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求救
查理发现,灰帽街的氛围变了。
那位骑士队员来过之后,街上的行人好像都变得行色匆匆了一些。到了日暮时分,查理观望着回家的邻居们,凝神倾听,依稀还能听见有人在抱怨,说在某某街区受到了盘问。
城里好像出事了,可具体什么事,远不是区区灰帽街上的小查理能探听得到的。这种既身处于漩涡中心,但好像游离于外的感觉,真是奇妙。
查理拉上窗帘,回到壁炉前继续做自己的晚饭。
今天的菜单是奶油蘑菇汤和大麦面包,因为没有去集市上买新鲜肉食的缘故,吃得稍稍简单一些。
穿越过来多日,查理切面包的姿势已经非常熟练。把面包拿在手里,银制的小餐刀顺手一切,一片薄厚均匀的面包就被片了下来,放在他特意挑选的精致的餐盘里。
有时他会将面包撕碎了放进汤里,增加口感,不过莉莉屋的面包本就口感极佳,如此反而不美。
当然,莉莉屋的面包,配上莉莉屋的果酱,味道是最好的。据说黑森林里的浆果成熟了,用那里产出的浆果做成的果酱,风味独特。只不过黑森林作为赫赫有名的魔法森林,里面危险重重,是以产出的东西都很贵。
好在黛西小姐送了一瓶给查理,当做恭贺他成为炼金术士的礼物,让查理得以尝鲜。
查理慢条斯理地给面包涂抹果酱,本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唉,真是令人担心。”
“担心什么?”查理问。
“担心你会在外面死掉啊,刚才你回来的时候,脸又白了呢。要不你以后不要出去了吧,死在外面了,我都不能给你烧尸体。”
“多谢你的好意,本。”
“不用谢。”本虽然骷髅架子空荡荡,但心眼却是实的。他是真的担心查理,觉得这个人的魔法之路太过坎坷,让他一具骷髅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听听他刚才说什么?他竟然说,魔法学院给他下了诊断,天赋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觉醒药剂也不管用。
世界好危险,查理好悲惨!
如果不是骷髅架子流不出热泪,本已经泪淹玛吉波了。
吃完晚饭,查理也不去休息,而是回到了炼金实验室继续忙碌。本劝不了,骷髅头滚回烟囱里去忧伤自闭,右手则在实验室里为他提灯。
“你这样是真的会早死的。”本诚恳地说道。
“不,我这样恰恰是因为我惜命。后天就是宴会了,我需要做一些准备。”查理平静地解释。
本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在心里:哇,他居然说自己惜命。
人类,好会骗人。
这个夜晚,灰帽街变得很安静。
月亮的忠实信徒又在夜半醒来,照例向月亮祷告时,推开窗,却被寒冷侵袭。抬头看,云层遮住了一半的月亮,树上好像有鸟的影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嘶,怎么怪怪的,还降温了……”窗户又紧接着关上。
一只猫垫着脚走过屋脊,在某处坐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那双与查理同款的碧色猫眼注视着街角的阴影处,那里有什么黑影在蠕动。
猫没有叫,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直到一切恢复平静。
“真是邪门的地方。”
月光照不到的地下,乔治又跟着里昂在行动。他们一路从发现真正理发师尸体的地下蓄水池过来,进入排水渠,途中暗杀了好多只灰毛鼠和壁虎,兜兜转转,来到了灰帽街的区域。
里昂没有说话,手指划过湿润的长着青苔的墙壁,仔细捻了捻,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乔治好奇,“你又发现什么了?”
“这哪是处处都有发现的?”里昂回答他。
乔治撇撇嘴。
“不过,真正的理发师应该就是从这里运送到蓄水池的。信徒斗殴的那天晚上,灰帽街必定发生了不少事。”里昂说着,回头看向乔治,“那天晚上骑士团过来镇压的时候,你也在?”
乔治点头,“对。”
里昂挑眉,“你就什么都没有发现?”
乔治顿时咬牙,有点生气,但又觉得自己没有生气的资格,臊得慌,“我就是什么都没发现,比不上你,行了吧?那天晚上灰帽街只是被波及到了,又不是事情的起始点,我们根本没料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灰帽街这段时间以来,只有查理一个外来户吗?”
“那倒不是,还是有几个的,不是都查过了吗?过来投奔亲戚的、还有租住的佣兵,都有,但愣是没查出有什么可疑的。赏金z甚至已经在灰帽街潜伏了三年之久,谁会料到呢?堂堂传奇盗贼竟然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坑蒙拐骗。”
里昂闭上眼,又仔细将他看过的灰帽街的住户信息回想了一遍,问:“这条街上,消息最灵通的人是谁?”
乔治仔细想了想,“好像是麦肯太太,是个独居的寡妇。哦对了,她就住在查理隔壁。”
里昂:“哦,是吗。”
乔治:“不过你要说地方,那肯定是橡树酒馆了。还有莉莉屋,有些人家不爱喝酒,不一定会去酒馆,但基本上,都有可能去过莉莉屋。”
里昂一边听着乔治提供的信息,一边往前走。每隔一段路,他便会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按在墙上。
一根缀着殷红珠宝的吊坠,就在他的掌心里。随着低沉的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闪现,里昂闭上眼,便能听见四周的声音。
每每到这时,乔治便会主动闭嘴,叉着腰站在旁边别扭地配合他。但他不知道的是,里昂也不知道的是,查理也在偷听。
棕仙又来了。
此时此刻,当里昂和乔治从松塔旁的地下水渠里走过,他、棕仙,还有本,齐刷刷地以一个不怎么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
松塔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没人发现这狗狗祟祟的一切,而来自异乡的灵魂,把耳朵贴在地砖上,听着从地下传来的那一点微不可闻的声响,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开始修习魔法之后,他的五感进化得很快,虽然没有跟其他人比过,但从萨洛蒙没有怀疑他看清了理发师店内的场景来看,他的五感一定远超常人。
他可以确定,下面有人。
当然,让他注意到这点小小动静的,还是棕仙。他几乎是贴着墙,从窗缝里溜进来的,全程匍匐蠕动,一边吓得发抖,一边跟查理比划。
有人!有人!有人!
彼时查理得到本的提醒,说是棕仙又来了,便主动下楼。谁知刚下楼,就看见棕仙给他比划,于是立刻就趴到了地上。
他转头看到本,本也很有参与感,骷髅头还会发抖。
查理摁住它:本,你是骷髅,你已经死了,应该无所畏惧。
本听不到查理的心理活动,他只是很积极地试图融入这一切,也是真的感到害怕。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比人类更可怕的存在了,不是吗?
良久,等到那点动静归于沉寂,查理终于从地上坐起。他开始思考,这个时间点,什么人会出现在地下?
地下有什么?下水道?排水渠?
等等,蓄水池!
维克说过,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发现了真正的理发师的尸体。蓄水池就是在地下的,所以黑甲骑士团的人有可能顺着这条线展开追踪。
会是他们吗?
查理眸光微闪,又看向棕仙,压低了声音问:“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今夜为何来此?”
棕仙的小身板抖啊抖,胆子还是那么小,但还是坚持说话,“他、他他好像生病了,身体,很烫,我叫不醒,我害怕……”
“是老鞋匠吗?”查理示意本去倒一杯热水来。
“是、是的……”棕仙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查理的衣摆,“你救救他。”
救?我怎么救?
查理此刻心跳得很快,大脑像被什么锤子抡了,哐哐的,但思路异常清晰。老鞋匠怎么会突然生病?什么病严重到自己无法处理,需要棕仙出来求救,还偷偷摸摸向自己求救?
他记得杰弗里说过,老鞋匠独自居住在鞋匠铺里,虽然是个做鞋子的,却是个跛子。也许是身体上的残缺让他变得性格比较古怪,平日里除了客人,并不与邻居们多来往。
他真的是个跛子吗?
如果这不是病,是伤?伤从何处来?跟吸血鬼刺客打的?
这时,本端着热水回来了。查理将热水放在棕仙面前,让他先冷静一下,反身回到炼金实验室,取来了几瓶药剂。
“你把药剂带回去,这一瓶是生命药剂,用来疗伤、续命。这一瓶,是解毒的。用完之后,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瓶子销毁。”
幸亏他这两天一有空就在炼药,否则还真没有存货。
查理飞快地用布把药剂包好,做成一个小包裹绑在棕仙背上,“马上回去,赶在有人发现他之前,让他醒过来。”
棕仙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本就是来求救的,听了查理的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两只小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温暖的水流抚慰着它被寒风侵袭的身体,让它好像也找回了一点勇气。
“我、我这就去!”
棕仙走了,查理却还蹙着眉。如果他的推理没有错,地下的人有可能会摸到理发师店,也会顺藤摸瓜,摸到鞋匠铺。
那个里昂虽然未曾谋面,但维克说他善于追踪。
老鞋匠如果醒不过来,一定会穿帮,而老鞋匠又在一定程度上知道松塔的秘密。
不行。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了很多。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做决定,做了个深呼吸,回到炼金实验室,重新打开了那本《炼金笔记》。
“你才刚入门呢,就想要搞仪式了吗?”
今天的本,也在为查理的大胆无畏而感到震惊,而查理对此永远只有一句话,“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仪式需要用到的东西松塔里都有,银制的利器、红色的绳、盐晶石粉末。说起来,这盐晶石粉末还是维克送来的,觉醒药剂的原材料之一。
除此之外,查理还缺两样东西,一样是纯净泪滴,一样是洋葱。
后两样东西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说起纯净的泪滴,精灵的泪水肯定够纯净,但查理目前没有。本不会哭,他就只好自己上。也许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没那么纯净,但在这条所有人都各怀鬼胎的灰帽街上,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已经够纯了。
可查理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掉眼泪是什么时候了。厨房里的洋葱已经用完,那他只能——
利用痛觉。
本一个错眼,查理就用银亮的刀尖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殷红的鲜血冒出来,瞬间的疼痛让查理忍不住蹙眉。
“啊啊啊啊啊啊!”本发出了尖叫,“你怎么这样,你、你你你肯定是跟阿耶学的,好的不学坏的学,啊,我晕血!我晕血!”
本晕不晕血,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他在砸理发师后脑勺的时候,就完全不晕血。
他只是生气。
可是查理的眉头蹙着、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透明的泪水划过那张苍白的脸,似乎在忍受着无尽的痛苦,让本都不忍心再骂他了。
“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
本开始祥林嫂附体,查理的眼泪则是越流越多,滴落在盛放着盐晶石粉末的盘子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不过查理可不是故意要折磨自己的,都说十指连心,他只是选了一个伤口最小、最迅速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他快把从小到大所有痛苦的事情都想一遍了。
“好了,本。”查理收起匕首,干脆利落地处理好伤口,再看一眼已经被眼泪浸润的盐晶石粉末。
这点量应该够了。
时间不等人。
查理没空再去安抚本,转身回屋进行洗漱。进行与月亮有关的仪式,当然也要沐浴更衣才行,换上一身纯白的衣服,再回到炼金实验室。
此时的查理,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袍,光着脚,金色的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那盘盐晶石粉末。
他以指代笔,用眼泪将盐晶石粉末调和,作为墨水。
“本,我再跟你确认一遍,炼金实验室可以隔绝一切探知,也不会让这里的动静传出去,对吗?”查理问。
本在赌气,在自闭,本不想回答。
可是看着那个站立的身影,本又不忍心拒绝他,最终闷闷地回答了一句:“嗯。”
他话音落下,查理毫不犹豫地上前,掀开了炼金实验室的窗帘。霎那间,月光如水,倾洒而入,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站在月光里,手指沾着特殊的墨水,绕着自己,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如此,他也有了一个月亮。
他站在了月亮中间。
紧接着,他又取出银制的利器。松塔里能用的都被他拿来了,银制的餐刀、匕首、甚至是叉子,一共五把,分别钉在“月亮”的边缘。
还有三把,呈三角之势,钉在“月亮”里面。
在这个过程中,不得迟疑,不得中断,迅速定好“节点”,接下来,就是用红绳缠绕节点,按照《炼金笔记》上绘制的顺序,构成最终的法阵。
查理很专注,跪坐在月亮的中心,拿着红绳不断缠绕。他的手看起来一点都不抖,但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本看得担忧不已,却也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最后一个节点缠绕完毕,红绳最后剩下的一截,被握在了查理的掌心。他正对着窗户,正对着天上的月亮,静静地跪坐于阵中。
闭目,垂首,异乡的灵魂开始祷告。
与此同时,灰帽街的另一头,里昂和乔治终于从地下钻出来了。乔治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脏东西,转过头去,发现里昂若有所思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怎么了?”乔治问。
“发生在理发师店里的打斗,至少得有两人参与。理发师不见了,跟他打斗的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而我们竟然一个都没能找到,太不合常理了。如果查理那些外来户都没有问题,那肯定就是这条街上的原住民有问题。”里昂摸着下巴,道。
“这条街上的绝大多数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里呢。”
“从小到大生活在这里的,就没有问题了吗?”
里昂的话问住了乔治,而里昂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就径自往前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遮掩自己的身形,几个起落就来到了屋顶上。
从这里居高临下地往前看,理发师店、橡树酒馆等等,都尽收眼底。
乔治紧随其后,刚想提醒他注意身上的伤,就又听见他看着某个方向问:“那儿又通往哪里?”
“我看看。”乔治举目望去,“哦,那里有一些铺子,有做衣服的,还有做鞋子的,你也知道,这一带以手工作坊居多。”
“走,去看看。”里昂伸手捂住了胸前的伤口,忍住了咳嗽,整个人状态不如昨日好了,但那双眼睛却还亮得惊人。
乔治只能跟着跑,却还是跟不上他。
黑甲骑士团的副队长,哪是那么好跟的?那矫健的身手,如同丛林里的猎豹,在月光下奔袭。然而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飞鸟掠过天空。
里昂心生疑虑,停下来回望。
他看见了那只飞过的鸟,看见了背后那高悬于夜空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大,云层散开,露出了璀璨星辰。
可刚才的月光有那么亮吗?
“咔!”乔治也追上来了,一个不小心踩碎了一块瓦片,紧急刹车,伸手扶住屋顶的烟囱。谁知这一下,惊到了户主养的狗。
“汪汪”的叫声响起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乔治懊恼于自己的失手,当即就要下去让狗闭嘴。谁知里昂拉住了他,沉声道:“别去,不对劲。”
说时迟那时快,周围树影晃动。
乔治一个激灵,右手立刻按住剑柄,蓄势待发。可下一秒,他就看清了骚动的真相,是一只小小的松鼠路过。
松鼠?不,还有狗,还有飞鸟。
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乔治头皮发麻,霍然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但他记得,今天的月亮本不该这么圆才对。
“等等,那月亮上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
星星点点的光亮,从月亮上洒落下来。远看似雨,可当夜风吹拂,那些光点又像泡沫一样轻盈。
“喵。”坐在屋脊上优雅地舔着爪子的猫也抬起了头,冲着月亮叫了一声。
灰帽街忽然活了起来。
“吱吱。”
“吱吱。”
灰毛鼠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探出了头。壁虎在屋檐下游动,它路过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跟垂挂在角落里的蝙蝠打了个照面。
只有人类似乎还在沉睡。
里昂看着这一切,眸中异彩连连,“这灰帽街,当真神奇啊。”
乔治都快抓狂了,又震惊又抓狂,“你还神奇,还神奇,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这一出?月亮怎么了?啊?怎么突然变这样了?”
善良又正直的骑士为何要遭遇这一切!
“走。”里昂撂下一个字,便再次出发。
“往哪儿走啊!”乔治在后头追,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折返回灰帽街,在屋顶与飞鸟赛跑。鸟儿们并不在乎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它们高高地飞起,张开嘴衔住一个发光的泡泡,便又振翅飞走。
而就在两人刚刚离开的那栋房子的隔壁,战战兢兢的棕仙缩回屋内,把空了的药剂瓶子全部收好,重新装进它的小包裹里,开始艰难地思考要怎么销毁。
蓦地,背后传来一声闷哼。
棕仙急忙回头,看到老鞋匠终于醒了,眼中充满了惊喜。它抱着包裹冲过去,小声地欢呼,“你醒啦,你醒啦。”
老鞋匠摸着还在发烫的额头,用沙哑的嗓音问:“我怎么了?”
待棕仙磕磕巴巴地将事情道来,老鞋匠神色莫名。棕仙以为他在不高兴,便又回身去抱来了一只靴子,高高举起。
“看,我做的!我做的!”
“我做好啦!”
“不用担心,鞋子,做好啦!”
老鞋匠摸摸它的头,接过鞋子放下,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踉跄着跑到窗边。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到了窗外发生的一切。
一点震惊,在他的眼中浮现,让他呆愣在原地。再回神时,已不知不觉热泪盈眶。
随着月光的泡泡越来越多,老鞋匠在泪眼朦胧中,也伸出了手。他望着遥不可及的月亮,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泡泡,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可下一瞬,所有的泡泡又都破灭了。
松塔。
祷告的少年睁开眼来,单手撑着地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能感觉到,他所有的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月光冻得他冰冷无比,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可是,冥冥之中好像又有一股力量在安抚着他的灵魂。
等到他终于缓过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摊开在一旁的书。
“拉下月亮”仪式的记录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切记:
高天的月亮,伟大又慷慨。当它开始回应你,也理所当然地回应着月光照耀下的一切生灵。贪心的人啊,不要妄图将所有泡沫收入你的怀中。
翌日,“咚!”
查理从睡梦中幽幽醒来,转过头去,看向窗户。松鼠又高举着松果,企图拯救他,如果他再晚一刻醒来,那新安装上去没多久的窗玻璃,将应声破碎。
“吱!吱吱!”
松鼠见他醒了,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又怪叫着跑开。不过它的胆子好像大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又悄悄从窗口探出头来,豆豆大的眼睛看着查理,好奇打量。
本不乐意了,这是他的查理。骷髅手爬上桌子,恐吓对方,“退下!”
查理没有理会这场幼稚的交锋,昨夜消耗过大,一个晚上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有种奇妙的感觉——他在昨夜那场仪式里,并非全无收获。
不过他并不急着验证,慢悠悠地洗漱,再下楼做早餐。等到香甜的牛奶和面包安抚了他的味蕾,他才照常开始一天的功课,闭目冥想。
果然,这一次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有了显著的提升。如果说之前是差一点才能达到高等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那现在就是已经达到,并且明显溢出了。
明明魔法学院已经给他判了“死刑”,还能有这样的效果,只能说明一件事——世事无绝对。
开心吗?
查理捂着心口,昨日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镇定,但不断发生的事情让他没有胡思乱想的时间,只能迎难而上,然后——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在笑什么?”本的骷髅头滚到他的脚边,问。
“我在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查理决定不去多想了,危险永远与机遇并存,与其七想八想,不如先把《炼金笔记》和《魔法指南》学完。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查理心念微动,立刻起身透过窗户望出去,发现街上多了很多的黑甲骑士。
是单纯的因为昨夜的异动,还是偷窃案有了新进展了?
说起来,昨夜他睡下之后,虽然很快就陷入了昏睡,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依旧令人如芒在背。在外面盯着他的是谁?他不能确定。
老鞋匠有没有顺利度过危机?他也不确定。
不过,只要没被抓走,就代表他又苟活了一天。
可喜可贺。
查理靠在墙边暗中窥探了一会儿,看到隔壁的麦肯太太出来了,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着装,也推门走了出去。
“麦肯太太,早上好。”查理温和地向她问好,随即有些担忧地看向街上,“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麦肯太太没急着回答,看到查理迟迟不见好的脸色,心疼坏了,“哦,我可怜的小查理,先别管街上发生什么事了,瞧瞧你都瘦了。”
啊?我瘦了吗?查理自己没有看出来,但从小到大的生活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反驳。
“听我的,小查理,你该多吃点肉了,或者买一颗宝石戴在身上,来祈求健康。”麦肯太太说起宝石,又想到了那个珠宝商人。
她不由埋怨起珠宝商人来,显而易见那不是一个好雇主,否则怎能令查理如此消瘦。记得昨日就是他把查理又接走了。
还有理发师。
灰帽街附近就这一位理发师,竟突然跑了,他要是留下来给查理看了病再走,她可怜的小查理何至于此?
念叨了许久,麦肯太太终于扯回了正题,“我一早去公共烤炉那儿的时候,就瞧见那些骑士老爷们在附近巡逻了。你昨夜没去橡树酒馆吧?”
查理摇摇头,“没有。”
麦肯太太凑近了,压低了声音,“有那大半夜还在喝酒的酒鬼,非说自己瞧见月亮在吹泡泡,你说邪门不邪门?”
查理装作惊讶的样子,“吹泡泡?”
“是啊,酒鬼的话怎么能信呢?”麦肯太太说着,又想起别的来,“不过我问其他人,倒是有人在夜半的时候听见街上似乎有些骚动,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
查理心下了然。
昨夜的仪式维持的时间其实很短,因为自己实力不够,不足以支撑太久,所以亲眼看见的人并不多。
当然,他本来也不敢维持太久,万一泡泡飘得太多,集中往松塔飘过来,那他就暴露了。
也不知老鞋匠那边怎么样了……
查理怀着这样的担忧,一直等到了下午。
维克的马车再次登门,车夫送来了明日宴会要用的衣服和鞋子。查理看到那做工精致的鞋子,就知道老鞋匠应该没事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略晚些的时候,松塔还迎来了新的客人。他们正是昨日在魔法学院里为查理探寻真相的,那几位新生。
几人还是第一次到灰帽街这样的地方来,看什么都很新奇。街上的邻居们,还在不断走访、巡逻的黑甲骑士们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奇怪于魔法学院的学生怎么会到这儿来。
“波利?你们怎么来了?”查理主动打开门,把他们请进来。
波利就是那个火红头发的名字,其余三人分别是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四人除了薇薇安,都是平民出身。
“是薇薇安说要来找你的。”波利转头就把同学出卖了。
薇薇安虽然是个贵族小姐,但她没什么大小姐脾气,一米五几个子娇小,跟其他人站在一块儿时,像个安静乖巧的小妹妹。倒是扎着麻花辫的艾米莉亚更外放一些,“波利,最担心的明明是你。”
伯恩抱臂,露出粗壮的胳膊,“他肯定是因为没能帮上忙,所以不好意思说。”
查理一边打开橱柜取茶杯,一边回头问:“帮忙?”
艾米莉亚跟同学们对视了一眼,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我们去问了老师,也找到了主任的助手先生,关于那个魔咒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既然是禁术,那肯定是不对的,是邪恶的。害了你,或许还会害别人。但是不论是谁都说,这件事魔法议会才能管。”
高等魔法学院的职责是教书育人,本不该去管这些事。
“不过——”波利话锋一转,从法袍的内袋里取出一块小小的串着链子的铜片,递过去,“助手先生给了我们这个。”
查理接过,看到铜片上略显熟悉的法阵图,再看到下方的一行小字,“炼金协会?”
波利扬起笑容来,“对啊,虽然可能进不了魔法学院了,但是你拿着这个去炼金协会,凭你的天赋,或许能找到一个好的炼金术士当老师呢!”
闻言,查理的心中不由泛起波澜。
不管那位助手先生把铜片拿出来的目的到底纯不纯粹,至少波利四人为自己奔走的心是纯粹的。跟他们比起来,自己都稍显虚伪。
啊,原来我也是一个虚伪的大人了。
“谢谢。”查理收下铜片,也认真地道了谢。
波利顿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觉没有帮上什么大忙。艾米莉亚和薇薇安则略显担忧地看着查理苍白的脸色,不知道该接着说点什么。看这松塔的破旧程度,查理也不像是个有钱人,让他好好花钱去养身体看医生,未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要是直接给钱,会不会伤及别人的自尊心呢?
查理已经够可怜了。
这时,伯恩看了眼外面,问:“街上怎么了?我们从魔法学院出来,一路上感觉玛吉波好像不怎么太平的样子。”
查理料想着他们一直住在学院里面,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遂捡着些明面上的信息讲了,“街上发生了盗窃案,失主还是城主府的亲王殿下。昨夜街上又出了点骚乱,所以正在查呢。前几天黑甲骑士团应该还去过魔法学院,你们不知道么?”
波利、伯恩和艾米莉亚都面露疑惑,一直没有说话的薇薇安反倒点了头,“我知道,那天黑甲骑士团的人过来,是那位萨洛蒙队长亲自带的队。他们来找一个人,也是这一届的新生,似乎想要带走他,但失败了。”
艾米莉亚:“我们怎么不知道?”
薇薇安眨巴眨巴眼,“因为你们上课的时候施法失败了,正在挨老师骂呢。我自己一个人偷偷看见的。”
三人:“……”
“哈哈。”波利讪笑着,生硬地转移话题,“谁那么大本事招来了黑甲骑士团?还什么队长亲自带队?”
薇薇安:“西尔维诺。”
“是他!”艾米莉亚秀眉微蹙,“那个烦人的家伙。”
波利和伯恩显然还没想起来,艾米莉亚便又用一句话精简概括,“就是那个扎着小辫子,带着一只耳环、蓝眼睛,还总是逃课的。”
这下子,波利和伯恩总算想起来了,查理也想起来了。小辫子、蓝眼睛、戴着一只耳环,他在穿越过来的那天晚上就见过。
就在这条灰帽街上。
日月的信徒在街上斗殴,异乡的灵魂躲在窗户后面窥探。他很清楚地看到,那个身影鬼鬼祟祟,从战场“路过”。
查理没想到,自己能从薇薇安嘴里得到这份情报。如此想来,昨天他没在学校里碰见西尔维诺,是他又逃课了?
或者,那头魔熊和巨蟒的意外事故,其实不是意外?萨洛蒙既然能亲自去找他,肯定不会轻易解除对他的怀疑,现在又多了一个善于追踪的里昂。
“先喝杯茶吧。”查理拿起茶壶,将所有猜测藏于心底。
波利三人便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他们对松塔很好奇,但也没有大大咧咧地提出要到楼上去参观,只是讲着学院里的趣事。见查理的心情确实恢复得不错的样子,大家心里都不由松了口气,气氛也逐渐轻松活跃了起来。
在日落的圣钟敲响之前,四人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