知道什么呢?它只是一只拥有着漂亮彩色尾羽,比真理会那只聒噪鹦鹉更英明神武的大公鸡罢了。
老头捋着胡子,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
【想知道弗洛伦斯扬究竟为何而死吗?
今晚8点,斯坦利大街47号。】
信没有落款,也根本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台上。唯一可以视作身份象征的东西,就是火漆印上的花了。
可这又是什么花?
这样的信,只有自己收到了吗?还是别的人也收到了?
斯坦利大街47号……他记得是真理会的某个结社开办的一家餐厅,为何会选在那里?这与真理会是否又有关联?
两百年过去了,他们怎么也探寻不到的真相,会在今夜揭晓吗?这听起来过于不可置信,难道是谁的恶作剧?
看准了今日魔法议会内部动荡不安,所以再来添一把火?
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么一个行将就木、已经脱离权利核心的老头子呢?
白胡子老头忍不住蹙眉,脑袋里被杂乱思绪填满,末了,又长长地吐了口浊气。他看到自己干枯的手背,再转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花,忽然意识到——
弗洛伦斯阁下,原来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当年追随弗洛伦斯阁下征战四方的人都已经死了,议会建立后,我们这些新加入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咯咯?”
老头摸了摸大公鸡那油光顺滑的毛,面对它的疑惑,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话起了当年。
接到信的人,各有各的反应,而这正是查理想要看到的。
四个人,四封信,内容一致,约见的时间地点却不同。不论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在约见地点设下埋伏,查理都不担心,因为他一个都不打算去见。
他要看的,就是这四个人接到信后会做出的反应。他们会不会去查、怎么查,会不会去赴约,是一个人去,还是设下埋伏?
这将决定查理的第二封信,要写什么内容。
下午五点多,查理离开了图书馆。
尼古拉斯谈起学术来,并不怯场,所以两人的交流还算顺畅,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认得查理藏在那两个问题里的魔纹。不过尼古拉斯答应查理,会继续去查,以感谢查理告诉他祝祷圣碑的信息。
六点,查理坐在那家名为“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吃晚餐。
本一路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一直是查理和尼古拉斯在说话,他根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可把他憋死了。
餐厅里也很热闹,不时有人提及自由城邦近日的乱子,被本听到,小声跟查理在背后蛐蛐。
食客:“听说今天开会的时候,议长大人没有出席,生病告假了。”
本:“这么大的议长还会被病魔打倒吗?我都不会生病呢,他肯定在撒谎。这么不诚实,咦~”
食客:“那场火又被定性为意外了,你信吗?”
对方的同伴还未回答,骨头小本的蛐蛐声就响起了,“不信。”
因为是我们放的呀。
食客:“那位伯爵大人能吃下这个闷亏,没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
本:“哦豁,打起来!”
食客:“没看议长都生病了吗?他没证据,怎么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擅自动手,被送上审判席的就是他了,审判庭可对新派不满很久了,他们恨不得那位伯爵大人跟尤里乌斯一样,被革职呢。”
本很疑惑,“不能偷偷下毒吗?他们怎么做坏事都不会做啊?”
查理就很厉害。
食客:“说起来最近抓了不少人,平时不会抓的都抓了,只要是闹事的、形迹可疑的,进去不被翻来覆去审个好几遍,治安所就不会放你出来。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好像抓到好几个别的势力派来的探子,什么人都有。”
本:“咦。”
他忽然又开始担心起查理来了,又是放火又是挖坟,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办呀?
“你会被抓吗?”他忍不住问。
“那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救我吗?”查理忍俊不禁。
本想,他一定会的。
可是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也不会施展魔法,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告诉查理:“我会滚去给你搬救兵的。那个珠宝商人,如果他不救你,我就跳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喉咙,卡死他!”
查理不知道信里说着要去取礼物的温斯顿,其实即将抵达。
今夜是观察之夜,四位收信人代表四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全部错开来,他就可以一个个都仔细观察一遍。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验收一下这几日的成果。于是他在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打包了一份晚餐,打算送给怀亚特。
再次走过四月蔷薇的花店,他又主动走了进去,和尤加利小姐问好。
尤加利看到他,自然而然地问起了怀亚特,“谢利,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昨晚你见到怀亚特了吗?”
查理笑着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晚餐,“他昨天生病了,现在我正要去探望他呢,尤加利小姐要一起吗?”
尤加利要看店,自然没法同去。
查理便道:“他昨天除了感染风寒,还因为颜料的问题,不慎吸入了一些毒素,所以我想给他买一盆带有净化效果的魔法花卉,如果放在房间里,也许会好很多。”
“还是你想得周到。”尤加利恍然大悟,转身便去挑了一盆合适的。
因为是魔法花卉,价格比查理前两次购买的花要贵得多,但尤加利大方说道:“既然是送给怀亚特的,零头就不用了。还请你把我的关心也一同带过去,告诉可怜的怀亚特先生,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一定去看他。”
查理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花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尤加利,认真发问:“尤加利小姐,你真的要把这盆花,卖给我吗?”
尤加利愣了愣,“怎么了?这盆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它很漂亮。”查理笑容温和,淡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盛着天生的忧郁,但又因为这层温和,而变得具有温度,足以打动人心。
他的声音也格外得轻,像微风拂过耳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谢谢。”
尤加利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想起这几日来与他打交道的画面,语气也不由放缓。这位谢利林恩魔法师,是少有的赤忱之人了。
“你喜欢就好。”她道。
查理这才接过花,将几枚银币递过去。
尤加利也伸手接过,随手将那银币放入绣着小花的花边围裙的口袋里,又听查理问:“那么,尤加利小姐,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那当然。”尤加利顺口回答,抬头重新对上查理的眼神。然而就是这刹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看着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么清晰。
那么模糊。
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微风在耳畔吹拂,又像是梦境的呓语,“如果我们是朋友,那么,你可以把那几枚银币,再还给我吗?”
“银币?”尤加利的思绪有些卡壳,但她还是慢慢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重新把那几枚银币掏出来,迟疑着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查理微笑,“多谢。”
尤加利被他的笑容牵动着,那丝迟疑也彻底没有了,表情又重新变得生动,“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那么,再会,我的朋友。”
查理带着银币,带着花,从容地在尤加利的注视中,离开了花店。
本已经看不明白了,不等查理走出多远,他就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追问:“她为什么会把银币还给你啊?那不是把花直接送给你了吗?”
查理意味深长,“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啊。”
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关于最初的勇者小队,所有的记载其实都是语焉不详的。这里面有因为队伍太早解散,成员接连死亡的原因,也有刻意隐瞒的因素。
譬如亚契,知道他是异族的人很少。因为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身份或许会为他带来一些麻烦。
譬如阿萨,他看似普通,其实最神秘,连阿耶都不曾看透他,到底是何人。
再譬如阿耶,“玩弄人心的魔鬼”这几个字,并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友人的调侃,也是敌人的控诉。
若问阿耶擅长什么魔法,那绝不是什么攻击魔法,也不是防御,而是言语的陷阱、灵魂的诱惑。
没有系统的教学,那个年代除了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魔法师,譬如阿奇柏德,其他几乎都可以称为野路子。
阿耶就是这样,学得又野又杂。
魔法的残卷、破碎的石碑甚至敌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老师。他从不给魔法与魔法之间排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那就是好魔法。
当年他们被巫魔会追杀,后来反杀那位恶贯满盈的死灵法师,继承他的遗产时,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死灵法师。
虽然最后只有弗洛伦斯真正走上走上了那条路,但不代表阿耶没有学。
灵魂契约,向死而生,很有意思,不是吗?
可不是真正的死灵法师,灵魂没有经过仪式的淬炼,就无法与不死生物签订灵魂契约。
那该怎么办呢?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不钻研一下真是可惜了。
灵魂与灵魂签订契约,这听起来是恶魔的那一套。
恶魔是怎么做的?
用言语蛊惑你,再骗你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然后契约就成立了。
你的灵魂就被你亲手出卖了。
语言是具有力量的。
仪式则是辅助,是让虚无缥缈的语言落地生根的手段。
阿耶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为此废寝忘食,神魂颠倒。
最终,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仪式魔法,他把它命名为——三颗苹果。
他与尤加利小姐的三次关于花的交易,就是这三颗苹果。
第一次,角堇,最便宜的一盆花。
第二次,是初次登门的礼物,因为是礼物,所以价值要比那盆角堇要高。
第三次,魔法花卉,价值更高。
这三者呈递进的关系,代表着查理与尤加利之间的联系也在加深。
在这个过程里涉及到的语言,则是言灵魔法。
对人类来说,最具有力量的语言,不就是言灵魔法吗?
恰好,阿耶也学了一点。
他曾遇到过一个言灵法师,差点死在他手上。
最后,是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灵魂沟通的桥梁。
三者叠加,仪式魔法成立。
他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尤加利的灵魂,而她在这个过程中,却一无所觉。
查理可以要求她把银币还给自己,当然也可以将毒伪装成蜂蜜,哄骗她喝下。
只要他们还是“朋友”。
当然,这是查理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使用这个仪式魔法,他施展时,也还不能确定尤加利是否参与或知晓四月蔷薇的恶行,所以他给尤加利下的是最浅的灵魂暗示。
而非什么灵魂烙印,亦或是更具有约束力的契约。
除非查理需要尤加利去干什么坏事,否则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这就是阿耶,成为一个天使或恶魔,只在他一念之间。
敌人还曾经拿这个去挑拨过勇者小队的关系,将他斥为魔鬼,说他辜负真心。
好在他的友人们并不是需要他把心挖出来自证清白的人,他们有个朴素的观点——
人命都如此轻贱了,真心又能卖几金?
在这个小队里,谁没有救过谁?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本。”查理想起从前,如是和本感叹着。
不止是因为他拥有那么多珍贵的情感,也在于他穿越之后,灵魂变得愈发强大,施展起仪式魔法来,更得心应手了。
所有种种,皆造就我。
查理没有和本多解释,他那空空的脑袋瓜里也装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但本听到查理说自己很幸运,就开心了。
因为幸运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谢谢本的吉言。”
片刻后,查理又来到了怀亚特的家,给他送了晚餐和花。
他对怀亚特是没动什么手脚的,毕竟他也不是真的魔鬼,到处蛊惑人。
让查理欣喜的是,怀亚特的同伴莫里森也在。
莫里森的弟弟参与了真理广场的流血冲突,被抓了,这两日莫里森都在为自己的弟弟奔走。他感激查理照顾生病的怀亚特,还给他解了毒,相当于救了他一命,便也没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聊起了魔法议会的事,
“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那个该死的混小子,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莫里森满面愁容。
“甚至有人说,那位伯爵大人,都跟百合沙龙扯上关系了!”
怀亚特正埋头吃查理送来的爱心晚餐呢,闻言抬起头来,“百合沙龙?”
莫里森:“你整天只知道画画,连百合沙龙都不知道吗?那位伯爵大人本来就是从大陆东部来的,百合沙龙也在东部。要是他跟百合沙龙有关系,那他就是百合沙龙埋在我们魔法议会最大的卧底!那群东部的大商人、大贵族,往我们魔法议会安插人手干什么呢?肯定有阴谋啊。这要是继续查下去,那个混小子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了。”
不得不说,阴谋论在自由城邦实在是深入人心,谁都能把它挂在嘴边。
查理又蓦地想到他刚才在餐厅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说治安所最近抓了不少人,里面不乏各个势力派来的探子。
难道说……是这里面有人背叛了威廉高斯汀,还是说,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其实没有关系,是有人在混水摸鱼,陷害他?
不论如何,魔法议会这潭水,可真够浑的。
说起百合沙龙,查理就又想起了渡鸦旅店的妮可以及加西亚的贝儿小姐。
也不知她们那个与东部通商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远赴东部的妮可小姐那边,会有关于百合沙龙的内部消息。
对于妮可小姐的实力,查理还是非常认可的。
还有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查理想,如果西尔维诺在这里,他大约已经在路过高斯汀办公室的路上了。
查理不知道的是,西尔维诺其实已经回到了自由城邦,且正在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家所在的街区来回溜达。
只不过这一次,他做了乔装打扮,不再以西尔维诺的面目见人,怕暴露身份被舅舅家法伺候,又怕被亲爱的教导主任知晓,再把他抓回去。
不过,那两位的法师塔实在是戒备森严,比他上一次离开自由城邦时,最起码严了好几倍。西尔维诺联想到他回来后听到的流言,立刻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自由城邦这是要变天了啊!
把尤里乌斯和高斯汀搞掉,给舅舅添一笔政绩,他不就是下一任审判长最有力的竞争者了吗?
西尔维诺想得很美,但溜达了大半天,实在没办法混进去,最后也只好悻悻然离开,转头又来到了斯坦利大街。
他本想穿过这里,前往议会总部的,谁知走着走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
那个老头有点眼熟啊。他那形影不离的大公鸡呢?今天怎么没带?
西尔维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痛。不就是拔了它几根毛吗?至于往他屁股上啄,肉都差点被咬掉一块。
思及此,他忍不住悄悄跟上去,想看看这个叫做“拉比”的众议庭著名大公鸡战斗士,要去干什么。
拉比进了斯坦利大街47号,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西尔维诺记得它,是真理会的同名结社开的。
老头好像只是来用餐的,但西尔维诺仔细观察,用过往经验来判断,这老头真的很像在等什么人。那种故作松弛,但周围有点什么动静,就会悄悄留意的状态,实在太眼熟了。
西尔维诺在看拉比的时候,查理就在不远处看着西尔维诺。
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拉比特意安排在外面的?查理仔细观察,又觉得不像,那神情里透露出来的思索、疑惑,还有那稍显鬼祟的姿态,更像是在监视拉比。
难道是自己给拉比四人送信的事,已经暴露了?
可这也不应该啊,而且那人给自己的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那厢,拉比迟迟等不到人,起身离开。
西尔维诺远远地缀在他身后,查理却没有跟上去。他召唤来猫头鹰,让猫头鹰去盯着,因为他还要去观察另外三个人。
他给另外三人安排的时间地点都不同,最后一个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如果按照时间来排序,拉比算是1号。
2号没有赴约,也没有派人前往查探,要么是毫不关心,要么是断定这是一场恶作剧。3号准时出现,但安排了人手提前在附近观望。4号和拉比一样,独自前来。
不论哪一种表现,其实都是正常反应。
查理回到猫令十字街后,又给他们写了第二封信。这时猫头鹰也回来了,告诉查理,那个跟踪拉比的神秘人在拉比的法师塔外徘徊良久后,又去了议会总部。
议会总部?
事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查理让猫头鹰送完信后,继续去盯着那人。而这一个夜晚,对于再次收到信件的四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无眠夜。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考验。
或许你早有猜测,魔法议会里,存在叛徒。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亚契回来了。
他知道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
叛徒必将迎来死亡。
你呢?】
四个人都到的信都是一样的,没去赴约的人可以说是谨慎,去了的可以夸赞一声诚实,总之,通没通过考验,解释权在查理。
信的第二句话,则解释了他为何不去赴约的原因。
接下去,点出亚契,表明自己知道一定的真相。最后再放个钩子,如果两百年过去,这四个人里,有人已经变节,那他就会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也会迎来死亡,那他或许就会有所行动。
如果没有变节,那作为弗洛伦斯曾经的追随者,他必定会想知道真相。
查理要做的,是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让他们去猜、去惶恐、去焦急,辗转难眠,再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第三封信。
在此之前,切勿急躁。
可就在这一夜的凌晨,熟悉的敲击窗户的声音将查理吵醒。他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灰帽街的松塔,松鼠又在用松果敲击窗户。
定睛一看,才发现窗台上有猫造访。
不,不对,是猫发现了化作飞鸟的魔法信使,所以在敲打窗户,提醒查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连鞋子都没有穿,就立刻走上前去打开窗。在窗外徘徊的黑色飞鸟立刻落在他的手里,化作信件。
信是大卫送来的,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查理瞳孔骤缩。
【人已抓到,共三人。
据他们交代,火是四月蔷薇自己放的,目的是焚花。
花的来源未明,但这种花卉极其特殊,蕴含某种特殊物质,可通过焚烧后化作气体传播。此种气体本身无毒,但如果混合另一种花卉的香味,便可催生出一种慢性毒素。
自由城邦中目前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暂时不详。
另,他们声称是在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
如果说看到前几句话,查理还只是心惊。
通过焚烧花卉,释放气体,再搭配另一种花,来给自由城邦的人下毒,甚至贼喊抓贼,把隔壁邻居告上审判庭,污蔑他们纵火,干得出这种事,足见其胆大妄为、心思歹毒。也难怪他们急着要离开自由城邦,或许再不走,就该毒发了、露馅了。
可这最后一句,让查理感到无比荒谬。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知道尤加利小姐其实是弗洛伦斯的拥护者的时候。现在又告诉他,四月蔷薇在给弗洛伦斯报仇?
凭什么?他们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查理并不怀疑大卫的话,阿奇柏德连搜魂术都不介意使用,很难有人能熬得过他们的审讯。可这结果越是真,现实就越荒诞。
难道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的四月蔷薇,走上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
不。
这样的推论基于一点:他们知道弗洛伦斯是被害的,而且害死她的人就在这自由城邦内。可他们又是如何得知?
有人骗了他们?
还是“为弗洛伦斯复仇”的口号才是骗人的口号?
查理蹙眉深思,想起了温斯顿在诺亚时的遭遇。
他们进入诺亚时,身上就染上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久久不散,致使敌人顺着气味进行追杀。后来,他们为了追查这种气味的来源,派人前往众神的花园。
弗洛伦斯所种的曼陀罗之毒,目前推测,也来自于众神的花园。
从众神花园里归来的阿奇柏德的索菲娅和亚当,也证实,众神花园里的花,有被移栽的痕迹。
线索串联,各个环节好像都对上了。
四月蔷薇焚烧的花,也许就来源于众神花园。他们秘密移栽到自由城邦的花圃里,就在魔法议会的眼皮子底下种植,然后再堂而皇之地一把火烧掉。
可这就更荒谬了,不论他们想要毒杀的目标是谁,打着这样的旗号,都给人一种真相错位、世界颠倒的感觉。
查理感到出奇的愤怒,而越是愤怒,他的大脑就越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肯定是找到解药,不论目标是谁,把解药掌握在手里,就等于掌握了主动,可以决定事件的发展;二,查出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
可会是谁呢?
如果是打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那么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必定是魔法议会内部,甚至是高层的人。
尤里乌斯?
威廉高斯汀反倒是不像,因为他是在弗洛伦斯死后才加入魔法议会的。那是议长?审判庭的审判长?
蓦地,查理灵光乍现,又想到一个关键信息——花店的尤加利小姐。
四月蔷薇虽然不是一个大结社,结社成员平日里只会种花,魔法水平参差不齐,甚至还有让一个魔法学徒成为社长的离谱事迹。但尤加利小姐广结善缘,城西的那些大人物们家里的花,都是从她手中购得,所以很多人都愿意给美丽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尤加利、尤加利……
她或许知道到底是谁拥有那另一种花,因为是她亲手卖的。
他得再见一见尤加利小姐,在此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四月蔷薇手段阴毒,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将他们全部拿下,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暴露,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谁知道他们又能使出什么阴招来。如果祸及无辜,对于自由城邦里普通的魔法师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不。
查理又觉得这样太慢了,面对这样的敌人,得多管齐下。想着想着,他记起治安所里正好关着一个四月蔷薇的社员。
治安所又是审判庭的下属机构,审判庭里有亚历山大芬奇。他可以自己隐在暗处,但把消息透露一点给亚历山大。
可该怎么透,才能不暴露自己呢?
查理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一共有两个。
一是让猫头鹰或者猫灵为自己送信,直截了当地把消息透给他。以亚历山大的机警,他一定会去找治安所里关押的那个人核实,但亚历山大和拉比他们不同,他可是正值壮年的实权派,在核查的同时,一定也会去追查到底是谁把消息透给他的。
二是把问题丢给温斯顿。
阿奇柏德与亚历山大合作过两次,一次在玛吉波,一次在阿莱门,他们之间必定有联络的方式。阿奇柏德透给亚历山大的消息,他也一定会重视,而且以温斯顿的性格和身份,他可以拒绝说出消息的来源,亚历山大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查理直接选二,没有半秒钟犹豫。
至于其他的办法,摸索的时间过长,不予考虑。
只是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给温斯顿送去魔法信件,等到天亮,再次出发前往斯坦利大街时,他发现——花店没有开门。
早上八点,是花店开门的时刻,可今天的花店大门紧闭。旁边那家手工艺品店的老板,都疑惑地嘟哝着,勤劳的尤加利小姐,怎么今日不见人影?
失去她,整个斯坦利大街都会黯然失色。
查理觉得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大卫对那三人出手的事情败露了,以至于四月蔷薇做出了应对。
他步履不停,走到无人的小巷里,立刻用弗洛伦斯的法杖唤来猫灵。
猫灵被唤醒多日,除了帮查理做事,就是附身在不同的猫身上到处闯荡。这自由城邦里的猫,超过半数都是当初它带来的那些小弟们的后代。这几日闯荡下来,它都快重回猫老大的宝座了。
昨日猫头鹰被查理派去盯着那个神秘人之后,监视四月蔷薇的任务就落在了猫的身上。替换着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不多时,猫灵现身,可它带来的消息却是——四月蔷薇没有任何异动。尤加利也在昨晚回到自己的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那尤加利怎么回事,她也像怀亚特那样,生病了?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披上隐身衣,打算亲自去探一探。可他刚刚穿过一条街,即将抵达尤加利的家时,一道刺耳的饱含惊恐的尖叫声,就让他顿住了脚步。
“喵。”从屋顶跳下的条纹猫,那竖瞳对准了查理,也发出了警示之声。
出事了。查理的心往下一沉,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周围的人们很快就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隔绝了查理的视线,但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为他带来了实况转播——
尤加利死了!
她死了!
那一瞬间,查理汗毛倒竖。
昨日查理刚刚完成“三颗苹果”的仪式魔法,还希望靠这个,以“朋友”的身份从尤加利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情报。大卫也刚从那三个四月蔷薇的社员口中得知部分真相,今天尤加利就死了?
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四月蔷薇背后必定是有人的,就像两百年前的那一批人害死弗洛伦斯一样,他们与弗洛伦斯根本无冤无仇,无人指使,为何下手?
可就在查理后退一步,将自己重新隐入巷口的阴影中时,他将自己代入那幕后之人的视角,忽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如果,四月蔷薇从一开始就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呢?
说是棋子,其实是弃子。
现在全城戒严,自由城邦风波不断,魔法议会内斗严重,四月蔷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如果他们能离开这里,保全自己,继续为幕后之人效力,那留着他们也没什么。如果不能……不如杀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尤加利知道什么秘密?
她知道拥有花卉的客人的名单。或许,也还有些别的。
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
查理默默地握紧了拳,蓦地又想到什么,立刻压低声音说道:“速去确认其他社员的生死,拜托了。”
猫灵看了他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房顶。
查理没有立刻离开,因为这时,魔像卫兵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尤加利家的群众被疏散开来,而胆大的查理就趁着这个时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堂而皇之地逆流而上,走进了尤加利的家。
尤加利确实死了。
她是被割破喉咙而死的,身上还穿着昨日在花店时的那件裙子,整个人倒在血泊中,头歪向一旁,眼睛闭着,面色惨白。
查理凝视着她,凝视着死亡,也凝视着所有的虚假与真实。
蓦地,他的余光瞥见尤加利的手指,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心念微动,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她铺陈在血泊中的裙摆,裙摆的下方,似乎压着一个什么东西。
从那个东西的轮廓,以及露出的一个边,查理大胆推测那是一个类似徽章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查理意识到了什么,不做任何犹豫地上前一步,趁着魔像卫兵在外面拦人的功夫,迅速用干净的帕子包裹住自己的手,上前将那东西收走。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尤加利,似乎是要将她最后的模样深深地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再转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他很小心地没有让自己沾上一点血,而发现尸体的人不少,来来去去许多人的脚印重叠,现场早已被破坏,也不用担心留下自己的。
等到了安全地带,查理这才拿出那样东西,确认它真的是一个徽章,而且是属于审判庭的徽章。
这代表凶手是审判庭的人吗?
不,这更像栽赃嫁祸。
如果真是审判庭的人干的,这个凶手会那么大意地把自己的徽章留在案发现场吗?即便尤加利手上的划痕,可以说明她是临死时把徽章从凶手身上拽了下来,都不足以说服查理。
理由很简单粗暴,因为这枚徽章的级别很高,整个审判庭都没几个人能拥有。
而这屈指可数的几人里,有一个特别扎眼也扎手的存在,叫做——亚历山大芬奇。如果是查理要对审判庭下手,他一定会优先解决掉亚历山大。
即便不是他,把审判庭拖下水,也足够了。
查理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把这枚徽章拿走,魔法议会又将陷入怎样的风波。思及此,他重新将那枚沾着血迹的徽章收好。
只是此刻的查理还没有料到,他提前消除了一场针对审判庭的阴谋,却反而为自己带来了麻烦。
尤加利被杀,治安所介入。因为是极其恶劣的杀人案,事件很快提交到审判庭,总部的人下来了,开始排查尤加利的关系网,尤其是近几日里和她有过接触的。
谢利林恩正是其中之一。
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查理刚从怀亚特那里回来,看到两个魔法师站在西街109号的门前,正在朝里打量着什么。
他们的黑色法袍是有翻领的,还有黑底金纹的肩章,很明显的审判庭的风格,庄严肃穆。众议庭的制式法袍则配着金色流苏样式的绶带,衣摆更宽大,更显贵气。
“你好。”查理迟疑着走上前去,“请问你们是……”
“谢利林恩?”其中一个中年法师上下打量了查理一眼,开门见山:“审判庭问话,请如实回答:四月蔷薇花店的尤加利小姐于昨夜被害,你知道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藏在法袍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斯坦利大街都传遍了。你们是来询问有关尤加利小姐的事吗?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凶手有眉目了吗?”
他问得有些急,中年法师板起脸来,“无可奉告。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另一个年轻法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查理身上,从查理的表情,看到他藏在法袍里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那种审视的目光,对于敏锐的查理来说,稍有些冒犯。
不过对于谢利林恩来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尤加利被害这件事上,悲伤之中带着些许愤怒,面对审判庭来人,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礼貌地询问他们是否要进屋详谈。
中年法师摇头拒绝,“我们还有事,在这里谈就可以了。”
查理遂站在门口,认真地回忆着这几日来跟尤加利打交道的场景,省略“三颗苹果”的内容,悉数告知。
末了,那中年法师又问:“你昨夜见过尤加利小姐之后,就去找了你口中的那位怀亚特?”
查理点头,语气稍显沉重,“是的。”
顿了顿,他又问:“尤加利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我离开后吗?”
中年男人却没有回答,他答非所问道:“那你今天又去了哪里?”
查理沉默几秒,没有再追着问,一五一十答道:“斯坦利大街,还有怀亚特的家。街上的人应该看到过我。”
中年法师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就告辞离开。
查理急忙开口将人叫住,“等一等,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对此,两位魔法师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查理略显高冷地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来,审判庭对“谢利林恩”的怀疑度不高,只是来走个过场。
查理目送着他们离去,夕阳洒落在他淡绿色的眼眸里,留下一片阴影。良久,他才转身进屋,视线扫过隔壁的房子时,还能看到邻居投来的好奇目光。
刚才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在暗中观望,但猫令十字住着的都是租户,人员流动性大,邻里关系一向淡薄。
灵源追踪的仪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查理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手边的小茶几上,说:“当沙漏开始计时,我会短暂地陷入沉睡。如果倒计时结束,我还没有回来,那么请叫醒我。”
本隐隐有些担心,这听起来简单的仪式里,会暗藏什么凶险。因为查理总是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干的都是胆大又疯狂的事。
可本也总是阻止不了,担忧着、担忧着,他就变成了查理的“帮凶”。
“哒。”
沙漏倒转。
在本胡思乱想之际,查理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躺在椅子里,进入冥想状态。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魔法师只有在冥想状态时,才能看到游弋在天地间的魔法元素。
这是仪式的第一步,潜入冥想的世界,让元素显形。
第二步,在冥想的世界里,用那最为神秘的灵元素,创造一个神。
阿耶把这个神灵命名为——真理。
说起来,真理会、真理广场的“真理”,皆由此而来。什么才是真理?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吗?
勇者小队的朋友们,曾为此而探讨过。
他们喝着酒,吟咏着诗歌,在篝火前,在满身泥泞却又光辉灿烂的日子里,曾大言不惭地探讨过这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
最初的阿耶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他狂妄到自己在冥想的虚幻世界里,创造真理。后来,当他在半梦半醒间,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风貌之后,他又开玩笑似地告诉弗洛伦斯——真理,在魔法的射程之内。
弗洛伦斯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将“真理”这个词,引入自由城邦。
此时此刻,在查理的冥想世界中,真理之神再次复苏。
祂有着高大的法相,身着白袍,戴着金色的臂钏和脚环。海藻般的金发垂到腰际,瓷白的脸上长着和从前的阿耶相似的五官。朦胧的圣光中,祂睁开眼来,眼神却有些空洞。
因为祂还没有灵魂。
阿耶起初创造他时,只是出于对神灵的好奇,和身而为人的狂妄。在他的冥想世界里,他就是主宰,理论上,他创造什么都可以。
就像查理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屠龙,屠一千遍、一万遍,都无不可。
可是没有灵魂的东西,看久了就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阿耶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要把自己的灵魂放入这个创造出来的神灵的空壳里。
冥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就是用灵魂去感知周围存在的魔法元素,在想象的世界里,与元素共舞。
明明是去感知真实存在的元素,但在冥想时,无论如何利用这些元素搅风搅雨,现实又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所以这其中,还存在一个“壁垒”的问题。
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隔开,让两者相互依存、又不互相干扰。
很神奇,不是吗?
阿耶为此兴奋、为此着迷,而后他想,把这个壁垒打破,不就能把自己真实存在的灵魂,放入假想的空壳里了吗?
他与魔法天赋较强的弗洛伦斯和爱丽丝都说过这个想法,她们都觉得这有些异想天开,但阿耶认为,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那一定是你还没有找对方法。
这个方法,阿耶后来找到了,其奥秘在于——共振。
绝大多数魔法师,即便是在冥想世界里,都只能看见四种基础元素,而看不见第五元素。查理要做的,是引发所有元素共振,来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壁垒。
他认为,那是一片空间壁垒。
打破壁垒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人的冥想世界一旦被破坏,轻则变成痴呆,重则死亡。更别说,查理还要考虑到后面的存续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定的调整,将打破,变成了渗透。
通过元素共振,让这片坚不可摧的空间,产生细小的缝隙,但又不至于使其坍塌。然后让真理之神的法相,化整为零,从缝隙里渗透出去。
真理之神本就由无数的灵元素构成,理论上,元素可以从空间的细小缝隙里渗透出去,与现实进行交互。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拥有一个强大的灵魂和无可匹敌的天赋。
从前的阿耶能够成功,现在的查理当然更加可以。作为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在灵魂的强度这方面,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时至今日,他的天赋已经回归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甚至觉得,比以前的阿耶还要强。
当真理之神的法相出现,共振即刻开始。
查理目之所及的所有元素,一一被点亮。它们开始共振,开始嗡鸣,整片空间便开始了轻微的颤动。就像地震来临的前兆,那些被点亮的元素,就像一颗颗星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现在!
在那震颤中,真理之神往后倾倒。那巨大的法相如同坠入无垠星海,而后在水波荡漾中,逐渐析出。
空灵的吟唱声也撞在壁垒,撞出神圣的回响。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在那神圣的回响中,查理所有的意念全部集中在祂身上,放任自己的灵魂随着巨大法相倾倒。
黑暗袭来。
当查理再度睁开眼,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已经跃然眼前。
祂来到现实世界了。
查理的灵魂在祂的躯壳里睁眼,但元素构成的法相,却不能被肉眼察觉。
盘亘在高塔上的魔法生物法勒理似有所觉,警惕、疑惑地抬起头,却没能看到任何异样。城中,无数和死灵法师们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不死生物们,也都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
越是高阶的,越是躁动,但他们的主人,却也无法洞视黑夜,看到那比高塔还要高的,巨大的半透明法相。
只有荒海幽灵,作为在世间徘徊了上千年的纯粹的灵体,豁然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查理没有理会,他实力有限,灵魂再强大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在【真理之神】的状态下,他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染血徽章上沾着的特殊的灵元素,并追踪到了它的源头。
以法相的视野,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大半个自由城邦的景象收入眼底。
发现了,在那里。
查理刚开始以为自己会看见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因为一个在背地里密谋大事的组织,居然让一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当社长,实在不合常理。
就算是想要让他当障眼法,来混淆视听,也得时时刻刻小心提防,风险太高。而且老社长在得知尤加利的死讯后就晕倒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千算万算,查理没算到那灵元素指向的是一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
那熟悉的长长的鸟嘴,黑色的宽檐帽子,触动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记忆,让他刹那间有些应激,差点维持不住法相的形状。
瘟疫医生!
查理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旧历时,黑死病大规模蔓延,那些医生的特殊装扮。那面具其实是防毒面罩,长长的鸟嘴里藏着的是可以净化空气的草药。
对于年幼的阿耶来说,他们是治病救人的救世主,还是魔鬼呢?旧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的心海泛起滔天巨浪。
是谁?
谁在六百年后的今天又做这副打扮?
法相维持的时间有限,查理来不及细想,立刻伸手向面具人抓去。
面具人正在某条街巷的阴影中行走,看不见法相,但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那瘦高的身形像是一个成年男性,当机立断地进行闪避,但那巨大法相的一只手掌,就能笼罩住整个街区,饶是他躲得够快,都被剐蹭到了一点。
灵魂的钝痛,毫无预兆地袭来,还伴随着恶魔在耳边吹气般的阴冷,叫人牙关打颤。他死死忍着,这才没有发出痛呼,整个人背靠在墙上,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寒芒,四下搜寻敌人的踪迹。
可诡异的是——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敌人的身影!
面具人心道不妙,立刻撕碎空间卷轴逃离,没有片刻犹豫。
可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又突兀地出现在城市的另一端时,他的心里刹那间警钟大作。那种死到临头的危机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顷刻间底牌尽出,不管敌人在哪里,全方位向外攻击。
然而已经晚了。
看不见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身躯,将他的灵魂,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就像在剥一条虾线,从头至尾,轻轻一勾。
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谁又出事了?”
“好瘆人的声音……”
附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无数的窗户和门被推开,一个个魔法师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错愕。
可等到他们终于找到惨叫声的源头时,他们只找到了一具新鲜的戴着奇怪面具的尸体。
一名魔法师蹲下来仔细查探,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已经死了。”
“让我来!”另一名死灵法师积极上前,试图趁着对方新死,用亡灵魔法将灵魂召唤出来,询问死因。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表情也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也摇摇头,沉声道:“灵魂不在。”
四下哗然。
灵魂不在?灵魂怎么会不在呢?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亡灵界了?这位死灵法师已经是魔导师级别的了,也召唤不出灵魂吗?
这不合常理!
与此同时,猫令十字西街109号,查理缓缓睁开眼。
对于温斯顿阿奇柏德假扮成审判庭的一员,出现在诊所里的事情,查理接受良好。
他早前传讯给温斯顿,让温斯顿将四月蔷薇的事情透露给亚历山大,温斯顿顺水推舟混入审判庭,进而参与四月蔷薇的案件,称得上随机应变的绝佳典范。有他在,查理也不用冒险去接近老社长了。
不过,一个假正经非要扮得正经,私下里又做那样不正经的动作,肯定是他故意的。
一点点属于阿奇缺德的恶趣味。
哪像查理,他觉得自己是个知行合一的人,谢利林恩的善良即是他的本真。为了体现这份善良,他虽然放弃了去病房一探究竟的想法,但还是特意打听了一下老社长的状况。
老社长已经醒了,但精神很差。审判庭下令禁止任何人探望,所以多的也不能细说。
查理没有为难诊所的人,忧心忡忡地拿着药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遇见了荒海幽灵。大晚上的,她在无人的巷子里,用打量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路过的查理,如果不是查理的心理承受能力够强,没病也会被她吓出病来。
至少一路护送查理的猫灵就被吓到了,弓起背,背上的毛都像过电般竖了起来。
查理则遥遥对她点头致意,礼貌但疏离,脚步也没有片刻停留。
荒海幽灵太过强大,在无法与她平等对话前,查理需要保持神秘。他想,荒海幽灵此时出现,大抵是因为真理之神法相的出现,惊动到了她。那么,他更要装一装了,也让荒海幽灵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要不要履行她与弗洛伦斯的约定。
等到查理走过巷口,脚步逐渐远去,荒海幽灵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幽怨。
她很不解。
弗洛伦斯的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不多时,查理回到猫令十字,开始连夜审讯。
禁锢在泥偶里的灵魂刚开始不愿配合,但生生被剥离的痛苦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之上,而查理,既然能把他的灵魂剥离,自然也有让他开口的手段。
只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魔鬼、你是魔鬼!”被架在火上烤的泥偶,身上已经出现了裂纹。被禁锢的灵魂在惊恐地嘶吼,但对于魔鬼来说,那是动听的乐章。
他舒服地躺在壁炉前的椅子上,闭着眼,慢慢地恢复精神。
这样的场景无疑激怒了面具人的灵魂,可任他如何叫嚣,查理都不予理会。搭理他的只有本,窜上跳下,没个消停。
“你个小小泥偶,阶下之囚。”
“闭嘴。”
“伟大的查理正在休息,你吵到他了!”
面具人刚开始还没发现他,“谁?谁在说话?!”
本很生气,“低下你的头颅,我在你下面。”
说完他就又跳到了桌子上,“哈哈,其实我在上面!”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本都在对面具人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羞辱,从说他声音难听到批评他不识抬举,想到什么说什么,成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都把他说累了。
面具人被他说得没脾气,灵魂也在火焰的炙烤中,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变得奄奄一息。假寐的魔鬼却又在这时睁眼,问:“你是黑镜之主的信徒?”
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在阿莱门,他们抓到的人,无一例外,都免疫搜魂术。那灵魂之上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将所有的情感与记忆都牢牢遮掩,让人无法窥探。
除了被黑镜之主动过手脚,查理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换言之,这也算是黑镜之主的独家水印,只要发现这种情况,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祂。
面具人没有回话。
查理也不生气,休息了一会儿,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可以开始下一步动作了。只见他坐起身来,对着泥偶伸出手掌,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圣洁的白光逐渐在他掌心涌现,而后洒落在泥偶的身上。
那圣光看着温和,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还世界以光明。可当它落到泥偶的身上时,面具人的灵魂却反而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嘶哑的惊呼。
“神术!你为什么会神术?!”
“神术,不是你们最应该熟悉的吗?为何要问我呢?”查理微笑反问,“当年黑死病蔓延,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时代造就的悲剧,但瘟疫的源头,不就是教廷?你戴着这个面具,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悲剧?
是你以为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目睹了无数的死亡,挣扎求生,受尽苦楚,最后发现,所谓悲剧不过是一场人为的阴谋。
查理以前还不理解,神灵为何如此,残杀祂的臣民。
经历过那么多事,知晓了一些屠神的真相后,他怀疑,也许神灵也畏惧预兆石板上那原初的预言。当预言之日逼近,祂们会想方设法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此逃脱死亡的命运。
用生灵献祭,是一个方式。
在大量生灵因为瘟疫死亡,人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于神灵时,祂们又能收获更纯粹、更强烈的信仰之力。
他们这些地上的生灵,就像被圈养起来的猪,毫无活着的尊严。
神灵为何而死?
祂们该有一死。
教廷作为神灵的走狗,一手推动了黑死病的蔓延。
阿耶作为受害者之一,在教廷彻底倒台前数次潜入进去,寻找真相。后来他发现,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瘟疫医生,其实就是传播瘟疫的推手,而他们背后站着的正是教廷。当然不是全部,还有许多人,是真的在治病救人,戴面罩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但正是这个面具,藏住了大家的脸,也藏住了一部分人的祸心。
面具背后,是人是鬼?
“你说呢?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查理的仇恨,哪怕过了六百年,也没有丝毫减弱。他恨那个神吃人、人也吃人的世道,哪怕教廷倒台一万遍,都不足以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比起神灵,他甚至更恨教廷。那是奴颜婢膝的伥鬼,猪狗不如的混账玩意儿。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偷学教廷的神术,如果能用教廷的神术烧死教廷,他会感到非常开心,并且认为被烧死的人也非常开心。
真是死得其所啊。
圣光中,他又笑起来,问:“你开心吗?”
面具人的灵魂感到恐惧。
这是个疯子。
可怕的疯子。
他为何会教廷的神术?为何发笑?
查理温和地为他解释:“教廷的神术有很多种,就像魔法一样,分门别类。但后来我发现,面对虔诚信徒时施展的【神圣洗礼】,还有面对异端时施展的【圣光净化】,其实就是同一种。区别只在于,祷词。”
这个祷词,就是祝祷圣碑的碑文。
在虔诚的信徒颂念碑文,为神灵献上最虔诚的信仰时,这个神术就是【神圣洗礼】,他会感到灵魂的升华,好像全身的污垢都被清洗。但异端并不信神,他全身心都在抗拒神术,于是神术就变成了最厉害的污染,侵蚀他的灵魂,让他如同被电击一般抽搐、扭曲,直至死亡。
用现代的话来说,查理觉得,这个一体两面的神术,就像一场声光电的人性实验。由此可见,力量本身是中性的,没有善良与邪恶之分。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实验。”查理将祝祷圣碑的碑文,做一定的修改,将自己的名字,替换掉神灵的名讳。
那么他就变成了信仰的主体。
“要么臣服于我,颂念祷词;要么,你死。让我看看,你对黑镜之主的信仰,是否真的如此坚定?”
当查理说出这句话时,他在面具人的眼中,当真与魔鬼无异。他无暇思考为何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魔法师竟然会旧时代的神术,甚至还能将祷词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痛苦。
痛苦动摇信仰。
下一秒,那如同恶魔的摇篮曲般的祷词,已经响起来了。
“我主阿耶。”
“全知全能的真理之神啊。”
“请您赐予我灵性的光辉,为我点亮灵魂的灯塔,让圣神的恩宠照亮整个寰宇。”
……
查理提前布置好的魔法结界,将一切动静都封锁在猫令十字西街109号内。这魔法结界是从弗洛伦斯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智慧结晶,叫做【魔法之家】。
它并不算大,但足以笼罩整个109号,比二楼冥想室自带的要好。
这可能跟查理和弗洛伦斯都喜欢坐在壁炉前烤火有关,火光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所以壁炉总是结界的核心。
本紧张得不敢说话,而猫灵蹲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它感到不安、感到害怕,但又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查理所吸引。从它的视野里望出去,查理的全身都好像笼罩着灵性的圣光,吸引它靠近,但又让它警惕。
蓦地,面具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灵魂中好像有黑雾在翻涌,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可他清醒时痛苦,沉沦中却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想挣扎、想抗衡,然而灵魂甚至不足以挣脱一个小小的泥偶,又如何能获得解脱?
自身太过弱小的人,就需要求助于神灵。
于是他的灵魂开始呐喊,高呼他的神灵的名字——
黑镜之主!
无上的神灵!
请您——
“你的神没有空救你,祂受伤了,你不知道吗?”恶魔的判词却再次降临。
查理带着轻笑,掌心的纯白圣光,愈发耀眼。
“只有我才能救你。”压低了的声音,在言灵的加持下,震荡灵魂。
“你……是谁?”
“我是阿耶。”
阿耶又是谁?
寂静的夜里,大雪纷飞。
年轻的黑发审判官潜入城民的房子,得到了来自城民的大胆邀请。他本该将他立刻逮捕,以正义的心起誓,铲除邪恶,但壁炉的火光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分外迷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并为之抛弃了自己的原则。
他带着一身的风雪,情不自禁地向着壁炉边走去,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对方,像个严肃古板、从未行差踏错的年轻人,一朝站在了堕落的边缘。
“如果我想加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问。
“你的灵魂。”蛊惑他的漂亮恶魔如是说。
说话间,温斯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查理坐着,他站着,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但无形的暧昧的气氛在发酵,坐着的人好像才占据着主动,只要抬抬手,严肃的审判官阁下,就会为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像现在这样。
温斯顿接住对方递过来的手,低下头,虔诚地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是属于他的,献祭之吻。
不过,再抬头时,那严肃的审判官就完成了灵魂的转换,又变成胆大妄为的年轻首领了,亲完了也没有放手,就近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问:“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举行那什么邪恶的仪式?或许我可以为您效劳。”
查理微笑反问:“不正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敢毫无顾忌地冒险吗?”
这话说得,让骄傲的首领大人都无法反驳。他只得甘拜下风,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也跟着放缓,“还好吗?”
查理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蹙了蹙眉,“不太好。”
在敏锐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面前撒谎是无意义的,而当查理看到温斯顿出现的那一刻,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并不想撒这个谎。
事实上他现在很难受,排异反应还在继续,头晕眼花甚至有些恶心。刚才吐过血,嘴里还带着点铁锈味,明明精神很疲惫,但好像又无法安心地休息,因此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动都不想动。
明明已经掌控了面具人的灵魂,也没有了继续审问的力气。
短短三个字,听得温斯顿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心,有晚来的后悔,有查理愿意对自己袒露病弱的一面的欣喜,还有对他大胆激进却又理智迷人的赞赏。
“那就先睡一觉。”温斯顿心里的担忧最终大过了一切,至于其他的事,不如明日再谈。多等一夜,想必托托兰多也不会因此而灭亡。
但查理再蹙一蹙眉,自由城邦的天可能就会因此而变得昏暗了。
温斯顿重新站起来,发出邀请,“我抱你上去?”
查理也不扭捏,他累得很,确实不想动弹。于是顺着温斯顿伸手搀扶的力道,就趴在了他身上,偏头靠着他的肩——这审判庭的制式法袍,肩章有些冰凉,还有些硌人。
他不喜欢,但还挺帅的。
等到温斯顿把查理安顿好,他又去煮了些安神养魂的汤回来。年轻首领的魔法口袋是个百宝箱,从安魂的草药到治疗失眠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还亲手为查理摘下了那对金绿色猫眼石耳坠,在查理喝汤药的时候,忍不住支着下巴欣赏他的侧脸。
那目光灼热,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查理遂把那泥偶小人和染血的徽章送给他。
温斯顿挑眉,“定情信物?”
查理:“是那个面具人的灵魂,还有从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上发现的东西。”
温斯顿面露嫌弃。
不是定情信物也就算了,还是另外一个臭男人的灵魂,怎么不直接丢进壁炉里烧了?这寂寞的夜,他难道要和别的男人一起度过吗?
没有天理。
可任凭他如何嫌弃,都改变不了现实。
查理喝完汤药就要休息了,原本他的脑子里还很混乱,无法安眠,但有温斯顿在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温斯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还有那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
片刻后,温斯顿回到了壁炉前。
本早已自闭,温斯顿上楼下楼好几次,他理都不理。直到温斯顿又在查理的专座上坐下,他才瓮声瓮气地说:“那是查理的座位。”
温斯顿:“哦,那我坐了。”
本:“你个强盗。”
温斯顿:“如果我是强盗,现在我就应该在楼上,而不是在楼下。”
本:“为什么?”
温斯顿:“小孩子不用懂那么多。”
本:“……哼。”
温斯顿不逗他了,免得玩过火了,这小家伙又去查理那儿告自己的状。他转而端详起手中的泥偶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前半夜看见的那个巨大法相。
别人看不见的存在,拥有金色眼睛的温斯顿,自然是看见了的。
那金发碧眼的神灵,看见的第一眼,温斯顿就想到了查理。
那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夜空中回荡的惨叫声,好像都成了他的兴奋剂。他想,不愧是查理,强大又迷人。
不过,能让他使出如此手段,一定是敌人又做了什么。
联想到那个留下了尸体的面具人,温斯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自由城邦里的广大魔法师们,骤然见到那张面具时,并不能立刻想起它的来历。因为那是旧历时的产物,六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一眼就能认出来。
旧历、黑死病,阿耶。
此时此刻,温斯顿不禁在想,当初的阿耶,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往事?又吃过多少苦呢?那种苦,想必和他这个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所经受的历练之苦,有本质的区别吧。
他越是强大,就意味着,他吃过的苦越多。
也许多到……数不胜数。
本有些疑惑,刚才还在逗他的无良珠宝商人,怎么忽然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压都变低了。他犹犹豫豫地想关心他一下,但又别别扭扭开不了口,最终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哼。”
温斯顿:“?”
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翌日,查理醒来时,温斯顿已经走了。
本偷偷给查理告状,说昨夜温斯顿坐了他的位置,还从外面铲了雪回来,把泥偶封在雪里做成雪人,说他很幼稚,还把自己当做雪人的鼻子,没有道德。
查理:“?”
你俩昨夜偷偷堆雪人了?
本喋喋不休控诉了半天,发现查理还在无奈地笑,更气了。
查理又问温斯顿是什么时候走的,本闹别扭不想说,但闹不了三秒,又忍不住吧啦吧啦开始说,“他天亮的时候走的,说还有事。临走的时候他还去上面看你了,你放心,我盯着他了,他没有得寸进尺。”
“好样的,本。”查理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夸奖本了。
温斯顿临走前,还在锅里熬了牛奶麦粥。
关于查理的饮食习惯,他都记得很清楚。查理喜欢在早餐喝粥,也不喜欢吃得太过油腻,所以除了香喷喷的牛奶麦粥,他还做了夹着蔬菜和肉的三明治。
三明治这个东西,如今的托托兰多并没有,但因为做起来简单,所以查理在温斯顿面前复刻过,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异界配方,需要遮遮掩掩的。
今天的自由城邦很热闹,查理只是坐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好像变得匆忙了许多。
上午十点多,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登门。
他们在配合审判庭对城内的住户进行排查,查理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感染风寒的说辞搬出来,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下午,查理出门前往图书馆。
小小的风寒并不能给强大的魔法师带来多少麻烦,所以查理并未让自己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休息,出去露个脸的同时,还能见一见尼古拉斯。
令人遗憾的是,尼古拉斯今天不在。查理向同为托兰卡纳结社成员的其他人询问,别人告诉他,尼古拉斯如果不在,兴许是去他老师的法师塔了。
“尼古拉斯的老师?”
“你不知道吗?他继承的是薄伽丘阁下的传承,他的老师,就是当年薄伽丘阁下的学生。”
查理还真不知道,看着不起眼的尼古拉斯,还有这样的身份背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跟尼古拉斯打听魔纹的事,还真是打听对了,但如果他拿着魔纹去请教他的老师,也有可能带来暴露的风险。
想了想,查理没有贸然去寻找尼古拉斯。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斯坦利大街的花店。花店大门紧闭,隔壁的店老板时不时往那里瞧一眼,然后丢一句喟叹在风雪中。
他似乎始终无法接受,即便自由城邦要出变故、要死人,那人怎么会是尤加利小姐?
恰在这时,咕咕的声音吸引了查理的注意。
猫头鹰来了,向查理禀报前夜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的动向。查理听完,愈发觉得狐疑,心里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怎么那么像西尔维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查理耳畔的金绿色猫眼耳坠也轻轻晃了晃。
温斯顿来信,关于四月蔷薇、面具人的事情,他借着审判官身份之便,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但内容复杂,无法在信中展开细说。唯有一点,可以直言——
那枚徽章,就是亚历山大芬奇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主阿耶本性觉醒中……当前进度70%……
魔法议会总部,审判庭。
亚历山大带着他手下的审判官走在白色的之字回廊,那快步的走动间,整齐划一的黑色法袍,还有亚历山大那愈发精瘦但严肃冷厉的脸庞,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这时,前方的回廊上转出另一波人来。
双方狭路相逢,为首一个高贵又具有儒雅气质的中年人,稍稍放慢脚步,对着亚历山大点头致意,“芬奇阁下,这么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儿?”
“城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蒂莫奇阁下,如果不早点把凶手抓到,难免让人觉得我魔法议会无能。”亚历山大声音冷肃。
他看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反问道:“前几日的纵火案,还未请教您,是否有结果了?”
被叫做蒂莫奇的男人胸前佩戴的徽章和亚历山大的那枚相似,旁边则是象征他传奇法师的魔法师等级徽章,足以表明他的身份——审判庭的另一位副审判长。
副审判长一共有三人,两位在自由城邦,还有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暂未归来。
蒂莫奇深谙说话的艺术,微笑说道:“威廉高斯汀阁下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并未催促。”
说着,他又像发现了一件新奇之事一样,扫了眼亚历山大的胸口,问:“芬奇阁下今日怎么没有佩戴徽章?”
亚历山大言简意赅,“丢了,正在找。”
蒂莫奇一脸惊奇,“哦?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芬奇副审判长,也会丢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蒂莫奇了,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下属,都一个个面露异色。
亚历山大这边的人哪里能忍,一个个用更凌厉、更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回视过去,脚步也不由得上前。只不过亚历山大又抬起手来,制止了这场无形的争端。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亚历山大神色如常。
蒂莫奇微笑着,表示遗憾。
简短地交流过后,双方错身而过。
等到走出一定距离,跟在亚历山大身后的红发审判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他特意提起徽章,会不会……”
“他是在提醒我。”亚历山大步履不停,“如果此事与他有关,他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方式来点破这件事。”
不过,世事无绝对。
走过拐角时,亚历山大还是往蒂莫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深深蹙起。片刻后,他道:“徽章之事,要尽快宣扬出去,确保让大家都知道,我丢了徽章。”
红发审判官:“是。”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又见到了查理。
彼时他还在追查尤加利之死,因为尤加利和怀亚特也是老相识,所以找到了怀亚特的家,问他一些事情。查理恰好也在,双方见了面,也只装不认识。
“这位是?”温斯顿目光锁定。
查理还未说话,善良的怀亚特就帮着开口介绍。而查理在旁微笑,看起来颇为感动,末了,才道:“昨日有两位审判官阁下也来找过我,您回去问一问,应该有记录。”
温斯顿板着脸,一丝不苟,“我会回去查的。”
查理又关切发问:“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有眉目了吗?”
温斯顿:“请恕我无可奉告。”
查理稍显失落,“这样啊……”
怀亚特对于尤加利小姐的被害,很是心痛与震惊。看到查理这样,心情不由得更是复杂,尤其是查理还因为他感染了风寒。
“别担心,一切都会查清楚的。”他忍不住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以示宽慰,还下意识地挡在了查理和温斯顿中间。
虽然瘦弱,但勇敢。虽然平凡,但不畏强权。
温斯顿:“……”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怀亚特的家,独自路过偏僻的巷口。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如同恶匪劫道,一下就把他拉了进去。查理被堵在墙边,抬头看见恶匪的脸,“审判官先生当真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开始走上犯罪之路了?”
温斯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牙痒,“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查理却又不认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