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年轻人
顶尖的传奇大法师,哪怕打扮得像一个文弱学者,哪怕手中没有魔杖,也无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在众人的眼中,他的身姿是多么的挺拔,他的气质是多么的高雅,他的强大毋庸置疑,哦,他就是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万千魔法师心目中的偶像!
“巴巴奇大法师!”激动的呐喊已经响起。
虽然乔治和卫兵们合力将绝大部分人都拦在了小院之外,他们没能清楚地看到院中的情形,但那耀眼的火光岂是黑夜所能遮掩的?
当佩西冯叫破他的身份,一传十十传百,群情激动,连刚才发生的变故都无人在意了。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可那些金字塔尖上的传奇法师,等闲人还是见不到的。而且出现在这里的,还是那位来去无踪、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巴巴奇。
这岂不是天大的幸运?
“扶、扶我起来!让我看看!”
“都别挤!”
众人都忍不住往前走,想要一赌大师风采,卫兵们差点没拦住。再看巴巴奇,他负手而立,看着佩西冯和里昂等人,淡然地点了点头,尽显大师风范。
“这里由你们善后。”他撂下一句话,也不多解释什么,便迈步往小院外走,所过之处,无有不让。
路过维克时,他也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这号人,没有任何人值得他投去视线。直到他来到外面,看到了在路边的查理和狗。
查理牵着狗,没有主动迎上去。
“年轻人。”巴巴奇大师停下脚步,开始发表重要讲话,“你,不认识我?”
哈?
查理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懵的情况。哪怕是维克和西尔维诺,亦或是里昂,都没能让他失态,可巴巴奇做到了。
查理甚至还看到他微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
电光石火间,查理福至心灵,微微睁大了眼,一点惊喜在眸中绽放,“巴巴奇大法师,真的是您吗?我还以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落寞是他的情绪,忧郁是他的气质,他做了个深呼吸,好像强行按捺住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我以为在那之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传奇大法师了。今天我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来到这里,可是没想到,您竟然出现了。”
查理一番话,语气没有刻意渲染,但那双眼睛澄澈明净,看得巴巴奇心中熨帖。
没关系,年轻人,你现在见到我了。
巴巴奇冲他点点头,“你也想成为魔法师?”
查理语气坚定,“是的,尊敬的大法师阁下,我想成为一名魔法师,哪怕我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
巴巴奇表示满意,“你,不错。”
杜宾疑惑地看着他,不懂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老头,究竟要做什么。而周围的其他人,就更不懂了。
那个查理怎么了?他做什么了?怎么就不错了?
拍马屁吗?表决心吗?
我也会啊!
“有空可以让维克带你来找我。”巴巴奇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对此习以为常,再度甩袖,背着手,转身离去。
大家都想跟传奇法师说上话,可当巴巴奇走近,感受到那散发出来的威压,又一个个都不敢上前了。而传奇大法师哪里是那么好追的,不过几步,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巴巴奇来了,巴巴奇又走了。
有人恍然大悟,刚才巴巴奇还提到了维克,传闻中他确实与那位珠宝商人有交情。所以巴巴奇为何注意到查理?难道还因为维克吗?
好你个查理,好你个珠宝商人。
羡慕嫉妒的目光差点把查理戳成筛子,可查理得偿所愿,心情很是不错。他手一松,狗绳就掉了,杜宾看看狗绳,又看看查理。
下一秒,冲着周围的人:“汪汪汪汪汪!”
每个人都平等地被吓退,杜宾保卫查理大作战,成功。
不一会儿,维克他们也出来了。
佩西冯神色匆匆,叫上混在人群里的助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里昂和乔治留下继续处理烂摊子,指挥卫兵们将一个个昏迷的炼金术士抬走。而有了这样的变故,朝露宫需要进行封锁,晚宴自然只得提早结束。
“走吧。”维克留了管家弗兰克替他处理接下来的事宜,他自己则叫上查理,带上狗,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这些人都散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只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好好的晚宴突遭变故,最后连传奇大法师都出来了。
散场的人群里,惊叹声、议论声,仍如潮水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一个人影却在这时逆流而上,看到空空的小院,连忙抓住卫兵,急声问:“他们人呢?都走了?”
卫兵愣怔,“都、都走了啊。等等,你不能进去!”
此人正是城主府的政务官,刚才他看了一眼那棵树,就觉得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地被人搀扶了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来,跑回来一看,人都没了。
亲王殿下可是交待他一定要跟维克把魔法矿脉的生意谈成的!
他当即顾不上什么炼金术士、什么古怪大树了,连忙反身往外跑。跑到半路,又在走廊里撞上了路过的西尔维诺。
“唉哟!”西尔维诺捂着额头,“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让开!”政务官恼怒。
西尔维诺今天被里昂踹了一脚屁股,想去追寻传奇大法师的踪迹,也没追上。此时额头又遭到政务官重创,心情不是很美妙,于是他问:“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与此同时,马车上。
威风凛凛的杜宾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在查理身边,隔开了那个珠宝商人。珠宝商人翘着腿,搭着手杖,愣是跟查理隔了一个银河的距离。
“没什么要问的吗?”他主动开口,决定不跟一只狗计较。
“维克先生愿意告诉我吗?”查理反问。
“如果你不是柳利勋爵的养子,没有被夺走天赋,没有与银月传承扯上那么一点关系,那么,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维克笑着,车厢内微微摇晃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就像命运指引我来到了玛吉波,你也一样。也许,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查理沉默片刻,道:“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听到一些。”
维克有点意外,“感谢布莱兹先生的坦诚。”
关于精灵母树的事情,查理虽然很好奇,但不想多问。以他目前的实力来看,连给自己报仇都得借刀杀人,还不一定成功,更何况掺和到能够影响托托兰多的大事里了。
他换了个更符合他身份,也对他更有用的问题,“用精灵母树的树枝炼制哲人石,能成功吗?”
《炼金笔记》的哲人石配方里,可没有母树树枝,而查理对本的主人有种莫名的自信,她的配方应该是正确的。
维克听到这个问题,既意外又不意外,“能不能成功是一个未知数,我不是炼金术士,所以无法回答你。不过,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我倒是能猜得到,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查理干脆利落,“想。”
维克勾起嘴角,“因为母树曾是自然女神的化身,所有的神灵都陨落了,那它就是托托兰多目前来说最接近神灵的存在。哪怕是被污染的,但它具备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炼金术士们总想炼出真正的哲人石,以摘取炼金术至高的王冠,可他们从没有成功过。当无路可走时,寻求神灵的力量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懂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炼金术的尽头……是作死吧。
“为什么神灵的血液砸下来,会变成污染呢?”查理又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发问。
“因为力量并不对等。将一块烧红的铁块放进玻璃瓶,瓶子会爆炸。过量的补剂,也有可能使病人七窍流血而死。而精灵母树力量纯净,这世间任何的血液对它来说,都是毒药,被污染之后,再次孕育出来的精灵只能是——堕落精灵。”维克的话,让查理很快就理解了“污染”的意思。
举一反三,他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毒药的制作方法一、二、三。虽然欠缺实践,但这个思路应该没有错。
查理也还有第三个问题,“维克先生的晚宴,成功了吗?”
晚宴成功了吗?意思是,今晚的目的达到了吗?
今夜过后,哪怕维克再怎么捂紧珠宝商人的马甲,都不会再有人相信他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了。查理都能看得出来,今夜的事情绝不是巧合,对维克早就有所怀疑的黑甲骑士团,还有佩西冯等等,怎么会不怀疑?
那么,维克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又得到了什么?
“看来,连你也不相信,我最初来到玛吉波时,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维克英俊的脸上透着一丝无奈,抱着臂靠在车厢壁上,一副被伤透了心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查理不想理他了,他低头摸狗。
维克忽然觉得有点牙痒,他难得说一句真话,竟也没人信。看一眼狗,好像狗都不信。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了灰帽街,对话也到此为止。
查理看了眼窗外熟悉的景色,知道自己该下车了,却没急着走。维克有些意外,往常的查理,下车的动作都很快,似乎一点都不想与自己多相处的样子。
这一夜,寻思着仇人快找上门的查理,债多不压身似的,安详地睡了个好觉。玛吉波城里的许许多多人,却都彻夜难眠。
黑甲骑士团的萨洛蒙听完乔治的汇报后,面色沉肃,眉头久久无法舒展。城主府里的亲王殿下摔了他最心爱的玻璃杯,叫人去找政务官,却迟迟没有找到,快天亮了才发现政务官睡在马厩里。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灯火彻夜未熄。
一只又一只魔法信使,趁着夜色飞出了玛吉波。与此同时,来自南都郡的不速之客,也终于来到了玛吉波城外,等待城门的开启。
风暴的雏形似乎已经在酝酿,但小小的偏安一隅的灰帽街,还是迎来了平静的明天。
翌日一早,查理起床下楼,看到本的腿还靠在厨房的墙边充当置物架,头却不在,便习以为常地冲着壁炉喊了一声,“本?”
“我在。”本的声音从上头遥遥传来。片刻后,一颗骷髅头顺着烟囱滑落,骨碌碌滚到查理脚边。
次数多了,它已经知道该怎么滚才能不让自己沾到烟囱的黑灰了。偶尔沾到一点也没事,查理会帮他擦干净。
查理问:“今天又在上面做什么?”
本的回答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我想看看现在的玛吉波城变成什么样了,所以悄悄探出头去看了看,没有被人发现哦。结果它变化好大,我都已经不认识了。”
从前的玛吉波城是什么样子,查理不知道,他好奇,“你记起来了?”
本又在地上滚啊滚,“好像记起来了一点,矮矮的房子,大大的草地,森林,还有塔。主人一挥魔杖,哇,咔咔咔咔、酷酷酷酷,一栋房子就好了!”
查理做着早餐,随口应答:“本的主人这么厉害吗?”
本:“是的,主人就是这么厉害。她说哪里要下雨,就下雨了;她说谁谁谁什么时候来,谁谁谁就来了。”
预言?还是占卜?
查理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可本有关于此的记忆并不明晰,他只是隐约地记得,主人说过的话都会实现,她很厉害。
“那你还记得这个某某某是谁吗?”查理又问。
“哼。”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毫无杀伤力。
查理福至心灵,“阿耶?”
本:“哼。”
果然,能够让本破防的只有阿耶,那个三章屠龙的男人。
“你还记起什么了吗?本。”
“本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这一听就是气话,但查理也不戳穿他,继续用仅剩下的一点食材做着早饭,寻思着待会儿要去一趟集市,否则中午就没饭吃了。
正好拿到了维克给的酬金,足足一大袋子金币,可以买点肉食的同时,顺带再进一些炼金材料。
本原本不想说,可是查理不问他了,他又开始心痒痒。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滚了半天,等到查理坐下来吃饭了,他又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了吗?”
查理神色自若地回答:“想啊。”
本:“哦,那我就告诉你吧。”
已经孤独寂寞了许多年的本,根本藏不住事。他开始讲述阿耶来松塔做客的事情,他总是跟主人讲一些本听不懂的深奥的话,什么命运、什么未来。他还很懒,总是往椅子上一坐,茶水都要送到他手里。
他奴役本,他是个坏蛋。
他还欺骗本,他是个大坏蛋。
“我想起来了,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生病了。”本的语气忽然低落了下来,“他的脸色比你还要白呢,还特别瘦。”
查理注意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绪,看过去,正想安慰他,便听他问:“我的主人,还有可恶的阿耶,是不是、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玛吉波,变化好大啊。
本已经完全不认得了。
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他无比确信,这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他也许、可能,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世界变幻了模样,久到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查理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具骷髅架子解释生死,或许本也不需要别人多解释。查理能做的,只是摸摸他的骷髅头,给他一点当下的温暖。
本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也觉得好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心起来,情绪像小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告诉查理:“其实我也已经死啦,哈哈。”
查理莞尔,“死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这是一个相当死亡的问题。
只是本有一个简单的空空的大脑,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告诉查理:“我忘了呢。”
查理遂放下了这个问题,他想,等他死的时候,总能体验到的。好饭不怕晚,答案总会有。
吃完早饭,查理照旧洗碗做家务。昨天带回来的衣服得好好整理一下,这么贵的衣服,若是随意丢在衣橱里,那就太可惜了。
做完家务,他跟本打了声招呼,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几句,譬如不能给陌生人开门等等,便出门去逛市集。
一路上,灰帽街的邻居们跟查理打招呼。有人看到他昨天一大早就被珠宝商人的马车接走了,说是去参加晚宴,便不由地好奇打听。
查理随口跟人聊几句,不算热络,但也有问有答。
“嚯,小查理,你真的见到那么多大人物了?”
“是啊。”
“玛格丽花园的路听说一尘不染呢,干净得都能倒映出马车的影子了,连喷泉池里的水都是甜的。”
“那里确实很漂亮。”
…………
灰帽街附近的集市靠近公共烤炉,还有一个大的水井。食铺里的年轻人端着托盘在叫卖香饼,皮货商人赶着夏日还没正式到来前,正在卖力兜售他的兔皮帽子。
查理路过了智者以前的占卜小摊,那儿已经被另一个杂货商人占据了。摊子上摆着各类炊具,蜡烛、布料,甚至还有铁和矿石。
各色矿石看着并不起眼,但对于炼金术士来说,却是最喜欢的东西。查理挑挑拣拣买了几块,附近的药剂商人还跟他打招呼,询问他炼金药剂制作得怎么样了。
这招呼声里还带着点玩笑意味,大家对于查理成为一个炼金术士的事情,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
查理并不在意别人的调侃,他可以真诚地询问药剂商人药剂的收购价格,而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鲜少有人能逃过他的注视。
稀里糊涂的,药剂商人就把佣兵工会的官方收购价都告诉他了,省了查理自己跑一趟的功夫。
不一会儿查理又碰到了前来采购的杰弗里,他来买一些针线,还要从皮货商人那儿拿货。双方正在就价格一事扯皮,别看杰弗里平时乐于助人、热情大方的模样,他讲价的水平也不差。
查理等他自由发挥完,这才上前打招呼,“杰弗里。”
杰弗里看到查理,很惊喜,“查理,好几天没见,昨天我还去找你呢,可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查理跟他说了几句宴会的事情,又好奇发问:“鞋匠铺没有固定合作的皮货商人吗?”
“哦,今年冰雪期长,原本一直合作的那个皮货商人没能及时送来足够的皮料,只能跑集市上来散买了。可老鞋匠对皮料的要求又高,所以要经常来淘货。”杰弗里总是那么得诚实。
“原来是这样。”查理看着他刚买下的那一堆皮料,“需要我帮忙吗?”
杰弗里哪需要看起来就像个病弱贵公子的查理帮忙呢,连忙拍拍胸脯表示自己一个人可以,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后,便抱着一大堆皮料离开了。
查理继续逛集市,在铺满干草的木箱子里挑了一条鳕鱼,又去肉食摊子上买了些新鲜的鸡肉。他忽然想吃炸鸡了,回去研究一下,或许能复刻出来。
卖肉食的是个老熟人,查理的野兔肉都是从他这儿买的。他一边剁肉,一边跟查理闲聊,“昨天那些黑甲骑士还到处都是呢,今天一早忽然都不见了。这些老爷们,天天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查理:“不是还在寻找智者偷盗的赃物吗?”
“那智者住的地方都被翻了八百回了,集市上也来搜了无数次了,我都被问过好几遍了,哪有什么赃物?”老板也知道公开议论骑士老爷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因此压低了声音。
查理可不敢应承,而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似乎有道目光在看他。
这种感觉一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查理不动声色地付了钱,拿上鸡肉,转身去买面粉。
他没有回头看,照旧拎着东西慢悠悠地穿行在人群里,仗着从维克那里得到了大笔酬劳,这里买一点,那里买一点,只是路过贩卖饰品的小摊子前时,往摊主摆在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不大,映出了一双双过路行人的脚。商贩们大多喜欢穿皮鞋、皮靴,前来逛集市的灰帽街的邻居们,也有喜欢穿轻便布鞋的。而作为魔法圣都,这里的人们普遍都不穷,所以很少看到草鞋。
一双穿着靴子的脚在角落里,它停下不动了。靴子的底部沾到了一些泥土,但玛吉波城内除了花圃这样的地方,都是砖石铺地。
这不是一个花匠的鞋子。
那土是新鲜的土。
他大概率来自城外。
查理淡定自若地继续往前走,买好了面粉,又来到了香料商人的铺子里。铺子有个后门,作为这里的常客,查理跟店主打了声招呼,便自然而然地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向公共烤炉,麦肯太太正好在这里。
查理娴熟地跟她打招呼,询问她公共烤炉的使用规则,然后得到了一块烤好的大麦面包。其他的太太们也很喜欢查理,因为可怜的小查理总是那么得惹人怜爱,而且他愿意听别人说话,不会有丝毫的不耐烦。
守墓人又是何方神圣?
是一个代号,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职业?
“本?”
“我在。”
本的肋骨从床底下滚出来,“刚才你都没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查理干脆利落,“有人盯上我了。”
本:“!”
查理:“本,你知道守墓人吗?”
本摇摇头,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查理又问他认不认识老鞋匠,这个问题之前就问过,然而本还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继承松塔,本还是不知道。他只在看到老鞋匠的信息后,模糊地记起来,好像只要继承了松塔,就可以改变松塔里的一切。
因为松塔里的魔法阵还在正常运转,哪怕查理魔力低微,只要有这个阵在,他依旧能操控法师塔。
可究竟要怎么继承呢?
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难过极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查理安慰他,“别着急,慢慢想。”
本不愿意,“你都被盯上了!”
查理想了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是本,这是你主人的松塔,你愿意让我继承吗?”
本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卡壳了。良久,他才从那种卡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用近乎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可是现在你在这里啊。”
查理莞尔,“就因为这个吗?”
本:“我、我——”
久远的记忆忽然又袭击了本。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来了。
那是久远的,久到记忆都在泛黄的,好像刻在羊皮纸上的画面。主人即将要出门去,她摸摸本的骷髅头,说:“本,我要走了。”
本问她去哪里,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本,他有没有记住自己交待给他的话。本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自己记住了,只要用松果叩击灵魂,就能复活。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多久,又能救得了谁。
主人走了,她最后回头看向松塔的那一眼,逆着光。本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应该很美很美。
本站在门口,跟她挥了好久的手。
后来,后来松塔有来过其他人吗?本不记得了,他等啊等,等了许久,等到骷髅架子都散了,他就睡着了。
查理唤醒了他。
“主人以前说过,她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决定松塔的任何事情。嗯,就是这样。”本忽然害羞起来,虽然骨头上没有眼睛,但他似乎就那么害羞地“看着”查理。
他说:“我喜欢你在这里。”
查理:“那万一你的主人回来了呢?”
本:“那、那你再把松塔还给她?”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夸了本一声机灵,本很开心,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让他能够早日继承松塔。
片刻后,查理将纸条销毁,再次看了眼窗外。
窗外静悄悄的,松鼠在树上露着肚皮呼呼大睡。风吹过,叶子扫在它的脸上,让它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然后——
“啪!”它又掉进草丛里了。
与此同时,带着满身寒气的里昂走出了地牢。这一回,再无人阻拦他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连夜审问了那几个炼金术士,又去见了赏金z。
对付赏金z,那些手段自然还是不太够看,她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回答他:“不用白费力气了。就算用上邪恶的搜魂术,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所说的朝露宫的事情,不知道预兆石板现在的下落,甚至不曾直接见过我的雇主,阿奇柏德。”
里昂眉头微蹙。
不过赏金z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识时务,她又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在阿奇柏德给我的信息中,明确告诉我一点,石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状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它甚至还会发生改变,而且,‘它’有可能是活的。如果它现在还在灰帽街,它可以是你所见的任何东西。”
预兆石板已经数百年没有现世,这些隐秘寻常人不知道,但阿奇柏德这种古老传承知道,倒也正常。
可里昂还是没有轻信赏金z,确认问不出什么了,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比起赏金z这边提供的信息,炼金术士那边显然更为棘手。
他匆匆去找萨洛蒙,却得知萨洛蒙一大早就去了城主府。乔治倒是刚从朝露宫回来,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如同游魂一般飘过。看到里昂出现,他又精神一振,忙问:“怎么样了?”
里昂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了提精神,才道:“虽然只有六成的概率,但我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了,树枝和预兆石板确实指向的是同一件事。那几个炼金术士不知道预兆石板的存在,但他们在森林里活动时,曾偶然碰见过几波鬼鬼祟祟的人。”
乔治愣了愣,随即追问:“跟我们怀疑的对得上吗?”
里昂闻着咖啡的香味,任升腾的热气模糊视线,仿佛也透过这雾气,窥见了当时的魔法森林,“总之,魔法议会和亲王殿下逃不了,他们的人手都各有特色。”
乔治咋舌,“这运气……”
该说是好,还是坏呢?
“那现在怎么办?”乔治问。
“尽快派人去魔法森林确认情况,然后,祈祷精灵族还没有发现人类的愚蠢行径,进而恼羞成怒。”里昂语气嘲讽。
恰在这时,萨洛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黑甲骑士团不能离开玛吉波,魔法森林那边,我会让另外的人去。”
里昂回头,“为什么?你信得过外人?”
“不。”萨洛蒙回答得斩钉截铁,“但现在玛吉波最重要,因为阿奇柏德已经在这里了。”
乔治不解,“阿奇柏德?”
萨洛蒙:“嗯,关于原始之森的精灵,你们恐怕有一件事并不知道。在这六百年的光阴里,精灵族从来不曾放弃过对母树的拯救计划。对绝大部分人类来说,精灵好像已经与世隔绝很久,但实际上,当他们发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母树时,他们也放下了身为精灵的高傲,尝试着对外寻求帮助。”
这倒是连里昂都不知道的秘辛了。
蓦地,他福至心灵,眸光骤然亮起,“人类之中,拥有解决这种问题的能力的,或许是——那些古老传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有联系?”
萨洛蒙沉声,“我也是听团长提起过,五大传承的不同。赫尔蒙特有银月之名,恪守最初的骑士精神。他们曾答应过嘉兰的先祖一件事情,那就是当灿金的太阳陷落、帝国陷入动荡之时,银月会升起,帮助帝国建立起新的柱石。”
“卡文迪许已经落寞,传承近乎断绝,只留下了不为人知的宝藏。”
“塞尔文提自立为王,如今在大陆东部偏安一隅。他们不光有魔法,还有最厉害的炼金术,建造了托托兰多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维庸家族是最正统的魔法师传承,他们的弟子几乎遍布大陆各处,甚至连魔法议会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个,阿奇柏德。他们最为神秘,曾经的中部旧主被嘉兰的先祖赶到北方时,曾想过要收服阿奇柏德为他们所用,有朝一日,重返中部。谁知道,差点被赶出北方,旧主的头颅也因此被斩下,弃于荒野。”
听到这里,乔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厉害?中部旧主我记得,是狮心暴君啊,哪怕当时被赶到北方,实力也还是有的。”
萨洛蒙的一双鹰眼里,透着忌惮与慎重,“阿奇柏德,是黄金与暗夜之主。他们从不会真正走到明面上,执掌权柄,但他们曾是人类之中最强大的巫师。在那场残酷、血腥的战争里,人类靠自己的实力真正杀出来,与异族签订的第一份盟约,就来自阿奇柏德。”
另一边,明多塔。
穿戴整齐的巴巴奇缓缓从楼上下来,看到独自一人前来的维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怎么就你一个人?”
维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往那沙发上一坐,长腿交叠,单手搭着沙发背,挑眉,“巴巴奇大师还想看见谁?”
“咳。”巴巴奇背着手,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孩子就没有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拜见我吗?”
维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查理?迫不及待?”
他只会每次都迫不及待地下我的马车。
巴巴奇不允许他这么说查理,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好的,温斯顿。”
维克漫不经心地拆穿他,“所以你都直接放火。”
巴巴奇差点恼羞成怒,但最后还是稳住了,挺直了身板,保持着大师风范,训斥道:“这就是你对待传奇大法师的态度吗?温斯顿,你个狂妄的小子,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人丢进雪原的冰窟里,还是头朝下。”
维克压根不在意这杀伤力近乎于零的威胁,问:“有吃的吗?”
巴巴奇:“阿奇柏德,黄金与暗夜之主,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向我一个可怜的只会放火的老头讨要食物?”
维克:“我知道你藏着上好的熏鹿肉。”
语毕,维克也不用巴巴奇招待他了,直接起身,自己动手。脱掉那件碍事的礼服外套,松开领口,把散落的黑发扎起,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巴巴奇储藏室的大门。
巴巴奇在后面,“嗳、嗳!”
等到维克拿了肉和其他的食材回来,巴巴奇板着脸,不装了,“温斯顿,你简直就是个无理的强盗。”
维克勾起嘴角,“多谢夸奖。”
巴巴奇跟在他后面,“真该让托托兰多的人都来看看,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成什么模样了。哦,美食之神在上,你为什么要往熏鹿肉里放那种奇怪味道的草?你还没有放弃你的特殊料理吗,温斯顿?”
让查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平静的灰帽街上,撤走的黑甲骑士又回来了。难道是朝露宫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所以他们又将重心放回了这里?
可魔法森林那边,不管了吗?
查理因为信息的缺失,没办法推断出真实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黑甲骑士的到来会让暗中盯着他的人投鼠忌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黑甲骑士改变了之前温和的策略,开始以智者曾经活动的范围为中心点,全力搜查灰帽街了。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搜到松塔。
查理并不怕他们进入松塔,因为他有松塔的地契,一切手续合法合规。只要把本藏好,其余的一切他都可以想出合理的说辞去解释。
松塔里有魔法书籍,查理为何还要去外面买?因为他打不开那些书。至于炼金实验室,查理从未对外隐藏自己学会了炼金术的事实。
半遮半掩,才是正常人的思路,有点什么就往外说,那是缺心眼。查理是魔法天赋缺失,不是脑干缺失,对外的人设从来不笨。相反,适当地展露头脑,会让人设更完整。
至于通往四楼的那道需要魔法才能打开的门,查理已经把它打开了,只要让它一直开在那儿,无人会想到它曾经拦住过查理。
不过,这样一来,松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法师塔的事情,就要人尽皆知了。黑甲骑士团必定会去查它的来历,也许会让查理因此得知松塔旧主的真实身份——但这点他已经可以通过老鞋匠有概率获知。
而正如老鞋匠的警示信息所说的那样,或许,将松塔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尽可能地守住所有的秘密,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继承松塔的优先级排到了最高,连拜访巴巴奇也要往后挪。
本压力山大。
虽然他的大脑思考不了那么多,但他隐隐约约也能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继承法师塔。可是他想啊想啊,去床底自闭地想,在烟囱里滚来滚去地想,还把自己藏进坩埚里,都没能想起来。
查理没有再安慰他,此时的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心思单纯的本,也不会因为几句安慰而开心起来。
不过,越是这样,查理对那位松塔旧主就越是好奇。
“本。”查理开始与本闲聊,“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对吗?”
本愣了愣,稍稍从失落又自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对啊,主人肯定很爱我的,我知道。”
虽然她走了就没有再回来了,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我的爱。而查理能这么说,让本感动极了。
“你怎么知道?”他委屈巴巴。
“因为她把松塔留给了你,给了你挑选继承人的权限,教给你松果救人的秘法。她一定希望,哪怕自己回不来了,你也会遇到一个新的——”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朋友?
不太对。
主人?
好像更不对。
查理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词,“家人。”
本听到这个词,愣怔良久。他忽然又想哭,虽然知道自己哭不出来。空荡荡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涨的,但是也暖暖的。
骷髅头悄悄滚到查理脚边,被查理抱起来,他就依偎在查理的腿上,不动了。
此时快要入夜,但黑甲骑士团的搜查还未停止。灰帽街上,一片喧闹,人们不敢当面对黑甲骑士团的行为说三道四,但背地里嘀嘀咕咕总不会少。
那么大的动静,灰帽街附近的人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在橡树酒馆喝酒的佣兵们,借着酒劲大喇喇地往这边看,间或看到一个看起来好说话些的黑甲骑士路过,便壮着胆子上前搭话。
骑士摆摆手,“忙着呢!”
此人正是乔治,他又来到了灰帽街,在心里感叹与灰帽街有不解之缘的同时,警惕每一个出现的生面孔,“喂,就是你!哪里来的?在这儿干什么?”
每一个生面孔,都收到了来自乔治的亲切问候。
他快要走到松塔了。
查理百分百确定,他一定会敲门。
“本,藏起来,别害怕。”查理拍拍本的脑袋,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还有点庆幸来的人不是里昂,而是乔治。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想好了一个替代方案。
无法及时继承松塔的planb:
把暗中盯着他的人直接卖了,分散乔治的注意力。别人或许会更看重预兆石板,可心地善良的乔治不会,他会更担心查理的安危。
以及,抓人的速度一定要快。
把人抓了,送去黑甲骑士团审讯,查出幕后主使,完成复仇的第一步。对了,这松塔的地契还是从柳利勋爵那儿拿到的,不管这里藏着什么隐秘,都可以推到他们身上去。
思及此,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既然决定要这么做,那事不宜迟,他得主动出击,先开门和乔治打招呼。
可就在他放下本,走向那扇门时,他忽然感到有一点不对劲。
本没有回话。
“本?”查理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
本的骷髅头还在摇椅上,空洞的眼眶看着查理,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莹润的骷髅头上跳跃,恐怖之中,透着点温馨。
“本?”查理又叫了一声,但却没有回答。
一股恐慌席卷了查理的内心,穿越至今,无论遇见什么样的情况,他会紧张、会有点害怕,但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立刻折返,手指谨慎又小心地触碰到本的骷髅头。
很奇妙的触感,他的指尖是有点冰凉的,本的骷髅头反而被火光照得温暖。本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好像还活着。
“别怕,本。”查理重新把它抱起来。
计划再度变更,他要先把本藏好。
松塔可以暴露,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质疑和盘问,但唯独不想让人把本从他身边夺走。就像本很想跟查理待在一块儿一样,对于查理来说,本已然成为了他这个异乡来的灵魂,在这片陌生大路上的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亦或是说,家人。
他从小就没有家人。
查理抱着骷髅头匆匆上楼,顺道又捡起了散落在楼道里的手臂。而这时,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像催命的魔咒。
越急,越容易出错。
查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望,看到了墙上的壁灯。对了,灯,灯下黑。他不需要把骷髅藏得多严密,一个女巫塔里出现骷髅也并不奇怪。
他可以是活的骷髅,也可以是骷髅标本。
于是,查理将骷髅放下,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走到楼上的窗户前,推开窗子,像是听见了楼下的敲门声一般,往下看去,“乔治?”
乔治抬头,向他挥手,“嘿,查理!”
查理露出歉然的神情,“稍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乔治看他脸色还是不大好,哪儿会在意。不过他刚要说话,一只猫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翘着尾巴从他面前走过。
“喵。”它在叫。
乔治的注意力顿时被猫引走,他记得月亮吐泡泡的那天晚上,这只猫也在。那双与查理一样的绿色瞳孔仿佛能洞察一切,颇具灵性。
“喵。”它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了一声。
“你在叫我?”乔治眸光骤亮,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跟你走吗?”
猫嫌弃地转过头,迈着优雅地猫步走远。可走了几步,它又回过头来,看到乔治还没跟上——更嫌弃了。
它真的在叫我!
乔治当即大喜,连忙挥手跟查理说待会儿再来找他,而后直奔着猫而去。他有预感,他要找到那天晚上月亮吐泡泡的线索了!
黑甲骑士团不是只有里昂一个聪明人,他乔治也很聪明的!
聪明人乔治跑了,甚至还招呼了两个另外的骑士。松塔门口顿时空空荡荡,而查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产生了巨大疑惑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蓦地,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理。”
查理惊喜回头,“本?”
白骨的手臂托起了骷髅头,本虽然没有眼珠子,没有表情,但查理莫名觉得,此刻的本,看起来又严肃又认真。
只不过一开口,那带着些许紧张、期待的少年音又出卖了他,“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查理轻声回答:“这是好事,不是吗?”
初夏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站在窗口的查理,金色的微卷的长发自然地披散着,让他的脸看起来很小。
本忽然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查理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咦?自己几岁来着?好像过了许多许多年,但在本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小。
如果他有一个哥哥,他希望是查理这样的。又好看,又聪明,又会帮他擦骷髅头上的灰尘,做的饭还香香的。
“查理,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面对本充满紧张和期盼的问题,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总是这样,冷静、理智,有时会被同学当做怪胎,但他也不在意。
越是重要的问题,他觉得越要思考,才能给出回答。
“我需要做什么吗?”查理问。
“告诉我,你的名字,与我缔结成为家人的契约,然后你就可以继承松塔。”本一五一十地回答。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名字”,或许不仅仅是“查理布莱兹”,还有“纪白”。他用着查理的身体,但异乡来的灵魂从未抛弃自己原先的姓名。
纪是收养他的福利院院长的姓氏,他也很喜欢。
尽职尽责的黑甲骑士,搜寻得很认真。他们手里有类似于罗盘的小玩意,就像某种探测器,走到哪儿感应到哪儿。
除此之外,身为骑士,他们还有许多魔法师所不具备的天赋技能。譬如萨洛蒙的鹰眼,譬如查理面前这位骑士拥有的某种变态直觉。
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古老的魔法传承,那么骑士传承大约就是第六个。
当骑士的目光看向地下室的方向时,查理的心里不可谓不紧张,心跳都快了不少。但值得庆幸的是,松塔旧主的魔法水平要远高于一般魔法师,没有人能看破松塔的伪装。
至少眼前的骑士不行。
查理放下心来,大大方方地让他上楼看了个遍,待他无功而返,再把人送出去。不多时,松塔再度归于平静。
“本,刚才那只猫怎么回事?你认识它吗?”查理这才有机会发问。
“不认识。”本也很好奇,怎么还有猫的事,“我只召唤过松鼠哦,那只猫经常路过,可是我从来不跟它说话,我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知道。”查理摸摸本的脑袋。
缔结契约后,他和本之间好像变得更亲密了,但这更多的像是心理上对双方的认可,而不是靠外力强制产生了某种连结。细想过后,他不由得对松塔主人更好奇,也更有好感了。
她想要为本找到的,似乎是一个真心的家人,而不是靠契约限制的强行绑定的人。当然,查理想,如果他因此就轻视了契约,胆敢对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恐怕也会遭到某种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反噬。
这时,乔治终于又出现了。
查理看到他从外面走过,主动上前开门,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而后才把乔治拉进来。乔治有些疑惑,“怎么了?刚才我的队友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我有些话,只想对你说。”查理最熟悉的黑甲骑士就是乔治了,相对而言,他当然更信任乔治,当即把集市上有人盯着他的事情告诉他。
他的神情里隐隐透出一丝担忧,“我怀疑,是从南都郡来的。”
乔治一方面感动于查理如此信任他,另一方面,表情也严肃起来,“魔法学院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但消息刚传开,他们就来了吗?他们在玛吉波也有耳目?”
查理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养父柳利勋爵年轻时也曾在玛吉波求学,这栋房子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闻言,乔治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但因为队友已经搜查过了,所以他也没细看。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又好奇地问:“刚才你怎么突然走了?”
乔治回过神来,“哦,刚才啊,是因为那只猫。对了查理,那是隔壁麦肯太太养的猫对吗?你经常看见它吗?有没有觉得它奇奇怪怪的?”
查理诧异,“猫?奇怪?”
乔治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他一路跟着那只猫来到了某棵树下。猫坐下来在那边舔爪子,他就心领神会,找来一把铲子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还以为树下会藏着什么宝藏呢,说不定预兆石板就被埋在那里,挖得那叫一个起劲啊,谁知道挖出来一堆鱼骨头。
这么丢脸的事,乔治自然不会往外说,当即又摆摆手,不愿再谈。
临走时,他告诉查理,“别担心,虽然这事儿好像也不归我们管,可我们是正义的骑士。那幕后黑手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害人,就是对我们黑甲骑士团的挑衅!”
乔治把胸前的盔甲拍得啪啪响,大有现在就去与幕后黑手决斗的架势。查理真诚地谢过他,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此时已经入夜,灯火点亮了灰帽街,也点亮了一个不眠夜。
黑甲骑士团虽然仍未对外公布,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但这样的大动静足以让所有人议论纷纷。哪怕是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平凡而忙碌的灰帽街居民们,都很难再保持平常心,谈笑风生了。
瞧,从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望出去,那些三三两两的黑甲骑士们,还在街上呢,大有把灰帽街掘地三尺之势。
松鼠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跑到这里吱吱、跑到那里吱吱,被路过的猫嫌弃。猫猫有着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它依旧优雅地坐到屋脊上,舔着爪子。
灰毛鼠和蝙蝠们从不敢从它的领地路过,棕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揍。
善良的小妖精打不过这条街上的任何生灵,所有它从来只敢在黑暗的阴影里挪动。除了去找查理求救的那次,每次它都走得很慢很慢,要花很久才能抵达目的地。
今天就更慢了,它在月亮升起时出发,到月上中梢时才抵达松塔。谁知它刚一靠近,就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灵活的猫跳入草丛,完成了一个信仰之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棕仙。好奇的松鼠从树上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树下,棕仙吓得瑟瑟发抖,撅着屁股抱着脑袋,不敢抬头。可它等啊等,等了好久,猫的爪子都没有呼上来。
它终于勇敢地抬起头,就见那只猫正盯着亮灯的窗户。
窗帘半开着,透过那扇窗,它能看到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打盹儿的人。是那个漂亮的人类,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还拿着本书。
他似乎困了,所以睡着了,眉目宁静而安详。却又在某个瞬间,微微蹙眉,好像梦到了什么。
棕仙想上前,却被猫按住。
松塔里,查理的睫毛抖了抖,缓缓地睁开了眼。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了,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半拉的窗帘,是他故意留着当诱饵的。但很显然,暗中盯着他的人很谨慎,没有贸然行动。
蓦地,轻如羽毛的笑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霍然回头,只见壁炉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位陌生的女性。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漂亮但居家的黑色丝绒长裙,茶色的波浪卷披散在肩上,衬得脸蛋小小的,还有一双迷人的灰色眼眸。
她在笑,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查理。
“你好啊。”她道。
“你好。”查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
“看来,本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家人。”女人放下茶杯。她放下的刹那,一只茶几便凭空出现在茶杯的下方。
她对此习以为常,继续说道:“很高兴见到你,金发的小朋友,你可以叫我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扬。
伟大的命运先知,最高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
查理不是没有怀疑过,松塔主人的身份不一般。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位女性,且在玛吉波初期就拥有了自己的法师塔,擅长预知。
可弗洛伦斯这样的大人物,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还是太过传奇了。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问好,伟大的命运先知阁下。”查理态度恭敬,但他没有站起来行礼,因为他开始怀疑——现在仍然在睡梦中。
“不用这么见外,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弗洛伦斯说着,忽然感叹起来,“也不知你那里究竟过去多久,玛吉波又变成了何种模样,但是,看起来,一切都还算顺利。”
“顺利?”查理觉得她似乎言外有意,“敢问阁下,你那里……是什么时间?”
“真是敏锐的小朋友,不用怀疑,我与你并不在同一片时空里。现在的我,与未来的你正在交谈。也许我本不该这么做,但我总是放心不下。人人都赞扬我为命运先知,但我知道,先知只是一种预见,而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弗洛伦斯的声音轻柔,每一句话似乎都暗藏玄机,但又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查理不由得想起维克,维克与他说过不止一次,他来到玛吉波,是命运的指引。如今他又听到“命运”这个词,心海里不由泛起涟漪。
命运究竟是什么?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似乎是人生最好的注解,哪怕查理并不相信这个东西。
伟大的命运先知,洞察了未来吗?
查理看了眼壁炉里的火光,道:“其实说顺利,也不顺利。我的魔法水平太差了,而玛吉波风起云涌,托托兰多似乎也并不安稳,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还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智慧。”
弗洛伦斯遗憾开口:“我也很想帮你,但是很遗憾,我并不在彼处,也无法预知所有的事情,予以回答。”
查理并不相信,可他怎敢在伟大的命运先知面前造次,于是想了想,说道:“灰帽街出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在整个托托兰多掀起狂澜的东西,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它。”
弗洛伦斯眨眨眼,“哎呀,这个我好像知道。”
打脸的时刻来得这样的快,但命运先知阁下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尴尬,她支起了下巴,说:“那大概是预兆石板吧。”
查理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他转述了维克所说过的话,弗洛伦斯就能彻底肯定了。那件有可能“活着”的,还会变换形态的东西,就是预兆石板。
“别担心,小朋友。五块石板,已经碎了一块,还剩四块了。”
“……这我倒是不担心。”
又不是我砸碎的。
弗洛伦斯收起玩笑,目光悠长,“你知道它为何叫做‘预兆石板’么?因为当它出现的时候,托托兰多必将陷入动荡。这就是预兆。”
查理没有插嘴,静静聆听。
弗洛伦斯给查理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阿耶。
阿耶跟弗洛伦斯一样,都是奴隶出身。但弗洛伦斯至少还有爱她的父母,阿耶不同,他是个不详的孤儿。
那一年,黑死病席卷了人类国度。贵族们偷偷供养炼金术士和巫师,以祈求远离病痛,但没有人会在意奴隶的生死,教堂也从不会对他们开放。
今天,是一个悄悄为平民诊治的巫医被当成渎神者处死了。
明天,是饿极了的奴隶少年,拖着病体爬到林中,因为采了一颗果子而触犯了森林法案,在被拖到刑场的路上,也死掉了。
后天,是奴隶们居住的低矮窝棚,被当成瘟疫蔓延的摇篮,一块儿被烧了。
那时候的天是昏暗的,是低垂的,压得人永远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弗洛伦斯很想问为什么,问着问着,高天传来巨响,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下。
这场雨是公平的,它平等地祸及所有的种族,无视任何阶级的存在。坚实的城堡亦被它砸出窟窿,于是在一片哭喊声中,人们开始了逃亡。
大陆战争开始了。
逃亡的路上,流言四起。
有人觉得这是神罚,是神灵在对托托兰多的罪恶进行清洗。弗洛伦斯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并未做错过什么。
如果真是神罚,为何如此不公?
可不管她怎么想,各种各样用来赎罪的祭祀活动仍在上演。弗洛伦斯差点被当成祭品绑上火刑架,是父母拼死保护了她。
她逃了出来,可也因此失去了最爱的父母,她的一切。
在流亡的过程中,她看见了破碎的城池、看见了满目疮痍的土地、被截断的河流、沸腾的海,她开始学习巫术。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说法开始广为流传。
他们说,神灵死了。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弗洛伦斯第一次看见了阿耶。
那个比她小了好几岁、也比她矮了很多的瘦小的孩子,跪在战后的雨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原来神灵也会死啊。”他语气呢喃,脸蛋红扑扑的,发了高热,可他望着天,却是大胆而无畏的。
那一瞬间,神灵在弗洛伦斯心底彻底祛魅了。是啊,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托托兰多的未来,将由他们亲手创造。
说到这里,弗洛伦斯稍作停顿,笑着说:“是个很俗套的勇者的故事,是吧?”
可既然她这么问了,查理就知道故事该转折了。果然,弗洛伦斯继续说道:“我们是幸运的,阴差阳错得到了第一块预兆石板。然而勇者的队伍还未成型,怀中的宝藏就招来了恶龙。”
恶龙的火焰吞噬了整个村庄,为了保护大家,年纪最小的阿耶冒险激活了石板。最终,石板碎裂,恶龙重伤逃离。
可后续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预兆石板蕴藏着的,是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当石板碎裂,巨大的冲击令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离得越近,影响越大。
有人承受不了强大的冲击,命丧当场,也有人因祸得福,譬如弗洛伦斯。石板碎裂的刹那,她第一次看到了未来。
命运的齿轮自此在她的眼中开始了转动。
可是,令弗洛伦斯想不到的是,刚开始看着一切正常、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阿耶,没过多久就开始出现问题。
他睡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直到有一天,他醒过来,告诉弗洛伦斯:“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弗洛伦斯无法理解阿耶眼中的奇异,她只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和托托兰多截然不同的地方。
听到这里,查理忽然变得有些头痛。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他想起了已经久远得不曾再记起的小时候,想起了那一次又一次的堪称奇幻冒险的神游。
他总是运气很差,走路都能平地摔,时常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因此惹了不少麻烦。
院长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也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没把他当成精神病还算挺不错的。后来,院长带给他一套画笔,跟他说:“不如你学画画吧?”
画画可以静心,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在遨游。
他开始学习画画。
此时此刻,弗洛伦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也许留在那个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阿耶的状况明显不对。他的灵魂变得残缺了,恐怕无法安然地在任何一处获得长久的安宁。当时,不止我一人想要救回阿耶,可我们尝试了无数的办法,都没能成功,直到阿耶彻底陷入沉睡。”
查理轻声呢喃,“后来呢?”
“后来啊……”弗洛伦斯的运气又开始唏嘘,带上了些笑意,“在彻底沉睡前,阿耶还有些话要说。你听过高塔公主的故事吗?等待被拯救的公主,都是睡在塔里的。他虽然不是公主,但想当一回王子。”
“他说,他想要一座塔,还希望我们在塔里埋一些黄金。”
“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宽慰我们。后来,我忽然想到,石板碎裂的那个刹那,我看到的未来。”
“我看到了塔。”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后来的后来,战火稍稍平息,我终于在玛吉波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建好了这座塔。当魔法阵开始运转时,沉睡的阿耶睁开了眼。”
“陌生的灵魂投来了懵懂的视线,回来的不是阿耶,但我知道,我已经成功了。”
弗洛伦斯举起手中的茶杯,似乎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在朝最初的友人致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阿耶。”
查理的心里,说是翻江倒海也不为过。但是当壁炉里温暖的火光照耀着眼前的弗洛伦斯,照耀着数百年的光阴,他的心又被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张开嘴时,也只剩下了那句,“虽然对于那段故事,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但是——好久不见。”
弗洛伦斯笑了,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阿耶。当那双眼睛望向你时,已胜过千言万语。
“所以,本记忆中的阿耶,其实一直是查理,对吗?那本《魔法指南》,也是查理写的?”查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好不容易见到了弗洛伦斯,当然要问个明白。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还是很腼腆的,一开始学习魔法就变了。或者说,是本性暴露了?尤其是在本的面前,格外活泼。”弗洛伦斯提起来时,还颇为苦恼。可苦恼中,又藏了点忍俊不禁和纵容。
末了,她又道:“他很感谢你,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而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己来自何处,一直在寻找魔咒的解决办法。这也算——拯救当初的自己?”
查理心念微动,“解决的办法就藏在书里?”
弗洛伦斯眨眨眼,“这需要你自己去体验。”
话音落下,弗洛伦斯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些许。查理心里一紧,连忙再问:“守墓人又是谁?这座松塔是阿耶的‘墓’,是你安排的守墓人?”
“也许是的?”弗洛伦斯回答道:“在我的时间里,我还未离开松塔,如果真有守墓人的话,那就是我自己。至于以后的事情,哪怕作为命运先知,也无法准确地回答你。”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没办法问了吗?查理若有所思。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点?”
“168年。”
托托兰多的历史,以神灵之死为界限,分为了新旧两个阶段。168年,就是新历第一百六十八年。
大陆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严格来说,那是一个乱世,纷争不断。168年,嘉兰帝国终于坐稳了自己的人类霸主之位,一切正百废待兴。
查理此刻所在的时间,则是新历613年,二人之间隔了足足四百多年的时间差。
最后的最后,查理望着弗洛伦斯愈发变淡的身影,问:“我们还能再见吗?”
弗洛伦斯笑笑,“也许会,也许不会,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但是阿耶,我在过去,属于我的故事,在你的时间里已经结束了,但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也许我不能再亲眼所见,不能为你欢欣鼓舞。”
“但是阿耶,我的朋友。”
“祝福你。”
“终将自由。”
最后一句话回荡在查理耳边时,已经变得虚无缥缈。他下意识地去追寻弗洛伦斯的身影,视线一晃,竟又在一片混沌之中,重新睁开了眼。
原来他刚才,真的还在睡梦中。
壁炉的火光里,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木炭在燃烧,而半拉的窗帘外面,树上的松鼠正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另一边,新历168年。
弗洛伦斯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了从身后走过来的人。她笑了笑,伸手摸摸对方光秃秃的骷髅头,“怎么了,本,他又欺负你了?”
本跑过来告状了,委屈巴巴地控诉阿耶,说他骗人。
弗洛伦斯见怪不怪,“他又骗你什么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入,“我只是跟他说,我掌握了一个给骷髅增高的新魔法而已。”
“你看他!”本气得骷髅架子都要散了,“什么魔法,他给我做了一双靴子!”
阿耶遂反问他:“那靴子不好看吗?本不喜欢吗?”
本想大声反驳,可想起那双好看的靴子,他就又变得支支吾吾了。事情的最终,以弗洛伦斯惩罚阿耶给本做一套完整的衣服结束。
至于骷髅架子能穿什么衣服?
这不重要,本开心就可以了。
开心的骷髅架子,喀啦喀啦地跑远了,去外面追蝴蝶玩儿。而阿耶坐到壁炉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问:“您见到他了吗?”
自从成为了墓主人,查理心态平和多了,哪怕宇宙现在在他眼前爆炸,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唯一还能令他的心产生一点多余的好奇的,大概就是窗外的猫了。
窗外的猫看他醒来,翘起尾巴,又打算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留下神秘的背影让人去猜。
它的身姿是如此得灵活、轻盈,怎是区区一个查理能抓得住的?所以查理不曾尝试着阻止,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然后伸手,干脆利落地把窗边的花盆推到了地上。
“咔嚓。”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异响让猫停下了脚步,它好奇回望,不明白人类为何要这样做。
人类只是忧郁。
为这破碎的花盆忧郁,为这冰凉的月夜忧郁,为这匆匆逝去的漫长的数百年光阴忧郁,为“我继承了我自己的墓”,而这“墓园”里住着一个守墓的老鞋匠、一只为老鞋匠做鞋的棕仙、一只神秘的猫、一只爱拿松果砸他头的松鼠忧郁。
真是太棒了。
他好像活着,但又好像死了。
猫很困惑,冲着他“喵”了一声,但查理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关上门,而后在彻底拉上窗帘时,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而已。
猫:“???”
棕仙早跑了,胆小如它,在查理推下花盆时就躲得老远。看到一人一猫的对峙,那更是退避三舍——快逃!
反正该传的信息白天时就已经传了,它只是过来确认查理的安危而已。
棕仙这会儿跑得可比来时快多了,松鼠怔怔地看着它的背影嗖一下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猫,疑惑地吱吱两声,得到了猫的嫌弃。
猫心事重重地走了。
松塔里,本很疑惑地看着查理,“你刚才在做什么?”
查理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这是人类阴险狡诈的栽赃伎俩,你不要学。”
本:“哦。”
查理:“松塔还有其他的密室吗?”
“密室?”本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没有了哦,而且你现在已经是松塔的主人了,这里有什么,你也可以感应到的。”
查理现在对松塔的构造当然很清楚,他只需要进入冥想状态,就能感应到松塔魔法阵的存在,进而操控整个松塔。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伸手,在虚空中拨动一个巨大的“表盘”。
这个过程并不算复杂,所需要付出的魔力的代价也不高,是查理完全能承受的。只是这个“表盘”很精密,想要开发出它的全部用法,还需要更多的实践。
目前来说,他只能初步改变松塔的构造——当然,这只是蒙骗外人的一种障眼法,松塔本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松塔。
此刻查理随口一问,也只是图个万一。想了想,他再次真诚地发问:“如果你的主人在塔里埋金币,你觉得她会埋在哪里?”
本愣住,“啊?金币?”
查理遂将刚才见到弗洛伦斯的事情告诉了本,只是怕本cpu过载,暂时隐去了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等以后再说不迟。
谁知本一听到“弗洛伦斯”这个名字就开始卡壳,骷髅头甚至开始往后翻。就好像一个人,受了什么刺激,刺激到翻白眼,整个人都开始战术性后仰。
眼看着骷髅头就要撞墙,查理连忙伸手拦住他。
可本的情况没有好转,他开始发疯了,“主人,我的主人!弗洛伦斯,哦,我的主人!美丽的名字!被我遗忘的名字!”
查理再不捂住他的嘴,他就要当场作诗了。可其实捂住了也没用,本又不靠嘴巴说话,于是查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可能是骨传导吧。
“主人!”本开始干嚎。
“金币。”查理镇静自若。
“主人!”
“金币。”
……
伟大的未来魔法师阁下最终用魔法打败了魔法,良久,本平静了下来,不好意思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有点忘了。”
查理言简意赅:“金币。”
本:“啊,这里有金币吗?”
查理就知道,问他没用。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抓住机会多问一句,但凡能问出来,今晚都能做一个美梦。
阿耶的“遗言”就想要金币,弗洛伦斯应该会为他准备的吧?异世界不流行冥钞,所以应该是真金。
这笔金币跟弗洛伦斯欠阿奇柏德的金币有关吗?应该无关的吧。就算有关,等查理找到了,也不会拿去还欠款的。
弗洛伦斯凭本事欠的钱,关阿耶什么事?
他现在甚至都不叫阿耶。
思及此,查理的心再度变得平和。眼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暗中盯梢的人还没有来杀他,他决定先去睡觉。
爱杀不杀,明天再见吧。
又是一个查理安睡但有人未眠的夜晚。
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在街上巡逻了一整晚,既想要找到预兆石板,又想逮住查理说的可疑人物,黑眼圈那是一天比一天重。
查理也没闲着,早上起来之后,他就开始在冥想世界里“屠龙”。
继承松塔之后,查理的天赋又回升了一截。如果说开始冥想时,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大约在300,拉下月亮仪式后,明显攀升到了1000以上,已经超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
那么现在,这个数字直接飙升到3000左右。
如果查理记得没错的话,在原主的记忆里,魔法学徒也就这点水平。而魔法学徒的评定标准是至少熟练运用三个及三个以上魔法,查理只会两个。
一个是开门,一个是放火。
薇薇安送来的火球术,并不难学。查理甚至还感到有点奇怪,火球术一学就会,难度比“开门”降了数倍。
虽然以查理目前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他能发出的火球无论是体积、数量,还是杀伤力,都只是入门级别,可用来做个饭,已经绰绰有余了。
“开门”是什么难学的魔法吗?还是这个魔咒暗藏玄机,查理一上来就挑战了一个大的?
这个疑惑,本也无法为他解答。
查理往日可以完成三到五次冥想,今天足足杀了十二遍,酣畅淋漓。稍作洗漱,下了楼去,查理用火球术引火做了早餐,平平无奇魔法师的一天,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早餐过后,查理去隔壁麦肯太太家拜访,向她提起了昨夜的事情。
麦肯太太刚从公共烤炉那儿回来,听闻此事,夸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哦,太阳在上,那小家伙肯定是又调皮了。可怜的小查理,没事,我这儿正好有几个花盆,你来挑一个。”
“善良的麦肯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查理不好意思地笑笑,“可不可以把猫借我几天?”
麦肯太太有些诧异,“借猫做什么呢?”
查理认真地回答她,“我的炼金实验需要它,不过麦肯太太您放心,我不是要伤害它,只是需要它的一点好运,还有几根尾巴毛。”
在托托兰多,猫的形象是复杂且变化的。
大陆战争以前,猫被教会认为与邪恶的巫术有关,尤其是黑猫,寓意不详。若某个神秘的女人豢养了一只黑猫,那她被认定为女巫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不过大陆战争之后,猫的象征意义变得更为多变了。
有些地区仍旧遵循着老一套,但因为魔法的盛行,也不再对猫那么忌讳。而在魔法圣都,猫成为了神秘与魔力的象征。
猫,也是魔法师们在选择宠物时的首选。
对炼金术士们来说,他们认为猫会带来好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查理专门抄了一份炼金药剂的配方,递给麦肯太太。
“您看,这就是配方。如果成功了,我愿意支付一瓶药剂作为猫的酬劳。”查理道。
“幸运药剂?喝了真的能让人变得幸运吗?”麦肯太太很是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试试。”查理总是在尝试,对于这一点,灰帽街上没有任何人怀疑。而善良、慷慨的麦肯太太,自然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麦肯太太还是有些话要提醒的,“如果它自己不愿意配合你,我也无能为力,小查理,我只能负责把它送过来。”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我会注意的。谢谢您,麦肯太太,愿太阳的光辉今天也照耀您。”
高傲的神秘的猫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扣上了一口黑锅,还被主人卖给了隔壁邻居。它依旧优雅地在屋顶走着猫步,偶尔停下来舔一会儿毛,欣赏欣赏街上人类的愚蠢表情,旁观那些弱小生灵的无聊表演,而后踩着饭点回家。
那个胖胖的女人,它的人类奴仆,如往常一般冲它热情地伸出了手。
它没有料到。
它完全没有料到。
它会被那只手牢牢抓住,送往隔壁。
直到它被查理抱在手上的时候,它其实还没有缓过神来。那双与查理同色的猫眼瞪得大大的,而麦肯太太还在那边用夸张的咏叹调说:
“瞧瞧你们的眼睛,可太像了。亲爱的小查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查理点头致意,“谢谢麦肯太太,我会的。”
猫:“喵?”
喵喵喵?
到底有没有人类听我说话!
猫想挣扎,可查理已经牢牢地扼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一句压低了声音还带着轻笑的“你果然能听得懂人话”,让它成功僵住。
下一瞬,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在它面前缓缓关闭。
新历613年,5月10日,中午11:23分,猫被捕了。
查理一如他和麦肯太太说的那样,开始炼制幸运药剂。
他把猫和本一块儿带进了炼金实验室,按照配方上说的那样,开始一步步实验、纠错,然后总结经验,从头再来。
猫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几度望向窗外,跳上窗台。外面依旧闹哄哄的,那些穿着黑色盔甲的人一来,灰毛鼠都不敢出没了。
跟街上比起来,松塔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宁静、祥和,与世无争。
猫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回忆起中午的小鱼干,美妙的滋味令猫沉醉。它舔了舔毛,忽然困意上涌,慵懒地舒展着身躯,打算在这里睡个午觉。
如果那个骷髅不要一直来烦它就好了。
“查理让我问你,你是守墓人,哦不,你是守墓猫吗?”
“这条街上到底有多少守墓人?”
“还是整条街都是?”
“麦肯太太有什么特殊的隐藏身份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
“哦,你不会说人话。”
本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幸灾乐祸的。
猫站起来,闪电般伸出爪子,世纪大战一触即发,但最先爆炸的是查理的坩埚。“砰”的一声,黑烟升起,查理抬手挥了挥,自言自语:“材料处理的方式似乎还不够精确。”
片刻后,查理收拾好残局,又站起来跟猫“借”了三根尾巴毛。
猫气得拿屁股对准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转过来。绿色的瞳孔盯着查理,好像在说:我绝不会再屈从。
查理也用同款的眼睛看着它,解释道:“比起依靠你们保护我,我也得有自保的手段,否则,怎么当松塔的主人?”
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像此前的许多次一样,审视、打量。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骷髅头又出现在它面前,问:“你为什么这么盯着他?他是我的查理,不会跟你走的。”
“喵。”你好烦。
“你认识我吗?那个老鞋匠都知道我的存在,你知道吗?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只要你跟我说,我就有可能想起来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
“你知道金币在哪里吗?”
事实证明,本不是一个好的问话高手,但他胜在可以一直说。而这只猫,不论它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假的不会说话,它的神秘毋庸置疑,一定知道点什么。
好在查理现在不急。因为从结果来看,不论是老鞋匠还是猫,都在帮助他,现在他已经继承了松塔,下一个该解决的——是暗中盯着他的不速之客。
幸运药剂,在炼金药剂中属于很具有“灵性”的一类药剂。它的功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跟在庙里拜佛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
所以它听起来很唬人,但实际上只是初阶药剂,所用材料并不昂贵,也不难炼。
查理选择它,一来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跟猫有接触,二来是为了练手,三来,他也想搞一搞玄学,来一次心诚则灵。
还是老规矩,炼出了药,他先干为敬。
本拦都拦不住。
查理便耐心解释:“这叫给自己叠buff。”
虽然这是在神奇的灰帽街,虽然他已经将事情告诉了乔治,让黑甲骑士团有了警惕,但给自己多上一重保险,还是有必要的。
查理有种直觉,今晚那个人就会动手了。
迟则生变。
于是查理又开始搓小火球,别的不说,喝了幸运药剂后,搓小火球的成功率都高了不少。等到晚饭后,他就停止了一切修炼活动,养精蓄锐,迎接未知。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今夜——
居然又是一个平安夜。
“啪、啪!”
翌日上午,急促的敲门声将查理从睡梦中苏醒。为了等人上门,昨夜他其实没有睡很久,甚至没有睡死,因此脑子里有点昏昏沉沉的,用冷水洗了脸,才清醒过来。
他快速下楼,打开门,“乔治?”
乔治气喘吁吁,“不好了,查理。啊不对,也不是不好了,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个盯上你的人,好像死了!”
查理吃惊,“死了?”
乔治大点其头,“本来我还没联想到你说的那个人身上,可我把事情告诉里昂之后,他很快就看出来了,那个死掉的人来自城外,而且,他在白天的时候来过灰帽街!”
可这也未免死得太快了!
虽说从结果来看,这件事对查理有利。可未知的杀手仍令他感到芒刺在背,他也没刻意遮掩脸上的表情,追问:“他死在哪儿了?”
乔治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挠挠头,这才回答道:“在玛吉波的蓄水池里,你要跟我过去看看吗?”
查理微顿,“我可以去看吗?”
乔治不想多说,“走吧,里昂说可以带你一起去,让你认认人,看看是不是在南都郡时就认识的。”
闻言,查理也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回去拿点东西,便跑回了松塔。乔治没有跟着进去,查理便趁此机会,小声跟本和猫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查理跟随乔治的脚步,离开了灰帽街。
今天的风有点喧嚣。
路过橡树酒馆时,暂住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正抱着里拉琴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弹奏。他有着自带故事感的烟嗓,唱着颇具托托兰多特色的歌谣,像是在赞颂某个无名的英雄。
英雄远去了,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他再也没有回来。喧嚣的风里,只有冰冷的杂草丛生的墓碑见证了一切。
喝醉了酒的佣兵们,听着歌谣,不知想起了什么悲伤往事,忍不住举杯痛饮。然而乔治没有停留,查理也没有心思多问。
他们坐上了马车,匆匆而过。
唱歌的人却在这时对马车投去视线,等到一首歌唱完,他慢悠悠回头,道:“看来你今天是见不着他了。”
外人看不到的橡树果子做成的帘子后边,一个半遮半掩的身影,抱着臂靠在那儿,回答道:“我说过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吟游诗人:“那么,你就是来找我的了?阿奇柏德先生。”
“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那就是要遵守当初的盟约。”在玛吉波城里被叫做阿奇柏德的,自然是维克,只是他此时脸上并未呈现出多少属于商人的微笑,露在外面的黑发黑瞳,满是冷冽的压迫感,连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显得危险十足。
他继续道:“在精灵的地盘,阿奇柏德愿意遵守精灵的规矩。但这是人类的国度,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请我处理这件事,却又悄悄来到此处,未曾告知,是想撕毁盟约么?”
吟游诗人挑眉,“这么多年过去,阿奇柏德还愿意为了如今的人类,筑起魔法的藩篱么?”
“如果我说,不呢?”维克的笑意加重,“你可以尝试着先撕毁盟约,也许,会正中我的下怀。”
“阿奇伯德先生开玩笑了。”吟游诗人蓦地感到后脖颈凉飕飕的,心里被勾得蠢蠢欲动,但又有股即将上断头台的感觉。
他顿了顿,摊开手补充道:“你看,我来到玛吉波后,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我听说——”
维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只是听说预兆石板有可能在这里,所以,你来了。你们想要靠预兆石板解决精灵母树的问题?”
吟游诗人也不否认,在阿奇柏德面前,撒这种谎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找死行为,“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不是吗?”
维克语气笃定,“不,它办不到。”
吟游诗人怔住,“为何?”
维克:“上一任的精灵女王没有告诉过你们么?五块预兆石板,一块已经碎了,剩下四块,在战乱中不断被抢夺,最终失去踪迹。唯一一块可以探寻到的,在卡文迪许的手中。他们曾带着预兆石板去过原始之森,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并且——在这之后不久,卡文迪许被灭族,传承至此断绝。”
“嘶……”吟游诗人倒抽一口凉气,“卡文迪许衰亡,与预兆石板有关?”
“这是一个很多人都在探寻的,未知的秘密。”维克说着,往前半步,走进了风里,也走进了光里,“有人觉得,是某个幕后黑手想争夺石板,所以灭了卡文迪许。也有人说,是石板本身导致的灾祸,谁又知道呢。”
吟游诗人顺着他的话一想,就算他得到了预兆石板,带回原始之森。他究竟是带了希望回去,还是灾祸?
他心里一个激灵,又蓦地反应过来——他为何要全然相信一个人类的话,哪怕他是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先生,请放心,既然给您送了信,我们就一定会遵守盟约。”吟游诗人给他行了一个独属于精灵的标准礼仪。
而后话锋一转,“但如果您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精灵族,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伤害母树的人。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闻言,维克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那天亲王殿下被袭击,是你下的手?”
吟游诗人僵住,后知后觉自己暴露了,开始讪笑。不过,这位阿奇柏德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为亲王殿下打抱不平的样子,他便干脆重新抱起里拉琴,转移话题:“不如,我给阿奇伯德先生,再弹奏一曲?”
谁知阿奇柏德先生还真是不客气,“那就弹一首《致托托兰多》吧。”
吟游诗人腹诽,但还是准备弹了。刚起一个调,他就又听维克说:“下次再揍他,就按这首曲子的节奏来。”
“嗯?”
柳利勋爵的罪行,随着这位骑士长的浮出水面,看起来已经板上钉钉。但查理心中的疑惑,却变得更重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勋爵确实算不上什么老谋深算的人。
他有些沽名钓誉,收养了义子,为自己博得好名声。对他们算不上多好,但也没有故意虐待。比起勋爵庄园里的仆从们来说,查理确实觉得自己过得已经不错了,所以他没有对勋爵产生过怨言,也忍受了阿尔芒的坏脾气。
他也有点贪财好色,可他的妻子姓赫尔蒙特,哪怕只是一个落魄的旁支。他还想要靠着流着高贵血脉的儿子为他挣得荣誉,所以在这方面,他也还算收敛。
这样一个人,好得不够好,坏得不彻底,但很真实。他有时还会头脑发昏会做一些错误的决定,但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就是无冕之王,事后补救一二,也无伤大雅。
说他有多深的城府、多狠辣的手段?只能说,有一些,但不多。
里昂看到查理陷入沉思,没有打断他。直到查理重新抬起头来,他才问:“你想到了什么吗?”
查理摇摇头,“我能想到的,你们派人去南都郡一查,就会知道了。以前我住在勋爵庄园里的时候,每日都陪在阿尔芒少爷身边,一周可能也就只能见到一次勋爵大人。他的事,我们是无权过问的。至于这位骑士长,他跟随在勋爵身边,有时会出门替他处理一些事宜,对此我们就更不了解了。”
这回,换成里昂若有所思,“昨夜你在灰帽街上,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查理如实回答,“没有。”
黑甲骑士团的人一直在街上巡逻,查理出没出门、见没见过什么人,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的,所以他根本不怕他们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新的问题来了,不是自己干的,会是谁干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查理转瞬间想到了好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某一个上面——老鞋匠。
那天晚上,在理发师店内对理发师出手的人就是老鞋匠。这说明他有可能知道理发师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知道吸血鬼刺客把真正的理发师抛尸在蓄水池里,进而在杀掉骑士长后,复刻一遍抛尸行为。
这叫模仿犯案。
而且,老鞋匠大概有这个实力,能够杀掉骑士长。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维护灰帽街的安宁?为了保护查理?
这时,里昂忽然看向乔治,说道:“你还记得吗?乔治,我之前怀疑过,死在蓄水池里的理发师,其实早就死了。是有人杀了他,用魔法改变了尸体的状态,让我们无法判断出具体的死亡时间,然后冒充理发师潜藏在灰帽街。”
乔治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查理,而后回答:“是啊,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一个假的理发师在潜逃……”
说着,他明白里昂的意思了,眸光骤亮,“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有可能是这个假理发师干的?”
里昂:“也有可能是在理发师店里跟他交手的人。”
查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没有直接开口问,直到他们的目光看过来,才开口问:“理发师一早就死了,我见到的那个,是冒牌货?”
乔治点头,忍不住跟查理嘀咕,“是啊,你们灰帽街上秘密多得很,最近我连做梦都在灰帽街晃悠。”
“可是……我本来不是灰帽街的人。”查理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骑士长如果是来找我的,不管是来抓我还是杀我,跟灰帽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人杀他?”
他的疑惑,也正是乔治的疑惑,他甚至疑惑到开始抓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不得不承认他的脑子快烧了!极致的动脑,极致的燃烧!
里昂好笑又无语地瞥了眼乔治,末了,安慰了查理一句,便让另外的队友送他出去,让他回松塔等候消息。
查理一走,乔治就不抓头了,赶紧追着里昂问:“你刚才怎么把那些话当着查理的面说出来了,我都看出来你在试探他了!”
里昂抱臂,“你觉得他的表现有问题吗?”
乔治摸着下巴想了想,而后摇头,“没有啊。你该查的不都查过了?他来玛吉波之后的动向,跟谁有过来往,随便在灰帽街问问都能知道……咦,等等,你说会不会是维克干的?”
里昂挑眉,“维克?”
“对啊。”乔治越说越兴奋,“你不是怀疑他的真实身份,说他大有来头吗?他那么关注查理,说不定就知道查理被盯上了,然后悄悄把人给解决掉,暗中保护他!”
里昂失笑,“他那么爱查理吗?”
乔治抬起下巴,叉着腰,“大人物们的想法,你不要猜,最离谱的往往就是最合理的。”
“我虽然不怎么赞同,不过——”里昂认真地点头,“我喜欢这个离谱又合理的猜测,甚至希望它是真的。”
另一边,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的查理,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灰帽街,从老鞋匠那里得到证实。可是马车走到一半,他又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