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阿奇柏德
守墓人又是何方神圣?
是一个代号,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职业?
“本?”
“我在。”
本的肋骨从床底下滚出来,“刚才你都没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查理干脆利落,“有人盯上我了。”
本:“!”
查理:“本,你知道守墓人吗?”
本摇摇头,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查理又问他认不认识老鞋匠,这个问题之前就问过,然而本还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继承松塔,本还是不知道。他只在看到老鞋匠的信息后,模糊地记起来,好像只要继承了松塔,就可以改变松塔里的一切。
因为松塔里的魔法阵还在正常运转,哪怕查理魔力低微,只要有这个阵在,他依旧能操控法师塔。
可究竟要怎么继承呢?
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难过极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查理安慰他,“别着急,慢慢想。”
本不愿意,“你都被盯上了!”
查理想了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是本,这是你主人的松塔,你愿意让我继承吗?”
本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卡壳了。良久,他才从那种卡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用近乎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可是现在你在这里啊。”
查理莞尔,“就因为这个吗?”
本:“我、我——”
久远的记忆忽然又袭击了本。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来了。
那是久远的,久到记忆都在泛黄的,好像刻在羊皮纸上的画面。主人即将要出门去,她摸摸本的骷髅头,说:“本,我要走了。”
本问她去哪里,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本,他有没有记住自己交待给他的话。本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自己记住了,只要用松果叩击灵魂,就能复活。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多久,又能救得了谁。
主人走了,她最后回头看向松塔的那一眼,逆着光。本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应该很美很美。
本站在门口,跟她挥了好久的手。
后来,后来松塔有来过其他人吗?本不记得了,他等啊等,等了许久,等到骷髅架子都散了,他就睡着了。
查理唤醒了他。
“主人以前说过,她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决定松塔的任何事情。嗯,就是这样。”本忽然害羞起来,虽然骨头上没有眼睛,但他似乎就那么害羞地“看着”查理。
他说:“我喜欢你在这里。”
查理:“那万一你的主人回来了呢?”
本:“那、那你再把松塔还给她?”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夸了本一声机灵,本很开心,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让他能够早日继承松塔。
片刻后,查理将纸条销毁,再次看了眼窗外。
窗外静悄悄的,松鼠在树上露着肚皮呼呼大睡。风吹过,叶子扫在它的脸上,让它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然后——
“啪!”它又掉进草丛里了。
与此同时,带着满身寒气的里昂走出了地牢。这一回,再无人阻拦他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连夜审问了那几个炼金术士,又去见了赏金z。
对付赏金z,那些手段自然还是不太够看,她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回答他:“不用白费力气了。就算用上邪恶的搜魂术,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所说的朝露宫的事情,不知道预兆石板现在的下落,甚至不曾直接见过我的雇主,阿奇柏德。”
里昂眉头微蹙。
不过赏金z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识时务,她又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在阿奇柏德给我的信息中,明确告诉我一点,石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状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它甚至还会发生改变,而且,‘它’有可能是活的。如果它现在还在灰帽街,它可以是你所见的任何东西。”
预兆石板已经数百年没有现世,这些隐秘寻常人不知道,但阿奇柏德这种古老传承知道,倒也正常。
可里昂还是没有轻信赏金z,确认问不出什么了,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比起赏金z这边提供的信息,炼金术士那边显然更为棘手。
他匆匆去找萨洛蒙,却得知萨洛蒙一大早就去了城主府。乔治倒是刚从朝露宫回来,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如同游魂一般飘过。看到里昂出现,他又精神一振,忙问:“怎么样了?”
里昂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了提精神,才道:“虽然只有六成的概率,但我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了,树枝和预兆石板确实指向的是同一件事。那几个炼金术士不知道预兆石板的存在,但他们在森林里活动时,曾偶然碰见过几波鬼鬼祟祟的人。”
乔治愣了愣,随即追问:“跟我们怀疑的对得上吗?”
里昂闻着咖啡的香味,任升腾的热气模糊视线,仿佛也透过这雾气,窥见了当时的魔法森林,“总之,魔法议会和亲王殿下逃不了,他们的人手都各有特色。”
乔治咋舌,“这运气……”
该说是好,还是坏呢?
“那现在怎么办?”乔治问。
“尽快派人去魔法森林确认情况,然后,祈祷精灵族还没有发现人类的愚蠢行径,进而恼羞成怒。”里昂语气嘲讽。
恰在这时,萨洛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黑甲骑士团不能离开玛吉波,魔法森林那边,我会让另外的人去。”
里昂回头,“为什么?你信得过外人?”
“不。”萨洛蒙回答得斩钉截铁,“但现在玛吉波最重要,因为阿奇柏德已经在这里了。”
乔治不解,“阿奇柏德?”
萨洛蒙:“嗯,关于原始之森的精灵,你们恐怕有一件事并不知道。在这六百年的光阴里,精灵族从来不曾放弃过对母树的拯救计划。对绝大部分人类来说,精灵好像已经与世隔绝很久,但实际上,当他们发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母树时,他们也放下了身为精灵的高傲,尝试着对外寻求帮助。”
这倒是连里昂都不知道的秘辛了。
蓦地,他福至心灵,眸光骤然亮起,“人类之中,拥有解决这种问题的能力的,或许是——那些古老传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有联系?”
萨洛蒙沉声,“我也是听团长提起过,五大传承的不同。赫尔蒙特有银月之名,恪守最初的骑士精神。他们曾答应过嘉兰的先祖一件事情,那就是当灿金的太阳陷落、帝国陷入动荡之时,银月会升起,帮助帝国建立起新的柱石。”
“卡文迪许已经落寞,传承近乎断绝,只留下了不为人知的宝藏。”
“塞尔文提自立为王,如今在大陆东部偏安一隅。他们不光有魔法,还有最厉害的炼金术,建造了托托兰多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维庸家族是最正统的魔法师传承,他们的弟子几乎遍布大陆各处,甚至连魔法议会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个,阿奇柏德。他们最为神秘,曾经的中部旧主被嘉兰的先祖赶到北方时,曾想过要收服阿奇柏德为他们所用,有朝一日,重返中部。谁知道,差点被赶出北方,旧主的头颅也因此被斩下,弃于荒野。”
听到这里,乔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厉害?中部旧主我记得,是狮心暴君啊,哪怕当时被赶到北方,实力也还是有的。”
萨洛蒙的一双鹰眼里,透着忌惮与慎重,“阿奇柏德,是黄金与暗夜之主。他们从不会真正走到明面上,执掌权柄,但他们曾是人类之中最强大的巫师。在那场残酷、血腥的战争里,人类靠自己的实力真正杀出来,与异族签订的第一份盟约,就来自阿奇柏德。”
另一边,明多塔。
穿戴整齐的巴巴奇缓缓从楼上下来,看到独自一人前来的维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怎么就你一个人?”
维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往那沙发上一坐,长腿交叠,单手搭着沙发背,挑眉,“巴巴奇大师还想看见谁?”
“咳。”巴巴奇背着手,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孩子就没有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拜见我吗?”
维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查理?迫不及待?”
他只会每次都迫不及待地下我的马车。
巴巴奇不允许他这么说查理,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好的,温斯顿。”
维克漫不经心地拆穿他,“所以你都直接放火。”
巴巴奇差点恼羞成怒,但最后还是稳住了,挺直了身板,保持着大师风范,训斥道:“这就是你对待传奇大法师的态度吗?温斯顿,你个狂妄的小子,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人丢进雪原的冰窟里,还是头朝下。”
维克压根不在意这杀伤力近乎于零的威胁,问:“有吃的吗?”
巴巴奇:“阿奇柏德,黄金与暗夜之主,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向我一个可怜的只会放火的老头讨要食物?”
维克:“我知道你藏着上好的熏鹿肉。”
语毕,维克也不用巴巴奇招待他了,直接起身,自己动手。脱掉那件碍事的礼服外套,松开领口,把散落的黑发扎起,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巴巴奇储藏室的大门。
巴巴奇在后面,“嗳、嗳!”
等到维克拿了肉和其他的食材回来,巴巴奇板着脸,不装了,“温斯顿,你简直就是个无理的强盗。”
维克勾起嘴角,“多谢夸奖。”
巴巴奇跟在他后面,“真该让托托兰多的人都来看看,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成什么模样了。哦,美食之神在上,你为什么要往熏鹿肉里放那种奇怪味道的草?你还没有放弃你的特殊料理吗,温斯顿?”
让查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平静的灰帽街上,撤走的黑甲骑士又回来了。难道是朝露宫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所以他们又将重心放回了这里?
可魔法森林那边,不管了吗?
查理因为信息的缺失,没办法推断出真实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黑甲骑士的到来会让暗中盯着他的人投鼠忌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黑甲骑士改变了之前温和的策略,开始以智者曾经活动的范围为中心点,全力搜查灰帽街了。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搜到松塔。
查理并不怕他们进入松塔,因为他有松塔的地契,一切手续合法合规。只要把本藏好,其余的一切他都可以想出合理的说辞去解释。
松塔里有魔法书籍,查理为何还要去外面买?因为他打不开那些书。至于炼金实验室,查理从未对外隐藏自己学会了炼金术的事实。
半遮半掩,才是正常人的思路,有点什么就往外说,那是缺心眼。查理是魔法天赋缺失,不是脑干缺失,对外的人设从来不笨。相反,适当地展露头脑,会让人设更完整。
至于通往四楼的那道需要魔法才能打开的门,查理已经把它打开了,只要让它一直开在那儿,无人会想到它曾经拦住过查理。
不过,这样一来,松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法师塔的事情,就要人尽皆知了。黑甲骑士团必定会去查它的来历,也许会让查理因此得知松塔旧主的真实身份——但这点他已经可以通过老鞋匠有概率获知。
而正如老鞋匠的警示信息所说的那样,或许,将松塔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尽可能地守住所有的秘密,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继承松塔的优先级排到了最高,连拜访巴巴奇也要往后挪。
本压力山大。
虽然他的大脑思考不了那么多,但他隐隐约约也能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继承法师塔。可是他想啊想啊,去床底自闭地想,在烟囱里滚来滚去地想,还把自己藏进坩埚里,都没能想起来。
查理没有再安慰他,此时的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心思单纯的本,也不会因为几句安慰而开心起来。
不过,越是这样,查理对那位松塔旧主就越是好奇。
“本。”查理开始与本闲聊,“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对吗?”
本愣了愣,稍稍从失落又自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对啊,主人肯定很爱我的,我知道。”
虽然她走了就没有再回来了,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我的爱。而查理能这么说,让本感动极了。
“你怎么知道?”他委屈巴巴。
“因为她把松塔留给了你,给了你挑选继承人的权限,教给你松果救人的秘法。她一定希望,哪怕自己回不来了,你也会遇到一个新的——”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朋友?
不太对。
主人?
好像更不对。
查理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词,“家人。”
本听到这个词,愣怔良久。他忽然又想哭,虽然知道自己哭不出来。空荡荡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涨的,但是也暖暖的。
骷髅头悄悄滚到查理脚边,被查理抱起来,他就依偎在查理的腿上,不动了。
此时快要入夜,但黑甲骑士团的搜查还未停止。灰帽街上,一片喧闹,人们不敢当面对黑甲骑士团的行为说三道四,但背地里嘀嘀咕咕总不会少。
那么大的动静,灰帽街附近的人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在橡树酒馆喝酒的佣兵们,借着酒劲大喇喇地往这边看,间或看到一个看起来好说话些的黑甲骑士路过,便壮着胆子上前搭话。
骑士摆摆手,“忙着呢!”
此人正是乔治,他又来到了灰帽街,在心里感叹与灰帽街有不解之缘的同时,警惕每一个出现的生面孔,“喂,就是你!哪里来的?在这儿干什么?”
每一个生面孔,都收到了来自乔治的亲切问候。
他快要走到松塔了。
查理百分百确定,他一定会敲门。
“本,藏起来,别害怕。”查理拍拍本的脑袋,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还有点庆幸来的人不是里昂,而是乔治。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想好了一个替代方案。
无法及时继承松塔的planb:
把暗中盯着他的人直接卖了,分散乔治的注意力。别人或许会更看重预兆石板,可心地善良的乔治不会,他会更担心查理的安危。
以及,抓人的速度一定要快。
把人抓了,送去黑甲骑士团审讯,查出幕后主使,完成复仇的第一步。对了,这松塔的地契还是从柳利勋爵那儿拿到的,不管这里藏着什么隐秘,都可以推到他们身上去。
思及此,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既然决定要这么做,那事不宜迟,他得主动出击,先开门和乔治打招呼。
可就在他放下本,走向那扇门时,他忽然感到有一点不对劲。
本没有回话。
“本?”查理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
本的骷髅头还在摇椅上,空洞的眼眶看着查理,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莹润的骷髅头上跳跃,恐怖之中,透着点温馨。
“本?”查理又叫了一声,但却没有回答。
一股恐慌席卷了查理的内心,穿越至今,无论遇见什么样的情况,他会紧张、会有点害怕,但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立刻折返,手指谨慎又小心地触碰到本的骷髅头。
很奇妙的触感,他的指尖是有点冰凉的,本的骷髅头反而被火光照得温暖。本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好像还活着。
“别怕,本。”查理重新把它抱起来。
计划再度变更,他要先把本藏好。
松塔可以暴露,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质疑和盘问,但唯独不想让人把本从他身边夺走。就像本很想跟查理待在一块儿一样,对于查理来说,本已然成为了他这个异乡来的灵魂,在这片陌生大路上的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亦或是说,家人。
他从小就没有家人。
查理抱着骷髅头匆匆上楼,顺道又捡起了散落在楼道里的手臂。而这时,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像催命的魔咒。
越急,越容易出错。
查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望,看到了墙上的壁灯。对了,灯,灯下黑。他不需要把骷髅藏得多严密,一个女巫塔里出现骷髅也并不奇怪。
他可以是活的骷髅,也可以是骷髅标本。
于是,查理将骷髅放下,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走到楼上的窗户前,推开窗子,像是听见了楼下的敲门声一般,往下看去,“乔治?”
乔治抬头,向他挥手,“嘿,查理!”
查理露出歉然的神情,“稍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乔治看他脸色还是不大好,哪儿会在意。不过他刚要说话,一只猫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翘着尾巴从他面前走过。
“喵。”它在叫。
乔治的注意力顿时被猫引走,他记得月亮吐泡泡的那天晚上,这只猫也在。那双与查理一样的绿色瞳孔仿佛能洞察一切,颇具灵性。
“喵。”它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了一声。
“你在叫我?”乔治眸光骤亮,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跟你走吗?”
猫嫌弃地转过头,迈着优雅地猫步走远。可走了几步,它又回过头来,看到乔治还没跟上——更嫌弃了。
它真的在叫我!
乔治当即大喜,连忙挥手跟查理说待会儿再来找他,而后直奔着猫而去。他有预感,他要找到那天晚上月亮吐泡泡的线索了!
黑甲骑士团不是只有里昂一个聪明人,他乔治也很聪明的!
聪明人乔治跑了,甚至还招呼了两个另外的骑士。松塔门口顿时空空荡荡,而查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产生了巨大疑惑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蓦地,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理。”
查理惊喜回头,“本?”
白骨的手臂托起了骷髅头,本虽然没有眼珠子,没有表情,但查理莫名觉得,此刻的本,看起来又严肃又认真。
只不过一开口,那带着些许紧张、期待的少年音又出卖了他,“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查理轻声回答:“这是好事,不是吗?”
初夏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站在窗口的查理,金色的微卷的长发自然地披散着,让他的脸看起来很小。
本忽然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查理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咦?自己几岁来着?好像过了许多许多年,但在本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小。
如果他有一个哥哥,他希望是查理这样的。又好看,又聪明,又会帮他擦骷髅头上的灰尘,做的饭还香香的。
“查理,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面对本充满紧张和期盼的问题,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总是这样,冷静、理智,有时会被同学当做怪胎,但他也不在意。
越是重要的问题,他觉得越要思考,才能给出回答。
“我需要做什么吗?”查理问。
“告诉我,你的名字,与我缔结成为家人的契约,然后你就可以继承松塔。”本一五一十地回答。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名字”,或许不仅仅是“查理布莱兹”,还有“纪白”。他用着查理的身体,但异乡来的灵魂从未抛弃自己原先的姓名。
纪是收养他的福利院院长的姓氏,他也很喜欢。
尽职尽责的黑甲骑士,搜寻得很认真。他们手里有类似于罗盘的小玩意,就像某种探测器,走到哪儿感应到哪儿。
除此之外,身为骑士,他们还有许多魔法师所不具备的天赋技能。譬如萨洛蒙的鹰眼,譬如查理面前这位骑士拥有的某种变态直觉。
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古老的魔法传承,那么骑士传承大约就是第六个。
当骑士的目光看向地下室的方向时,查理的心里不可谓不紧张,心跳都快了不少。但值得庆幸的是,松塔旧主的魔法水平要远高于一般魔法师,没有人能看破松塔的伪装。
至少眼前的骑士不行。
查理放下心来,大大方方地让他上楼看了个遍,待他无功而返,再把人送出去。不多时,松塔再度归于平静。
“本,刚才那只猫怎么回事?你认识它吗?”查理这才有机会发问。
“不认识。”本也很好奇,怎么还有猫的事,“我只召唤过松鼠哦,那只猫经常路过,可是我从来不跟它说话,我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知道。”查理摸摸本的脑袋。
缔结契约后,他和本之间好像变得更亲密了,但这更多的像是心理上对双方的认可,而不是靠外力强制产生了某种连结。细想过后,他不由得对松塔主人更好奇,也更有好感了。
她想要为本找到的,似乎是一个真心的家人,而不是靠契约限制的强行绑定的人。当然,查理想,如果他因此就轻视了契约,胆敢对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恐怕也会遭到某种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反噬。
这时,乔治终于又出现了。
查理看到他从外面走过,主动上前开门,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而后才把乔治拉进来。乔治有些疑惑,“怎么了?刚才我的队友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我有些话,只想对你说。”查理最熟悉的黑甲骑士就是乔治了,相对而言,他当然更信任乔治,当即把集市上有人盯着他的事情告诉他。
他的神情里隐隐透出一丝担忧,“我怀疑,是从南都郡来的。”
乔治一方面感动于查理如此信任他,另一方面,表情也严肃起来,“魔法学院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但消息刚传开,他们就来了吗?他们在玛吉波也有耳目?”
查理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养父柳利勋爵年轻时也曾在玛吉波求学,这栋房子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闻言,乔治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但因为队友已经搜查过了,所以他也没细看。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又好奇地问:“刚才你怎么突然走了?”
乔治回过神来,“哦,刚才啊,是因为那只猫。对了查理,那是隔壁麦肯太太养的猫对吗?你经常看见它吗?有没有觉得它奇奇怪怪的?”
查理诧异,“猫?奇怪?”
乔治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他一路跟着那只猫来到了某棵树下。猫坐下来在那边舔爪子,他就心领神会,找来一把铲子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还以为树下会藏着什么宝藏呢,说不定预兆石板就被埋在那里,挖得那叫一个起劲啊,谁知道挖出来一堆鱼骨头。
这么丢脸的事,乔治自然不会往外说,当即又摆摆手,不愿再谈。
临走时,他告诉查理,“别担心,虽然这事儿好像也不归我们管,可我们是正义的骑士。那幕后黑手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害人,就是对我们黑甲骑士团的挑衅!”
乔治把胸前的盔甲拍得啪啪响,大有现在就去与幕后黑手决斗的架势。查理真诚地谢过他,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此时已经入夜,灯火点亮了灰帽街,也点亮了一个不眠夜。
黑甲骑士团虽然仍未对外公布,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但这样的大动静足以让所有人议论纷纷。哪怕是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平凡而忙碌的灰帽街居民们,都很难再保持平常心,谈笑风生了。
瞧,从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望出去,那些三三两两的黑甲骑士们,还在街上呢,大有把灰帽街掘地三尺之势。
松鼠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跑到这里吱吱、跑到那里吱吱,被路过的猫嫌弃。猫猫有着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它依旧优雅地坐到屋脊上,舔着爪子。
灰毛鼠和蝙蝠们从不敢从它的领地路过,棕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揍。
善良的小妖精打不过这条街上的任何生灵,所有它从来只敢在黑暗的阴影里挪动。除了去找查理求救的那次,每次它都走得很慢很慢,要花很久才能抵达目的地。
今天就更慢了,它在月亮升起时出发,到月上中梢时才抵达松塔。谁知它刚一靠近,就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灵活的猫跳入草丛,完成了一个信仰之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棕仙。好奇的松鼠从树上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树下,棕仙吓得瑟瑟发抖,撅着屁股抱着脑袋,不敢抬头。可它等啊等,等了好久,猫的爪子都没有呼上来。
它终于勇敢地抬起头,就见那只猫正盯着亮灯的窗户。
窗帘半开着,透过那扇窗,它能看到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打盹儿的人。是那个漂亮的人类,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还拿着本书。
他似乎困了,所以睡着了,眉目宁静而安详。却又在某个瞬间,微微蹙眉,好像梦到了什么。
棕仙想上前,却被猫按住。
松塔里,查理的睫毛抖了抖,缓缓地睁开了眼。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了,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半拉的窗帘,是他故意留着当诱饵的。但很显然,暗中盯着他的人很谨慎,没有贸然行动。
蓦地,轻如羽毛的笑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霍然回头,只见壁炉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位陌生的女性。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漂亮但居家的黑色丝绒长裙,茶色的波浪卷披散在肩上,衬得脸蛋小小的,还有一双迷人的灰色眼眸。
她在笑,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查理。
“你好啊。”她道。
“你好。”查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
“看来,本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家人。”女人放下茶杯。她放下的刹那,一只茶几便凭空出现在茶杯的下方。
她对此习以为常,继续说道:“很高兴见到你,金发的小朋友,你可以叫我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扬。
伟大的命运先知,最高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
查理不是没有怀疑过,松塔主人的身份不一般。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位女性,且在玛吉波初期就拥有了自己的法师塔,擅长预知。
可弗洛伦斯这样的大人物,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还是太过传奇了。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问好,伟大的命运先知阁下。”查理态度恭敬,但他没有站起来行礼,因为他开始怀疑——现在仍然在睡梦中。
“不用这么见外,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弗洛伦斯说着,忽然感叹起来,“也不知你那里究竟过去多久,玛吉波又变成了何种模样,但是,看起来,一切都还算顺利。”
“顺利?”查理觉得她似乎言外有意,“敢问阁下,你那里……是什么时间?”
“真是敏锐的小朋友,不用怀疑,我与你并不在同一片时空里。现在的我,与未来的你正在交谈。也许我本不该这么做,但我总是放心不下。人人都赞扬我为命运先知,但我知道,先知只是一种预见,而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弗洛伦斯的声音轻柔,每一句话似乎都暗藏玄机,但又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查理不由得想起维克,维克与他说过不止一次,他来到玛吉波,是命运的指引。如今他又听到“命运”这个词,心海里不由泛起涟漪。
命运究竟是什么?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似乎是人生最好的注解,哪怕查理并不相信这个东西。
伟大的命运先知,洞察了未来吗?
查理看了眼壁炉里的火光,道:“其实说顺利,也不顺利。我的魔法水平太差了,而玛吉波风起云涌,托托兰多似乎也并不安稳,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还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智慧。”
弗洛伦斯遗憾开口:“我也很想帮你,但是很遗憾,我并不在彼处,也无法预知所有的事情,予以回答。”
查理并不相信,可他怎敢在伟大的命运先知面前造次,于是想了想,说道:“灰帽街出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在整个托托兰多掀起狂澜的东西,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它。”
弗洛伦斯眨眨眼,“哎呀,这个我好像知道。”
打脸的时刻来得这样的快,但命运先知阁下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尴尬,她支起了下巴,说:“那大概是预兆石板吧。”
查理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他转述了维克所说过的话,弗洛伦斯就能彻底肯定了。那件有可能“活着”的,还会变换形态的东西,就是预兆石板。
“别担心,小朋友。五块石板,已经碎了一块,还剩四块了。”
“……这我倒是不担心。”
又不是我砸碎的。
弗洛伦斯收起玩笑,目光悠长,“你知道它为何叫做‘预兆石板’么?因为当它出现的时候,托托兰多必将陷入动荡。这就是预兆。”
查理没有插嘴,静静聆听。
弗洛伦斯给查理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阿耶。
阿耶跟弗洛伦斯一样,都是奴隶出身。但弗洛伦斯至少还有爱她的父母,阿耶不同,他是个不详的孤儿。
那一年,黑死病席卷了人类国度。贵族们偷偷供养炼金术士和巫师,以祈求远离病痛,但没有人会在意奴隶的生死,教堂也从不会对他们开放。
今天,是一个悄悄为平民诊治的巫医被当成渎神者处死了。
明天,是饿极了的奴隶少年,拖着病体爬到林中,因为采了一颗果子而触犯了森林法案,在被拖到刑场的路上,也死掉了。
后天,是奴隶们居住的低矮窝棚,被当成瘟疫蔓延的摇篮,一块儿被烧了。
那时候的天是昏暗的,是低垂的,压得人永远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弗洛伦斯很想问为什么,问着问着,高天传来巨响,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下。
这场雨是公平的,它平等地祸及所有的种族,无视任何阶级的存在。坚实的城堡亦被它砸出窟窿,于是在一片哭喊声中,人们开始了逃亡。
大陆战争开始了。
逃亡的路上,流言四起。
有人觉得这是神罚,是神灵在对托托兰多的罪恶进行清洗。弗洛伦斯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并未做错过什么。
如果真是神罚,为何如此不公?
可不管她怎么想,各种各样用来赎罪的祭祀活动仍在上演。弗洛伦斯差点被当成祭品绑上火刑架,是父母拼死保护了她。
她逃了出来,可也因此失去了最爱的父母,她的一切。
在流亡的过程中,她看见了破碎的城池、看见了满目疮痍的土地、被截断的河流、沸腾的海,她开始学习巫术。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说法开始广为流传。
他们说,神灵死了。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弗洛伦斯第一次看见了阿耶。
那个比她小了好几岁、也比她矮了很多的瘦小的孩子,跪在战后的雨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原来神灵也会死啊。”他语气呢喃,脸蛋红扑扑的,发了高热,可他望着天,却是大胆而无畏的。
那一瞬间,神灵在弗洛伦斯心底彻底祛魅了。是啊,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托托兰多的未来,将由他们亲手创造。
说到这里,弗洛伦斯稍作停顿,笑着说:“是个很俗套的勇者的故事,是吧?”
可既然她这么问了,查理就知道故事该转折了。果然,弗洛伦斯继续说道:“我们是幸运的,阴差阳错得到了第一块预兆石板。然而勇者的队伍还未成型,怀中的宝藏就招来了恶龙。”
恶龙的火焰吞噬了整个村庄,为了保护大家,年纪最小的阿耶冒险激活了石板。最终,石板碎裂,恶龙重伤逃离。
可后续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预兆石板蕴藏着的,是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当石板碎裂,巨大的冲击令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离得越近,影响越大。
有人承受不了强大的冲击,命丧当场,也有人因祸得福,譬如弗洛伦斯。石板碎裂的刹那,她第一次看到了未来。
命运的齿轮自此在她的眼中开始了转动。
可是,令弗洛伦斯想不到的是,刚开始看着一切正常、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阿耶,没过多久就开始出现问题。
他睡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直到有一天,他醒过来,告诉弗洛伦斯:“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弗洛伦斯无法理解阿耶眼中的奇异,她只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和托托兰多截然不同的地方。
听到这里,查理忽然变得有些头痛。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他想起了已经久远得不曾再记起的小时候,想起了那一次又一次的堪称奇幻冒险的神游。
他总是运气很差,走路都能平地摔,时常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因此惹了不少麻烦。
院长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也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没把他当成精神病还算挺不错的。后来,院长带给他一套画笔,跟他说:“不如你学画画吧?”
画画可以静心,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在遨游。
他开始学习画画。
此时此刻,弗洛伦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也许留在那个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阿耶的状况明显不对。他的灵魂变得残缺了,恐怕无法安然地在任何一处获得长久的安宁。当时,不止我一人想要救回阿耶,可我们尝试了无数的办法,都没能成功,直到阿耶彻底陷入沉睡。”
查理轻声呢喃,“后来呢?”
“后来啊……”弗洛伦斯的运气又开始唏嘘,带上了些笑意,“在彻底沉睡前,阿耶还有些话要说。你听过高塔公主的故事吗?等待被拯救的公主,都是睡在塔里的。他虽然不是公主,但想当一回王子。”
“他说,他想要一座塔,还希望我们在塔里埋一些黄金。”
“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宽慰我们。后来,我忽然想到,石板碎裂的那个刹那,我看到的未来。”
“我看到了塔。”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后来的后来,战火稍稍平息,我终于在玛吉波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建好了这座塔。当魔法阵开始运转时,沉睡的阿耶睁开了眼。”
“陌生的灵魂投来了懵懂的视线,回来的不是阿耶,但我知道,我已经成功了。”
弗洛伦斯举起手中的茶杯,似乎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在朝最初的友人致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阿耶。”
查理的心里,说是翻江倒海也不为过。但是当壁炉里温暖的火光照耀着眼前的弗洛伦斯,照耀着数百年的光阴,他的心又被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张开嘴时,也只剩下了那句,“虽然对于那段故事,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但是——好久不见。”
弗洛伦斯笑了,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阿耶。当那双眼睛望向你时,已胜过千言万语。
“所以,本记忆中的阿耶,其实一直是查理,对吗?那本《魔法指南》,也是查理写的?”查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好不容易见到了弗洛伦斯,当然要问个明白。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还是很腼腆的,一开始学习魔法就变了。或者说,是本性暴露了?尤其是在本的面前,格外活泼。”弗洛伦斯提起来时,还颇为苦恼。可苦恼中,又藏了点忍俊不禁和纵容。
末了,她又道:“他很感谢你,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而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己来自何处,一直在寻找魔咒的解决办法。这也算——拯救当初的自己?”
查理心念微动,“解决的办法就藏在书里?”
弗洛伦斯眨眨眼,“这需要你自己去体验。”
话音落下,弗洛伦斯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些许。查理心里一紧,连忙再问:“守墓人又是谁?这座松塔是阿耶的‘墓’,是你安排的守墓人?”
“也许是的?”弗洛伦斯回答道:“在我的时间里,我还未离开松塔,如果真有守墓人的话,那就是我自己。至于以后的事情,哪怕作为命运先知,也无法准确地回答你。”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没办法问了吗?查理若有所思。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点?”
“168年。”
托托兰多的历史,以神灵之死为界限,分为了新旧两个阶段。168年,就是新历第一百六十八年。
大陆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严格来说,那是一个乱世,纷争不断。168年,嘉兰帝国终于坐稳了自己的人类霸主之位,一切正百废待兴。
查理此刻所在的时间,则是新历613年,二人之间隔了足足四百多年的时间差。
最后的最后,查理望着弗洛伦斯愈发变淡的身影,问:“我们还能再见吗?”
弗洛伦斯笑笑,“也许会,也许不会,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但是阿耶,我在过去,属于我的故事,在你的时间里已经结束了,但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也许我不能再亲眼所见,不能为你欢欣鼓舞。”
“但是阿耶,我的朋友。”
“祝福你。”
“终将自由。”
最后一句话回荡在查理耳边时,已经变得虚无缥缈。他下意识地去追寻弗洛伦斯的身影,视线一晃,竟又在一片混沌之中,重新睁开了眼。
原来他刚才,真的还在睡梦中。
壁炉的火光里,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木炭在燃烧,而半拉的窗帘外面,树上的松鼠正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另一边,新历168年。
弗洛伦斯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了从身后走过来的人。她笑了笑,伸手摸摸对方光秃秃的骷髅头,“怎么了,本,他又欺负你了?”
本跑过来告状了,委屈巴巴地控诉阿耶,说他骗人。
弗洛伦斯见怪不怪,“他又骗你什么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入,“我只是跟他说,我掌握了一个给骷髅增高的新魔法而已。”
“你看他!”本气得骷髅架子都要散了,“什么魔法,他给我做了一双靴子!”
阿耶遂反问他:“那靴子不好看吗?本不喜欢吗?”
本想大声反驳,可想起那双好看的靴子,他就又变得支支吾吾了。事情的最终,以弗洛伦斯惩罚阿耶给本做一套完整的衣服结束。
至于骷髅架子能穿什么衣服?
这不重要,本开心就可以了。
开心的骷髅架子,喀啦喀啦地跑远了,去外面追蝴蝶玩儿。而阿耶坐到壁炉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问:“您见到他了吗?”
自从成为了墓主人,查理心态平和多了,哪怕宇宙现在在他眼前爆炸,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唯一还能令他的心产生一点多余的好奇的,大概就是窗外的猫了。
窗外的猫看他醒来,翘起尾巴,又打算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留下神秘的背影让人去猜。
它的身姿是如此得灵活、轻盈,怎是区区一个查理能抓得住的?所以查理不曾尝试着阻止,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然后伸手,干脆利落地把窗边的花盆推到了地上。
“咔嚓。”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异响让猫停下了脚步,它好奇回望,不明白人类为何要这样做。
人类只是忧郁。
为这破碎的花盆忧郁,为这冰凉的月夜忧郁,为这匆匆逝去的漫长的数百年光阴忧郁,为“我继承了我自己的墓”,而这“墓园”里住着一个守墓的老鞋匠、一只为老鞋匠做鞋的棕仙、一只神秘的猫、一只爱拿松果砸他头的松鼠忧郁。
真是太棒了。
他好像活着,但又好像死了。
猫很困惑,冲着他“喵”了一声,但查理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关上门,而后在彻底拉上窗帘时,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而已。
猫:“???”
棕仙早跑了,胆小如它,在查理推下花盆时就躲得老远。看到一人一猫的对峙,那更是退避三舍——快逃!
反正该传的信息白天时就已经传了,它只是过来确认查理的安危而已。
棕仙这会儿跑得可比来时快多了,松鼠怔怔地看着它的背影嗖一下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猫,疑惑地吱吱两声,得到了猫的嫌弃。
猫心事重重地走了。
松塔里,本很疑惑地看着查理,“你刚才在做什么?”
查理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这是人类阴险狡诈的栽赃伎俩,你不要学。”
本:“哦。”
查理:“松塔还有其他的密室吗?”
“密室?”本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没有了哦,而且你现在已经是松塔的主人了,这里有什么,你也可以感应到的。”
查理现在对松塔的构造当然很清楚,他只需要进入冥想状态,就能感应到松塔魔法阵的存在,进而操控整个松塔。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伸手,在虚空中拨动一个巨大的“表盘”。
这个过程并不算复杂,所需要付出的魔力的代价也不高,是查理完全能承受的。只是这个“表盘”很精密,想要开发出它的全部用法,还需要更多的实践。
目前来说,他只能初步改变松塔的构造——当然,这只是蒙骗外人的一种障眼法,松塔本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松塔。
此刻查理随口一问,也只是图个万一。想了想,他再次真诚地发问:“如果你的主人在塔里埋金币,你觉得她会埋在哪里?”
本愣住,“啊?金币?”
查理遂将刚才见到弗洛伦斯的事情告诉了本,只是怕本cpu过载,暂时隐去了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等以后再说不迟。
谁知本一听到“弗洛伦斯”这个名字就开始卡壳,骷髅头甚至开始往后翻。就好像一个人,受了什么刺激,刺激到翻白眼,整个人都开始战术性后仰。
眼看着骷髅头就要撞墙,查理连忙伸手拦住他。
可本的情况没有好转,他开始发疯了,“主人,我的主人!弗洛伦斯,哦,我的主人!美丽的名字!被我遗忘的名字!”
查理再不捂住他的嘴,他就要当场作诗了。可其实捂住了也没用,本又不靠嘴巴说话,于是查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可能是骨传导吧。
“主人!”本开始干嚎。
“金币。”查理镇静自若。
“主人!”
“金币。”
……
伟大的未来魔法师阁下最终用魔法打败了魔法,良久,本平静了下来,不好意思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有点忘了。”
查理言简意赅:“金币。”
本:“啊,这里有金币吗?”
查理就知道,问他没用。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抓住机会多问一句,但凡能问出来,今晚都能做一个美梦。
阿耶的“遗言”就想要金币,弗洛伦斯应该会为他准备的吧?异世界不流行冥钞,所以应该是真金。
这笔金币跟弗洛伦斯欠阿奇柏德的金币有关吗?应该无关的吧。就算有关,等查理找到了,也不会拿去还欠款的。
弗洛伦斯凭本事欠的钱,关阿耶什么事?
他现在甚至都不叫阿耶。
思及此,查理的心再度变得平和。眼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暗中盯梢的人还没有来杀他,他决定先去睡觉。
爱杀不杀,明天再见吧。
又是一个查理安睡但有人未眠的夜晚。
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在街上巡逻了一整晚,既想要找到预兆石板,又想逮住查理说的可疑人物,黑眼圈那是一天比一天重。
查理也没闲着,早上起来之后,他就开始在冥想世界里“屠龙”。
继承松塔之后,查理的天赋又回升了一截。如果说开始冥想时,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大约在300,拉下月亮仪式后,明显攀升到了1000以上,已经超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
那么现在,这个数字直接飙升到3000左右。
如果查理记得没错的话,在原主的记忆里,魔法学徒也就这点水平。而魔法学徒的评定标准是至少熟练运用三个及三个以上魔法,查理只会两个。
一个是开门,一个是放火。
薇薇安送来的火球术,并不难学。查理甚至还感到有点奇怪,火球术一学就会,难度比“开门”降了数倍。
虽然以查理目前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他能发出的火球无论是体积、数量,还是杀伤力,都只是入门级别,可用来做个饭,已经绰绰有余了。
“开门”是什么难学的魔法吗?还是这个魔咒暗藏玄机,查理一上来就挑战了一个大的?
这个疑惑,本也无法为他解答。
查理往日可以完成三到五次冥想,今天足足杀了十二遍,酣畅淋漓。稍作洗漱,下了楼去,查理用火球术引火做了早餐,平平无奇魔法师的一天,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早餐过后,查理去隔壁麦肯太太家拜访,向她提起了昨夜的事情。
麦肯太太刚从公共烤炉那儿回来,听闻此事,夸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哦,太阳在上,那小家伙肯定是又调皮了。可怜的小查理,没事,我这儿正好有几个花盆,你来挑一个。”
“善良的麦肯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查理不好意思地笑笑,“可不可以把猫借我几天?”
麦肯太太有些诧异,“借猫做什么呢?”
查理认真地回答她,“我的炼金实验需要它,不过麦肯太太您放心,我不是要伤害它,只是需要它的一点好运,还有几根尾巴毛。”
在托托兰多,猫的形象是复杂且变化的。
大陆战争以前,猫被教会认为与邪恶的巫术有关,尤其是黑猫,寓意不详。若某个神秘的女人豢养了一只黑猫,那她被认定为女巫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不过大陆战争之后,猫的象征意义变得更为多变了。
有些地区仍旧遵循着老一套,但因为魔法的盛行,也不再对猫那么忌讳。而在魔法圣都,猫成为了神秘与魔力的象征。
猫,也是魔法师们在选择宠物时的首选。
对炼金术士们来说,他们认为猫会带来好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查理专门抄了一份炼金药剂的配方,递给麦肯太太。
“您看,这就是配方。如果成功了,我愿意支付一瓶药剂作为猫的酬劳。”查理道。
“幸运药剂?喝了真的能让人变得幸运吗?”麦肯太太很是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试试。”查理总是在尝试,对于这一点,灰帽街上没有任何人怀疑。而善良、慷慨的麦肯太太,自然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麦肯太太还是有些话要提醒的,“如果它自己不愿意配合你,我也无能为力,小查理,我只能负责把它送过来。”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我会注意的。谢谢您,麦肯太太,愿太阳的光辉今天也照耀您。”
高傲的神秘的猫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扣上了一口黑锅,还被主人卖给了隔壁邻居。它依旧优雅地在屋顶走着猫步,偶尔停下来舔一会儿毛,欣赏欣赏街上人类的愚蠢表情,旁观那些弱小生灵的无聊表演,而后踩着饭点回家。
那个胖胖的女人,它的人类奴仆,如往常一般冲它热情地伸出了手。
它没有料到。
它完全没有料到。
它会被那只手牢牢抓住,送往隔壁。
直到它被查理抱在手上的时候,它其实还没有缓过神来。那双与查理同色的猫眼瞪得大大的,而麦肯太太还在那边用夸张的咏叹调说:
“瞧瞧你们的眼睛,可太像了。亲爱的小查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查理点头致意,“谢谢麦肯太太,我会的。”
猫:“喵?”
喵喵喵?
到底有没有人类听我说话!
猫想挣扎,可查理已经牢牢地扼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一句压低了声音还带着轻笑的“你果然能听得懂人话”,让它成功僵住。
下一瞬,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在它面前缓缓关闭。
新历613年,5月10日,中午11:23分,猫被捕了。
查理一如他和麦肯太太说的那样,开始炼制幸运药剂。
他把猫和本一块儿带进了炼金实验室,按照配方上说的那样,开始一步步实验、纠错,然后总结经验,从头再来。
猫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几度望向窗外,跳上窗台。外面依旧闹哄哄的,那些穿着黑色盔甲的人一来,灰毛鼠都不敢出没了。
跟街上比起来,松塔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宁静、祥和,与世无争。
猫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回忆起中午的小鱼干,美妙的滋味令猫沉醉。它舔了舔毛,忽然困意上涌,慵懒地舒展着身躯,打算在这里睡个午觉。
如果那个骷髅不要一直来烦它就好了。
“查理让我问你,你是守墓人,哦不,你是守墓猫吗?”
“这条街上到底有多少守墓人?”
“还是整条街都是?”
“麦肯太太有什么特殊的隐藏身份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
“哦,你不会说人话。”
本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幸灾乐祸的。
猫站起来,闪电般伸出爪子,世纪大战一触即发,但最先爆炸的是查理的坩埚。“砰”的一声,黑烟升起,查理抬手挥了挥,自言自语:“材料处理的方式似乎还不够精确。”
片刻后,查理收拾好残局,又站起来跟猫“借”了三根尾巴毛。
猫气得拿屁股对准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转过来。绿色的瞳孔盯着查理,好像在说:我绝不会再屈从。
查理也用同款的眼睛看着它,解释道:“比起依靠你们保护我,我也得有自保的手段,否则,怎么当松塔的主人?”
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像此前的许多次一样,审视、打量。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骷髅头又出现在它面前,问:“你为什么这么盯着他?他是我的查理,不会跟你走的。”
“喵。”你好烦。
“你认识我吗?那个老鞋匠都知道我的存在,你知道吗?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只要你跟我说,我就有可能想起来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
“你知道金币在哪里吗?”
事实证明,本不是一个好的问话高手,但他胜在可以一直说。而这只猫,不论它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假的不会说话,它的神秘毋庸置疑,一定知道点什么。
好在查理现在不急。因为从结果来看,不论是老鞋匠还是猫,都在帮助他,现在他已经继承了松塔,下一个该解决的——是暗中盯着他的不速之客。
幸运药剂,在炼金药剂中属于很具有“灵性”的一类药剂。它的功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跟在庙里拜佛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
所以它听起来很唬人,但实际上只是初阶药剂,所用材料并不昂贵,也不难炼。
查理选择它,一来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跟猫有接触,二来是为了练手,三来,他也想搞一搞玄学,来一次心诚则灵。
还是老规矩,炼出了药,他先干为敬。
本拦都拦不住。
查理便耐心解释:“这叫给自己叠buff。”
虽然这是在神奇的灰帽街,虽然他已经将事情告诉了乔治,让黑甲骑士团有了警惕,但给自己多上一重保险,还是有必要的。
查理有种直觉,今晚那个人就会动手了。
迟则生变。
于是查理又开始搓小火球,别的不说,喝了幸运药剂后,搓小火球的成功率都高了不少。等到晚饭后,他就停止了一切修炼活动,养精蓄锐,迎接未知。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今夜——
居然又是一个平安夜。
“啪、啪!”
翌日上午,急促的敲门声将查理从睡梦中苏醒。为了等人上门,昨夜他其实没有睡很久,甚至没有睡死,因此脑子里有点昏昏沉沉的,用冷水洗了脸,才清醒过来。
他快速下楼,打开门,“乔治?”
乔治气喘吁吁,“不好了,查理。啊不对,也不是不好了,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个盯上你的人,好像死了!”
查理吃惊,“死了?”
乔治大点其头,“本来我还没联想到你说的那个人身上,可我把事情告诉里昂之后,他很快就看出来了,那个死掉的人来自城外,而且,他在白天的时候来过灰帽街!”
可这也未免死得太快了!
虽说从结果来看,这件事对查理有利。可未知的杀手仍令他感到芒刺在背,他也没刻意遮掩脸上的表情,追问:“他死在哪儿了?”
乔治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挠挠头,这才回答道:“在玛吉波的蓄水池里,你要跟我过去看看吗?”
查理微顿,“我可以去看吗?”
乔治不想多说,“走吧,里昂说可以带你一起去,让你认认人,看看是不是在南都郡时就认识的。”
闻言,查理也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回去拿点东西,便跑回了松塔。乔治没有跟着进去,查理便趁此机会,小声跟本和猫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查理跟随乔治的脚步,离开了灰帽街。
今天的风有点喧嚣。
路过橡树酒馆时,暂住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正抱着里拉琴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弹奏。他有着自带故事感的烟嗓,唱着颇具托托兰多特色的歌谣,像是在赞颂某个无名的英雄。
英雄远去了,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他再也没有回来。喧嚣的风里,只有冰冷的杂草丛生的墓碑见证了一切。
喝醉了酒的佣兵们,听着歌谣,不知想起了什么悲伤往事,忍不住举杯痛饮。然而乔治没有停留,查理也没有心思多问。
他们坐上了马车,匆匆而过。
唱歌的人却在这时对马车投去视线,等到一首歌唱完,他慢悠悠回头,道:“看来你今天是见不着他了。”
外人看不到的橡树果子做成的帘子后边,一个半遮半掩的身影,抱着臂靠在那儿,回答道:“我说过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吟游诗人:“那么,你就是来找我的了?阿奇柏德先生。”
“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那就是要遵守当初的盟约。”在玛吉波城里被叫做阿奇柏德的,自然是维克,只是他此时脸上并未呈现出多少属于商人的微笑,露在外面的黑发黑瞳,满是冷冽的压迫感,连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显得危险十足。
他继续道:“在精灵的地盘,阿奇柏德愿意遵守精灵的规矩。但这是人类的国度,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请我处理这件事,却又悄悄来到此处,未曾告知,是想撕毁盟约么?”
吟游诗人挑眉,“这么多年过去,阿奇柏德还愿意为了如今的人类,筑起魔法的藩篱么?”
“如果我说,不呢?”维克的笑意加重,“你可以尝试着先撕毁盟约,也许,会正中我的下怀。”
“阿奇伯德先生开玩笑了。”吟游诗人蓦地感到后脖颈凉飕飕的,心里被勾得蠢蠢欲动,但又有股即将上断头台的感觉。
他顿了顿,摊开手补充道:“你看,我来到玛吉波后,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我听说——”
维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只是听说预兆石板有可能在这里,所以,你来了。你们想要靠预兆石板解决精灵母树的问题?”
吟游诗人也不否认,在阿奇柏德面前,撒这种谎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找死行为,“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不是吗?”
维克语气笃定,“不,它办不到。”
吟游诗人怔住,“为何?”
维克:“上一任的精灵女王没有告诉过你们么?五块预兆石板,一块已经碎了,剩下四块,在战乱中不断被抢夺,最终失去踪迹。唯一一块可以探寻到的,在卡文迪许的手中。他们曾带着预兆石板去过原始之森,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并且——在这之后不久,卡文迪许被灭族,传承至此断绝。”
“嘶……”吟游诗人倒抽一口凉气,“卡文迪许衰亡,与预兆石板有关?”
“这是一个很多人都在探寻的,未知的秘密。”维克说着,往前半步,走进了风里,也走进了光里,“有人觉得,是某个幕后黑手想争夺石板,所以灭了卡文迪许。也有人说,是石板本身导致的灾祸,谁又知道呢。”
吟游诗人顺着他的话一想,就算他得到了预兆石板,带回原始之森。他究竟是带了希望回去,还是灾祸?
他心里一个激灵,又蓦地反应过来——他为何要全然相信一个人类的话,哪怕他是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先生,请放心,既然给您送了信,我们就一定会遵守盟约。”吟游诗人给他行了一个独属于精灵的标准礼仪。
而后话锋一转,“但如果您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精灵族,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伤害母树的人。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闻言,维克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那天亲王殿下被袭击,是你下的手?”
吟游诗人僵住,后知后觉自己暴露了,开始讪笑。不过,这位阿奇柏德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为亲王殿下打抱不平的样子,他便干脆重新抱起里拉琴,转移话题:“不如,我给阿奇伯德先生,再弹奏一曲?”
谁知阿奇柏德先生还真是不客气,“那就弹一首《致托托兰多》吧。”
吟游诗人腹诽,但还是准备弹了。刚起一个调,他就又听维克说:“下次再揍他,就按这首曲子的节奏来。”
“嗯?”
柳利勋爵的罪行,随着这位骑士长的浮出水面,看起来已经板上钉钉。但查理心中的疑惑,却变得更重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勋爵确实算不上什么老谋深算的人。
他有些沽名钓誉,收养了义子,为自己博得好名声。对他们算不上多好,但也没有故意虐待。比起勋爵庄园里的仆从们来说,查理确实觉得自己过得已经不错了,所以他没有对勋爵产生过怨言,也忍受了阿尔芒的坏脾气。
他也有点贪财好色,可他的妻子姓赫尔蒙特,哪怕只是一个落魄的旁支。他还想要靠着流着高贵血脉的儿子为他挣得荣誉,所以在这方面,他也还算收敛。
这样一个人,好得不够好,坏得不彻底,但很真实。他有时还会头脑发昏会做一些错误的决定,但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就是无冕之王,事后补救一二,也无伤大雅。
说他有多深的城府、多狠辣的手段?只能说,有一些,但不多。
里昂看到查理陷入沉思,没有打断他。直到查理重新抬起头来,他才问:“你想到了什么吗?”
查理摇摇头,“我能想到的,你们派人去南都郡一查,就会知道了。以前我住在勋爵庄园里的时候,每日都陪在阿尔芒少爷身边,一周可能也就只能见到一次勋爵大人。他的事,我们是无权过问的。至于这位骑士长,他跟随在勋爵身边,有时会出门替他处理一些事宜,对此我们就更不了解了。”
这回,换成里昂若有所思,“昨夜你在灰帽街上,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查理如实回答,“没有。”
黑甲骑士团的人一直在街上巡逻,查理出没出门、见没见过什么人,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的,所以他根本不怕他们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新的问题来了,不是自己干的,会是谁干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查理转瞬间想到了好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某一个上面——老鞋匠。
那天晚上,在理发师店内对理发师出手的人就是老鞋匠。这说明他有可能知道理发师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知道吸血鬼刺客把真正的理发师抛尸在蓄水池里,进而在杀掉骑士长后,复刻一遍抛尸行为。
这叫模仿犯案。
而且,老鞋匠大概有这个实力,能够杀掉骑士长。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维护灰帽街的安宁?为了保护查理?
这时,里昂忽然看向乔治,说道:“你还记得吗?乔治,我之前怀疑过,死在蓄水池里的理发师,其实早就死了。是有人杀了他,用魔法改变了尸体的状态,让我们无法判断出具体的死亡时间,然后冒充理发师潜藏在灰帽街。”
乔治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查理,而后回答:“是啊,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一个假的理发师在潜逃……”
说着,他明白里昂的意思了,眸光骤亮,“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有可能是这个假理发师干的?”
里昂:“也有可能是在理发师店里跟他交手的人。”
查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没有直接开口问,直到他们的目光看过来,才开口问:“理发师一早就死了,我见到的那个,是冒牌货?”
乔治点头,忍不住跟查理嘀咕,“是啊,你们灰帽街上秘密多得很,最近我连做梦都在灰帽街晃悠。”
“可是……我本来不是灰帽街的人。”查理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骑士长如果是来找我的,不管是来抓我还是杀我,跟灰帽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人杀他?”
他的疑惑,也正是乔治的疑惑,他甚至疑惑到开始抓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不得不承认他的脑子快烧了!极致的动脑,极致的燃烧!
里昂好笑又无语地瞥了眼乔治,末了,安慰了查理一句,便让另外的队友送他出去,让他回松塔等候消息。
查理一走,乔治就不抓头了,赶紧追着里昂问:“你刚才怎么把那些话当着查理的面说出来了,我都看出来你在试探他了!”
里昂抱臂,“你觉得他的表现有问题吗?”
乔治摸着下巴想了想,而后摇头,“没有啊。你该查的不都查过了?他来玛吉波之后的动向,跟谁有过来往,随便在灰帽街问问都能知道……咦,等等,你说会不会是维克干的?”
里昂挑眉,“维克?”
“对啊。”乔治越说越兴奋,“你不是怀疑他的真实身份,说他大有来头吗?他那么关注查理,说不定就知道查理被盯上了,然后悄悄把人给解决掉,暗中保护他!”
里昂失笑,“他那么爱查理吗?”
乔治抬起下巴,叉着腰,“大人物们的想法,你不要猜,最离谱的往往就是最合理的。”
“我虽然不怎么赞同,不过——”里昂认真地点头,“我喜欢这个离谱又合理的猜测,甚至希望它是真的。”
另一边,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的查理,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灰帽街,从老鞋匠那里得到证实。可是马车走到一半,他又冷静了下来。
这时候与老鞋匠接触,并不理智。
于是他告诉车夫,在前面的路口把他放下,他要去一趟勃肯街。
维克的珠宝商店就在勃肯街上,不过查理此时可完全没有要祸水东引的意思,他根本没有想到,乔治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维克。
他来找维克,是为了巴巴奇。
大法师毕竟是大法师,他亲自相邀,查理怎么好拿乔?拖个一两天已经是极限了,而现在,想要害他的人死了,可他心里还是惶恐啊,所以他要立刻去投奔传奇大法师。
但不凑巧的是,维克不在。
管家弗兰克接待了他,为他送上美味的茶点,“虽然我也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我可以代为转达布莱兹先生的话。待主人安排好了时间,就去灰帽街接您,一同拜访巴巴奇大法师。”
查理谢过,坐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维克,便起身告辞。
他前脚刚走,维克后脚就回来了。
弗兰克将查理到访的事情告诉他,维克也不急,脱下外套递给弗兰克,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还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
“您去打人了?”弗兰克微笑发问。
“在你心里,我有这么粗鲁么?”维克又好气又好笑,“弗兰克,你去给查理当管家好了,他肯定更符合你对一位贵族少爷的期许。”
弗兰克:“可是既定的现实无法更改,主人。”
维克:“……”
你还真想去啊?
碰上这么一位敢当面埋汰主人的管家,维克也很无奈。瞧瞧,他是多么尊老爱幼的人,世人真是对他误解颇多。
“弗兰克,去把我们的客人请出来吧。”维克道。
“是,我的主人。”弗兰克恭敬地行了礼,走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鸟笼,放在维克身前的茶几上。
扯开黑布,纯金打造的鸟笼里关着一只黑色的蝙蝠。它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倒挂在鸟笼的顶上,神情戒备。
“这几天睡得好吗?”维克笑问。
“……”蝙蝠沉默。
“精灵也来了玛吉波,你说,我把你交给他们,如何?”
“你究竟想做什么?”蝙蝠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要问你们,想做什么。来自沃伦的吸血鬼,与魔法议会合作,夺取预兆石板,我不相信这是你的个人行为。”维克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姿势,抬手,自有弗兰克将酒杯递到他的手上。
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们与精灵族素来不睦,六百年前,精灵母树被污染,诞生了一批堕落精灵。精灵族视他们为异端,你们却暗中与之接触,甚至挑起精灵族的内战,此间种种,不需要我多说吧?”
吸血鬼刺客,也就是蝙蝠,再次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得那么多?”
维克反问,“你觉得,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吗?”
话音落下,吸血鬼刺客一口气堵到了嗓子眼,但又无计可施。维克笑笑,又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弗兰克恭敬地拿出另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手上。
维克再将这件东西,放到金色的鸟笼前,“认得它吗?”
吸血鬼刺客只看了一眼,猩红的眼睛就好像要流出血泪来,“这是古堡里的风铃,怎么会在你手上?!”
“今天早上刚到的。”维克依旧懒散地坐着,语气轻松,“沃伦的古堡也有些年头了,也许明日便会坍塌,我提前帮你取了来,不用谢我。”
轻飘飘的话,却砸得吸血鬼刺客头晕眼花、通体生寒。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又有什么样的能力和手段,总之,他不敢赌。
“我发誓,不论你相不相信,接魔法议会这笔单子,都是我的个人行为,与我的整个族群无关。”吸血鬼刺客疲惫的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郑重,“你足够了解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单独行动。至于魔法议会得到预兆石板之后想要做什么,我不清楚,这件事竟然会牵扯到精灵族,我也不清楚。任务失败,我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但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维克却道:“你以为这是你的个人行为,但从你接下这个单子开始,这件事情,就已经不受你自己掌控了。”
吸血鬼刺客愣住,“为什么?”
维克仰头喝了口酒,不紧不慢地回答:“你们与精灵有旧怨,现在说你不知道这件事会跟精灵族有关,你不觉得太晚了吗?你们能够挑起精灵族的内斗,那魔法议会为何不能让你们和精灵族再打一次?届时,他们既有了预兆石板,又能借机削弱两大异族的力量,不好吗?”
查理回到松塔,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请猫带着本的一小块骨头,去鞋匠铺打探消息。
自从查理继承松塔,本也可以到外头去了,依旧能看、能听、能说话。一小块骨头,不会太扎眼,正好弥补了猫不能说话的缺点。
可是猫不配合。
查理从它看中看到了冷漠和抗拒,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的。它顶多是高傲、是戒备,却从不冷漠。他又试着说了几句话,发现猫对于“老鞋匠”这三个字反应最大。
看来,这里面又有他不知道的隐秘了。
“那你去找棕仙,可以吗?”查理换了个迂回的办法,“等你回来,我会为你再做一盘香煎小鱼干。”
猫:“喵喵。”
查理:“好,两盘。”
猫终于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最终,猫带着本的一小节骨指出发了。而这时查理才知道,已经七零八落的本,还能拆成更多份,自由组装,骷髅乐高。
本自己很开心,“等我的好消息!”
沉睡松塔无数年,本终于可以出去了,他可太开心了。猫就是他的坐骑,他即将征战灰帽街,征战玛吉波,征战托托兰多!
冲啊!
留在松塔的查理,站在窗前目送着猫猫远去,第一次体会到了老父亲的心理。等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出门了,但不是往鞋匠铺的方向去,而是去了莉莉屋。
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黛西在店里。
黛西和杰弗里很熟悉,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查理买了点面包当午餐,跟黛西交谈时,便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杰弗里。黛西说,杰弗里一早才来过,买了蜂蜜面包。
“他今天怎么舍得一大早就吃蜂蜜面包了?”查理问。
“杰弗里向来节俭,以前一直嚷嚷着要攒钱开自己的铺子呢。不过,也许是店里又完成了一个大订单,所以犒劳自己的?”黛西一边动作娴熟地给查理装着面包,一边打趣。
她今天的耳坠是漂亮的紫色小花,查理看着那花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忽然记起杰弗里提到过的——来自王城的大订单。
不对。
查理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接过面包,跟黛西说了声“再见”,就快步往外走。街上的黑甲骑士已经进展到不放过路边的一棵草了,搜查工作似乎总也没有结束的时候。
橡树酒馆里还是时不时传来吟游诗人的乐曲声,而这时,一辆载货的马车缓缓从十字路口向东拐。
那是出城的方向。
这辆马车当然与查理现在所想的人和事没有关系,但是鞋匠铺的大订单完成了,运送鞋子的马车也就要出城了。
再结合刚才猫对于老鞋匠这个名字的反应——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
老鞋匠不对,他有问题。
可是棕仙和杰弗里不应该有问题啊,无论是自己,还是猫和本,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善良无害,不是吗?
一时间,巨大的迷雾笼罩着查理,让他都摸不着头绪。
另一边,乔治正跟着里昂骑着马满城区晃荡。
乔治很不理解,手头的事情那么多,里昂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他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里昂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乔治:“啊?”
“你说——”里昂慢悠悠开口,“进去的人重要,还是出来的人重要?”
乔治都快要被他搞迷糊了,什么出来又进去的,他只知道蓄水池里死了俩了,这消息要公布出去,别说玛格丽花园里的贵族老爷们,就是平民都得闹。所以他们不光得处理尸体,还得请个魔法师来,把水净化一下,或者干脆换了。
忙,他好忙,他挠挠头,这些本来也不该他们黑甲骑士团来干才对。跟着一位太过尽职尽责的队长,也是幸福的苦恼呢。
“在这段时间进入灰帽街的,有可能是冲着预兆石板而来,那离开灰帽街的,也有可能带着石板离开。”里昂的话,打断了乔治的思绪。
乔治:“我们不是一直在盘查么?能用的人手都用上了,还是说……已经有消息了?!我们现在去城门口拦人吗?”
里昂摇摇头,“准确的消息并没有,但昨夜又死了人,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动手的人,极有可能是在理发师店跟假理发师交手的神秘人。他为什么会跟假理发师交手?代表他也极有可能知道预兆石板的事情。如果此事与查理无关,那会是什么,吸引神秘人再次出手?”
乔治语调上扬,“又是预兆石板?”
“你说,会不会是这位远道而来的骑士长,来到灰帽街之后,阴差阳错与预兆石板产生了某种交集。被潜伏着的、同样一直在找石板的神秘人发现,遂杀人夺宝。”
里昂又开始了他的大胆假设。
乔治惊呆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神秘人真的已经拿到了宝贝,肯定得跑啊!”
里昂:“可是灰帽街一带聚集着无数的工匠作坊,每日进进出出无数运货的马车,你知道哪一辆会是目标?他们走哪个城门?”
乔治,又开始抓头了。
他现在甚至开始庆幸,高等魔法学院占据了北城门,至少货运的马车绝不会大喇喇地横穿学院。
灰帽街上,查理与猫在半路相逢。
猫在屋顶上奔跑,发现查理,停下来看了一眼,但没出声。查理也看到了猫,心领神会地继续往松塔走。
不过片刻,双方在松塔汇合。
查理开窗让猫进来,挂在它脖子里的本的指骨,迫不及待开口,“老鞋匠和棕仙都不在!”
“杰弗里呢?”查理忙问。
“他在啊,他在店里招待客人。哦,对了,我偷听到了,他们今天上午刚刚装了一大车的鞋子,说要送去哪里来着?”本的脑子又不灵光了。
“王城。”查理道。
“对,对对对!”本连忙作答,紧接着又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啊?你又没去。”
查理顾不上回答他的疑惑,问:“老鞋匠和棕仙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马车走了又有多久了?”
关于这个,本就不知道了,毕竟他没法直接问。查理知道,他第一次出去打探消息,能有这个成果已经很不错了,便也没有强求,探寻的目光直接看向猫,“你为什么,唯独对老鞋匠冷漠?”
猫不会说话,但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抹哀伤。
查理的语气不由放得更加轻柔,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近距离看着猫,说:“从我到灰帽街以后,老鞋匠还没有害过我,反而算是帮了我。我不知道杰弗里是否也牵扯其中,但他对我,是最抱有善意的那几个人之一。”
神秘的生灵啊,你为何悲伤?
“如果不是为我,那是为了……”查理的心忽然揪起来,“为了弗洛伦斯吗?”
猫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查理摸摸它的脑袋,没有再问。
他还没有记起作为阿耶时的最初的记忆,他尚且还能用理智去判断一切。弗洛伦斯和魂穿成阿耶的查理,应该都死了。
他们为何而死?
查理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胡乱猜测只会把自己带进沟里,而从他已经亲耳听闻、亲眼所见的事迹中判断,他又能得出另一个猜测。
如果人真的是老鞋匠杀的,他在此时消失,将会成为黑甲骑士团的首要怀疑目标,引走所有的目光。
“如果我是黑甲骑士团,我不光会怀疑他杀人,还会怀疑他是否带走了预兆石板。”查理声音微冷。
“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真的拿到石板了吗?
查理缓缓站起身来,开始环视四周。预兆石板究竟在哪儿,这是从故事最初就困扰无数人的问题。
那么,它到底在哪儿?
城主府。
身着华服的亲王殿下大步走下自己的宝座,将跪在地上的政务官踹翻在地,阴鸷的目光盯着他。
“预兆石板找不到,魔法矿脉也拿不到,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是你把维克领到我面前,跟我说那是帕托城来的珠宝商人,或许有利可图。现在你告诉我,他或许另有身份?”
“蠢货!”
亲王殿下怒不可遏,还算英俊的眉眼平添几分戾气。政务官瑟瑟发抖,但还是赶紧爬到他脚边,“殿下,殿下,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那个维克并没有把魔法矿脉卖给任何一个人,我还可以再找他谈!”
“是吗,那这一次,你要拿什么筹码去找他谈?”亲王殿下冷笑。
“这……”政务官一时也答不出来。
亲王殿下看着他,真想再踹他一脚,但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顿时又失去了兴致。蓦地,他又想起什么,“这样,你拿那个东西过去。”
政务官抬头,有些错愕,“那个?可是……”
亲王殿下摆摆手,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话。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道:“我再写一封信,你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人送往王城。”
新一轮的消息传递,又开始了。
魔法的信使不需要风就能飞翔,快马和狮鹫各有各的速度。一只白鸽飞出了钟楼,魔法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正在有序出城,而旁边的队伍,从城外而来的,也同样如此。
冰雪期终于过去的魔法森林,迎来了人数众多的佣兵和冒险者。玛吉波快要入夏,而魔法森林还在芳草茂盛的春季,物产丰富、机遇众多。
“这里没有啊,里昂,那个突然消失了的老鞋匠也不在!”
乔治手中拿着魔法罗盘,把马车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连每一只鞋子都鞋口朝下抖了几抖。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车夫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所有运输文件一应俱全。
他不信邪。
这一路走来,虽说对里昂的某些做法,他时常腹诽,可他也承认里昂的多智近妖。他们明明查到老鞋匠了,他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失踪,不可能没有猫腻才对……
“难道说是这魔法罗盘不行,根本检测不出那东西?”乔治开始怀疑一切。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乔治,宁愿怀疑魔法文明的璀璨成果都不怀疑我的推理。”里昂很是受用,而他这一高兴,忽然有了另一个思路,喃喃道:“越是不可能的,越有可能。”
乔治:“什么?什么不可能?”
里昂眸光微亮,来不及与乔治细说,便重新跨上马,闪电般策马而去。“你等等我啊!”乔治连忙在后头追,跑出几步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一只鞋子,又停下来把鞋子扔回去,嘱咐城卫兵:“在我们回来前不要放灰帽街的任何车辆离开玛吉波!”
鞋匠铺。
杰弗里正在接受盘问,他都回答累了,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哭丧着脸,但还是一遍遍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平常他就一直一个人在后面的作坊里,我在前面招待客人。除非是很重要的客人,否则他不会自己出来见面的。作坊有后门,他可以不用从前门离开……”
“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瘸了一条腿。”
“骑士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伪装啊……我只是一个学徒,我小的时候老鞋匠就是这个样子了……”
“你们不要抓我好不好?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了。”
负责盘问的黑甲骑士也很无奈,“谁说要抓你了?”
他很想说他们忙得很,不会特意为难一个小小的鞋匠学徒。但谁能告诉他们,老鞋匠到底在哪儿,预兆石板到底在哪儿?
黑甲骑士一个头比两个大,恨不得跟杰弗里一块儿蹲下,对着叹气。
这时,前方传来狗叫。
黑甲骑士抬头,就看到附近不远处的人家养的黑狗趁乱跑了出来,正在拔足狂奔。他连忙站起来,大声招呼同伴,“快,把狗拦住!”
说不定这也是预兆石板呢,拦下来再说!
杰弗里瞪大眼睛,好像没想到他们连狗都不放过。黑甲骑士见了,一阵心堵,但又无可奈何,咬咬牙,跟着追上去。
“站住!”
灰帽街上乱哄哄,住在街上的人们不知道这些往日里高贵无比的骑士老爷们,究竟在发什么疯。而另一边,里昂已经带着乔治,再次大逆不道地潜入了高等魔法学院。
乔治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也许是紧张着、紧张着,他就习惯了,甚至开始感觉到刺激。而让他感觉到更刺激的是,他们被发现了。
这也正常,事出紧急,他俩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脱,而高等魔法学院一向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守卫,还有在学校里走动的师生们,不被发现才怪。
“你拦住他们!”里昂断喝一声。
“啊?”乔治刺激得心跳都要骤停了。
你要我凭一己之力拦住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吗?
乔治的脑子嗡嗡的,第一次觉得有点提不动剑了。可里昂不会等他思考,他已经直冲北城门了,凭借自己那傲人的身法和走位,愣是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闯了过去。
瞧瞧那在阳光下如同猎豹突袭的身影,乔治很羡慕,很嫉妒,还很咬牙切齿。
里昂,你个混蛋!
混蛋里昂没有回头,他知道,乔治有黑甲骑士团的这层身份在,就算被高等魔法学院扣下,也会移交给骑士团。
届时自有萨洛蒙去头疼。
眼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里昂出了北城门,顺着出城的道路疾行。他开始庆幸,上次为了来探西尔维诺的底,潜入过这里一次,摸清了路。
如果想要以最快速度离开玛吉波,又要避开学生们经常出没的教学区域、以及魔兽聚集的危险区域,那么就只剩下——
在那儿!
里昂看到了,前方那个在林中穿梭的、穿着陈旧法师袍的身影。他的身材不算很高大,但骨架并不小,看跑路的姿势,很是老练。
“站住!”里昂在实战中,从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话音落下之时,他的剑技已经发动了。
天赋技能:分星。
当他出声,并一剑斩下,敌人往往会下意识地回头抵挡,然而里昂的剑是一把双股剑。剑鞘里同时存放着两把剑,一剑在手,另一剑出鞘而去,如同回旋的流星,在对方回头时,绕背刺杀。
两柄剑,一前一后,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可对方的反应之快,也完全超出了里昂的预料。如同金属制成的魔杖,扛住了里昂斩下的剑,与此同时一段晦涩的魔咒脱口。
那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张开,定住了绕背突袭的第二把剑。
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里昂终于看清了那张满是皱纹的干枯的脸,和那双本应在岁月侵蚀中变得浑浊、此刻却泛着冷冽寒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老、鞋、匠。”
大战一触即发。
“轰——”
这边开始了剑与魔法的对抗,而另一边,最高魔法议会在玛吉波设立的分会中,一场冲突也正在上演。
关于预兆石板问题,最高魔法议会内部分歧很大。亚历山大隶属于审判庭,但各分会的掌事人,来自众议庭。
一个负责审判,一个负责日常管理事务,都是实权派,但职责不同。
亚历山大认为,此次预兆石板出事,各方为争夺石板在魔法森林引发魔法风暴,致使冰雪期延长,甚至惊扰到精灵族,影响恶劣。
众议庭的人却认为,应该从长远角度考虑问题。不论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议会的人暗中插手,这个人又是谁,抢先将石板收归议会所有,才是当务之急。这样的东西,不应流落在外,只有掌握在议会手中,才能够避免带来灾祸。为此,所造成的牺牲,恐怕在所难免。
亚历山大平时训侄子时,冷面无情,面对众议庭的人,他也同样冷面无情,“任你们有千万种理由,我手中的法典,不会为任何人修改规则。”
副审判长阁下强硬无比,可众议庭的人,大小都是个议员。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双方呈僵持之态,直到——一个金色的鸟笼被送到亚历山大的手上。
失踪的假理发师浮出水面,带来了新的消息。
亚历山大一声冷笑,直接带着人强行闯入分会会长的办公室,看着里面正在密谈的几位众议庭的议员,直接将审问的卷宗仍在桌上。
各位议员面面相觑,分会会长更是脸色铁青。可亚历山大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所有的斥责之语都堵了回去。
“你们说,预兆石板这样的存在,最好掌握在议会自己手中。那么现在告诉我,石板呢?他说已经将石板送到议会手中,告诉我,石板在哪里?”
哪有什么石板?
可这会儿否认,就是众议庭内部,都有人持怀疑态度——不会是拿到石板的人,偷偷藏起来了吧?
无独有偶。
北城门外的战斗结束了,老鞋匠展现出了远高于里昂的实力。里昂拼着一条胳膊重伤,也没能留下老鞋匠,还让对方当着他的面,使用传送卷轴离开,气得他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佩西冯姗姗来迟,乔治托他的福,也被放行。
当乔治气喘吁吁地赶到里昂面前,看到他身上的伤,顿时大惊失色。他连忙扶住里昂,在得知老鞋匠的腿根本不瘸,反而实力超群,还用价值不菲的不定向传送卷轴逃离,根本没法追踪时,毫不犹豫地下了判断,“肯定是他!又杀人又逃跑,东西说不定就是被他带走了!”
“哦,什么东西?”佩西冯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乔治立刻噤声,询问的目光看向里昂。佩西冯却又道:“不用眉来眼去的,是预兆石板,对吗?”
“果然瞒不住见多识广的冯主任。”里昂站直了身子,也不管胳膊上还在不断流淌的鲜血,嘴角硬是扯出一抹笑来,“我质问那老鞋匠,是否带走了智者的赃物,他不予回答。也是,真正拿走石板的人,怎么可能回答我?只是不知,冯主任有何高见呢?人我虽然没拦住,但他可是从你们高等魔法学院的地盘上逃脱的。”
佩西冯举止从容,“关于这件事,我自会与萨洛蒙队长商谈。放心,我不会追究你们强闯学院的事,不过你们应该知道,预兆石板现世意味着什么。而你们黑甲骑士团追查至今,却仍导致它流落在外,不知又要向国王陛下如何交待?”
闻言,不论是乔治还是里昂,都忍不住蹙起了眉。然而这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更令人难以预料的消息在翡翠街22号等着他们。
当他们离开学院,抱着渺茫的希望,安排人手继续往玛吉波四周追踪时,萨洛蒙为他们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a又来信了。”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鹰眼如炬,“假理发师现在到了魔法议会手中,预兆石板,也有可能在。”
乔治倒抽一口冷气,和里昂对视一眼,一个震惊,一个在震惊中还带上来一丝玩味。
里昂甚至开始难以控制地发笑,如果不是胳膊受了伤,他甚至能鼓个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在理发师店里打斗的就是这两个人。一个老鞋匠,一个假理发师,现在石板最有可能的下落,也就在这二人手中,你们觉得会是谁?”
“为什么是它?”
本疑惑得丈二骷髅摸不着头脑。
“因为这是一切的开始。”查理拿着那枚松果,从这枚松果身上,他丝毫感受不到任何魔法的气息,“活着”的痕迹,但他就是莫名笃定。
这就是那块预兆石板。
几百年前,预兆石板碎了,让阿耶的灵魂变得残缺,直至陷入沉眠。残缺的部分灵魂来到了现代,成为了纪白。
那么,残缺的灵魂又是如何归来的呢?
从石板起,从石板终。
只有相似的力量,才有可能跨越异世,将灵魂召回。
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查理穿越那天的灰帽街,发生了什么事?那其实也算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夜晚。
赏金z光顾城主府,但不幸暴露行踪,引来追踪。日月的信徒因此发生冲突,一路波及到灰帽街,而吸血鬼刺客趁乱混入,杀死理发师潜藏于此。
哦,对了,还有一个总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很富有戏剧性的一晚,不是么?
没有人注意到一枚松果砸中额头,召来了异乡的灵魂。他躲在窗户后面,旁观了一切。
啊,多么美妙的夜晚,多么奇妙的命运交织。
查理其实也怀疑过松鼠,甚至是本、是猫,因为预兆石板有“活着”的特性。但后来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陷入了思维的怪圈。
因为事先被提醒了石板可能是“活着”的,他就下意识地排除它是个“死物”的可能,往“活着”这方面想。毕竟一块活着的石板,更神秘、更富有传奇性,不是吗?活着才会跑来跑去,才会不断地变幻位置,让人捉摸不透。
可它如果真的“活着”,说明它极大概率具有“思想”。
它会思考,它也会伪装,最高端的伪装,就是你以为它在第二层,于是你企图站到第三层去俯视它,谁知它又跳回了第一层躲起来。
“比起某个活着的生灵,一枚松果,要不起眼得多。它是死物,看起来没有灵魂,也没有思想,可如果这都是它的伪装呢?”查理拿着那枚松果,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恋人低声轻喃,“你说对不对?”
松果没有回答。
于是查理伸出手,对本说:“给我锤子。”
本可不在乎什么石板不石板,查理说了,他就立马屁颠屁颠地去帮他拿锤子,又屁颠屁颠地放到他手上,“拿来啦!”
猫晃了晃尾巴,没有说话。
窗外的松鼠瞪大了眼睛,整只鼠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它不知道里面的人类究竟在干什么,它只看到人类把松果放在了地板上,而后,举起了锤子。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他干脆利落地一锤子砸下。
预想中的击打声却没有传来。
锤子在离地面只有指缝宽的时候停住了,而那颗本该被砸中的松果,已经可疑地、悄无声息地闪现在半米之外。
“你看。”查理微微笑,“没有人能看破你的伪装,黑甲骑士来搜过了,却也无功而返。他们都低估了你的实力,但再厉害的法师,也怕圣剑。哦不,是圣锤。”
松果持续装死。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因为连本这个脑袋空空的骷髅,都开始怪叫,“它会动!它会动!”
窗外的松鼠更是疑惑地歪着脑袋,转身掏啊掏,从身后掏出一枚松果来捧在手里。而后看看手上这枚,又看看里面那枚。
怎么不动?怎么不动?
松果不动,但屋里有人动了。
来自异乡的灵魂,不,应该说是归来的旅者,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圣锤。那双淡绿色的忧郁的眼眸看着松果,嘴角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他在问——
“不说话吗?”
“不回答吗?”
“我能砸碎你一次,就能砸碎你第二次。”
又一锤抡下,这一次,却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发出“砰”的声音。松果再次闪现,这一次,它却无法再保持平静。
它往后退,因为锤子又来了。
“砰!”查理下手从不手软。
松果被逼至墙边,这一次,它终于开口。一道没有任何波澜的、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在查理的脑海中响起:“你想要什么?”
查理说出了那个早已萦绕于心的答案,“我想要力量。”
我的灵魂本就自由,我的理想已经忘却,所以,给我力量。
我将用力量去维护我的自由,去找寻已经忘却的理想,去走遍托托兰多,去见证所有奇迹与荣光。
“我要力量,你能给我吗?”他再问。
“以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力量。”松果的声音依旧不带有一丝感情,“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从前?阿耶吗?
查理并不意外它能道破几百年前的故事,也许这几块石板之间,本来就有某种隐秘的感知存在。他只是觉得,“既然你都知道,既然你如此厉害,为什么不能把力量循序渐进地给我?做不到吗?”
本听懂了一半,但立刻跟上,质问:“是啊,你做不到吗?区区一颗松果,还是我让松鼠把你扔进来的呢,你在高贵什么!”
这里是查理的松塔!
这里是本的家!
小小松果,竟敢忤逆!
松果:“…………”
猫甩了甩尾巴,默默地别过了头。本浑然不觉,一颗骷髅头围着松果上蹿下跳,最后还是查理按住了他。
“给我我能承受的。”查理看着松果,语气平和,但似乎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在里面。
“你能承受多少?”松果反问。
“试试?”查理道。
又是熟悉的两个字,让本警铃大作。但他也知道,他从来都阻止不了查理做任何事,于是只好紧张地问:“怎么试啊?”
松果亦道:“想要得到我的力量,那就必须拥有勘破规则的能力。人类会抢夺我、研究我,将我当作权利的象征,视我为开启命运的钥匙,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具备这个能力。就好像当初的你一样。”
查理懂了。
在当初的阿耶手中,破碎的石板爆发出的力量,也不过是相当于禁咒而已,甚至都不能直接杀死一头恶龙。
可是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细数这数百年光阴,对于真正的阿耶来说,都经历了什么?
年少时的阿耶,见证了托托兰多的黑暗与动荡,说出了那句“原来神也会死”的大不敬之语,也遇到了弗洛伦斯。
年轻的勇者们聚在了一起,他们看着满目疮痍的托托兰多,必定想要做些什么。
后来,恶龙来袭,阿耶冒险激活石板,而后石板碎裂。阿耶作为距离石板最近的人,受到了最大的冲击,灵魂变得残缺。
残缺的灵魂导致他开始逐渐陷入沉睡,但他丢失的那些灵魂,却在异世界醒来。
这才是真正的穿越。
阿耶作为纪白在现代降生,他就是纪白。可对纪白来说,他是不知道托托兰多的,所有一切幻梦都被他归类为神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小到大都如此倒霉,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因为灵魂残缺的缘故。
不过,作为纪白的一生虽然短暂,他也确确实实经历过了。从婴儿时期的一张白纸,毫无阻碍地接收者新世界的知识,真正长成了一个无神论者。
后来,他回来了。
阿耶与查理互换灵魂,破碎的灵魂在查理布莱兹的身体里整合、苏醒,这趟时空之旅,才宣告闭环。它也确实是一个环,如果没有纪白这一遭,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过程只是两条单箭头的直线。可有了纪白,从阿耶到查理的这条线,硬生生去现代兜了个圈。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出来的这段人生经历,赋予了他更多的可能、更开阔的视野。
他在冥想的世界里屠龙,得以跳脱一切规则束缚,以上帝视角来看重新看待这个世界。
虽然他还未曾勘破一切的谜题,还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但他好像,真正成为了一个没有拘束的灵魂。
“那我现在,够资格了吗?”查理再次发问。
“距离真正获得石板力量的条件,你还远没有达到,你的弱小注定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毫无疑问,你已经拥有了这份资格。凭借这份资格,我可以先将一小部分的力量给你,但你要知道,所有的馈赠,都有代价,你很可能撑不住。”松果回答道。
“我知道。”
“那么,时空的旅者啊,破碎又聚合的灵魂啊,你准备好了吗?”
查理与松果的对话,充满玄机与谜题,让本听得云里雾里,眼看着已经快进到“你准备好了吗”,他连忙疾呼:“等等!”
怎么就准备好了?
连什么特别的仪式都没有吗?
查理冷静且理智,“现在大家的目光都被引走了,暂时没人来打扰我,那就是最好的时候。”
万一再拖延一段时间,黑甲骑士团或别的势力不死心,对灰帽街来个彻彻底底的大起底,难保他们不会再发现什么。
查理一直奉行一个准则,那就是只有真正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于是查理又像当初跟着《魔法指南》开始学习冥想时一样,抱起骷髅头,抬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再把一块毯子叠好放在旁边,将它放在叠好的毯子上,说:“如果我死了,伟大的死灵法师的扈从阁下,我的家人,可以再救我一次吗?等到松果堆满我的尸体,或许我会再次醒来。”
谁知本却拒绝了,“我、我不要。”
查理诧异。
本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忽然坚定地说:“我要保护你!”
查理刚想答应下来,以宽慰本的心,余光就瞥见了那只猫。猫叫了一声,本也像开了窍似的,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提案,“我有很多很多的骨头,很多很多的骨头可以藏在街上,你在塔里,我在外面帮你盯着!”
当查理再度睁眼时,一道透过缝隙而来的光,洒落在他眼中,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他有些恍惚,有些茫然,大脑空空的,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睡,刚从虚无中醒来。
“喵。”一声猫叫将他拉回现实。
查理这才意识到,天竟然已经亮了,那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而他躺在地板上,不知已经躺了多久,身上还多了条毯子。
这毯子毋庸置疑,一定是本给他盖的,自己不是第一次倒在地板上睡着,而本也不是第一次给他盖毯子。
本在干什么呢?
他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与松鼠大战。松鼠举着松果,左冲右突,企图突破他的防御,救人于沉眠。本跟它解释了它都不听,于是一边骂它笨,一边阻拦,双方哼哼哈哈、激战正酣。
“本?”查理撑着地板坐起来。
本闻声回头,看到查理苏醒,连忙奔来。如果不是他哭不出眼泪,此时此刻的他,恐怕已泪洒玛吉波。
“我睡了多久?”查理问。
“你昨天坚持到半夜,然后就倒了。现在、现在大概已经快中午,松鼠一直在外面叫,我们怕它引起别人注意,就先放它进来了。”本一五一十地回答他,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松鼠看到查理醒来,也不再执着于砸松果救他。
松果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查理身边。
“它有再说过话吗?”查理将松果捡起。
“没有哦。”本摇摇头,“你倒下之后,它也掉在地上了,我怎么拨弄它都没有反应,好像死了呢。”
查理若有所思,难道是能量暂时耗尽,自动“关机”了?
这时,本又想起什么,道:“哦哦对了,还有棕仙,棕仙回来了,我把它关在了厨房里!”
“关?”
查理注意到这个用词,当即顾不得研究松果,也没急着验收自己现在变得有多强,而是下楼去厨房见棕仙。
只见厨房的角落里,窗外看不见的地方,白色的肋骨围在地上搭成了一个圈,而棕仙就趴在圈里,撅着屁股睡得……
睡得并不安稳,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可没有欺负它哦。”本连忙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让它不要乱跑,还给它喝了热牛奶呢!”
查理也看到了,白骨围成的牢笼里还有一只碗,怪贴心的。说话间,棕仙也醒了,它先是瑟缩了一下,待看清楚来人,嘴一瘪,就要哭。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查理单膝跪地,声音温和。
“他、他走了……他不要我了……”棕仙很伤心,顶着头杂乱棕色小卷毛,眼泪像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这一幕,让本都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看向查理求助。
查理便把棕仙抱起来,熟练地托着它的屁股,拍着它的背安慰。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查理也不是没有这么哄过小孩儿。
事实证明,这招对棕仙也很管用。它把头埋在查理怀中,揪着他的衣服,哭了一会儿,总算平静了下来。
不过它可能是难为情了,半晌都不肯抬起头来,只是闷闷地说:“他说,他是背叛者,没有资格再来松塔。”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背叛者?”
猫第一次有了很大的反应,像是愤怒,指甲抓着地,“喵。”
“他、他……”棕仙抖了抖尖尖的小耳朵,终于抬起头来,但还是怕怕的,紧紧依偎在查理怀中,小声说:“他还说,松塔迎回了它的主人,接下来,他就要离开这里,用生命去完成最后的赎罪了,所以让我不要再跟着他。”
还有一句话,棕仙没有说出来。当老鞋匠将它赶回来,让它不要再跟着他时,他的原话是:“我不配。”
可是心思单纯的只会帮忙做鞋子的棕仙,并不理解什么配不配的。它只知道老鞋匠不要它了,它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回来将他的话转述给查理。
对于转述的这些话,查理却并不怎么动容,因为简单地从猫的反应,再加上“背叛者”、“赎罪”这几个词,他就可以拼凑出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故事。
他放下棕仙,再次看向猫,问:“老鞋匠背叛的,是弗洛伦斯,对吗?所以弗洛伦斯死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猫没有再说话,那双跟查理一样的淡绿色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用沉默,予以作答。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背叛?”本愣愣的。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所谓背叛,不论是无心的背叛,还是有意背叛,都已经导致了最终的结局。但他也知道,想要杀死弗洛伦斯那样强大的人,幕后黑手必定也同样强大,老鞋匠大概率只是个从犯。
他或许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失导致了弗洛伦斯最终走向死亡的结局,或许是背叛之后幡然悔悟,总之,他最终隐姓埋名,伪装成一个跛子鞋匠藏于灰帽街。
他成了沉默的守墓人。
守墓也是在赎罪。
当光阴轮转,松塔迎来新的主人,守墓的使命结束,他也就离开了。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发光发热,去找真正的幕后黑手报仇,用生命赎罪吗?
查理不想评价这样的行为。
过去的故事,有待细节补充,现在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因为差之毫厘,可能谬以千里。而不论老鞋匠有没有背叛弗洛伦斯,他在灰帽街的行为帮了自己,这是事实。
比起老鞋匠来,查理也更关心眼前的人,“本,先不要多想,好吗?我答应你,终有一天,我会查清楚一切,告诉你真相。”
本原本还想问的,究竟什么是背叛,这与主人的死有关吗?他心里有点慌,但听着查理的安慰和承诺,他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最终点了点头。
“咕……”
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生灵的目光。
查理、骷髅和猫都看过去,只见棕仙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它哭累了,也饿了,昨天晚上喝了一碗牛奶,根本没饱。
猫也忍不住向查理投去视线。
查理懂了,自己还欠对方一顿香煎小鱼干。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查理暂时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开始做饭。做饭时,他也顺便审视起了自己的变化,拿出魔杖,施放魔咒。
“轰——”瞬间燃起的火焰,直冲天花板,燎了他一缕头发,也让本、猫和棕仙齐齐退避三舍,投来惊惧目光。
火光中,查理微笑宣布,“我的天赋好像又回来了一些。”
这岂止是一些啊!
本的骷髅头惊讶得嘴巴都要合不拢了。
查理当然是在谦虚,他发现自己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翻了十倍,从三千暴涨到三万,跟初级魔法师比也不遑多让了。
最重要的是,他对于魔法元素的掌控能力攀升了一大截。施法速度变快了,更得心应手了,甚至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如果把魔法元素比作他手底下的兵,那么当他排兵布阵把元素凝聚成咒语施放出去时,这些新兵蛋子直接进化成了训练有素的精英。
让他觉得,同样一个火球术,他的火球术似乎、应该、可能,比同等级的魔法师要厉害一些。
很好——
“只是可惜,我到现在还只会两个魔法。”查理再次冷冷地展现了他的幽默感,“一个开门,一个放火。”
那该怎么办呢?
去书房看看,以他现在的魔法水平,有没有什么书能够打开了,从里面寻找可以学习的魔咒,是一个办法;去玛吉波其他人那里薅羊毛,又是另一个办法。
该薅谁呢?
与此同时,南都郡。
柳利勋爵手中拿着酒杯,闻着美酒的香味,可这一回,却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但只有酒精、只有酒精才能让他的心安稳下来,他又勉强喝了一口,感受到内心的焦躁好像平复了些许,这才把管家重新召进来,发问:“玛吉波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回答他的是难言的沉默。
管家跪在地上,把头垂得低低的。柳利勋爵握着酒杯的手不由收紧,骨节发白,“骑士长跟随我多年,不该出这样的岔子。”
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柳利勋爵也意识到,玛吉波肯定出事了。
如果玛吉波出事了,那他的阿尔芒呢?透明的海那边,是不是也出事了?
柳利勋爵终于按捺不住了,可他在南都郡,又要如何左右玛吉波和透明的海的局势?若非没有其他的办法,他当初又怎会做下那样阴狠的勾当?!
“不,阿尔芒,我的阿尔芒不会出事的……”柳利勋爵喃喃自语。
另一边,银月古堡。
被柳利勋爵念叨着的阿尔芒,正被两个身穿银甲的骑士,一左一右挟制住,将他的手按到水晶球上。下一瞬,水晶球光芒大放,显示出他惊人的天赋。
可在场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阿尔芒,你的天赋,为什么又退步了?”一道苍老的、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被叫做阿尔芒的少年霍然抬头,可是隔着很远,他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而这周围站着的人,跟他同样来到银月古堡接受传承的、来自托托兰多各地的天之骄子们,此刻正在窃窃私语。
阿尔芒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此时此刻,每一句未知的话语,都像是利箭,扎在他被毒蛇啃咬的心脏。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那张天使般的面孔,破碎而惶恐。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阿尔芒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那模样让人看着都心生不忍。
珠宝商人的马车又来了灰帽街,维克亲自上门接查理,可查理却不在松塔。
拥有碧色瞳孔的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面前路过,打量了他一眼,又别过头优雅离去。维克跟它打听查理去了哪儿,它也不回答。
当然,在查理的邻居们看来,这位珠宝商人跟一只猫打听他的下落,也够奇葩的。
但谁让他是手杖上都镶着珠宝的大商人呢?
不过片刻,就有人为维克提供了查理的去向。查理听闻老鞋匠失踪、杰弗里遭到盘问的事情后,去探望杰弗里了。
鞋匠铺已经关门,由黑甲骑士团暂时看管。所以今天的杰弗里在自己的家中,而他父母都要出门工作,家里便只有他一人。
查理大大方方地带着莉莉屋的蜂蜜面包上门,篮子里藏着棕仙,怀里还带着本的一节骨头。
“查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杰弗里看到查理上门,感动得无以复加。
“黛西小姐也托我向你问好,今天店里忙,她本该跟我一起过来的。”查理神色如常地把篮子递过去。
杰弗里更感动了,拿起蜂蜜面包,看到藏在布头下面的棕仙,那点感动又瞬间化作惊喜,“灰灰!”
查理:“……这是它的名字吗?”
杰弗里立刻把它举起来,“你不觉得这个名字跟它的颜色很配吗?”
查理微笑,“它是棕……算了,就叫它灰灰吧。”
黑猫警长都叫咪咪呢。
“太好了,灰灰,我以为你跟老鞋匠一起走了呢。”杰弗里眼眶都红了,抱着棕仙跟他贴贴,“幸好你回来了。”
棕仙也抱着杰弗里,两人难兄难弟似的,一时间抱得难分难解。
“你认识它吗?杰弗里。”查理问。
“嘘。”杰弗里先是比了个手势,又往窗外看了几眼,这才小声告诉查理:“我以前就偷偷发现了,每到夜晚,就会有棕仙偷偷来帮老鞋匠做鞋子!”
老一辈口中的故事,变成现实了!
“老鞋匠也总是怪怪的。”杰弗里看着查理,犹豫再三,还是继续说道:“我跟他朝夕相处,能感觉到他似乎藏着些秘密,他在等待着什么,或者、或者是要即将去做什么,但他从来不肯跟我说。”
查理神色未变,“他知道你发现了棕仙吗?”
杰弗里点点头,“我、我……”
面对杰弗里的欲言又止,查理没有催促。良久,杰弗里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艰难开口:“其实我一开始跟你搭话,除了好奇,也是、也是故意的。”
语毕,杰弗里蹲在地上,低下了头。那头发乱糟糟的、又怂又难为情的模样,跟旁边那个叫做灰灰的棕仙别无二致。
查理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不是一早就告诉我了吗?”
杰弗里错愕地抬头。
查理:“你一早就告诉我了,老鞋匠跟你说过,松塔是一座女巫塔。”
杰弗里想说不对,自己确实抱着别的心思去接近他,自己没有他想得那么善良那么纯粹,可看着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他张张嘴,只有眼泪在往下流。
他抬手擦掉,可眼泪它就是止不住啊,最后只能一边哭一边跟查理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灰帽街的杰弗里,比起妄想家查理来说,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他曾经也想当一个魔法师,玛吉波的少年们,哪个没有做过成为强大魔法师的美梦呢?可是杰弗里稍大一些的时候,这个梦就破灭了。他没有足够的天赋,家里也没有足够的金钱,他像这条街上、这座城里无数的少年一样,只能做个工匠学徒,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为那些魔法师服务。
后来,脾气古怪的老鞋匠要招学徒。大人们都说,他是年纪大了,终于服老了,要把手艺传下去。虽然他脾气古怪,但他的手艺是真的好,所以很多人都去拜师,最终,杰弗里被选上了。
他被选中的理由大概只有一个——他够听话,任劳任怨。
杰弗里就这么当起了鞋匠学徒,一当就是好几年。他确实很听话,什么活都愿意干,还很细心,因此发现了些秘密。
譬如悄悄来做鞋子的棕仙,譬如老鞋匠可能不是个跛子。
他有秘密。
他会魔法。
听话的杰弗里,终于有一天鼓起勇气,叛逆了一回。经过几年的相处,他能感觉到老鞋匠外冷内热,其实心地不坏。他想请求老鞋匠收自己当真正的徒弟,哪怕成不了魔法师也好,他也想看看那个神秘的世界。
可是老鞋匠果断拒绝了他,还差点把他赶走。
杰弗里只能暂时歇了这个心思。
后来,查理来到了灰帽街。
老鞋匠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对查理、对松塔的关注,远超寻常。他还时常望着松塔的方向出神,甚至不小心在感怀时说漏了嘴,提起了那是一座女巫塔。
杰弗里本就对查理很好奇,渐渐地,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靠近查理。
他听到旁人对查理是个妄想家的奚落,旁观了他一次又一次失败的过程,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但又觉得——查理跟自己很不一样。
看着查理,他的心又活跃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仍然抱着某些妄想,企图参与进那些神秘的、甚至危险的事情里,企图打破命运,寻找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那天,老鞋匠受伤了。虽然他没说,但我一早到了鞋匠铺之后,还是闻到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血腥味。然后我就听说,理发师不见了,而你去过理发师店,所以我又急匆匆去找了你,还好,你没事。”
杰弗里继续擦眼泪。
他想参与进这些事里,但他根本不了解、看不透,很着急,但也无能为力。想要再叛逆一次,却又惦记着父母而不敢冒险,所以畏首畏尾。
从头至尾他唯一做到的,好像只有那天带着棕仙一起去集市,让棕仙顺道给查理传了张纸条。完成传递纸条这个动作的,其实还是棕仙本人,有没有他好像都一样。
“然后昨天……我发现他要走了。”杰弗里的声音低落下来,“他到走的时候,都没有跟我说一句再见。”
“但你还是一大早去买了蜂蜜面包,是想让他带着路上吃,对吗?”查理问。
杰弗里倏然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惊讶过后,他又很快释然。他早就知道,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查理是不同的,他有着比自己更执着的对于梦想的追求,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很聪明,他……
“我去过莉莉屋,黛西说,你在一大早买了蜂蜜面包。我知道你很节俭,虽然很喜欢吃蜂蜜面包,但总是舍不得买。你给我买过,给你的父母买过,当然,也会给老鞋匠买。”查理也一直都知道。
杰弗里,是善良的杰弗里。
他就像这条街上,这片大陆上,生活着的许多人一样,也许不够独特、也许没有什么大机缘,会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犹豫再三,但是很真实,真实得很可爱。
“杰弗里,鞋匠铺接了王城的订单,也是你告诉我的。我能感受到你一次又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是真的在担心我,这样就很好了。”
查理本意是想安慰杰弗里,没成想,这话一出来,杰弗里哭得更凶了,仿佛要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纠结,都哭出来一样。
“呜呜呜呜呜查理,我真的很想跟你做朋友……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你不生我的气吗?”杰弗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杰弗里。”查理强装镇定,“如果你不扑到我身上来的话,我们还是朋友。”
抱歉,我有点洁癖。
杰弗里“哇”的一声,转而去抱棕仙。好在棕仙没有洁癖,它也很感动,两人又哭成一团,获得了同款肿泡眼。
太好了。查理想,他们如此合拍,以后可以一起做鞋子。
等到杰弗里哭好了,情绪稳定下来,查理又问了杰弗里有关于老鞋匠的几个问题。老鞋匠的名字叫做杰克,但大家都习惯叫他老鞋匠,所以很少有人会提及他的名字。
不过查理认为,杰克大概率也是个假名。
“我小的时候,老鞋匠就已经在这儿了。”杰弗里仔细回忆,“鞋匠铺原来就是鞋匠铺,老鞋匠来的时候也不算老,他继承了鞋匠铺,就一直在这儿了。他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又是个跛子,不喜欢与人来往,这么多年,大家其实也都习惯了。”
至于棕仙,这是一个本来就很亲人的族群,碰到看得顺眼的人类,就喜欢偷偷摸摸给人类做家务,包括但不限于做鞋子。
查理问它为什么来灰帽街,为什么选择老鞋匠,棕仙说歪了歪脑袋,说:“因为大家都来过。”
这是家族传统。
棕仙的小脑袋瓜子,装载信息和处理信息的效率跟本也不遑多让。他们妖精的老家当然不在人类的城市里,但它的长辈们都来过灰帽街,那它当然也要来啦。
他们有的会帮忙缝衣服,有的帮忙打扫卫生,有的还会做面包,选的人可能都不一样。它会选择老鞋匠,那可能是因为老鞋匠虽然凶巴巴的,但是会悄悄放一碗所有棕仙都爱喝的热牛奶在窗边,让初来乍到的饿肚子的棕仙可以咕嘟咕嘟全喝进肚子里。
棕仙为此特意向查理郑重声明:“我们是绝对不会偷东西的,他给我了,我才喝的!”
查理若有所思,他记得本昨夜给棕仙准备的,也是热牛奶。本也说过,以前弗洛伦斯还在的时候,他也见过很多很多的小妖精。
这家族传统不会就是从弗洛伦斯那时候传下来的吧?
距离宴会已经过去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哪怕是再没有敏锐嗅觉的贵族,旁观了这几日玛吉波城里的动荡,也都回过神来了,知道维克这人肯定不简单。
没看黑甲骑士团、亲王殿下、魔法议会、高等魔法学院,这些在玛吉波,哦不,是整个托托兰多都数得上的大人物们,都在找这个维克么?
他还跟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有交情!
此时不去跟他搭上线,更待何时?
可是维克这人,忒狡猾了。他不想见你,你就绝对找不着他,于是有人便把目光投向了查理——那天跟在维克身边的漂亮美人。
只是等他们去灰帽街找人,却被告知人已经被维克接走了。
维克会去找查理,这并不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他们俩到底去哪儿了呢?
消息传来传去,而玛吉波城里,从不缺好奇八卦的人。很快,关注着他们动向的人就知道了答案——维克拿到了高等魔法学院和魔法议会玛吉波分会之间的那块地。
那块地大约有六万平,原先盖着一座歌剧院,既有湖泊又有花园,可谓是黄金地段。只是前两年,歌剧院因为某些缘故荒废了,而这块地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缘何这么好的一块地会被搁置?
因为隔壁的高等魔法学院和魔法议会都想要。虽然这两方都与魔法息息相关,但它们可不是穿一条裤子的。
高等魔法学院几乎已经占据了城北,再想扩大,谁都不愿意。可魔法议会一个分会而已,要那么大一块地做什么?
除非你把总会搬过来。
亲王殿下乐得他们去撕扯,所以一直捏着这块地,左右搪塞,谁也不给。而如今,地却到了维克的手中,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
此时此刻,维克正带着查理,走过环形的向上的台阶,到了歌剧院的最高处。这座酷似城堡的歌剧院里,也有类似塔状的建筑。
他们可以站在高处的露台上,倚着栏杆,吹着和风,居高临下地看到高等魔法学院以及魔法议会内部的情形。
查理想,这大约就是两位隔壁邻居无论如何也不想这块地落入对方手中的原因之一。毕竟谁也不想隔壁住着一位会魔法的偷窥狂,每天都在监视我的动向吧?
你说设置一个防止窥视的法阵?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现在维克变成了这个贼,查理很好奇,那两位隔壁邻居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当然,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大概取决于维克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维克先生不怕他们找你麻烦吗?”查理问。
“我就在这里,如果他们要来找我麻烦,那我欢迎之至。”维克好像不装了,商人的假面逐渐剥离,绅士之中,透出一丝属于强者的从容和强势。
可查理偏不问他的真实身份,还是恭恭敬敬地叫他维克先生,眼眸里还带着一丝隐忧,“可是万一他们恃强凌弱,来找我的麻烦……”
恃强凌弱?
维克知道这是事实,无论怎么看,查理在面对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时,都是绝对弱势的一方。可这话听起来……明晃晃地在给他下套似的。
关键是,他竟也不反感。
“那怎么办呢?”维克背靠栏杆,看着风吹起查理金色的长发,看着他为了外出特意换上的那套衣服,忽然有了点玩笑的兴致,说:“不如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查理转过头来,“我可以相信维克先生的话吗?”
这套是越下越深了,维克望着查理的那只眼眸,也愈发深邃。他不相信查理看不出来,自己在等他问出那个关于他真实身份的问题,但——
这样似乎也不错。
“作为一个商人,信守承诺是基本要求,你当然可以相信我,亲爱的布莱兹先生。”维克绅士地向他致意,束起的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眼罩下不知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像个古老又神秘的贵族。
查理真的不好奇吗?
不,他很好奇。但他莫名觉得,商人维克,要比真实的他更好说话一些。有些话不必现在就说破,心知肚明但又点到为止,不也很有趣么?
维克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承诺,查理当然也不会吝啬笑容。然而就在维克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弗兰克出现了。
精致得体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侍从,为他们搬来了圆形小餐桌。铺上精致的餐桌布,放上花瓶,送上餐点。
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告诉他们,“往西北方向看,今日有魔法学院的学生在上户外实战课。布莱兹先生如果感兴趣,不如略作观赏。”
不愧是歌剧院,自带演出剧目,是吧?
查理莞尔,看向对面的维克。
维克耸耸肩,也懒得计较刚才弗兰克出来煞风景的事了,勾起嘴角笑了笑,“请吧。今天是个好天气,忙了那么久,是时候坐下来喝个下午茶了。”
废弃的歌剧院里,两个人的下午茶正在上演。
他们远远地看着魔法学院内的风景,而魔法学院内的人,也远远地看着他们。佩西冯推了推他的单片眼镜,魔法的光芒闪现,哪怕隔得再远,他都看见了——那两个人正悠闲地喝着下午茶呢。
他都给气笑了。
可无论怎么想,他又觉得,最该气的另有其人。
他转身问自己的助手,“你打听清楚了吗?这位从帕托城来的珠宝商人,在完成这笔交易时,用的落款是哪个名字?”
助手按住怦怦乱跳的心脏,现在都觉得惊讶和激动,“是温斯顿阿奇柏德,我绝对没有打听错,就是这个名字!”
“温斯顿,温斯顿阿奇柏德……”佩西冯念叨着这个名字,末了,忍不住笑起来,“那位亲王殿下把这块地交易给维克,一方面是为了换取那条魔法矿脉,另一方面,恐怕是想让我们去找维克的麻烦,好为自己出口气吧,让他也吃点苦头。可谁知道,阿奇柏德竟然摊牌了。”
到了阿奇柏德手里的东西,还想要他还回去吗?
就是魔法议会,恐怕都没有那么大的口气。相反,越是他们越明白阿奇柏德有多可怕,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那我们……”助手谨慎地发问:“要让那些学生回教室里去吗?”
“不。”佩西冯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镜片上闪过一道冷芒,“现在的学生,一个比一个自傲,才不过学了几年魔法,就能肖想禁咒了。你去盯着,要是他们在最擅长禁咒的阿奇柏德面前丢了脸,全部、一个不剩,都给我丢进魔法森林里去。”
助手头皮瞬间绷紧:“是!”
真可怕,哪怕毕业好多年了,他还是会想起被教导主任佩西冯支配的恐惧呢。
另一边,城主府,这里的声音高八度。
“你说谁?温斯顿阿奇柏德?”亲王殿下的肺管子都要炸了,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双手揪起政务官的衣领,“你不是说身份还没最终确定吗?又是哪儿冒出来的阿奇柏德?!”
亲王殿下虽然贵为亲王,国王陛下的亲叔叔,可他对于那神秘的阿奇柏德,也知之甚少。素日里那群魔法议会的人,就已经一个个眼高于顶了,更何况那几个古老传承?
一个个都不将皇室放在眼中,一群该绑上火刑架的不敬之徒!
可让亲王殿下最愤怒的点在于,哪怕心里如此想,他也不能表露出来。嘉兰帝国发展至今,看似地位稳固,但那群魔法师也同样在壮大。
尤其是魔法议会,他们真的没有要反客为主的意思吗?亲王殿下第一个不信。
思及此,亲王殿下不由深深蹙眉,放开政务官,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个叫温斯顿的人,能否代表整个阿奇柏德的意志。
他随即叫来自己的另一位心腹,吩咐下去,继续打探消息。
等到心腹离开,他再次看向政务官,冷哼一声,但到底没有再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王城那边有回信了吗?”
政务官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回答:“还没有。”
亲王殿下:“有了回信第一时间通知我。”
相比之下,魔法议会里,众人的反应不同。
亚历山大最稳得住,那张深沉严肃的脸没有太大的变化,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而那些众议庭的议员们,表情丰富得像是台上的戏剧演员。
如果说魔法议会最讨厌谁,也最忌惮谁,毫无疑问——阿奇柏德。
有年轻的议员还不够了解历史的厚重,对于魔法世界里的秘辛也知道的不多,因此发出疑问,“议会里,来自维庸的魔法师并不少,赫尔蒙特也并非无礼之徒,甚至连自立为王的塞尔文提都能打开城门以最高规格接待我们的使节,怎么唯独阿奇柏德那么特殊?议会为何要那么忌惮他们?”
前辈示意他噤声,“别那么大张旗鼓地问。”
年轻议员听出了前辈语气中的慎重,心里咯噔一下,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有什么不能提的么?”
前辈已头发花白,想起过往,眼神里满是沧桑,“现在的议会已经不是最初的议会了,六百年过去,创始人们一个个离开了我们……如果他们还在,那……”
那或许,议会与阿奇柏德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变得这么糟糕吧。
未尽的话语,藏在叹息里。末了,他又郑重地叮嘱道:“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事情,上面也讳莫如深。你只要记得,别随便跟议会里的人议论阿奇柏德,也别在外面轻易招惹阿奇柏德。至于隔壁那块地……”
其实这位前辈也不知道,阿奇柏德要那块地做什么?为了给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添堵么?
查理和维克的这顿下午茶,确实喝了很久。
也许是今天的温度正好,也许是餐点很合查理的口味,也许是维克随手一挥,将魔法学院内的户外实战课,放大在查理的面前让他观看,吸引了他的目光,总之,一切都恰到好处。
今天的维克话也不多,整个人以一种很舒展、很慵懒的姿势坐在那儿。查理看着魔法学院的课远程观摩,他就无所事事地看着查理,消磨时光。
查理支着下巴,偷师偷得专心致志,因此也懒得管那个男人是不是在看他,偶尔还会回头跟他聊上几句。
“在维克先生看来,魔法学院的这些学生们,魔法水平如何?”他问。
“一般。”维克一张嘴,仍是从容自信,“不论是施法水平,还是战斗意识,都中规中矩。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足够优秀,但既然到了高等魔法学院这个最高殿堂里求学,这样就有点不够看了。毕竟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你的对手,不会站着等你把魔咒念完。越是厉害的魔咒,咒语越长、越晦涩,而这种层级的战斗,也许成败就在一秒。”
决胜的一秒钟么?
查理思索着他的话,再回头去看那些学生的实战演练时,就觉得确实好像还差了点——哪怕他自己的水平远远比不上对方。
“那在初级魔法中,哪几个魔法最实用?我是指——用于实战。”查理很坦然地向维克请教,语气也很真诚。
维克笑笑,“很多,得看你适合什么。最基础的,火球、风刃、水箭,什么都行。哪怕是光亮术,突然出手,也能达到短暂的致盲效果。而且战斗,不止于战。”
查理心念微动,“什么意思?”
维克:“战斗的前期准备,以及,失败后如何逃离,都很重要。”
查理诧异,前面半句就算了,他竟然从维克口中听到了“失败”这两个字。维克微微挑眉,“很意外吗?”
“维克先生也失败过?”
“这要看你给它的定义是什么。在生死场上,只要你活着,就不算失败。”
两人讨论着失败的定义,又一路聊到了潜行、隐身这些魔法,打探消息、逃跑的时候都用得到。查理是个很贪心的人,他觉得他都想要。
只是维克没有直接教他魔咒的意思,他只能遗憾作罢。
哦,忧郁的查理。
维克莞尔,在离开废弃歌剧院时,他让弗兰克送来了一条项链。那是一条贝壳浮雕黄金项链,细细的金链子上缀着椭圆形的吊坠,做工精致。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的脖子上好像缺了点什么。”维克亲手将项链递过去,“这是一件防御法器,可以抵挡大魔导师的全力一击。如果有人因为我而找你麻烦,它至少可以为你提供一层保障。”
善良又慷慨的珠宝商人啊,其实我的耳朵上也挺空的。
查理作为纪白时,从不会佩戴任何首饰,但他觉得,爱好是可以培养的。他大大方方地接过项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该拿。
想必今天过后,关于他和维克的花边新闻就能风靡整个玛吉波了。托托兰多异族众多,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虽然还没有到男性与男性能成婚的地步,但在大商人和贵族阶层,这样的风流韵事不算少见。
他与维克走得近,当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并不是不能拒绝。而在这个过程中,收点名誉损失费也未尝不可。
回去时,依旧是维克亲自送他到灰帽街,并跟他约定好了,明天正式拜访巴巴奇大法师。既然是正式拜访,那不准备点伴手礼也说不过去。
思来想去,巴巴奇作为传奇大法师,肯定什么都有、什么都见识过,送什么都不大好。
查理就问维克,巴巴奇喜欢吃什么?
维克说,他喜欢吃甜食。虽然因为魔法文明的繁荣,糖的获取来源多了,托托兰多的糖已经不算稀罕物,但甜食依旧是绝大多数人的最爱。巴巴奇大法师也不例外。
那该做点什么甜食呢?
查理心念一转,跑到四楼书房,拿起了那本他之前一直没能打开的食谱。这本食谱由羊皮纸装订而成,从封面看,就是手绘本。
他怀疑这是弗洛伦斯亲手绘制的食谱,闭上眼,调动魔法元素开始注入,几乎耗尽了所有的魔力——才终于打开。
一本食谱,居然这么难开,其离谱程度,就像本忘记了一切,但还记得弗洛伦斯开的飞天神猪的玩笑一样。
难不成这本食谱还有什么奇特之处?
怀着虔诚观摩的心情,查理翻开了第一页。
熟悉的与《炼金笔记》同款的字体跃然其上,确认是弗洛伦斯无误。而仔细研究上面记载的菜谱和绘制的食物图片,查理可以确定,这本书应该叫做《女巫的食谱》。
连翻几页,书上记载的都是家常菜,包括查理曾经做过的一些菜肴。但这些菜谱里,总是会突然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添加物。
什么骨粉、蛇胆的,都已经算是很正常的了,无需计较是什么“骨”,又是什么“蛇”,因为越往后,出现的东西越耐人寻味。
譬如,在特定的某时某刻用银制的楔子刺进吸血鬼心脏取来的心头血。
查理依稀记得,《炼金笔记》上记载的吸血鬼的心头血,也是一种炼金材料。而想要杀死吸血鬼,就要在心脏上钉入楔子、斩落其头颅,再焚烧其尸体,化成灰。
又譬如,萃取自曼德拉草的纯净汁液。
查理记得,曼德拉草有毒,纯净的汁液那就是百分百有毒,毒得不含一点杂质。
一本食谱,一本犯罪史啊。
弗洛伦斯,我的旧友,看来你的人生过得很精彩。
查理如此感叹着,又往下翻了一页。下一页的东西倒是正常得多,额外的添加物也就是来自魔法森林里的某种美味的蜂蜜,但他却让查理最为在意。
因为这是蜂蜜面包的食谱。
蜂蜜面包是莉莉屋的招牌。
查理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或许,他得根据这个食谱,把蜂蜜面包复刻出来,尝尝味道。
再往后翻,这食谱又翻不开了。查理想了想,把食谱放回书架上,转身去炼金实验室拿了个东西,再下楼。
本就这么看着他上上下下,问:“你又要去哪儿?”
这出去了大半天,刚回来就又要走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只是去隔壁拜访麦肯太太,本。”查理停下来跟他解释,“或许之后还要去一趟集市,买点食材,但是我一定尽快回来,好吗?”
本一下就被哄好了,“那好吧。”
猫还在窗台上,甩着尾巴打盹儿。查理这便叫上它,送它回家。
按照查理和麦肯太太约定好的,他给了麦肯太太一瓶幸运药剂,当作借用猫猫的报酬。而当麦肯太太高兴地接过药剂时,查理又顺势提到:“明日我就要去拜访传奇大法师了,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拿得出手的,就想做一些甜点带过去,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请麦肯太太教教我?”
“哦,幸运的小查理,你都能去拜访传奇大法师了!”麦肯太太两只眼睛亮晶晶,看着查理的神色,就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她“天呐”、“天呐”地叫了好几声,末了,拍拍胸口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可是小查理亲自开口求人,还是给传奇大法师送礼,事情若成了,足以吹一辈子的牛,灰帽街上谁会拒绝?
麦肯太太开心极了,当场就拉着查理进屋,商量甜点的品类。
最终,两人定下来,做一个接骨木芝士蛋糕。再烤一些麦肯太太最拿手的司康饼,当作添头。
麦肯太太虽然爱打听八卦,但跟这条街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不光是个热心肠,手脚还很麻利。定好了要做什么,她就风风火火地带着查理开始准备材料,愣是赶在太阳落山之时,将一切准备妥当。
“既然是甜点,那肯定是现做的最好,明天早上公共烤炉见,可别迟到了哦,小查理。”
查理当然不会迟到,所以他今晚睡得也早。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安稳睡着,是查理作为纪白时,修炼出的绝技。倒霉怎么了?诸事缠身怎么了?无论碰到什么事,都不一定会死,但不睡一定会猝死。
可查理睡着了,其他人睡不着了。
温斯顿阿奇柏德这个名字一出来,名为“托卡”的宝石商店的门口,停满了马车。有人送上了烫金的请柬,有人亲自前来,想见他一面,却都被管家弗兰克挡了回去。
唯一一个有幸见到维克的人,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什么温斯顿阿奇柏德?我想你可能搞错了。”彼时维克正拄着手杖,准备上马车,闻声回头望去,年轻帅气的脸庞上带着微笑,“在下维克,只是一位来自帕托城的珠宝商人。”
他不认!
他竟然不认!
什么温斯顿、什么阿奇柏德,维克说他不是,他就不是。至于他为何会在地契上签那个名字,你确定你要刨根究底吗?
维克向对方点头致意,道:“如果你还有疑问,不如去问问魔法议会。”
魔法议会要是敢来问我这个问题,你再来问。
这位有幸见到维克的贵族少爷,自忖着家里有些关系,还真跑去魔法议会问了。魔法议会的分会会长听到了这个问题,嘴里发出了“呵呵”的声音。
甚至连成了串。
这“呵呵”声里,既有恼怒,又有嘲讽那贵族少爷愚蠢的讥笑,还有摸不清维克套路而导致的烦躁,以及郁闷。
魔法议会变天了,黑甲骑士团,虽然还稳得住,但每个人的脚步还是那么行色匆匆,神色也凝重异常。
作为收到过a两次来信的人,黑甲骑士团最早猜到“阿奇柏德”这个身份,但是,他们仍然失败了。
还是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队长萨洛蒙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骑士徽章,沉声道:“让预兆石板流落在外,是我的失职。我会亲自向团长,以及国王陛下请罪。”
乔治心有不忍,还很自责,“队长,这不怪你,要是我们能早一点找到老鞋匠,就不会……”
萨洛蒙摇头,“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乔治,身为骑士,不能为失败找借口,而应当告诫自己,下次不要犯同样的错误。永远记得,我们是忠正的骑士,是国王陛下手中的利剑,绝不可以愧对先祖闯下的赫赫威名。”
乔治立刻站直了身子,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胸前的铠甲上,“是!”
热血在燃烧!fire!
门口,里昂进去了,里昂又出来了。
里昂波伊尔觉得自己不太适合里面那个氛围,于是在走廊翘着腿坐着吃早餐。他刚刚又去见了赏金z,告诉她a就是维克。
赏金z说:“哦。”
哦什么哦,里昂气得牙痒,但不怒反笑,又告诉了她预兆石板现在有可能的两个下落,笑眯眯地询问她的意见。
赏金z也笑眯眯地回答他,“其实真正的石板被我扔臭水沟里了,你信吗?”
里昂想把她扔臭水沟里。
此时此刻,他恶狠狠地咬了口面包,等到了乔治出来。乔治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进来?不对,你不是受了伤,怎么又乱跑?”
里昂:“我是伤了胳膊,不是伤了腿。”
乔治振振有词,“那也是受伤啊!”
“多谢你的关心,乔治,不过我觉得你更应该关心你亲爱的萨洛蒙队长的事业。”里昂岔开话题,“现在也不能断定就是老鞋匠带走了石板,魔法议会那边……”
他们正说着话,又一名骑士急匆匆从楼下跑上来,告知他们魔法议会玛吉波分会副会长被亚历山大扣押的突发情况。
里昂顿时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看来,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乔治看到他这种“邪笑”,就不由得一抖,“你又在想什么呢?参与抢夺石板的人被找出来了,不是好事吗?”
“我也没说不是好事啊。”里昂耸耸肩,“现在魔法议会那边的人也揪出来了,亲王殿下也跑不了,阿奇柏德……看来是因为精灵族的事情才盯上石板,没有参与过魔法森林里的争夺。事情逐渐明朗,只要后续处理得能让阿奇柏德满意,想必就能对精灵族有个交待。”
乔治大点其头,不过紧接着又问:“怎么才能满意呢?”
里昂:“这得问维克,我哪儿知道?不过有一点,维克既然能如此悠闲地带着查理喝下午茶,说明他并不着急,也不在乎拿不拿得到预兆石板。”
乔治:“嗯嗯。”
里昂:“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真的石板在维克手上,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他是赏金z的雇主不是吗?他也有可能一早就拿到了石板,我们都被他骗了。”
“嗯?”乔治瞪大眼睛,“还有这种可能???”
里昂吃下最后一块面包,“怎么不可能?亚历山大是怎么抓到吸血鬼的?我们又是收到的谁的来信?精灵母树的事情又是谁暴露出来的?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阿奇柏德就是这双手。”
乔治:“!!!”
里昂又朝乔治勾勾手,示意他探过头来。乔治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连忙凑过去,就被里昂按住了肩膀。
两人勾肩搭背,开始窃窃私语。
里昂:“你这样,*&@%#&@&,明白了吗?”
乔治:“你让我去找西尔维诺?让西尔维诺去盯维克?”
里昂:“不要声张……算了。反正西尔维诺一直在路过不是吗?说不定他这几天也一直在路过,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
乔治:“这倒也是哈。”
沉默片刻。
乔治又道:“要是我们撺掇他去路过,被那位副审判长阁下发现了怎么办?他可是西尔维诺的舅舅,他是有靠山的人!”
里昂:“笨,就是因为他有靠山,所以他去路过才不会出事。你去路过,被阿奇柏德发现,说不定你就没了!”
乔治立刻深以为然。
另一边,灰帽街公共烤炉旁,西尔维诺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他小声嘀咕着,摸了摸鼻子,又打量起眼前的情形来。没错,他又来路过了,一路溜达到灰帽街,从鞋匠铺那边绕过来,在公共烤炉发现了查理。
查理正和麦肯太太一起做蛋糕,在场的除了这位麦肯太太,还有其他的热心邻居太太们。
西尔维诺不得不承认,查理系着围裙混迹其中的画面,真是一点儿都不违和。他丝毫不觉得别扭,是大方的、是从容的,又是勤劳的。
那些太太们也都很喜爱他,什么都愿意跟他说。就连负责控制炉火的老头,都对他和颜悦色。
不一会儿,魔法议会的人到了。
他穿着精致的用金线绣着花纹的魔法袍和考究的皮鞋,对繁忙的、略显简陋的公共烤炉望而却步。隔着一定的距离,他扯起笑脸跟查理打招呼,说明来意,展现出了魔法议会从未有过的亲和。
查理也很有礼貌地跟他回礼,但手头还有没忙完的活儿,只能请他再等一等。
又等了一会儿,维克到了。
这位珠宝商人来接查理去明多塔,因为天热了,他脱掉了他的双排扣礼服,白色的衬衣外套着黑色的马甲,皮靴、手杖,领口的扣子开着,比起往日来多了一丝随性。
魔法议会的人看到他就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而维克一派从容,冲他点了点头,便走进公共烤炉的棚子下面,靠在柱子上,单手撑着手杖,跟查理聊起了天。
“还要很久吗?”他问。
“还有一会儿。”查理回过头来,鼻尖上还沾了点面粉,有些诧异,“维克先生怎么那么早就过来了,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
维克耸耸肩,玩笑道:“想找我的人太多,逃出来了。”
查理看上去有些无语,但还是保持着微笑,说:“那麻烦你再等一会儿。哦对了,司康饼烤好了,维克先生要先来一块儿吗?”
“好啊。”维克既不客气,也不嫌弃,自然而然地就又走近了些,来到了揉面团、放置东西的石桌前。
公共烤炉四周没有墙壁遮挡,所以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杵在里面,浑身上下随性但又贵气,跟公共烤炉看起来一点都不搭。
可他饶有兴致地拿起饼干,跟查理说话的模样,又让他开始跟这个画面奇迹般地融合。
几位太太好奇又紧张地给他让出了位置,时不时就小心翼翼地看他们一眼,想说话又不敢说,可把她们憋坏了。
倒是维克率先开了口,知道烤司康饼是麦肯太太的拿手绝活后,绅士又不失风趣地夸赞了一句。
麦肯太太开心极了,而这时,乔治顺藤摸瓜也找到了灰帽街。
他真的很疑惑,西尔维诺考进了托托兰多最好的魔法学校,可他天天不上课,到底在干什么?跑到灰帽街一看,好家伙,他躲在杂货箱子后面鬼鬼祟祟。
乔治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探出头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怎么那么多人在那儿?
灰帽街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啊?
“咦?”西尔维诺发现了他,一个箭步后退,退到了箱子上头,身姿那叫一个灵活。乔治站在箱子下面抬头看他,发出灵魂拷问:“你躲什么?心虚什么?”
西尔维诺抱臂,“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我只是来集市上买野兔肉,你呢?你又来做什么?”
乔治:“我找你啊。”
西尔维诺狐疑,“我?你们又怀疑我什么?”
“这回不是怀疑你,真的。”乔治用自己骑士的名誉担保,这才让西尔维诺从箱子上下来。片刻后,鬼鬼祟祟的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维克朝他们那边看了一眼,但也没在意。因为这时接骨木芝士蛋糕出炉了,热气蒸腾间,接骨木花和芝士的香味扑面而来。圆形的蛋糕,最上面一层色泽金黄,周围一圈呈现焦糖色泽,光是看着,便觉不错。
查理又拿出蜂蜜和新鲜的浆果,做最后的装点。
维克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目光从他的脸上转移到被发带扎起的金发,再到拿着红色浆果的纤细手指,想到这蛋糕是给巴巴奇吃的,不由挑了挑眉,说:“不如再洒一点儿胡椒碎。”
闻言,查理侧目,“你确定?”
维克莞尔,抱着臂,凑过去,“我说了你就加吗?”
烦人的家伙,离我远点。查理往后挪了半步,以示他的拒绝。维克也不在意,耸耸肩,继续优哉游哉地在旁边等他,间或还要发表几句自己在厨艺方面的“真知灼见”。
各位太太们因此对他刮目相看,说着说着,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片刻后,蛋糕终于做好,查理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用来装食物的精致竹篮,打算就这么提过去。维克大约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绅士风度,主动接过了篮子,他也乐得轻松。
两人并肩离开公共烤炉,维克再不经意间瞥了那位魔法议会的来使一眼,诧异说道:“你还在呢?”
对方:“啊……哈哈……”
事实证明,魔法议会的人确实不敢在阿奇柏德面前甩脸子,哪怕对方指鹿为马般的,非说自己是维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离开了,保全了自己和议会的体面。
这厢,查理回到松塔换了身衣服,就坐上维克的马车,和他一块儿前往明多塔。明多塔位于玛吉波的东南角,银杏树掩映的一片绿地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比起松塔来巍峨许多的白塔。
马车驶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缓缓地在白塔门前停下。
塔的主人感知到客人的到来,“吱呀”一声,大门自动打开。
一座传奇大法师的法师塔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查理很好奇。
抱着这样的好奇,他走进了明多塔,入目便被里面宽敞的空间给吸引住了。它的客厅是一个下沉式的客厅,四周环绕着的有精致的厨房,有复古的书柜,有窗边的胡桃木小茶桌和竖琴,抬头是华丽的水晶灯,低头是昂贵的手工地毯。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坐在客厅沙发上,身前放着泡好的红茶,手里拿着书本,穿着圣洁白袍、徜徉在诗歌世界里的巴巴奇大法师。
一缕阳光恰好从窗户里照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和那高贵的、优雅的身姿。
他听见声音,转头看向查理和维克,微微点头,一句“你来了”,尽显大师风范。
查理知道又该自己发挥了,余光却瞥见维克在偷笑。他可能面上没笑,但被眼罩遮住的那只眼睛肯定笑了。
查理遂也朝他笑笑。
维克:“?”
可查理又不理他了,他从维克手里拿过篮子,上前跟巴巴奇问好。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不过是为了拜访巴巴奇大法师,连续几个晚上高兴又忧愁得难以入眠罢了。
巴巴奇问他为何高兴又忧愁,他就说:“我知道您一定没有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偶尔有一些意料之外,却又出自真心的惊喜,想必也不会给您造成什么困扰。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只能做了些甜点送给您,希望您会喜欢。”
这一番话,让巴巴奇微微抬起了下巴,又忍不住点头。他清了清嗓子,矜持道:“那你把东西放下吧。”
查理:“谢谢巴巴奇大法师。”
那厢,维克已经不请自来,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眼巴巴奇的书,发现他又在看那什么劳什子诗歌。
“你那个诗会,还没有解散么?”他问。
“你不懂。”巴巴奇大法师高傲地挺直了脊背,不与庸俗之人聊诗歌的话题。
“哭狗狗,你若有时间哭;你若能哭,请哭狗狗,伟大的小狗皮图卢斯死了——”维克忽然就念起了诗,被巴巴奇大法师红着耳朵打断,“你这毫无腔调的朗诵,简直玷污了它的本意!”
维克摊手。
巴巴奇却还要保持大师风范,不好直接烧他,再度清了清嗓子,用“你一定懂的”眼神看向查理,“不要理会庸俗之人,查理。魔法与诗歌一样,是一门高雅的艺术。被北风吹皱了脑子的人,只会在半夜被魔鬼拖去点灯!”
维克无所谓,只要不是点名道姓骂他,他都可以做到完全的无视。可他让巴巴奇分享一下蛋糕,巴巴奇竟也不肯。
你骂都骂了,怎么还不肯呢?
小心下次我真往你蛋糕里放胡椒。
“看来巴巴奇大法师很喜欢你的礼物。”善良的珠宝商人又看向查理,决定做点好人好事,“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样还礼呢?作为一个声名在外的传奇大法师,他肯定不吝啬于为一位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年轻的晚辈,指点迷津,对吗?”
查理心领神会,用崇敬的、期盼,但又克制的目光看向巴巴奇。
巴巴奇的背,挺得老直了,“那是自然。迷途的年轻人,哪怕前方有再多的困难、再多的岔路,你也依旧想成为一个魔法师,对吗?”
“是的。”查理郑重点头,“而且,我已经学会了一个魔法。是一位善良又慷慨的朋友,教给我的火球术。”
巴巴奇表示欣慰,“不错。”
他略作思忖,再度开口,“你有三个选择。一,我有一件法袍,穿上它,可以帮助你冥想,提高你的元素亲和力。虽然在魔法之道上,靠外物始终不可取,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个不错的东西。”
“二,我有一位老友,住在一个叫做瓦舍里的小镇上,正打算招收一名悉心求学的学生。她的魔法水平虽然只是大魔导师,但年轻人,魔法水平的高低不等于教学水平的高低,相信我,她会是一位很好的老师,正适合你这样的初学者。”
“三,我有一本现成的魔咒抄录本,上面带着我的注解和一些心得体验,可以帮助你快速理解魔咒、学习魔咒,虽然上面没有什么强力咒语,但胜在实用,你可以拿回去自行研究。”
三个选项,每一个听起来都很不错。
查理很难在短时间内,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取舍,归根结底,还是他太贪心了。不过,他想,再慎重一些也没关系,德高望重的传奇大法师想必不会介意。
“感谢您的慷慨,巴巴奇大法师。但我才接触魔法不久,不知道选什么才最适合我,所以……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未来的十天内,我都将留在明多塔,你可以慢慢考虑。”
查理听到这话,就彻底不急着做决定了。
巴巴奇也很欣赏他的不骄不躁,遂又跟他聊起了诗歌。查理是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生硬地绕到诗歌上面的,但巴巴奇想聊,就聊了。虽然他无意于用现代世界那璀璨的诗歌文明来装x,但就以自身的文学素养来聊,也足以吊打维克。
用巴巴奇的话来说,维克和诗歌的距离,就像霜巨人站在冰川上眺望,但永远望不到精灵族的宫殿一样。
他们是不同的物种,永远不会互相了解。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会作诗?”维克发出了疑问。
“因为吟游诗人去到极北之地也会冻掉舌头。”巴巴奇大法师嘲讽全开,看起来相当记仇。但他仍是高雅的,是浑身上下每一片布料都没有一丝褶皱的,眼睛斜视看维克的角度,转过头来看查理时,点头致意的幅度,好像都经过了精准的测量。
维克无奈地耸耸肩,眼看着是得不到一丝热情款待了,便站起身来打算自己动手,去泡点茶喝。
只是路过查理时,他又停下来,站在沙发后面,手肘撑着沙发背,微微俯身,小声道:“这位令人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年轻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吟游诗人,可惜失败了,只能改行当魔法师了。”
查理还没说话呢,一个茶杯就从他眼前掠过,直奔维克。维克伸手,轻巧地将它接住,笑道:“看来巴巴奇大师也想喝我泡的茶水了,稍等。”
语毕,他就扬长而去。
查理再看向巴巴奇,这位大师面带微笑,温和儒雅,丝毫看不出来刚刚扔了一个茶杯。查理便想,初次见面时维克跟他说,他跟巴巴奇大法师是忘年交,这话没骗人。
这两位虽然看上去年龄差了许多,但相处模式确实像好友一般。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查理陪着巴巴奇聊了大半天的诗歌,从王室某个作诗做得一级烂但却得到无数贵族吹捧,气得巴巴奇想要闪现过去揍他一顿的某个草包,再到风靡托托兰多的某个吟游诗人,他说得兴致盎然,查理听得也津津有味。
不是查理对诗歌多感兴趣,而是从巴巴奇口中,他能了解到更广阔的托托兰多,那些趣事、逸闻,都在一篇又一篇的诗歌里,展现出来。
查理和维克起身告辞时,巴巴奇还意犹未尽,要不是还惦记着自己的大师风范,他非得亲自送查理出门不可。
而当他站在窗边,目送着马车离去,他终于摇摇头,发出一声喟叹。
“老师,叹什么气呢?你刚才不是聊得很开心吗?”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因为老师一想到你,心情就从阳光明媚,变成阴云密布了。”巴巴奇转过身,看到从楼上慢悠悠走下来的人。三步一晃,没个正行,法袍的领子还是歪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巴巴奇的学生,都是这副德行!
“老师,这也不是我的错。存在即合理,所以我的存在是这个宇宙的真理,您不能跟整片星空作对。”学生打着哈欠,撑着惺忪的睡眼,为自己辩解。
这时,咔哒咔哒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具骷髅捧着热毛巾从后面追上来,他的肩头还坐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妖精。
如果乔治在这里,他大概能认得出,这是那天在城门口拦截马车时,入城队伍里的死灵法师、骷髅和小妖精三人组。
“哼。”巴巴奇拂袖。
“我看您那么喜欢那位查理,还以为您会收他当新学生呢。”死灵法师接过热毛巾,一边擦脸一边继续往下走。
“不。”巴巴奇严肃起来,“哪怕是传奇大法师,也无法彻底解决他天赋的问题,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一个能够因材施教,真正帮他打好基础的老师。更何况,当了我的学生,无一例外,都叛逆了。但是可爱的小查理,如今还能与我畅谈诗歌。你知道吗?他的真诚与热爱,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死灵法师掏了掏耳朵,“老师,不是我们叛逆,你为什么不反思一下你自——”
巴巴奇拿出魔杖,现在就清理门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逆徒受死!
片刻后,死灵法师顶着爆炸头,坐下了窗边的胡桃木小茶桌前。他的骷髅扈从跪坐在他身后,为他打了水梳洗头发,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灰帽街风平浪静。
黑甲骑士团的人都陆陆续续撤走了,只有每日过来巡逻的小队,还有被封禁的鞋匠铺,提醒着大家,这里发生过一些事情。
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在麦肯太太她们的嘴里,故事可以有无数个版本。消失的理发师可能是因为风流韵事连夜潜逃了,离开了的老鞋匠,也有可能是人到暮年,想要落叶归根了。
智者究竟偷了什么东西?东西最后又被谁拿走了?他们都很好奇,但归根结底,都不如手里的一块面包来得实在。
查理和珠宝商人的事情,成为了新的谈资。
在这几天里,维克偶尔还会来灰帽街,接查理去歌剧院喝下午茶。查理每一次去时,歌剧院都会变一个模样。
昨天是所有建筑焕然一新,连脚下的地毯都换了新的样式。今天是小湖泊里的水变清澈了,里面放入了新的鱼。后天是小花园里栽上了新的花草,据说是从魔法森林里空运过来的,他想要打造一个魔法花园。
总之,黑心的珠宝商人虽然表面上不懂诗歌,但审美在线。
查理有时会和他一起在露台上观摩隔壁魔法学院的教学课堂,有时,也会从另一间屋子里,站在窗边,看到魔法议会的繁忙场景。
从那些画面里,从维克的只言片语里,查理大致能推断出如今的局势——大家都怀疑,预兆石板要么是被老鞋匠带走了,要么是已经落到了魔法议会的手上。
维克又拿着酒杯,状似无奈地告诉查理,“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又在怀疑我,觉得是我拿到了赃物。”
查理:“是吗?”
不好意思,是我呢。
对于维克背的这个黑锅,查理表示同情,但不心虚。谁让你背地里做了那么多,聪明如里昂,怎么可能不怀疑你?
不过嫌疑人越多,查理越能隐身,他表示很满意。
为了表达对维克的感谢,查理特意亲手做了一份蛋糕送给他,让他享受到了巴巴奇同等待遇。
维克一面在心里嘀咕,怀疑查理是不是在谋划什么,譬如把他卖掉之类的;一面又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礼物,回头见到弗兰克时,还特意邀请他一块儿吃。
弗兰克惊讶,“哦我亲爱的主人,您不是不爱吃甜食么?”
维克:“弗兰克,以后少跟那个喜欢咏叹调的老头混在一块儿。你的主人并不是不爱吃甜食,就像他并不是不爱诗歌。”
弗兰克恍然大悟,“明白了,只是以前没碰上喜欢的。”
维克顿时正色,“消息捂紧一点,不要让流言传回北地。”
弗兰克微笑。
维克:“……”
良久,维克颇为头痛地解释道:“这只是流言,一段发生在玛吉波的美丽故事,但也仅此而已。我有我的打算,他大概也有他的考虑,明白吗?”
弗兰克:“可您似乎乐在其中。”
他这么说,维克反而变得泰然自若了,“为何不乐在其中呢?你的主人我并没有每日对着一群长着皱纹如同风干橘子皮的糟老头子,还要耍心眼的独特癖好。”
弗兰克不得不提醒他,不论是黑甲骑士团还是魔法议会,还是有很多年轻人的。就连亚历山大,也是位严肃的绅士。
“这位严肃绅士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有一位总是在路过的不好好上课的侄子。”维克能不发现西尔维诺最近在盯着他吗?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他最近做了什么吗?
该做的他都做完了,剩下的自有黑甲骑士团和魔法议会去头疼,他只不过闲来无事就找查理喝喝下午茶罢了。
思及此,他不得不向再次弗兰克承认,“没错,我确实乐在其中,而且他也乐在其中,不是吗?”
如果查理知道维克在背地里说什么,他可能会告他诽谤。
查理觉得自己的行为,顶多能算是“因势导利”。灰帽街的小查理,无亲无故、没有背景,他需要扯一扯维克,甚至是巴巴奇的大旗,来狐假虎威。
本有点吃醋,“你居然还给他做蛋糕!”
查理:“因为他姓阿奇柏德。”
本:“什么德?”
查理:“有点缺德。”
本的骷髅脑袋上,顿时满是问号。
查理这才不逗他了,余光瞥了眼还在煮着热牛奶的炉子,手里翻了一页书,继续说道:“巴巴奇大法师在提到他时,数次提到了北方。而在如今的托托兰多,各大势力中,来自北方的一共也就那么几个。有这个实力在玛吉波搅动风云,还对古老传承那么熟悉的,大抵也就是阿奇柏德了。”
那个弗洛伦斯的黄金债主。
虽然是债主,但查理能听得出来,弗洛伦斯与阿奇柏德的关系不错。而穿越过来那么久,若要问查理,对各大势力的观感如何?
他对大多数势力的观感都谈不上好、谈不上坏,接触得不够多,认识得不够全面,还不足以做出判断,但唯有一家,他持绝对的谨慎和防备态度。
那就是魔法议会。
这是一种直觉,也是基于事实的推断。魔法议会参与了抢夺石板的行动,又雇佣吸血鬼刺客潜入灰帽街,致使真正的理发师死亡,行为绝对称不上多光明磊落。
一个庞大的组织,发展六百余年,到了现在也必定满是沉疴。
弗洛伦斯作为议会的创始人之一,若她的死不是自然死亡,那么查理一定会怀疑——这里面有议会内部人员的手笔。
不是因为他掌握着什么证据,而是他学过历史。
在时间的长河里,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
弗洛伦斯很显然把松塔的存在隐瞒得很好,不管是魔法议会还是黑甲骑士团、高等魔法学院,他们都不知道灰帽街的真正秘密。
她有顾虑,那么,查理也不能随意把秘密暴露,不能借用弗洛伦斯的名号来保护自己。他得给自己寻找另外的可以用来当虎皮扯的大旗,来让自己在这个混乱的时局中,求得生存之道。
阿奇柏德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本听着这弯弯绕绕的,又成功被他绕晕了,最终只抓住了一点,“所以这个阿奇柏德,可以保护你吗?”
查理笑了笑,“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吧。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本:“听不懂呢。”
查理:“听不懂也没关系,本,我虽然不知道阿奇柏德能不能保护我,但我知道,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本一定会保护我,对吗?”
本连忙应答:“是的!”
查理摸摸他的脑袋,估摸着牛奶煮得差不多了,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氤氲的热气中,他喝着香甜的加了蜂蜜的牛奶,继续看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天的探索,查理成功在书房里又找到几本可以翻阅的书。这些书一半与魔法相关,另一半是综合类书籍,譬如游记、植物学、童话故事等等。
此时此刻,查理正在看的是一本书,叫《厄多的宝石》。
“宝石”两个字触动了查理的神经,所以他特意拿起这本书来看,发现它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宝石鉴赏图谱,而且还是手绘图谱。
来自深海的黑珍珠,千年洞窟里的紫水晶,顶级的祖母绿和鸽血红,还有种类繁多的各式各样的宝石,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踪影。
通过这本书,查理也第一次了解了各个月份的生辰石是什么、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宝石又有什么样的寓意,什么宝石能够用来治病,什么宝石能够用来附魔,等等。
他不得不再次感叹,维克果真是个有钱人。
只是看了半天,查理都不知道“厄多”代表着什么,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谜题解开——厄多是一头黑龙。
“这是抄了黑龙的老家么。”查理淡淡地吐着槽。他翻遍书本,都没看到作者的名字,但莫名觉得,这本书的作者应该姓阿奇柏德。
遥想当年,阿耶也曾重伤过恶龙,也不知是不是同一条龙。
如果是,那可真是亏了。别说弗洛伦斯欠了阿奇柏德的黄金,阿奇柏德应该倒给他钱。
算了。
查理丢开书。黄金还未找到,致富之路任重而道远。
夜深了,属于魔法师查理的人生应该要开始了。
查理喝下最后一口热牛奶,确保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到最好,然后换上一身黑色的戴兜帽的外袍,揣上炼金药剂,拿起魔杖,准备冒险。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除了看看杂书,也从那一半的魔法书籍里,找到并掌握了魔法生涯的第三条咒语——潜行。
潜行,相当于粗糙版的隐身咒,不可直接隐身,但只要有阴影存在,他就能让自己完美地融入阴影中。
除非敌人的魔法等级远高于他并主动探知,或有什么克制“潜行”的法器带着身上,否则,就无人能识破他的伪装。
练了好几天,是时候出门检验成果了。
“本,好好看家,等我回来。”查理熄灭炉火,戴上兜帽。
黑暗中,一段晦涩拗口的咒语低低响起。魔法的波动在虚空中如水波扩散,但又转瞬消失,与它一同消失的,还有查理的身影。
窗外的猫看着,甩了甩尾巴,没有出声。它看向了半开的窗户,又看向了墙角的阴影处,最终,似乎目送着什么,一路远去。
明月高悬,黑夜无声。
今夜的灰帽街上,平静得只有酒鬼的呼和声,远远地从橡树酒馆的方向传来。
归来的旅者又要去哪儿呢?
他在阴影中漫步,走过长街,走过橡树酒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驻足聆听吟游诗人低声的弹唱。
话不多说,越个狱先。
智者不等查理问话,便大喇喇地穿过那道门,来到了红砖房。而等她过来,那扇门也不见了,重新变回了几根线条。
她问查理:“有吃的吗?黑甲骑士团不提供宵夜。”
查理保持微笑,“你是否应该先跟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那是,黑甲骑士团的地牢?”
智者耸耸肩,“是啊,刚才那道门是我在被抓之前,开给自己的。如果你能到这里来,并且打开这扇门,就能直接找到我,那我可以回答你几个问题。如果你找不到,那我就自己逃之夭夭了。托托兰多那么大,以后有缘再会吧。”
查理:“…………”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智者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笑得洒脱且随性,甚至还有点蔫坏,“在下赏金z,不吹不擂,是个传奇盗贼。黑甲骑士团可关不住我,所以你也别想拿我去换赏金哦。”
查理深吸一口气,“那这位传奇盗贼小姐,你想吃什么?”
此时智者的样貌,可算不上年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被查理取悦到,便也不逗他了,“这顿宵夜先欠着吧,以后有机会再说。黑甲骑士团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了,我得快些离开,在此之前——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惑,但是该从哪儿开始说呢?”
她抱着臂,重新打量着自己住过好几年的房间,又看回那堵墙,道:“就从这扇门说起吧。你很意外自己的咒语竟然能打开这扇门,对不对?因为我们俩的咒语本就同出一源。赏金z只是我的代号,如今的托托兰多已经无人知晓我的真名了。”
也许是时间紧迫,赏金z的语速很快,于是查理的语速也跟着快起来,“你到底是谁?”
赏金z回头,“或许你可以像称呼老鞋匠一样,称呼我为——守墓人。里昂告诉我,他现在已经离开玛吉波了,所以你该知道的,应该也都知道了,对吗?”
查理以沉默作答,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赏金z笑笑,又透过窗户,看向月夜下的灰帽街,“其实整个灰帽街,都是你的墓园。在玛吉波城还没有建立的时候,塔就已经在这儿了,最早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几乎都由弗洛伦斯女士秘密挑选。作为命运先知,她在规则的缝隙里,窥见未来,无数次的遥望,无数次对命运的试探,让她最终定下了这个守墓计划。”
查理想起那天在松塔里见过的弗洛伦斯,一时间百感交集。他仍然无法记起作为阿耶时,与弗洛伦斯来往的记忆,但他就是莫名觉得、莫名相信——
这就是他的友人,那个在黑暗年代里创下丰功伟绩的人,能够做出来的事。
那厢,赏金z的语气逐渐变得沉重,“只不过,守墓计划耗时太久,不可控因素太多。一代代人死去,有人来,也有人走,这是常态。后来,玛吉波城兴建,弗洛伦斯女士将墓园藏于偌大的玛吉波城中,连魔法议会都瞒了下来。她知道人心易变,也知道时间能摧毁一座塔,也能摧毁很多东西,所以为了保证计划不会出太大的差错,真正知晓内情、知道松塔其实是座墓的,其实只有寥寥几个人。但很可惜,弗洛伦斯女士先一步回归了死亡的怀抱,剩下来的人里,也只有我和老鞋匠存活了下来。”
查理悄悄握紧了拳,任心绪激荡,仍保持着冷静,“据我所知,哪怕是传奇大法师,最高的寿命也不过三百来岁。”
赏金z:“可你忘了,弗洛伦斯小姐不光是命运先知,她还是一位死灵法师了吗?”
闻言,查理犹如醍醐灌顶。他略微错愕地看着赏金z,似乎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与寻常人类不同的地方,但很可惜,什么都没发现。
“我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大抵,算个不死生物吧。”
赏金z打趣着自己,“就像本一样,他年纪轻轻就死了,最终在魔法的作用下变成了骷髅,也许忘记了很多东西,也许不再能流出眼泪和鲜血,但他是快乐的。而我,转化得非常成功,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埋一下自己,否则容易尸变。你知道尸变吗?身上会长斑点,还会发臭,那可就不美了。本若是瞧见了,非得嚷嚷着要把我烧一下不可。”
查理今天没有带本的骨头出门,听到这里,追问道:“本也认识你?”
赏金z:“我们追随弗洛伦斯女士的时间不一样,老鞋匠和本追随她的时间比我久,而我遇见弗洛伦斯女士时,已经是新历172年。”
新历172年,比查理那天见到的168年的弗洛伦斯,还要晚四年。
“那她是怎么……死的?”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不清楚详情,那时候我正在土里埋着。等我苏醒,事已成定局。但有一点我很确定,魔法议会中间一定出了叛徒。而那一年,是新历404年。”
404,好不吉利的数字。
查理深深蹙眉,也就是说,从新历168年到新历404年,弗洛伦斯至少还活了两百多岁。作为命运先知,作为死灵法师,她的寿命长达四百多年,但依旧没能摆脱死亡。
“你没有问过老鞋匠吗?他必定知道什么,不是吗?”查理再问。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见到他。随着弗洛伦斯女士死亡,老鞋匠也失踪了,他再次出现,就是在这灰帽街上。三年前我回到灰帽街后,也曾尝试着接触过他,但他对此讳莫如深。为了保证守墓计划顺利结束,我只能按捺下来,等待松塔的再度开启。”
赏金z沉吟着,又道:“我也怀疑过他,怕他会最后反水,破坏这个计划。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人心易变,我们互相忌惮,互相猜忌,已经很难再次交付信任。”
查理略作思忖,将老鞋匠临走时托棕仙转述的话,告诉赏金z。
赏金z一声冷笑,“赎罪?真是个笑话。若赎罪有用,要魔法干什么?”
查理没有就这个话题发表自己的见解,转而道:“照你所说,你是弗洛伦斯女士用死灵魔法转化成的不死生物,她的死灵法术相当了得,而你的转化非常成功,几乎与常人无异,连黑甲骑士团都看不出来。”
“当然,那可是古往今来最杰出的死灵法师。”
“麦肯太太的猫,也是不死生物吗?”
赏金z莞尔,“很不错嘛,小查理,你的大脑看起来比你的外表还要美丽得多。只不过猫有九条命,每次埋在土里转化回来的时候,都会换一副模样。”
原来如此。查理自动忽略了她那独属于死灵法师一脉的奇奇怪怪的夸赞方式,追问:“所以,你从城主府偷来了预兆石板后,将它故意丢在了松塔外面?瞒过了所有人?”
闻言,赏金z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说:“是这样没错。弗洛伦斯女士算到了,预兆石板将会重新出现,它会成为关键。但窥探未来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法算得那么仔细,我们并不知道,它会在具体的哪一天,以何种方式出现,只能等。而后在某一天,我收到了来自阿奇柏德的请求。”
阿奇柏德。
查理的思绪开始串联,原来如此,难怪维克对预兆石板和智者的事情了解得那么清楚,是他将石板的消息告诉赏金z,再由赏金z把它给偷出来的。
那这不是……阿奇柏德为他做了嫁衣裳?现在还为他背了个黑锅吗?
饶是以查理的心理素质,都不由得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赏金z还在无奈摊手,“他请我偷了,我就偷了,但最后一不小心丢在灰帽街,也不能怪我不是?阿奇柏德那么强大,又多金,想必不会在意区区一块预兆石板,丢了就丢了吧,应该……也不会因为任务失败就追杀我?”
“咳。”查理只能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阿耶呢?他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赏金z:“阿耶啊,在我追随弗洛伦斯女士之前,他就去高等魔法学院当老师了。我后来倒是见过他几次,但他死得也早。那大概是新历……288年,他因病去世,我记得他最后埋葬在了一个叫做瓦舍里的小镇上。”
瓦舍里。
查理蓦地精神一振,“你确定吗?”
赏金z耸耸肩,“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当然,也可以去高等魔法学院查一查他们的校史,也许可以找到他以前留下的痕迹。他的全名叫做阿耶布莱兹。”
阿耶布莱兹,查理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真正的阿耶,也就是他自己,作为一个孤儿,大约是没有姓氏的。原主穿越回过去,选了布莱兹当做姓氏,大概,也是不想忘了自己真正是谁。
这时候,查理心里又升起了一个疑问。那就是老鞋匠、赏金z这些人,他们知不知道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事?
“你们知道……那位阿耶的真实身份吗?”
赏金z笑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答案是——我知道。真正的查理回到过去变成了阿耶,而阿耶会在六百多年后,在松塔醒来,成为查理。”
查理看着她。
那看来你不知道,阿耶还去现代逛了一圈。
对此,查理没有多言,那双澄澈、干净得仿佛能倒映出每个人灵魂的眸子,直视着她,发出请求,“那么,说了那么多之后,能否告诉我,你的真名?”
赏金z却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一旦知晓我的真名,你必定会顺藤摸瓜,去探寻弗洛伦斯女士的死因,但那是我追查许多年都未曾了解的事情。你还需要成长,目前的局势,已经需要你全力应对,若探寻得太过深入,恐怕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黑铁骑士团,再遇滑铁卢。
赏金z的越狱,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们每个人的头顶。就连最混不吝的里昂,都快要笑不出来了。
他拿着魔法罗盘仔细探查了牢房,得出结论:“里面残存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魔法波动,不像是传送卷轴。但是地上又没有丝毫脚印和外出的痕迹,就像是,人凭空从牢房里消失了。”
“我们都还没把她怎么样呢!”乔治义愤填膺,思路异常灵活,“她是受阿奇柏德雇佣去偷的石板,所以是不是阿奇柏德把她救走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是你,阿奇柏德,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实力!
“也许是我们都小瞧了那位传奇盗贼呢?”里昂眯起眼。这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真是令人万分不爽。
不过,经此一遭,里昂反而不怀疑阿奇柏德了。
乔治愣住,“为什么?”
里昂:“因为就像你说的,阿奇柏德够强,甚至强悍得足以与魔法议会硬碰硬。他若想带走赏金z,有很多种方式,不至于悄悄把人劫走。更何况,他还给我们送过两次信,几乎已经明确告诉我们,他就是赏金z的雇主,那又为什么做这种一看就会让人怀疑到他身上的事呢?”
乔治还是不解,“可如果是赏金z自己逃的,她这身手都已经出神入化了,一开始就逃出玛吉波不就行了?”
里昂也被气得催生出了冷冷的幽默感,“也许是来蹭饭的吧,还不用付房租。”
另一边,被他们念叨着的维克,正用手杖推开尘封的暗门,缓缓走入通往歌剧院地下的幽长甬道。
魔法的光亮照耀前路,通道的尽头传来脚步的回响,然而走到了尽头,还有转弯。
老管家弗兰克丝毫没有要为主人开路的意思,他恭恭敬敬地跟在后边,手上甚至还戴着洁白的手套,小心地踩着维克走过的路线走,不让自己沾到丛生的蛛网。
对于这位拥有洁癖的优雅的老管家,作为主人的维克也拿他没有办法。他淡定地走在前面,走过一个又一个转角,穿过魔法迷宫,最终来到了另一扇门前。
跟查理用万能的魔咒开门的方式不一样,属于阿奇柏德的开门方式,简单又有效。
砸了便是。
一个魔法轰出去,门碎了,魔法的余波吹起了维克的黑发和他的衣袍,他自巍然不动。而弗兰克已经早有准备地后退十米远,用干净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等到灰尘散去,他才上前,不甚走心地夸赞道:“主人,您的魔法又精进了呢。”
维克挑眉,“弗兰克,客观的事实可以不用强调。”
弗兰克微笑:“好的,主人。”
一主一仆这才走进最后的密室,看到了里面堆满了半个房间的如同小山一样的金银财宝,还有散落一地的宝箱。
弗兰克终于主动上前,打开一个个宝箱,用戴着手套的手从里面取出一卷卷魔法卷轴,还有一件件器物,仔细甄别过后,回头看向维克:“确认是卡文迪许的东西无疑。”
维克没有动,他双手交叠着搭在手杖上,环视着这间屋子,道:“这通往地下的暗门藏得这么隐秘,就连我们都找了几天才找到,看来,歌剧院的主人死得确实突然,这么多财宝就都丢在这儿了。”
弗兰克:“人已经死了,看来线索又断了。”
“这至少能证明,卡文迪许的覆灭,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你觉得,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维克问。
“伟大的命运先知阁下曾下令彻查卡文迪许的覆灭之谜,但在这之后不久,她便消失了,灵魂之火也熄灭了。卡文迪许曾经的家园,也变成了魔法的禁区,想要查清楚这件事,恐怕不容易。”弗兰克答非所问。
“就是因为不容易,所以两百年过去了,它依旧是个谜。”维克眸光深邃,“未解之谜对人类来说总是有着无穷的吸引力,而预兆石板的出现,恐怕又会掀起一阵解谜的狂潮。”
卡文迪许也曾拥有一块预兆石板,他们都死了,那属于他们的那块石板去了哪里?
很显然,这里也没有。
说着,维克又喃喃道:“或许,祖母离世前始终无法释怀的那个问题,也能得到答案。”
这句话说出口,弗兰克没有接话。他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是命运先知弗洛伦斯的逝世。那位诞生于旧历,又开创了新时代的传奇,曾是许许多多魔法师心目中的“神明”。“神明”的陨落叫人叹惋,并耿耿于怀。
若她是自然死亡,怎会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可谁能杀得了她呢?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为何没能发出求救的信号?
别人接到信号,也许会犹豫不前,但阿奇柏德不会。
“总之,有线索是好事。你说歌剧院的主人死在了去往王城的路上?”维克问。
“是,据说是经过一片森林时,被魔兽误杀。那一年恰逢魔法潮汐,魔兽暴动,因此怀疑这件事有猫腻的人很少。而那位前往王城的真实原因,不那么光彩,所以他的家族暗中压下了此事,歌剧院也因此荒废了,再转手到了亲王殿下的手中。如此想来,他的家族与此处的宝藏之间,或许没有太大的关联。”弗兰克道。
“不光彩?”
“王城中有他的情妇,而那位情妇也是位贵族太太。”
对此,维克不予置评。不过提起王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位亲王殿下似乎一直与宫廷首席大法师有联系,他买走了我的魔法矿脉,若是进献给小国王,想必那位大法师也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
弗兰克心领神会,“要写封信送去王城吗?”
维克:“不用。玛吉波城里发生的事情,那边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别说那位黑甲骑士团的团长就在那里,单说小国王的眼线,不就在朝露宫么?”
弗兰克微笑,“我今早上刚刚听说,宫廷乐师阿萨先生,要在几日后离开玛吉波继续采风了。”
“那就祝他一帆风顺吧。”维克不再多言,让弗兰克把此处的宝藏都收进空间戒指里,便转身离开。
在收东西的过程中,弗兰克又发现了另一扇门。两人便没有原路返回,从这扇门里出去,发现外头的出口竟是个棺材。
棺材里是空的。维克用魔法掀开棺材板儿,轰开掩埋的泥土,一马当先地走出去,再回头看向那早已被风霜侵蚀的墓碑。
碑上刻着一名女性的名字,四周种着鲜花环绕,还有蝴蝶飞舞。
“这位女士是歌剧院原主人的妻子。当初建这座剧院时,他便说,他的亡妻生前酷爱歌剧。”弗兰克的声音从后面悠悠响起。
维克遂道:“那就铲了吧。这碑继续留在这里,死去的亡灵也会觉得晦气。”
弗兰克抬手置于胸前,恭敬作答:“是。”
不论如何,维克找到了属于卡文迪许的宝藏,心情还是不错的。只是这份好心情,仅仅维持到了他回到珠宝商店。
新的消息传来——赏金z越狱。
“这回可真不是我做的。”维克无奈。
灰帽街,查理已经又做起了炼金实验。
在练习魔法的同时,查理也没有把炼金术落下,而随着一个个关键人物离开玛吉波,灰帽街逐渐从风暴中心抽离,愈发显得宁静。
昨夜送走赏金z后,查理将自己留在红砖房的脚印抹去。虽然抹去脚印后的地面看起来有些刻意,但就算黑甲骑士团追查到这里,第一怀疑目标也会是赏金z越狱后折返,而不会是无辜的小查理。
回到松塔,查理又把鞋子和外袍烧掉。用魔法烧,烧得渣都不剩,绝对安全。
他还特地跟本和猫确认过,昨夜灰帽街一切太平,没有可疑人物出现。
“咕嘟咕嘟咕嘟……”坩埚里发出声音,查理拿着搅拌棒缓缓搅拌,而本还在旁边思索。
查理开始逐渐把灵魂互换的事情告诉本,也提起了赏金z和那个庞大的守墓计划。于是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尝试着唤起自己的相关记忆,可惜收效平平。
“太久远了呢,我好像离开主人好久好久了,但也好像,陪了主人好久好久……遇到过很多的人,很多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
本慢慢想起来,自己好像打从一开始,记性就不大好。主人会拍拍他的头,告诉他,“那本就只记自己愿意记的,或是快乐的事就好了。”
“好啊好啊。”本如是回答。
其实查理也想这么对本说,但随着他知道的越来越多,这句话就越来越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强大的实力,而实力才是底气。
现在掌握了三个魔法咒语的他,才刚刚成为一个——魔法学徒。
不过,魔法学徒又怎样?
查理已经拥有了堪比初级魔法师的魔法水平了,只是咒语知道得不多而已。以前上学时,老师总说贪多嚼不烂,他觉得颇有道理,学那么多做什么?写那么多卷子做什么?
现在他只觉得——那是牙口不好。
魔咒数量不够,那就质量来凑。
一边做炼金实验,查理一边练习魔法。最基础的火球术,如何控制火球的大小?以及数量?火球是否可以变幻形状?
试就行了。
如果短时间内无法达到瞬发成就,那么,是否可以简化咒语?
查理为此烧坏了三口坩埚,想了想,干脆加大魔力输出,把坩埚用魔法的火焰融了,造一口新的。
听说玻璃的改良技术,就是这么误打误撞来的。
翌日下午,维克再次来到灰帽街找查理时,查理正在看书。
在练习魔法和炼金术的同时,查理也主张劳逸结合。他有时做做家务、煮煮饭,有时坐下来看看书,而今天,他看的是一本游记。
正好,这两天他把二楼打扫了一遍,终于能像巴巴奇一样,在客厅里招待客人了。而维克,就是松塔客厅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维克自己都没想到能被带到二楼,长腿一迈,好奇地走进那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是温馨的客厅里,打趣道:“我该说荣幸之至吗?”
查理回望,“维克先生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所以,怎么想都可以。”
维克今天难得地没有邀请查理出门,而是单纯地来松塔做客。他看起来好像很烦,也有点累,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手杖往旁边一放,坐姿也很是随性。
查理下去给他泡茶,再回来时,他已经歪在沙发上,抬手撑着脸颊,拿着查理的游记在看了。
闲适得好像是在自己家。
“这是什么茶?”维克闻到香味,问。
“我自己煮的水果茶。”托托兰多也有茶叶,只是出产不多,所以价格昂贵,普通的平民根本喝不起。查理倒是忍痛买了一点,权当是对故乡的一点怀念,只是拿出来给维克喝……算了,他又不是没有喝过好茶。
有钱人不差他那点儿。
“里面有什么?好像是酸甜的味道?”
“玫瑰茄和水果干。葡萄、蓝莓、草莓,还有覆盆子。”
维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酸度适中、甜味适中,倒是颇合他的口味,让他不由产生了些创作的念头,“如果再往里加上一些——”
查理微笑制止,“不加胡椒。”
“我又没说加胡椒。”维克觉得自己很冤,甚至有点委屈,“加点风味肉干,或者朗姆酒,你觉得怎么样?”
查理的笑容消失了,他用忧郁的目光看着维克,直到维克缴械投降。
“是我的错。”珠宝商人总是善良的、具有绅士风度的,他不忍心看到亲爱的布莱兹先生露出那样忧郁的神情,哪怕那样的神情很是美丽,足以出现在歌剧院的壁画上。
不过他还是为自己小小地申辩了一下,“但这不能怪我,灰帽街虽然恢复了平静,但玛吉波依旧风起云涌。前夜智者又逃狱了,而黑甲骑士团仍未消除对我的怀疑,我昨晚上甚至都失眠了。”
对于维克的最后一句话,查理半个字都不相信。他有那么乌黑的一头长发,半点儿都不像是熬夜的人。
可善解人意的查理是不会戳破对方的,他道:“那维克先生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我在旁边看书,不会打扰你。”
维克便又把目光重新放回书上,“你喜欢看游记?”
“大概,是喜欢的吧。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勋爵的庄园里,除了那个小镇,唯一一次出远门,就是现在了。”查理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悠悠说道:“而且,那本书上讲到了瓦舍里。”
维克:“是那天巴巴奇大法师给你的三个选择之一?”
查理点头,“是的。”
维克饶有兴致地问:“那你做好选择了吗?”
“维克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
“除了第一个,你都可以选。传奇大法师赠与的法袍虽然好,但只有知识才是无价的。不论是去瓦舍里拜师,还是拿着巴巴奇的抄录本自学,我想,对你来说都是不错的选择。”
查理认真思考着他的话,微微垂眸的模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安静下来,但又是柔和的。午后的阳光从窗边透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得一览无余,尤其是头发扎起后,露出的脖颈。
他戴着维克送他的项链,金色的细细的链子,藏于领口。
维克再一次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何短短两次见面,巴巴奇对查理的印象就很好。就像此刻,他看见自己送的项链就那么很平常地出现在查理的脖子上,看他认真地思考自己的话,心情就很不错。
查理恍然未觉,思索片刻,便又转过头来问:“维克先生认识那位巴巴奇大法师的老友么?”
维克想了想,“倒是不曾见过,巴巴奇年长我许多,与我祖母是同一辈人。而我自幼在北方长大,对这边的人不甚熟悉。不过我记得瓦舍里这个地方,距离玛吉波似乎不算远。”
“按照游记上说的,从这里到瓦舍里,坐马车需要大半天。好像不算远,也不算近。”
“如果你学会飞行魔法,那就近了。”
查理忍不住在心里说:那你教我啊。
维克又不教。
查理开始犹豫。
如果赏金z没有告诉他,阿耶布莱兹的墓在瓦舍里,那他想,他或许会选择巴巴奇大师的魔法抄录本。一个好的老师虽然也很适合他,但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恐怕瞒不过老师。可赏金z说出那句话之后,查理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去一趟瓦舍里的。
去拜师就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维克看出了他的犹豫,将手中的游记递还给他,直接问道:“布莱兹先生有什么顾虑吗?”
查理转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维克总是背光而坐。查理坐在光里,他就逆着光看过来,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显神秘。
“我有点贪心。”如果说以前,查理一直在演,那么此刻他将在维克面前展露出部分真实的自我,“三个选项,每一个都很好,不是吗?只是贪心的人总是会惹人厌烦。”
维克莞尔,“但这句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而你贪心的东西是一位传奇大法师的馈赠,听众又是我这么一位黑心的珠宝商人,相信我,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这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
这怎么说出了一种狼狈为奸的意味呢?
查理:“是吗?”
维克:“要听听我对贪心的一点小小建议吗?”
查理洗耳恭听。
维克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言语中透出一丝促狭,“你选三,收下巴巴奇的魔法抄录本,然后不用他的引荐,自行前往瓦舍里拜师。那位老师收不收你,在于她,在于你自己的努力,而不在于巴巴奇。”
一个近乎完美的提议。
如果查理自行前去,没有一开始就定下的师徒名分,自己身上的秘密暴露到何种程度,究竟需不需要拜师,那就可以由自己来掌控了。
“可是……”查理眨眨眼,真诚地看着维克,问:“巴巴奇大法师不会生气吗?”
“巴巴奇大法师的度量很小,但又很大。他记仇,但又会很容易宽宥一位一心求学的真诚的又喜爱诗歌的年轻人。”维克莫名觉得,查理可能就在等着这最后的问题呢。
想了想,他又摊手道:“他甚至有可能会为你开脱,觉得是我带坏了你,因此记我的仇。”
查理没忍住,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的样子,在初夏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媚。在那一瞬间,维克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弦也被拨动了一下,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张扬的、胆大又黑心的商人,从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甚至于,他看向查理的目光,因此变得更直白。
查理反倒是在这样直白又暧昧的目光里,忽然感到一丝紧张,因为他刚才确实不是故意的。太过自然,反而让他变得不自然。
视线拉扯。
当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风,拂过他的脸庞,他又很快恢复镇定,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道:“那维克先生呢?巴巴奇大法师马上要离开玛吉波了,你也会走吗?”
维克回答得倒是干脆,“当然。”
查理重新看过去。
维克便道:“我的生意大部分都不在玛吉波,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就要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如果布莱兹先生去瓦舍里求学的话,我们恐怕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相见。”
那这是……提前的告别吗?还是在期待对方说出什么样的话呢?
查理知道身为阿奇柏德的人,维克肯定在玛吉波留不长,但听到他说要走,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先不说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走,他有时只是听闻,有时能够目送,离别是永恒的课题,他还在修习。就说他与维克……
从最初的试探、交易,再到一次次的互相利用、互打机锋,其间或许也有几丝真心的吧。
“那就提前祝维克先生一路顺风?”查理端起茶壶,又给维克续上茶水,语气虽然很淡,但最后抬眸看向维克的目光,平和又真诚。
维克只得接过茶水,浅尝一口酸甜的味道,耸耸肩,说:“好吧。”
他在松塔待了很久。
查理在一旁看书,他就站起来在房间里溜达,看看墙上的挂画,又研究一下铺在沙发上的织毯。后来,又奇迹般地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
这是极不正常的事情。
商人维克可以假装睡着,但温斯顿阿奇柏德,绝不会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尤其是在外人面前睡着,哪怕是打盹,也已经足够松懈了。
他甚至怀疑查理是不是在茶水里给他下药了,然而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自己推翻,甚至笑了出来。
查理觉得他真是奇奇怪怪,不过打了个盹,醒过来好像变了一个人。难道刚才做什么美梦了吗?
“维克先生?”他疑惑出声。
维克刚要回答,蓦地,楼下传来敲门声。
“稍等。”查理这便起身离开,走到外面的窗户旁往下一看,发现又是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时,维克也跟了出来,查理回头看到他,便说:“这几天来送礼、送请柬的人,多了不少。之前我都推掉了,今天这位,维克先生认识吗?”
为何会有人给查理送礼、送请柬,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位珠宝商人?都想通过查理的关系,跟他搭上线呢。
最终,维克还是走了。
查理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离开,笑得礼貌又得体,但这一回,他没等麦肯太太她们出来问八卦,就回到了松塔。
本可看不明白什么八卦,迫不及待地从壁炉里滚出来,来不及刹车,撞到查理脚边,急吼吼发问:“刚才你们都说要走,是真的吗?你真的要去那个叫做瓦舍里的地方吗?”
那我怎么办啊?
本已经开始伤心了。
“别担心,本。”查理将骷髅头抱起,坐回壁炉前,整理着思绪,道:“我只是有必要去一趟瓦舍里,拜师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况且瓦舍里离玛吉波并不是很远,去了之后,我还可以很快回来。”
总而言之,查理绝对不可能放着松塔不管,就这么离开。对于他来说,松塔才是宝库。
本终于稍稍安心,窝在查理腿上,也不急了。
查理喃喃自语起来,“老鞋匠、赏金z都已经离开,前两天我去橡树酒馆,听说玛吉波分会的副会长,被革职查办了。现在轮到亲王殿下……”
虽然维克只说“或许”,但查理觉得,他既然说出来了,那亲王殿下的城主之位恐怕已经不保。这是他该有的惩罚。
那位吸血鬼刺客,想必也已经在查理看不到的地方,付出了代价。
阿奇柏德究竟在这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身份?
查理不知道阿奇柏德与精灵之间的盟约,不知道背后许多内幕,但此时此刻的他觉得,已经无须深究。因为从结果来看,维克对于能不能拿到预兆石板这件事,并不那么在意,他只是在处理这件事情。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受到了惩罚,处理完毕,他就要走了。
毕竟阿奇柏德,不可能长时间待在玛吉波,当什么劳什子的珠宝商人。
“这样一来,去瓦舍里避避风头,倒也不错。”查理的语气轻松起来。
“避风头?”本突然紧张。
“别紧张,本。”查理摸摸他的脑袋,“目前来说,我们很安全。有太多的人挡在我们前面吸引火力了,只要松塔的秘密不暴露,就没人会怀疑预兆石板在我手上。但城主换人,代表着权利更迭。黑甲骑士团没能找到预兆石板,也必定会给他们自己带来一定的影响,更何况还有魔法议会内部整顿……”
他忽然想到一个跟现在的情况很适配的句子。
“这就叫,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巴巴奇和维克都要离开,那查理觉得,自己也最好出去避避风头。免得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另一边,回到珠宝商店的维克,迎来了弗兰克的灵魂拷问。
弗兰克为了心中的疑问,甚至带上了眼镜。细细的银链子垂荡,他认真地打量着自己那年轻又英俊、强大但黑心的主人,道:“您今天看上去,好像既开心,又不开心。”
两种矛盾的情绪为何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弗兰克表示不理解。
“弗兰克,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哲学家了?”维克吐槽。
“这大约是我来到您身边被赋予的使命吧。”弗兰克推了推眼镜。
维克只觉得他被巴巴奇荼毒了,不由得再次叮嘱他,离那个满口咏叹调的传奇老头,远一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偷偷讲我坏话。
老头联盟吗你们。
弗兰克微笑不语,反正也不说答应。
维克也不想理他了,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我跟查理说,我要走了。”
弗兰克:“哦。”
维克挑眉,“他也没什么反应。”
弗兰克便问:“您是希望他用充满忧郁的目光望着您,留下珍珠般的眼泪,并挽留您不要离开吗?”
维克:“……”
挺好的一个管家,怎么偏偏长了一张嘴呢?
“不过,查理如果真的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维克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新的好奇心。给自己倒了杯酒,靠在酒柜上,姿态闲适。
这回轮到弗兰克无话可说了,良久,他道:“我的主人,建议您不要轻易尝试。”
维克耸耸肩,“尝试什么?”
弗兰克:“一些足以致死的行为。”
维克笑笑,他可没有要做那些不理智的事情,也没有那么恶趣味。他换了个话题,问弗兰克,“都准备好了吗?”
弗兰克回归正色,“您真的要去?那里如今已变成了魔法禁区,很危险。”
“卡文迪许之谜,总要解开的。你留在玛吉波,确保事情结束之后不要横生波澜,等歌剧院上了正轨,再来寻我。”维克仰头喝了一口酒,末了,又道:“如果查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暗中帮他一把。但是,如非必要,不要插手。”
弗兰克:“是。”
王城苏黎耶,太阳宫。
象征着“王权与太阳之角”的康那里惟士家族,打造起金顶的庞大宫殿,并将之命名为“太阳宫”,世代传承。而今居住在太阳宫里的,是嘉兰帝国的幼主,年仅十二岁的小国王。
太阳已经西斜,最后一缕阳光从纯金的王座上滑落,人还没有王座高的小国王,却还端坐其上。他的眉宇里,有着难以掩藏的与年龄不符的忧愁。
“老师,叔叔即将归来了,我该如何应对?”
他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个身穿红色法袍的中年男子。他有着出众的俊朗的外表,所有头发都整齐地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陛下,亲王殿下是来认罪的,您无需担忧。无论他献上什么,您尽可拿着,再当做恩赐的筹码,赏赐给忠心于你的人。”
小国王的老师,正是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小国王垂下眼眸,“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叔叔。”
艾登想起那位与他通信的蠢货亲王,不由在心里嗤之以鼻,面上却还维持着淡定,“陛下,若不对他加以惩处,恐怕无法平息精灵族的怒火。这也是最好的压下亲王殿下野心的机会,只要他能够安心地做一位亲王,那他永远是您的好叔叔。更何况,还有阿奇柏德。”
听到“阿奇柏德”这四个字,小国王的紧张,更甚于面对精灵族。毕竟高贵的精灵不会离开原始之森,占领太阳宫,但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为何离开北方?”小国王还未变声的声线,稍显稚嫩。
“阿奇柏德虽然掌握着大量的金银财宝,但北地寒冷,他们的后代想要出来,也不难理解。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如今还未展现出真正的魔法实力,单从心智、谋略上来说,确实属于佼佼者。不过,喜好美色,举止张扬,太过年轻,也是一大弊端。”
艾登侃侃而谈,“任何一个古老传承,都有其强大,也有其衰落的时候。魔法议会也不会坐视他们横行无忌,陛下无需太过担心。”
小国王似乎被他说服了,点点头,又蹙眉道:“玛吉波城中的贵族们,近来似乎与那位疑似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人,走得很近。”
艾登:“那些看不清形式的人,不足为虑。王城中还有许多愿意为您效劳的忠勇之士,愿意担当玛吉波的重任。此次黑甲骑士团失利,恐怕也是因为阿芙雷团长不在的缘故,趁此机会,不如将她调回玛吉波,也可以稳定局势。”
话音落下,另一个飒爽的女声,在殿外响起,“哦?首席先生这么相信我的实力么?”
小国王抬头望去,眸中闪过一丝欣喜,“阿芙雷团长,你来了。”
“见过国王陛下。”阿芙雷走到近前,抬手置于胸前,礼数周到地与小国王问好。
“阿芙雷团长。”艾登看向她,面带笑容,但笑里藏刀,“如果你不回去,黑甲骑士团此次的过失,以及后续的事情,要如何处理?”
“萨洛蒙是我亲手挑选出来的队长,我相信他的能力。预兆石板一事,错综复杂,它最终流落在外,非一人之过。”阿芙雷大大方方地回答他的问题,高挑的身姿比艾登还要高一些,回答的声音也铿锵有力。
没有等艾登再挑刺,她又继续说道:
“但黑甲骑士团不会推卸责任,事情没办好,那就是没办好。我们将继续追查石板的下落,直至寻回为止。至于玛吉波城之事,还请国王陛下再给萨洛蒙一个机会,如果还办不好——”
艾登目光逼人,“还办不好,就如何?”
阿芙雷掷地有声,“我愿负全责。”
发生在遥远王城里的事情,灰帽街的查理自然不会知晓。他彻底把自己当成了事件之外的无关人士,老老实实做人,安安分分练级。
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跟他有关系吗?
不,没有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有两天就是与巴巴奇约定的最后期限了,但查理不打算等到最后一天再去。人家传奇大法师愿意等,是给你面子,谁让你真的等到最后一天了?
而且对方既然要离开玛吉波,想必在离开前也有自己的安排,拖到最后时刻再去,既不礼貌,又给人家添麻烦。
查理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明多塔拜访,把这件事定下来。而为了对自己的贪心表示愧疚,伴手礼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回查理有了经验,没有再求助麦肯太太。拎着篮子去集市上逛了一圈,购买食材的同时,还碰到了乔治和他的队友们。
多日不见,乔治精瘦不少,但精神头依旧很足。
查理看了眼他的头发,嗯,也还很茂盛。
“嘿,查理!”乔治隔着老远,就开始跟查理挥手。
翌日的查理,开始赶场。
一大早他就起来忙活,做好香甜的小蛋糕,雇佣一辆马车,前往明多塔拜访。还是跟上次一样,他刚靠近明多塔的门口,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巴巴奇大法师不在塔内,这回换成了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留着爆炸头的男人,坐在窗边的胡桃木小桌前,招手跟他打招呼。
“我在这儿。”他道。
“请问您是?”查理回头,看到那醒目的爆炸头,差点没绷住。
“想笑就笑吧,不用多礼。”对方端的是豁达,斜靠在墙边的姿态,还透着一丝放浪不羁,“在下是巴巴奇大法师的学生,你可以叫我迪兰,是个死灵法师。今天我老师有事出门了,你来做那天的选择题了吗?把答案告诉我就可以了。”
话音未落,迪兰又看到了查理手中的蛋糕,登时两眼放光。
查理顺势献上,就见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就从楼上飞下来,接过查理的蛋糕,晃晃悠悠地捧着,送到迪兰面前。
迪兰也不客气,当着查理的面就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说:“别见外啊,随便坐。”
这学生的画风……跟老师很不一样啊。
查理环顾四周,最终放弃了客厅中央的奢华沙发,坐到了窗边的小板凳上。巴巴奇不在,有点打乱他的计划,而眼前的迪兰是他不熟悉的,或许不再适合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从他自己的贪心,到维克的建议,一一道来。用词不如面对巴巴奇时讲究,但更爽直明快。
迪兰听了,从埋头苦吃,到若有所思,也就花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这时,他的骷髅扈从恰好为他端上了茶水。
他喝了一口解解腻,而后道:“要不你三个都选了吧?”
查理:“啊?”
迪兰:“回头老师问起来,我就说法袍丢了。反正他宝贝那么多,也不在乎这一件两件的。”
一时间,查理对自己的魅力有了新的认知。难不成他已经有主角光环了,走到哪儿都能给人下降头?
迪兰看见他略显呆愣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不过他是真心觉得,这样做很好玩,反正老师也不是第一天要打他了,帮他败光一点家产,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不不不。”查理三连婉拒。
“那可真是遗憾。”迪兰有一颗作死的心,但他的优点就在于,并不强求别人跟他一起死。不过既然阿奇柏德都那么建议了,他也可以给查理开一点后门,而不必担心老师发火,“其实老师推荐你去瓦舍里,是真的觉得你很合适。”
查理好奇,“是觉得,我与那位老师合适么?”
迪兰又挖了口蛋糕送进嘴里,“桃乐丝姑姑本身的魔法天赋,也不算高,或许在外人眼里,她很普通。但她沉迷于魔法的奥妙,并不执着于自身的强大,也从不怨天尤人,是位很可爱的、乐观的女士,她也尤为欣赏在魔法之道上坚持不懈的人。她相信,努力会创造奇迹。”
原来如此。
查理虽然还未见到那位桃乐丝姑姑,但脑海里仿佛已经能勾勒出她的身影了。
迪兰看到查理脸上露出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笑,说:“你如果选了三,然后单纯地作为晚辈去瓦舍里拜访,真心地向她讨教关于魔法的问题,我想,她也会欣然接受。不过桃乐丝姑姑年事已高,她喜静,你一个人去就可以,不能过分打扰到她。还有,她将一生都献给了魔法,并无子女,若你真的受了她的恩惠,不求你如何回报于她,但——”
话说到这里,迪兰也收敛了所有的玩笑态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所有的馈赠都有其相应的代价,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桃乐丝姑姑的事情,就是收取代价的时候了。老师最痛恨背叛,我也一样。”
迪兰说这句话时,不光是他自己盯着查理,骷髅也转过头来,空荡荡的眼眶盯着他,莫名渗人。就连那只小妖精,都瞪大了眼睛,叉着腰,满脸威胁。
就差指指点点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加诸在查理的身上,但他仍然挺直了背,道:“我知道。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保证的话,都不能代表什么,但,时间能证明一切。”
迪兰听到这话,倒是颇为赞同。对死灵法师来说,时间与生死是扯不开的两个概念。
气氛又回归平常。
迪兰让骷髅取来了巴巴奇的魔法抄录本,交给查理,“拿着吧,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至于你能从中学到多少,看你的悟性,和运气。”
查理双手接过,“多谢迪兰法师,也请您将我的谢意,转告给您的老师。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也许风中会飘来新的诗篇,吟咏传颂。”
“你这小子。”迪兰笑着打趣。
难怪老师喜欢你。
拜别明多塔,查理又赶回了灰帽街。
眼看时间不早,他换了身日常的适合出门踏青的衣服,将长长的金发扎起,下楼跟本和猫都打了个招呼,便提着篮子出门赴约。
“这儿,查理!”米什莱正在橡树酒馆外清洗马车,看见他来,便朝他招手。
不一会儿,黛西提着装满美味面包和果酱的篮子,穿着身碎花裙,从莉莉屋走出来。三人汇合,查理也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带的东西——用来泡茶的鲜花、果干、茶具,和一些腌制好的肉。杰弗里喜欢吃肉,查理可以现烤给他吃。
至于为什么不趁着早上做蛋糕的时候,做一些甜点,查理觉得有黛西在,还轮不到他出手。
黛西看着查理准备的东西,喜笑颜开,“太好了,这回我们可以好好品尝查理的手艺。米什莱可以再带上些炊具,正好装上马车,我们就去接杰弗里。”
有了黛西的吩咐,米什莱动力满满,很快就将东西装好,并自动自发地坐到了驾驶位。
“米什莱还会驾车吗?”查理问。
“那当然,我十岁的时候,就可以帮我老爹运货了。”米什莱昂着头,信心满满。这位日常在酒馆里忙前忙后,锻炼出一副老成模样的少年,此刻终于展露出许多的少年气来。
查理和黛西相视一笑。
很快,马车缓缓出发,来到杰弗里的家门口,捎上了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出门的杰弗里,看到玩伴们出现,还有点拘谨和不好意思。
“上来吧你!”米什莱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把他往车上一拉,也不管他准没准备好,便立刻甩起辔绳,“出发!”
杰弗里一个没站稳,就坐在了车厢里。他呆愣愣地看着黛西和查理,一缕头发还翘了起来,更呆了。
黛西“噗嗤”笑出来,他就也跟着笑,难为情地伸手挠了挠头,车内的气氛却因此活跃起来。
查理靠在车窗边,看着倒退的风景,吹着风,心情也很不错。
车子缓缓驶出了玛吉波。
几个年轻人并没有走远,就在玛吉波城外最近的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一大片适合野餐的绿地。这里有波光粼粼的河水,有翩跹的蝴蝶,有自然栖息着的野兔,还有远处人来人往,稍显热闹但不拥挤的森林集市。
“亲爱的黛西公主,请下马车。”少年气的米什莱,又玩起了童年时的公主游戏。他大着胆子向黛西伸出手,而黛西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放上去,向他微微致意。
那纤细的脖颈,一如天鹅般美丽。
杰弗里就从来不争什么骑士不骑士的,他是那个自由的魔法师,在前面像撒网似地铺开格纹花布,野餐的魔法就要上线了。
查理上前帮忙,不一会儿两人就准备好了一切,也迎来了他们伟大的黛西公主和米什莱骑士。
野炊的篝火架起来了。
不论是米什莱、杰弗里,还是黛西,他们的动手能力都很强。而查理也拿出魔杖,在朋友们面前,大大方方地表演了一个火球术。
“这是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热心又善良的同学的馈赠。”查理鞠躬谢幕,再抬头时,黛西已经带头鼓起了掌。
她感到惊讶,也为查理感到开心,而杰弗里更是鼻头红红的,好像比自己学会了魔法还要开心。那闪烁着激动眸光的眼里,有羡慕,但没有嫉妒。
杰弗里觉得,那是坚持不懈的人,应该得到的。
米什莱则顺势拿出了一瓶酒,是果酒,度数不高,正适合几个年轻人用来庆祝。就连黛西,也跃跃欲试。
万万没想到,她是酒量最好的。
查理明明看到她只是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怎么他去烤个肉回来,她杯子里就空了?偏偏她还只是面色红润,连微醺都算不上。
既然能喝,查理也不会扫兴,将烤好的肉放在精致的餐盘里,又拿起银制的餐刀,切了片面包垫在下面吸油,再递给黛西。
米什莱直愣愣地看着他,末了,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学到了,查理。
查理忍俊不禁,随即又聊起了他的瓦舍里之行。
三人听到他即将离开玛吉波,都愣了愣,既不舍又觉得遗憾。他们才相处了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要分别了呢?可听查理细细讲着自己的打算,他们身为朋友,又很为他高兴。
后来听查理说,瓦舍里离得不远,离别之情又稍稍冲淡。米什莱也一拍脑瓜子,想起来了,“我就说这个地名怎么那么熟悉,瓦舍里有个酒庄,我们酒馆里的一部分酒,就是从那儿来的呢。”
杰弗里:“那你快说说,瓦舍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玛吉波城的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又找不到维克了。那个张扬的八面玲珑的珠宝商人,同时又是神出鬼没的,这合理吗?
可不管合理不合理的,人就是找不到了。
亲王殿下很生气,他就是想在去王城之前,私下里见一面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可是堂堂亲王,以前温斯顿还是维克时,还主动来城主府拜访,给他送礼,现在竟连个面都不露。
阿奇柏德,到底有没有把王室放在眼里?
那天在松塔门口被维克赶走的中年男人,则在自家主人问起时,暗自咬牙,不乏恶意地揣测道:“我看他八成又是去寻欢作乐了!”
三天两天去见美人,还要搞什么歌剧院,一边在暗地里搅动风云,一边在明面上把大家气死。他都快踩到魔法议会头上了,怎么还没人去暗杀他?
维克可不在意大家怎么想,毕竟他现在就只是维克罢了。
作为一个珠宝商人,寻欢作乐就是他该干的事情。不过当他在城外远远地看到查理和他的小伙伴时,他却又没有上前。
马车缓缓地从林荫道上驶过,维克挑起车窗的帘子,看到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里洒落,而在那斑驳的光影里,几个少年正在逮兔子。
那个红头发的应该是橡树酒馆老板的小儿子,他蹿得最快了,眼看就要抓到兔子,维克起了坏心,悄悄丢了一个魔法过去。
兔子弹射起飞,没入草丛不见了。
“诶!”米什莱扑了个空,懊恼十足,但也没怀疑什么。毕竟托托兰多的兔子,一个个都是运动健将,且非常有个性。
而维克心满意足地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继续走,去森林集市。”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等到查理慢悠悠追上米什莱时,马车已经没了踪影。几个人又凑在一块儿商量怎么逮兔子,嘀嘀咕咕今天运气不好。那兔子不是机灵过了头,就是速度快得能撞死野猪。
杰弗里冥思苦想,推测道:“大概是因为附近的森林集市太吵了?兔子比往日里要警惕得多。”
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热血的时候,怎么能允许自己无功而返?
“不如去河边瞧瞧,刚才去取水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那里也有兔子的踪迹。走远一些,说不定能找到兔子洞。”黛西提议道。
“走!”英勇的骑士米什莱再次一马当先,走上了抓捕野兔的征程。四人转战河边,沿着河道追踪。米什莱和杰弗里在前,查理和黛西在后,还能顺道采点莓果。
走着走着,米什莱那嗅觉灵敏的狗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他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询问:“你们闻到什么没有?”
杰弗里疑惑,头往四周凑了凑,“有什么香味吗?是不是从集市那边飘过来的?”
“好像不是。”查理精准地锁定了方位,“就是前面传来的。”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往前看。河边水草丰茂,林子里还有许多的低矮灌木,比他们刚才野餐的地方,要草木茂盛得多。
几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在英勇骑士米什莱的带领下,悄悄前进,拨开草丛,然后发现——森林里还有另外的人在野炊。
还是个熟人。
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唯一信众,在烤他的神。
可今天不是高等魔法学院的休假日啊,你又逃课了吗?西尔维诺。
查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是很快,用不着他纠结了,因为西尔维诺已经发现了他们,并热情地冲他们打招呼。
“嘿,这不是查理吗?好巧啊!”西尔维诺一边抬手打招呼,一边不忘记用空着的那只手,翻烤野兔。
当烤出来的油滴落在篝火里,发出滋啦的声音,各种调味料混杂的霸道香味,和兔肉本身的味道,以及果木香气,开始侵袭众人的感官。
米什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西尔维诺便慷慨又大方地请他们吃他的神,并拍着胸脯表示,“我洒了我的秘制香料,绝对好吃!”
出于对他的神的尊重,查理四人留下来,参与了这场特殊的祭典。
在交谈中,黛西三人知晓了西尔维诺的身份,刚开始还有些客气。毕竟对方又是魔法学院的新生,又有魔法议会的背景,可不是他们灰帽街的小小居民能比的。
但西尔维诺是个自来熟,没有架子,且很快用美味烤野兔征服了大家的味蕾。
“如果你们觉得好吃,不妨考虑加入我们果木烤野兔教派。”他还不忘记传教,简直感天动地。
彼时已至日暮,维克也在集市里跟精灵碰上了头。
他用魔法换了身装束,戴着宽边的帽子,穿着身冒险者的衣服,领口大敞着,脖子里挂着狼牙吊坠,颇有些放浪形骸地靠在树干上,拿着木头雕刻的杯子喝麦酒。而精灵还是那副吟游诗人的打扮,盘腿坐在地上,擦拭着他的琴。
“我可以向你保证,以阿奇柏德的名义。那位亲王殿下去了王城之后,就回不来了,而他就算留在那边,日子也绝不会好过,如何?”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精灵族自然接受您的处理方案。母树的问题还未解决,我们也无意于与人类开战,但——”
维克挑了挑眉,“但,阿奇柏德不会忘记。先祖曾答应过你们,如果找到解决母树问题的办法,一定坦然相告。”
明明都不是我答应的,事情却都是我在做。
家养的棕仙都没他那么勤快。
如此一想,他抓紧时间寻欢作乐有什么不对?要是无法获得美好的心情,那他将会失去应有的道德,那些不安分的三天两头给他惹麻烦的,都该用魔法连同骨灰一起扬了。
精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从他身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危险气息,连忙清了清嗓子,抓住他的话头,道:“感谢阿奇柏德,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友谊长存。”
维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仰头喝下一大口麦酒,他余光瞥见集市的东面,查理和他的小伙伴们也过来了。
集市上开起了热闹的音乐会。
人影幢幢间,维克捕捉到查理的身影。他在欢闹的人群中穿行,虽然已经踩在了光与影的边界线上,低调得像这夏夜的晚风,但坐在舞者肩膀上的小姑娘,仍然发现了他。
她用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对方,而后驱使着舞者,为他戴上一个美丽的花环。
查理不会跳舞,他只能被带着,绕着篝火转圈圈。而参与这场音乐会的,除了远道而来的商贾、流浪而居的游人,还有玛吉波城的来客,以及森林里的小妖精们。
好奇的兔子和松鼠们,也会在此时露面,因为没有哪个人会在音乐降临的时刻,再去举起刀剑。
篝火摇曳。
稚嫩的童音唱起歌谣。
对查理来说,这样的歌谣仍是陌生的。他是归来的旅者,但还未记起从前记忆的他,仍像个异乡来客,在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玛吉波,正式开始探索这方天地。
不经意间,他好像看到了隔着人群的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宽宽的帽檐遮挡着他的眼睛,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维克吗?
查理想要探究,可就在这时,跳舞的人正好遮住了他的视线。等到他再次望去,那棵树旁已经没有了那道身影。
神神秘秘。
查理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在他人面前保持神秘,又故意展露出只对他展露的不为人知的一面,让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因为这份特殊,而付出关注,付出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维克刚才来过,又走了吗?
查理也不知道,但他如果没走,那就应该还在看着吧。思及此,查理又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美,是一轮弦月。
弦月勾住了天空。
月光下的篝火旁,热恋的男女互相牵起了手。查理似乎也被这一幕感染着,忧郁的眼眸染上火光的颜色,嘴角有了点笑意。
而后在某个时刻,他再次回望。
树下仍然空无一人,查理的神情也谈不上多么失望。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被月光眷顾着,头顶的花环妆点着他的金发,也妆点着青春。
他又很快回过头去,自此,再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维克,觉得牙有点痒。
凶猛的雪原狼从来不会轻举妄动,盯准了猎物,一击必杀。而过分美丽的猎物,通常让人心生警惕,因为会让他掉入陷阱。就好像他养的那头狼,他年少时最好的伙伴,居然被一只漂亮猎犬拐走了。当然,阿奇柏德的狼是不会背叛主人的,它只会要求它的主人——
把它尊贵的夫人一起养了。
可那时候的温斯顿,也才十多岁,没有权利、也没有金钱。他还在苦修,为了养它、养它的夫人,还有它们的崽,勒紧了裤腰带,每天不是在打猎就是在打猎的路上。
他因此变得“穷凶极恶”。
哦,忧郁的小查理。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维克隐在暗处,仍然保持着靠在树上的姿势,喝下最后一口麦酒,并且在心里做了一首诗。他用咏叹调吟诵,并且宣布从今天开始,他也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诗人了。
等等,那个西尔维诺怎么也在?
他怎么在看查理?
维克眯起眼,感到一丝不悦。
今天的西尔维诺,又是快乐的西尔维诺。
他在城外吃了烤野兔,见到了查理,逛了集市,踏着月光回程的路上,还做了件好人好事——他偶遇了城主府政务官的车子,看到他又在颐指气使地教训人,遂偷偷卸了他的车轮。
政务官发现车轮被卸后,会气得如何跳脚,西尔维诺不管。他哼着乡野小调,带着打包的一条兔腿往学院的方向走,来到了自己的“隐秘之门”前。
高等魔法学院守卫森严,各种法阵叠加,等闲人是轻易混不进去的。可西尔维诺是谁?为了逃课,无所不用其极。
功夫不负有心人,入学多日,他终于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可以钻的漏洞。只需掌握好守卫巡逻的路线和换班的时间,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不用魔法,也不会触发任何防御魔法。
今天也同样如此。
只是当他好不容易钻进去,正打算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时,他看到前方的魔法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尔维诺,你回来了?”佩西冯缓步上前,神情里没有丝毫责备,甚至笑得相当温和,语气也充满慈爱。
西尔维诺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
“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的孩子。我还要感谢你,为学院发现了这个漏洞。”佩西冯,越往前走,越背着光,那微笑的脸庞也愈发恐怖。最终,他将西尔维诺逼退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说:“明天,明天我就补上这个漏洞,然后全院通报你的功劳,你觉得怎么样?”
西尔维诺:“……”
佩西冯:“为了表达对你的感谢,我还会通知你的舅舅前来观礼。”
西尔维诺想逃,但他逃不了,因为佩西冯已经单手把他拎了起来。他只能暗恨,自己为何长得不够高。
可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还远不止于此。
因为佩西冯真的很生气。
为什么?学生逃课就算了,为什么会被阿奇柏德抓包,还一状告到他这里来?连逃课都逃得如此没有水平,简直枉为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
什么没水平的学生,竟让他在阿奇柏德面前丢脸!
当天夜里,高等魔法学院迎来了一次大查寝。
佩西冯站在如同古堡般的寝室楼前,看着学生们闹哄哄地从卧室出来,衣衫不整的、打哈欠的、流口水的,一惊一乍以为敌袭了,还有嘴里叼着饼的、摔跤了的,成功黑了脸。他拿出魔杖,抬手就是一个大光亮术,照得天空亮如白昼,照得学生们齐刷刷捂眼,只觉得眼前亮得仿佛要去往天堂,并“感动”得要落下泪来。
“清醒了吗?”教导主任的声音,经由魔法传播,精准无误地在每个学生耳畔响起,钻过耳膜,直入灵魂。
再混不吝的学生,都得抖一抖。
佩西冯不光查寝,他还突击查课,其结果就是,全院学生喜提“魔鬼月”。他也不强制性加课,但作为一个考上魔法学院的人类中的精英,你达不到他的标准,那就是不行。
学生反对,无效。
老师反对,也无效。
“这里是知识的殿堂,这里是魔法世界的最高学府,不想学的、学不会的,是哪里来的不堪教化的愚蠢之徒?高等魔法学院建校之初,毕业的学生最差都是魔导士,现在呢?”
佩西冯骂完学生骂老师,“各位教授,对此有什么想法吗?丢脸丢到阿奇柏德,是一种荣耀吗?”
有教授脾气火爆,一状告到校长那儿。
校长是个和气的矮个小老头,他说:“佩西虽然只是个大魔导师,实力远比不上诸位教授,但他不怕死啊,他发起火来连我一起骂,手上还有初代校长传下来的魔法教棍。”
简而言之,他还打人。
算了算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松塔后的查理,休息一晚后,不紧不慢地开始规划自己的瓦舍里之行。他一边收拾,一边跟本说话,以缓解他的分离焦虑。
这一聊,便聊到了西尔维诺。
昨天在城外碰见时,趁着黛西三人不注意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查理提起了那天老鞋匠逃走的事情。托他的福,查理才知道,老鞋匠竟是从高等魔法学院的北门逃离的。
“当时我躲在树林里睡懒觉,正好看见了他和里昂交手。”西尔维诺提起他的逃课行为,就像吃饭喝水那么日常。
“那他们发现你了吗?”查理问。
“应该没有。”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说:“他们打得很激烈,但战斗结束得很快,所以后面赶来的人没帮上忙。你知道吗?那个老鞋匠厉害得很,里昂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打听过那位里昂波伊尔,那可是最年轻的天赋强到有望成为圣骑士的人。”
查理惊讶,“这么厉害?”
“可不是么?我都不敢靠近,不过你说……那老鞋匠到底什么来头?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藏在灰帽街,一藏就是这么多年?我瞧着那么多天过去了,黑甲骑士团也没查出什么来。”西尔维诺面露思索。
所以你就来问我吗?
查理因此心生警惕。西尔维诺为何来问他,有杰弗里这个鞋匠学徒在这里,不问他偏来问自己,很可疑。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觉得自己能从维克那里得到什么内幕消息?
“我来灰帽街的时间不久,也从未与他见过,所以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查理如实回答他。
“没听维克提过吗?”西尔维诺追问。
你还盯着维克呢?
查理摇摇头。
西尔维诺思忖片刻,便又神秘兮兮地告诉查理:“那个乔治,你认识吧?他唆使我去盯维克呢。”
哦,然后你就把他卖了。
查理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他,一个街溜子,还是二五仔?他怎么总是能用如此坦然的语气,讲起他那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见查理没有答话,西尔维诺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不过那个老鞋匠的招式,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查理心中一凛,面上仍努力保持着平静,只表露出一丝好奇,“眼熟?你以前见过类似的吗?”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朝露宫,西尔维诺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炼金术士所在的小院里,响起的歌谣是精灵族赞颂精灵母树的赞歌。
他似乎懂的很多。
“嘿嘿,我可是魔法界的百科全书。那些大魔法师们,可能懂得都没有我多呢。”西尔维诺大言不辞地夸奖着自己,随即说道:“你才刚刚开始学习魔法,以前那位养父,恐怕也没有好心到教导你们相关知识。其实每个时期的魔法,都是稍微有些差别的。”
查理眸光微亮,“真的吗?”
西尔维诺翘起嘴角,“是啊,魔法咒语用的都是古语对不对?它既晦涩难懂,又拗口,所以一代又一代的魔法师们,总想着去改良它,这就产生很多不同了。且魔法师之间也有派别,像我们高等魔法学院,兼容并蓄,魔法议会则是新派,而那些古老传承,都是旧派。各个派别之间,施法习惯都是不同的,可能同一个魔法,最终演化出来的咒语都不同,但却能达到相似的效果。至于哪个更好,哪个差一些,几百年来争论不休,也没个最终的定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又问:“那老鞋匠是属于哪一派的?”
西尔维诺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靠近,这才道:“我看啊,半新不旧。他的施法习惯还带着点巫师年代的影子,那个时候的魔法师,一个个都身强体壮,魔杖能当棍棒使,才能更好地生存。哪像现在,都养尊处优了,学的魔法都花里胡哨的。”
查理因此看了他的胳膊一眼。
西尔维诺立刻攥紧拳头给他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看到没有,一拳能打死一只野兔。”
好的,一拳能打死一个神。
“那你告诉我了,没有关系吗?”查理问。
“这又不是什么仅我一人能看出来的秘密。”西尔维诺压根不以为意,而他的话也警醒了查理。
世上不只有他一个聪明人,还是早点出去避风头为妙。
麦肯太太一早就来敲门,告诉他昨天维克来找他的事情,查理因此有种预感——维克可能马上要走了。
维克一走,他的瓦舍里之行也就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两天,他都没有再收到任何有关于维克的消息,维克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直到第三天,五月二十六日。
亲王殿下在他的亲卫军的护送下,离开玛吉波,前往王城苏黎耶。也是同一天,魔法议会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亲自押送副会长前往总会受审。
两件大事同时发生,让玛格丽花园里的贵族老爷们,都没心思再举办什么劳什子宴会了。而还没等他们的心情平复下来,从透明的海吹来的风,终于刮到了玛吉波。
“银月骑士穿过透明的海,在遗忘沙滩登陆了!”
“哦,伟大的太阳在上,银月骑士已经多少年没有离开过那座悬崖上的古堡了?听听,我的心都在为此狂跳!”
“他们到哪里了?越过苍伽河了吗?”
“不知道呢!”
……
以苍伽河为界,越过苍伽河,才算是到达嘉兰帝国的腹地。
橡树酒馆里,喝了酒的佣兵们为此高谈阔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哪怕只是从外面走过,都能听见里面吵得沸反盈天。
旅居的吟游诗人在楼上躲清静,抱着琴窝在小阳台的椅子上,拨动琴弦,起了个小调。
瓦舍里,托托兰多大陆的人们听到这个名字时,大多会觉得陌生。但如果提起一款名为“阿瓦特”的风味朗姆酒,各个酒馆的常客们,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在这座常驻人口不足五千的小镇里,人们种植甘蔗,再用甘蔗酿酒、制糖,生活平静又简单。
来往的客商大约是打破此处宁静的唯一的外来因素,但住在这里的人们,也早就习以为常。
春日的甘蔗苗刚刚种下,大家更关心的是那些该死的鼹鼠会不会卷土重来,毁掉他们的劳动成果。至于路上又经过了什么马车、驴车,还是更高大的角马,甚至是狮鹫,他们都不在意。
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不会为鼹鼠的行为买单。
车上的人却掀开了帘子,投去好奇目光。
放眼望去,一座又一座盖着红色瓦片的房子,如同一茬茬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分布在绿色的田野间,清新怡人。
再往远处看。如果说这一栋栋的房子,是童话故事里鲜艳的红蘑菇的话,那么棕瓦白墙的或高或矮的大风车,就是另一种憨态可掬的可爱大蘑菇了。
有了蘑菇,自然也少不了鲜花。五、六月正值绣球的花期,大片大片蓝色和粉色的绣球花盛开在路边、院墙下,花团锦簇、圆润饱满。
如果你欣赏这样的美景,想要在此住上几天,感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那么,妖精之家就是你的首选。
没错,就是妖精之家,一家不算旅店的旅店。由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生命秩序”墨菲斯阁下创建。
如果说命运先知弗洛伦斯以其强大的智慧和人格魅力,成为了魔法师们最初的精神领袖,又一力主导了奴隶的解放,在托托兰多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被誉为“生命秩序”的墨菲斯,就是用他宽广又慈悲的胸怀,在努力地缝补这片因为战争而支离破碎的托托兰多大陆,让无数生命得以延续。
妖精之家,在大陆战争时期,是庇护所。
战争太过残酷,弱者难以存活。恶龙发出咆哮,烈火席卷、冰霜骤降,那是真正的无差别攻击,直至大地寸草不生。
霜巨人?吸血鬼?不死生物?那个年代的人什么都见过。
除了大量死亡的人类,原本无忧无虑的小妖精们,数量也开始急剧减少。这些小妖精天生地养,体内蕴含的魔法元素虽然大部分都不是很多,但都很纯净,对于其他的种族来说,是最好的补给。
于是墨菲斯创立妖精之家,收留那些与族群脱离的,无法生存的小妖精,又依靠妖精们对于他人恶意的近乎直觉的判断,来甄别需要帮助的人类。
在那个年代,几岁的孩童可能会为了一口吃的将你背叛,慈眉善目的老人也有可能是自私阴毒的伥鬼。
墨菲斯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尽其所能,救该救的。
除了人类和小妖精,妖精之家里偶尔也会收留一些其他种族。墨菲斯对他们一视同仁,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妖精之家保护他们的安全,他需要离开,与他的同伴们一起,去做更重要的事。
于是,他创造出了赫赫有名的“墨菲斯之盘”。
墨菲斯之盘是一个防御魔法阵,本身防御值不高,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噬。
如何反噬?只要攻击妖精之家,触发防御法阵,那么就会连带触发这个法阵里内嵌着的第二个隐藏魔法。
这个魔法是瞬发,它能顺着攻击的来路,以最快的速度反击回去。而且它无声无息,没有光亮,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中招了。
妖精之家的人或许会死于你的攻击,但不出一天,你也必死。连同接触到你的人,统统都死,少有存活。
有人说,这是诅咒。也有人说,是毒。
有人批判这种魔法太过阴狠。
墨菲斯没有解释。
转头又多建了几家。
战争过后,托托兰多大陆迎来了久违的和平,妖精之家的历史使命也完成了。但它并没有就此关闭,曾经得到它庇护的人,都希望它能存续下去。
岁月变迁,如今的妖精之家成了旅人们的避风港。
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大多只是来帮忙的义工,居住的客人不论常住还是短居,都只需支付最基本的食宿费用,用以维持妖精之家的运转。而你准许进入的唯一条件就是——
获得妖精们的认可。
言归正传,瓦舍里的妖精之家不大也不小,上下三层,带地下室,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和马厩。翻过院子,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小森林。
你若是从玛吉波的方向来,进入瓦舍里的范围,沿着那条拓宽了许多次的主路走,经过第三个三叉路口时,就能看到妖精之家的指路牌了。
路牌让你往正中间那条路走,但你如果往左走,抄小道,就能沿着那条石砖和鹅卵石铺成的路,来到侧门。
绣球簇拥着的篱笆门里,小妖精们正在用魔法清洗蔬果。再往远处看,那大大的院子里,一根根绳子上挂着洁白的新床单。
“哎呀,都小心些。”长着翅膀的可以飞的小妖精,是这里的大管家。它叫做叮咚,生于泉水之畔,是一只泉水妖精,最爱洁净,还长着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睛。
与其他的妖精不同的是,叮咚很有上进心,所以它当上了大管家。瞧瞧,这里每天有那么多客人要照顾,有那么多马儿要喂,那么多地方需要打扫,晚上还要花时间酿酒。
“哎呀,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呢。”
叮咚大管家为此总是在叹气,觉得自己有操不完的心。
就在这时,叮咚看到了篱笆门外的新的客人。
它好奇地歪了歪头,随即扇动翅膀飞过去,“金发的客人,你为何出现在这里,而不走正门呢?”
“你好。”查理拎着旅行的棕色皮箱,长长的金发扎成宽松的麻花辫垂在脑后,穿着白色圆领带点泡泡袖的棉衬衣,脖子里挂着维克送的项链,踩着杰弗里亲手做的靴子,站在门前,跟它问好。
随即,他又道:“载我过来的马车要往东去,不顺路了。我看这条路风景很好,或许能抄个近道,就自己走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
“请问,我可以从这里进去吗?”
叮咚没有回答,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查理,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摸下巴,似乎在判别他的好坏。片刻后,它撞响了门口挂着的风铃。
风铃声响起时,查理隐约感觉到一阵和风吹拂。
魔法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探究,但什么都还没感知到呢,一个又一个的小精灵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它们都比棕仙小,形态不一。
有的飞到了院墙上,和叮咚一起,光明正大地打量他。有的藏在篱笆后面,透过缝隙暗中窥探。还有的乘坐着鼹鼠专车,从鼹鼠挖的洞里钻过院墙,再探出头来。被查理发现后,它又红着脸难为情地抱住脑袋,催促鼹鼠赶紧回去。
“人类发现我了!人类发现我了!”
“图钉,不要吵。”
“哎呀,他看过来了!”
“让我也看看!”
“哇,他长得好好看,是今年来到妖精之家里,长得最好看的人类。”
……
“鼹鼠,鼹鼠跑了!”
小妖精们叽叽喳喳,胆小的依旧藏着,胆大的已经飞到了查理面前,绕着他三百六十度地转。那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探照灯,上看下看,左看又看,还叉着腰看。
叮咚严肃发问:“怎么样?”
探照灯小妖精:“好看!”
叮咚严肃纠正:“不是这个!”
这时,被叫做“图钉”的骑鼹鼠勇士抓捕鼹鼠未果,回来了。它只有巴掌那么点大,仰头看着对于它来说像个巨人的查理,看了几眼,又害羞地低下头,藏进草丛里。
叮咚一看就知道,它抛弃它的鼹鼠,想要骑这个人类了。
人类,好看,气息平和纯净,没有恶念掺杂,又讨小精灵喜欢,能住。
“咳。”叮咚当即正了正脖子里挂着的领结,又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大管家该有的派头与礼貌,“金发的客人,请进吧,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话音落下,其他的小妖精们合力,哼哧哼哧地把门推开。
虽然有不会被拒之门外的自信,但受到那么多小妖精的认可,查理还是觉得很荣幸的。
他礼貌谢过,提着皮箱走进去,并在叮咚的安排下,入住妖精之家三楼的307客房。
房间并不奢华,也不大,但胜在干净。白色的墙,胡桃木的床和家具,装饰以田园风为主,有很多的织毯和编织小摆件,是与玛吉波完全不同的风格。
查理对此很满意,本却开始闹脾气。
没错,本也跟来了。为了不让本独自留在松塔,重新体验等待的苦楚,查理在离开松塔之前,与本做了几次实验。
实验证明,本不能离开松塔太远,一但超过了一定距离,灵魂便会陷入沉寂,成为一具没有生机的骷髅。
若是范围这个条件无法更改,那其他的条件呢?
查理想到了本曾经提到过的四个字——灵魂之火。
这团火在哪里?
本也说不上来,灵魂之火是没有实体的,但他能感应到它的存在,并且运用它。于是查理就让本将剩下的灵魂之火,全部集中在一节小小的指骨上,暂时放弃对其他骨头的控制。
为了能够和查理一块儿出远门,本很努力地试了一遍又一遍,好在最终,实验成功了。
在查理郑重跟本保证,家人是永远不会被取代的存在之后,本终于放心了。
小小的骨指在柔软的床铺上打滚,翻过来、翻过去,等查理收拾好衣物,再看过去时,他已经消失在白色的被子里了。
“本?”
“我在。”
小本同学再次上线。
查理这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挂绳,用上面特意留出来的两根垂下的红线,缠绕住本的指骨。只见他的手指那么一绕、一勾,又一拉,也不知怎么弄的,指骨就变成了一个绳索串着的挂坠。他再晃了晃,确认骨头不会掉下来,便将挂坠系在腰带上。
之所以不在玛吉波就这么干,是因为玛吉波人多眼杂,他带着个骨头饰品离开,万一被人察觉出点什么呢?
尤其那个里昂,查理走的时候,又在灰帽街附近看见他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查理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放下帘子,坐着马车离开了玛吉波。
“快走吧,快走吧,我们快出去。”本的催促让查理回神。
本之前待在箱子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作为挂坠待在查理腰间就不一样了,外面的花花世界等着他去探索呢。
“别急,这就下楼了。”查理莞尔,转身去箱子里拿了钱袋,这才出门。只不过在离开前,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门缝里,卡了一根自己的头发。
第一次在外留宿,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普通商队的马车载货重,走得并不快。他们一早从玛吉波出发,到下午三点多才抵达瓦舍里。此时此刻,已经快到晚饭时间。
妖精之家的餐厅并不在主楼。
刚才叮咚专门为查理介绍过,从主楼出去,顺着那条圆圆的石板铺成的不规则小路,到主楼的西面去,看到一个独立的红砖小屋,就是了。
查理下楼时,跟二楼的一位住客打了照面。他似乎是位画家,穿着宽大的袍子,背着画板,衣服半新不旧还沾着颜料的痕迹。
双方点头致意,并未多交谈。而这一路走来,查理哪怕没有特地打听,都看得出妖精之家的入住率并不高。
一来,住进这里需要一定的“门槛”;二来,瓦舍里本身就是小地方,外来者并不多。
查理走出主楼,往东面看了一眼。
妖精之家的篱笆院真的很大,圈了好大一块地方,而主楼大约在正中间。东边是刚才查理来的方向,几个人类正在收床单。后方,也就是北面,是马厩。南边是正门,西边是餐厅。
瓦舍里的夕阳,是橘红色的。
餐厅所在的那栋红砖小屋里,烟囱冒出的烟是白色的。它的旁边有个葡萄架子,这个季节的葡萄刚刚开花,也不知是谁扎了几个稻草做的妖精娃娃,挂在架子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哎呀,哎呀,昨天是谁许愿说要吃咖喱,今天就实现了呢?”叮咚大管家的声音从小屋里传来。
热闹的声音随即响起,为查理带来扑面而来的生活的气息。
他走进那栋小屋,看到大块大块的玻璃窗照亮的屋子里,摆着两张长长的长条木桌。查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桌子,长边大约能容纳十几人同时用餐。
此时此刻,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了这里。
“金发的客人,你来得很准时,这可是个好习惯。”叮咚飞过来,不吝啬于自己的夸奖。对于守时的客人,它最喜欢了。
若是错过了饭点,那就活该饿肚子,哼。
听到叮咚的话,大家都纷纷朝查理看过去。因为查理出色的外表,人们的视线往往会在他身上多留几秒,这次也不例外。
而被小妖精们筛选过的住客,底色都不差,打量的目光虽多,但都没有恶意。
“呀,是新的客人来了。”
“快来坐吧。”
今天的晚餐是香喷喷的咖喱和燕麦面包,妖精之家有固定的开饭时间,也不接受点餐,但你可以许愿。
伟大又善良的小精灵,有时或许会回应你的愿望。
负责给所有人打餐的是一位胖乎乎的穿着围裙的和蔼女士,她推着木板做的小餐车,用长柄的木勺随意这么一舀,保管你的餐盘里,有正正好的一勺咖喱和三块炖得软烂的肉。
至于胡萝卜和其他的蔬菜,那就得看运气了。
“芬妮婶婶,我不要吃胡萝卜,可不可以留给安东尼奥吃呀?他喜欢吃。”拿着小叉子的女孩儿眨着大眼睛,企图用可爱与善良来掩盖自己的挑食。
旁边那位叫做安东尼奥的小男孩,留着憨憨的西瓜头,莫名感动。
可是芬妮婶婶的长柄木勺,是这个世界上最公正的饭勺,她会惩罚每一个挑食的孩子。因为安东尼奥喜欢吃胡萝卜,所以给安东尼奥的那勺咖喱,除了固定的三块肉,全是胡萝卜。
安东尼奥看着胡萝卜,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查理就不一样了,他是个不挑食的大孩子。
他礼貌地跟众人点头致意,而后随大流地拿着餐盘打了饭,坐到桌尾。芬妮给他打什么,他就吃什么,还会礼貌道谢。
坐在旁边的明显是商人打扮的青年男子,对他很是好奇,“你好,我叫约翰,是来这儿买酒的游商。你呢?”
查理回答道:“叫我查理就可以了,我从玛吉波来。”
面对陌生的游商,查理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而是巧妙地换了一个信息给出去。
“玛吉波啊,那可是魔法圣都,我都没去过那里呢。”约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起来。他就说,这位金发的客人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原来是从大名鼎鼎的魔法圣都来的。
其他人听到“玛吉波”和“魔法圣都”这两个词,也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那个挑食的女孩儿,更是蹭蹭蹭就跑到了查理身边,仰着头充满期待地问他:“那你是魔法师吗?”
查理:“算是吧。”
女孩儿歪过头,“这是什么意思?是像胡萝卜虽然难吃,应该被消灭,但它也算是一种蔬菜的意思吗?”
查理莞尔,“大约是我已经可以施放魔咒,但还在学习途中的意思吧。”
女孩儿的眼睛里燃起希望的火光,“那你可以消灭胡萝卜吗?”
“很遗憾,不可以。”
“变厉害了也不可以吗?”
“应该不可以吧。”
“哦……”
小女孩儿蹭蹭蹭又跑了,严肃地告诉安东尼奥,“你以后还是不要当魔法师了,当剑士吧。魔法师不行。”
旁边的人都被她逗得噗嗤笑出来。
这时,用餐的客人也差不多到齐了。查理余光瞥见那个画家走了进来,拿着餐盘坐到了另一桌的角落里。
粗略一看,排除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没来吃饭的,妖精之家大约住了十来位客人。再加上包括芬妮婶婶在内的三位义工,以及小妖精们,吃了顿热闹的晚餐。
晚餐过后,查理回到了房间。
门缝里卡着的头发还在,纹丝未动。他取下头发,放松下来,便打算去洗漱。坐了一天的马车,他有些累了,不如早早上床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再出门寻访桃乐丝,以及阿耶布莱兹的墓不迟。
一夜无梦,连本都很安分。
翌日,查理起了个大早。
瓦舍里的早上雾蒙蒙的,但那雾并不厚重,将充满田园风光的小镇笼罩得恍若世外桃源。查理特意打开窗,让清晨的风吹进来,迎着雾中的朝霞,完成了早上的冥想。
几次过后,查理再睁开眼,整个人神清气爽,面色都红润不少。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但毕竟鱼龙混杂,神圣的皮子下藏着无数的算计,让人难以彻底放松。瓦舍里虽小,环境却好,让人不由得便能安下心来,空气中的魔法元素也浓郁,在这里冥想事半功倍。
难怪那位桃乐丝姑姑会在这儿养老呢,查理会心一笑。
就这一会儿功夫,晨雾已经消散不少。
橘红色的太阳像成熟的柿子,开始展露出诱人的色泽。查理摸了摸肚子,感到有点饿了,便带着本下楼。
清晨的妖精之家,叮咚大管家正在篱笆墙边生气。
他叉着腰,翅膀上沾了点清晨的露水,但这不是它生气的理由。今天一大早,义工就告诉它,鼹鼠又来院子里打洞了。
它气吼吼地去抓鼹鼠,鼹鼠没抓到,却在篱笆墙上发现一个崭新的破口。这破口可不是鼹鼠干的,小小的鼹鼠酷爱钻地,并不喜欢破坏篱笆。
罪魁祸首至今在逃。
“真是的,改日等矮人的工匠来,我一定要他们打造一道最坚不可摧的篱笆,哼……”叮咚大管家气得跺脚。
“哼。”不远处的本也学着它的样子,发出娇哼。
这声音很轻,但清晨本就安静,叮咚还是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倒是看见了查理。它连忙整了整领结,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金发的客人,怎么起那么早?你要出门吗?”
查理:“是的。”
叮咚:“哦,那你吃了早餐再出门吧。今天的早餐是麦粥,还放了糖哦。”
语毕,它挺起胸膛,下巴微扬,等待着人类客人对它的辛劳工作予以赞赏。查理不由得想起了巴巴奇大法师,随即从善如流地表露出惊喜与感谢。
“哼哼。”叮咚矜持地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勤劳又守时的客人,可以喝到清晨的第一碗麦粥哦。”
查理却没急着走,问道:“我来瓦舍里,是想来拜访一位名叫桃乐丝的女士,请问,您认识她吗?”
来到瓦舍里的第二个夜晚,依旧宁静祥和。
查理心中装着事,但许是妖精之家的氛围太好,他还是很快睡着了。翌日,他又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见到了大管家叮咚。
“金发的客人哟,你今天又要出门寻人吗?”叮咚好奇发问。
“是的。”查理点头。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这里的人似乎真的不认识她。”
查理的表情,是困惑和遗憾的。
叮咚刚想嘚瑟一句自己怎么可能会记错,但看到他的表情,又不得不操起大管家的心,飞过去拍拍他的肩,“不要气馁,今天的早餐是香喷喷的黄金玉米棒哦。”
查理欣然接受了它的好意,并道了谢。
在这之后,他又出去找了整整一天,可惜依旧无功而返。
本的小骨头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等回到房中,他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来,“怎么会呢,连你都没有发现任何一点踪迹吗?”
在本空荡荡的脑袋瓜子里,装不了太多的信息,但他记得一件事:查理是聪明的。
查理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说:“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桃乐丝出事了;二,这是对我的考验。第一种情况暂时不明,第二种情况可以有很多解释。譬如,迪兰一开始就骗了我,不止是‘桃乐丝’这个名字,甚至有可能是她的性别。”
本:“那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呢?”
查理:“我不能确定。”
查理确实感觉到一丝古怪,但除了找不到桃乐丝,瓦舍里一切正常。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连打架斗殴这样的事都很少发生。
妖精之家的住客们,更是经过小妖精们的认可,也就是说,领了好人卡的。
按照叮咚的说法,它记得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说明它在这里很久了,而且对镇子上的情况了解得非常清楚。
那如果这里出了什么变故,它也应该有印象才对。
这么想,情况二才是答案。
从查理和迪兰见面的那次情况来看,迪兰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会出些刁钻的题来考考查理,并不意外。
只是查理心中,还是缭绕着一丝古怪,久久不能散去。
第三天,查理照常出门寻人。
在查理看来,瓦舍里虽然叫做小镇,但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西式乡村。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散落的房屋,还有河流和树林,走半天都不见得能碰到多少人。为了寻人,他这两天把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甚至还去当地的酒馆坐了坐。
盛产朗姆酒的地方,当地酒馆的主打当然也是朗姆酒。点上一杯“阿瓦特”,查理聆听着酒馆里的故事,凭借自己魔法师的身份,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譬如妖精之家里的那两个孩子,是孤儿,所以养在那里。譬如去年春天来了位巫医,说可以为他们解决鼹鼠的问题,谁知道是个骗子,今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骗子出现。
可没有一条是查理真正想要的。
夕阳西下,查理再次回到妖精之家。
站在篱笆门前,查理看向远方的橘红色落日,第一次有种心里藏着万千思绪,但一点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转折出现在这一天的晚上。
查理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不影响判断,遂拿出了那本巴巴奇的抄录本,转换一下思绪。这一招确实管用,因为学习包治百病。
晚上十点,他放下书,重新开始思考老师的问题。
“首先,巴巴奇大法师一定不会骗我,所以老师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在瓦舍里。”查理先肯定了事情的源头,也就是一切的起因。
他先从巴巴奇这里听说了这个人、这个地方,又从赏金z那里知晓瓦舍里与阿耶布莱兹扯上了关系,遂决定来此。
起因正确,过程也没问题。
“问题要么出在迪兰身上,要么出在瓦舍里。魔法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许因为我了解得太少,所以想不到正确答案。”
查理一边说,一边分析,“名字肯定有问题,桃、桃……”
咦?
查理忽然发现自己竟记不起那位老师的名字了。
本顺势接话:“桃乐丝!”
他很开心,他记得呢,呜呼!
查理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霍然站起身来,把本吓了一跳。本赶紧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眉头紧蹙,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查理的心中警铃大作,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为何本都能记得的名字,自己却开始遗忘?
遗忘,遗忘。
无人知晓的桃乐丝,被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