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树与火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82 / 638 章45,249 字

紧闭的院门前,围满了人。这个时候还在朝露宫的,几乎都被惨叫声吸引了过来,还有急得满头大汗的侍从和卫兵,企图平息事端。

可关键是,门打不开了。

卫兵们去撞门,撞不开。有现场的魔法师想要从上方突入,却发现一道无形的屏障包裹了小院,根本破不了。

全场哗然。

这一拖,就拖到了维克等人赶到。

作为黑甲骑士团的见习骑士,面对危险,乔治当仁不让。他快速锁定在现场的卫兵队长,询问情况,并扬声让无关人等速速退后。

政务官亦大步上前,面色沉凝,“怎么回事?”

卫兵队长顶着满脑门的冷汗,刚要开口回话,封闭的小院里突然传出陌生的歌谣。那是查理从未听闻过的一种语言,歌声空灵、缥缈,若有似无。

“汪!汪汪!”杜宾的爪子紧紧抓着地,全身戒备。

查理蹙眉,只觉得那歌声唱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神秘但……诡异。确实很诡异,雌雄莫辨的声音,听不懂的语言,透着股阴冷感,难道里面在进行什么不为人知的邪恶仪式?

“精灵语。”

蓦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回头看去,只见西尔维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那双蓝眼睛盯着院墙,眸光里跳动着兴奋的神光。

“你说什么?”查理快速追问。

“这是精灵族的语言,古老的歌谣,像是……”西尔维诺闭上眼,仔细聆听。但越是这样,就好像受歌谣影响越深,他的身子不可控地晃了晃,睁开眼,激动说道:“我知道了,这是赞颂精灵母树的歌!”

精灵母树?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而就在这时,跟随他们而来的众多魔法师们已经出手了。无数道魔法的光芒亮起,用最直接最纯粹的力量,企图暴力破开笼罩着小院的屏障。

可是——

“轰!”

魔法击打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刹那间金光乍现,所有的魔法都被震散,化作纯粹的魔力向四周冲击。要不是乔治提前让无关人等后退,恐怕能瞬间掀倒一大片人。

惊呼声中,佩西冯出手了。他魔杖高举,一点寒芒如星,而后在瞬间化作弧形的光幕挡在所有人身前。

魔力的对冲震得他衣衫猎猎,单片眼镜上垂下的眼镜链,都在急剧震颤。可他的脚步纹丝未动,张开嘴,一段晦涩的魔咒念出,魔杖前指,弧形光幕立刻反向包裹,朝着那屏障再次席卷而去。

“咔!”

这一次,屏障终于有了裂缝。其他魔法师见状,不用佩西冯说什么,便立刻出手。在魔法圣都,这是身为一个魔法师的基本素质。

查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魔法师出手,尤其佩西冯还是大魔导师。他的心跳不由加快,眸中闪过异彩,没有害怕,反而有点兴奋。

眨眼间,金色的裂纹已经如蛛网遍布,屏障眼看着就要彻底破裂,查理却又神色微变。

不对。

不对劲!

危险的直觉让查理刹那间汗毛倒竖,他下意识攥紧了狗绳,死死盯着那个紧闭的小院,只见破碎的屏障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冒”出来了。

那是什么?

查理能感知到的,现场的魔法师、骑士们,当然都能感知得到。里昂已经拔剑,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在魔法师们将屏障彻底击碎的同时,他蓄力的一剑也破开了小院紧闭的大门,将里面的情形彻底展露于人前。

“退后!都退后,不要靠近!”乔治还尽职尽责地指挥卫兵拦住无关者,这些人里可还有大量的不会魔法和剑术的人,甚至是贵族,万一受伤可就糟了。

查理当然不会退,西尔维诺甚至已经跑到了前面去。

他们都看到了,在那破开的大门里,铺着石砖的地上用鲜血绘制着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一棵奇怪的树正在法阵的中心点拔节生长。

它有着怪异的枝桠,仿佛人被打断的肢体,从沉睡中苏醒,又重新连结,不断生长。它还有金色的纹路,如同人的血管,缠绕其上。那些查理在白天时未曾得见的炼金术士们,此刻要么倒在地上生死未知,要么被卷在树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树像是活着。

金色的血管在跳动,它还有脉搏。

“噗通、噗通……”

查理清晰地听见了,但也许这只是他自己的心跳,声音大得他耳朵都在嗡鸣,灵魂亦感到震颤。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移开视线,但又好像着了魔般,不愿离去。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不对劲!这不对劲!

蓦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带着些许急迫。他整个人晃了晃,终于从那诡异的状态中回神,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温暖的手掌接住了他,抵住了他后退的动作。查理抬头,就看到维克站在他身侧,问:“还好吗?”

“还好。”查理虽然缓过来了,但声音还是难免干涩。

“吃一颗糖吧。”维克说着,又俯身摸了摸狗头,似乎在夸它干得好。查理这才注意到,刚刚是杜宾在咬他的靴子,把他往后带。而这时,周围不少和他一样被影响到的人,已经一个个面色惨白,在卫兵的搀扶下被强制带离。

包括那位政务官。

查理并不矫情,拿了一颗软糖塞进嘴里,甜味让他稍稍好受了一些,立刻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维克回答得干脆利落,“被污染的精灵母树的一根树枝。”

果然。

你知道。

查理看向维克,“既然是精灵族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被污染又是怎么一回事?”

维克看着院内的情形,声音比平时要更低沉,“属于神灵的金色血液,在大地上砸出满目疮痍。神灵死了,树木被污染了,大地开始震颤,生灵开始恸哭。你说,这是机遇,还是苦难的开始?”

这最后一句,维克是回过头,看着查理说的。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眸光深邃,显得格外神秘,而不等查理回答,他就又笑笑,而后带着他的手杖,大步走进了那座小院。

查理没有逞强地跟上去,只是小心谨慎地留在外面,以尽可能不去直视那棵树的姿态去打量院内的情形。

佩西冯和里昂这样的强者,自然没什么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西尔维诺也还活蹦乱跳的。

查理一边蹲下身安抚杜宾,一边打量他,一时都分不清,他此前的种种行为,到底是真的因为好奇而误入,搅乱了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他在伪装着什么。

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答——

哦,不。

西尔维诺竟然胆大到伸手去触碰那棵树的树干,被里昂发现,一脚踹在屁股上。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表情略有些懵地回头,对上里昂似笑非笑的脸。

“嗯?怎么了?”西尔维诺问。

又是你。

“找死不用那么着急。”里昂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拖走,丢在角落里的炼金术士身上,把人家已经昏迷的炼金术士硬生生砸醒。

炼金术士垂死病中惊坐起,“谁?!谁、啊——”

他又抱着自己的头哀嚎,好像承受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苦痛。里昂可不管,绕过西尔维诺抓住炼金术士的衣领,又把人拖回来,问:“怎么回事?说!”

乔治好不容易处理好外面的事情,奔到小院里看到他此等做派,人都要晕过去了,“里昂!副队长,冷静!”

好多人在看呢!

我们是骑士,正直善良的骑士!

里昂可不在乎,甚至想把人挂到树上去,这样比较好审。不过看在善良的小乔治快碎了的份上,他又把炼金术士拖到了佩西冯面前。

“就这一个醒着的了。”里昂抬头看了一眼树,“依您之见,该怎么处理?”

佩西冯眉头紧蹙,那天谈话过后,他答应维克前来参加晚宴,猜到这里会发生一些事情,但没想到他能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如果说这是单纯的凑巧,谁信?

恰在这时,维克走了进来。

佩西冯冷声:“维克先生有何指教?”

“诸位强大的魔法师和骑士在场,我一个珠宝商人,能有什么指教?”维克说着,反问:“不过我很好奇,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里昂咬牙,“维克先生不知道?”

维克耸耸肩,“我该知道吗?”

刚才他们都没空去注意维克和查理在外面说了什么,但西尔维诺冲进来,已经把“精灵母树”这四个字,送进了他们的耳朵。

作为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作为黑甲骑士团的副队长,佩西冯和里昂见多识广,也很快判断出了这棵奇怪的树的真实身份。

乔治可不管了什么精灵不精灵的了,这会儿还有两个炼金术士挂在树上呢,当即开口,“我看他俩都快死了,得赶快救人啊!”

可佩西冯蹙着眉,竟在摇头,“恐怕不好办。”

里昂蹙眉,“以您大魔导师的实力,也不行吗?”

此时此刻,那棵树已经停止了生长,歌声也已经停了。可是佩西冯破坏了地上的法阵,那棵树却没有受到影响。里昂略作思忖,很快有了判断,抓起地上的炼金术士,“我问你,怎么停下来?”

那人仿佛精神错乱,又支支吾吾嘴里没一句囫囵句子,被里昂揍了一拳,好歹能说话了,却躺在地上抱着脑袋,“我、我不知道……”

顶尖的传奇大法师,哪怕打扮得像一个文弱学者,哪怕手中没有魔杖,也无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在众人的眼中,他的身姿是多么的挺拔,他的气质是多么的高雅,他的强大毋庸置疑,哦,他就是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万千魔法师心目中的偶像!

“巴巴奇大法师!”激动的呐喊已经响起。

虽然乔治和卫兵们合力将绝大部分人都拦在了小院之外,他们没能清楚地看到院中的情形,但那耀眼的火光岂是黑夜所能遮掩的?

当佩西冯叫破他的身份,一传十十传百,群情激动,连刚才发生的变故都无人在意了。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可那些金字塔尖上的传奇法师,等闲人还是见不到的。而且出现在这里的,还是那位来去无踪、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巴巴奇。

这岂不是天大的幸运?

“扶、扶我起来!让我看看!”

“都别挤!”

众人都忍不住往前走,想要一赌大师风采,卫兵们差点没拦住。再看巴巴奇,他负手而立,看着佩西冯和里昂等人,淡然地点了点头,尽显大师风范。

“这里由你们善后。”他撂下一句话,也不多解释什么,便迈步往小院外走,所过之处,无有不让。

路过维克时,他也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这号人,没有任何人值得他投去视线。直到他来到外面,看到了在路边的查理和狗。

查理牵着狗,没有主动迎上去。

“年轻人。”巴巴奇大师停下脚步,开始发表重要讲话,“你,不认识我?”

哈?

查理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懵的情况。哪怕是维克和西尔维诺,亦或是里昂,都没能让他失态,可巴巴奇做到了。

查理甚至还看到他微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

电光石火间,查理福至心灵,微微睁大了眼,一点惊喜在眸中绽放,“巴巴奇大法师,真的是您吗?我还以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落寞是他的情绪,忧郁是他的气质,他做了个深呼吸,好像强行按捺住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我以为在那之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传奇大法师了。今天我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来到这里,可是没想到,您竟然出现了。”

查理一番话,语气没有刻意渲染,但那双眼睛澄澈明净,看得巴巴奇心中熨帖。

没关系,年轻人,你现在见到我了。

巴巴奇冲他点点头,“你也想成为魔法师?”

查理语气坚定,“是的,尊敬的大法师阁下,我想成为一名魔法师,哪怕我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

巴巴奇表示满意,“你,不错。”

杜宾疑惑地看着他,不懂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老头,究竟要做什么。而周围的其他人,就更不懂了。

那个查理怎么了?他做什么了?怎么就不错了?

拍马屁吗?表决心吗?

我也会啊!

“有空可以让维克带你来找我。”巴巴奇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对此习以为常,再度甩袖,背着手,转身离去。

大家都想跟传奇法师说上话,可当巴巴奇走近,感受到那散发出来的威压,又一个个都不敢上前了。而传奇大法师哪里是那么好追的,不过几步,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巴巴奇来了,巴巴奇又走了。

有人恍然大悟,刚才巴巴奇还提到了维克,传闻中他确实与那位珠宝商人有交情。所以巴巴奇为何注意到查理?难道还因为维克吗?

好你个查理,好你个珠宝商人。

羡慕嫉妒的目光差点把查理戳成筛子,可查理得偿所愿,心情很是不错。他手一松,狗绳就掉了,杜宾看看狗绳,又看看查理。

下一秒,冲着周围的人:“汪汪汪汪汪!”

每个人都平等地被吓退,杜宾保卫查理大作战,成功。

不一会儿,维克他们也出来了。

佩西冯神色匆匆,叫上混在人群里的助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里昂和乔治留下继续处理烂摊子,指挥卫兵们将一个个昏迷的炼金术士抬走。而有了这样的变故,朝露宫需要进行封锁,晚宴自然只得提早结束。

“走吧。”维克留了管家弗兰克替他处理接下来的事宜,他自己则叫上查理,带上狗,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这些人都散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只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好好的晚宴突遭变故,最后连传奇大法师都出来了。

散场的人群里,惊叹声、议论声,仍如潮水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一个人影却在这时逆流而上,看到空空的小院,连忙抓住卫兵,急声问:“他们人呢?都走了?”

卫兵愣怔,“都、都走了啊。等等,你不能进去!”

此人正是城主府的政务官,刚才他看了一眼那棵树,就觉得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地被人搀扶了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来,跑回来一看,人都没了。

亲王殿下可是交待他一定要跟维克把魔法矿脉的生意谈成的!

他当即顾不上什么炼金术士、什么古怪大树了,连忙反身往外跑。跑到半路,又在走廊里撞上了路过的西尔维诺。

“唉哟!”西尔维诺捂着额头,“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让开!”政务官恼怒。

西尔维诺今天被里昂踹了一脚屁股,想去追寻传奇大法师的踪迹,也没追上。此时额头又遭到政务官重创,心情不是很美妙,于是他问:“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与此同时,马车上。

威风凛凛的杜宾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在查理身边,隔开了那个珠宝商人。珠宝商人翘着腿,搭着手杖,愣是跟查理隔了一个银河的距离。

“没什么要问的吗?”他主动开口,决定不跟一只狗计较。

“维克先生愿意告诉我吗?”查理反问。

“如果你不是柳利勋爵的养子,没有被夺走天赋,没有与银月传承扯上那么一点关系,那么,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维克笑着,车厢内微微摇晃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就像命运指引我来到了玛吉波,你也一样。也许,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查理沉默片刻,道:“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听到一些。”

维克有点意外,“感谢布莱兹先生的坦诚。”

关于精灵母树的事情,查理虽然很好奇,但不想多问。以他目前的实力来看,连给自己报仇都得借刀杀人,还不一定成功,更何况掺和到能够影响托托兰多的大事里了。

他换了个更符合他身份,也对他更有用的问题,“用精灵母树的树枝炼制哲人石,能成功吗?”

《炼金笔记》的哲人石配方里,可没有母树树枝,而查理对本的主人有种莫名的自信,她的配方应该是正确的。

维克听到这个问题,既意外又不意外,“能不能成功是一个未知数,我不是炼金术士,所以无法回答你。不过,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我倒是能猜得到,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查理干脆利落,“想。”

维克勾起嘴角,“因为母树曾是自然女神的化身,所有的神灵都陨落了,那它就是托托兰多目前来说最接近神灵的存在。哪怕是被污染的,但它具备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炼金术士们总想炼出真正的哲人石,以摘取炼金术至高的王冠,可他们从没有成功过。当无路可走时,寻求神灵的力量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懂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炼金术的尽头……是作死吧。

“为什么神灵的血液砸下来,会变成污染呢?”查理又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发问。

“因为力量并不对等。将一块烧红的铁块放进玻璃瓶,瓶子会爆炸。过量的补剂,也有可能使病人七窍流血而死。而精灵母树力量纯净,这世间任何的血液对它来说,都是毒药,被污染之后,再次孕育出来的精灵只能是——堕落精灵。”维克的话,让查理很快就理解了“污染”的意思。

举一反三,他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毒药的制作方法一、二、三。虽然欠缺实践,但这个思路应该没有错。

查理也还有第三个问题,“维克先生的晚宴,成功了吗?”

晚宴成功了吗?意思是,今晚的目的达到了吗?

今夜过后,哪怕维克再怎么捂紧珠宝商人的马甲,都不会再有人相信他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了。查理都能看得出来,今夜的事情绝不是巧合,对维克早就有所怀疑的黑甲骑士团,还有佩西冯等等,怎么会不怀疑?

那么,维克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又得到了什么?

“看来,连你也不相信,我最初来到玛吉波时,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维克英俊的脸上透着一丝无奈,抱着臂靠在车厢壁上,一副被伤透了心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查理不想理他了,他低头摸狗。

维克忽然觉得有点牙痒,他难得说一句真话,竟也没人信。看一眼狗,好像狗都不信。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了灰帽街,对话也到此为止。

查理看了眼窗外熟悉的景色,知道自己该下车了,却没急着走。维克有些意外,往常的查理,下车的动作都很快,似乎一点都不想与自己多相处的样子。

这一夜,寻思着仇人快找上门的查理,债多不压身似的,安详地睡了个好觉。玛吉波城里的许许多多人,却都彻夜难眠。

黑甲骑士团的萨洛蒙听完乔治的汇报后,面色沉肃,眉头久久无法舒展。城主府里的亲王殿下摔了他最心爱的玻璃杯,叫人去找政务官,却迟迟没有找到,快天亮了才发现政务官睡在马厩里。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灯火彻夜未熄。

一只又一只魔法信使,趁着夜色飞出了玛吉波。与此同时,来自南都郡的不速之客,也终于来到了玛吉波城外,等待城门的开启。

风暴的雏形似乎已经在酝酿,但小小的偏安一隅的灰帽街,还是迎来了平静的明天。

翌日一早,查理起床下楼,看到本的腿还靠在厨房的墙边充当置物架,头却不在,便习以为常地冲着壁炉喊了一声,“本?”

“我在。”本的声音从上头遥遥传来。片刻后,一颗骷髅头顺着烟囱滑落,骨碌碌滚到查理脚边。

次数多了,它已经知道该怎么滚才能不让自己沾到烟囱的黑灰了。偶尔沾到一点也没事,查理会帮他擦干净。

查理问:“今天又在上面做什么?”

本的回答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我想看看现在的玛吉波城变成什么样了,所以悄悄探出头去看了看,没有被人发现哦。结果它变化好大,我都已经不认识了。”

从前的玛吉波城是什么样子,查理不知道,他好奇,“你记起来了?”

本又在地上滚啊滚,“好像记起来了一点,矮矮的房子,大大的草地,森林,还有塔。主人一挥魔杖,哇,咔咔咔咔、酷酷酷酷,一栋房子就好了!”

查理做着早餐,随口应答:“本的主人这么厉害吗?”

本:“是的,主人就是这么厉害。她说哪里要下雨,就下雨了;她说谁谁谁什么时候来,谁谁谁就来了。”

预言?还是占卜?

查理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可本有关于此的记忆并不明晰,他只是隐约地记得,主人说过的话都会实现,她很厉害。

“那你还记得这个某某某是谁吗?”查理又问。

“哼。”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毫无杀伤力。

查理福至心灵,“阿耶?”

本:“哼。”

果然,能够让本破防的只有阿耶,那个三章屠龙的男人。

“你还记起什么了吗?本。”

“本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这一听就是气话,但查理也不戳穿他,继续用仅剩下的一点食材做着早饭,寻思着待会儿要去一趟集市,否则中午就没饭吃了。

正好拿到了维克给的酬金,足足一大袋子金币,可以买点肉食的同时,顺带再进一些炼金材料。

本原本不想说,可是查理不问他了,他又开始心痒痒。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滚了半天,等到查理坐下来吃饭了,他又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了吗?”

查理神色自若地回答:“想啊。”

本:“哦,那我就告诉你吧。”

已经孤独寂寞了许多年的本,根本藏不住事。他开始讲述阿耶来松塔做客的事情,他总是跟主人讲一些本听不懂的深奥的话,什么命运、什么未来。他还很懒,总是往椅子上一坐,茶水都要送到他手里。

他奴役本,他是个坏蛋。

他还欺骗本,他是个大坏蛋。

“我想起来了,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生病了。”本的语气忽然低落了下来,“他的脸色比你还要白呢,还特别瘦。”

查理注意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绪,看过去,正想安慰他,便听他问:“我的主人,还有可恶的阿耶,是不是、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玛吉波,变化好大啊。

本已经完全不认得了。

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他无比确信,这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他也许、可能,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世界变幻了模样,久到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查理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具骷髅架子解释生死,或许本也不需要别人多解释。查理能做的,只是摸摸他的骷髅头,给他一点当下的温暖。

本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也觉得好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心起来,情绪像小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告诉查理:“其实我也已经死啦,哈哈。”

查理莞尔,“死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这是一个相当死亡的问题。

只是本有一个简单的空空的大脑,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告诉查理:“我忘了呢。”

查理遂放下了这个问题,他想,等他死的时候,总能体验到的。好饭不怕晚,答案总会有。

吃完早饭,查理照旧洗碗做家务。昨天带回来的衣服得好好整理一下,这么贵的衣服,若是随意丢在衣橱里,那就太可惜了。

做完家务,他跟本打了声招呼,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几句,譬如不能给陌生人开门等等,便出门去逛市集。

一路上,灰帽街的邻居们跟查理打招呼。有人看到他昨天一大早就被珠宝商人的马车接走了,说是去参加晚宴,便不由地好奇打听。

查理随口跟人聊几句,不算热络,但也有问有答。

“嚯,小查理,你真的见到那么多大人物了?”

“是啊。”

“玛格丽花园的路听说一尘不染呢,干净得都能倒映出马车的影子了,连喷泉池里的水都是甜的。”

“那里确实很漂亮。”

…………

灰帽街附近的集市靠近公共烤炉,还有一个大的水井。食铺里的年轻人端着托盘在叫卖香饼,皮货商人赶着夏日还没正式到来前,正在卖力兜售他的兔皮帽子。

查理路过了智者以前的占卜小摊,那儿已经被另一个杂货商人占据了。摊子上摆着各类炊具,蜡烛、布料,甚至还有铁和矿石。

各色矿石看着并不起眼,但对于炼金术士来说,却是最喜欢的东西。查理挑挑拣拣买了几块,附近的药剂商人还跟他打招呼,询问他炼金药剂制作得怎么样了。

这招呼声里还带着点玩笑意味,大家对于查理成为一个炼金术士的事情,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

查理并不在意别人的调侃,他可以真诚地询问药剂商人药剂的收购价格,而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鲜少有人能逃过他的注视。

稀里糊涂的,药剂商人就把佣兵工会的官方收购价都告诉他了,省了查理自己跑一趟的功夫。

不一会儿查理又碰到了前来采购的杰弗里,他来买一些针线,还要从皮货商人那儿拿货。双方正在就价格一事扯皮,别看杰弗里平时乐于助人、热情大方的模样,他讲价的水平也不差。

查理等他自由发挥完,这才上前打招呼,“杰弗里。”

杰弗里看到查理,很惊喜,“查理,好几天没见,昨天我还去找你呢,可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查理跟他说了几句宴会的事情,又好奇发问:“鞋匠铺没有固定合作的皮货商人吗?”

“哦,今年冰雪期长,原本一直合作的那个皮货商人没能及时送来足够的皮料,只能跑集市上来散买了。可老鞋匠对皮料的要求又高,所以要经常来淘货。”杰弗里总是那么得诚实。

“原来是这样。”查理看着他刚买下的那一堆皮料,“需要我帮忙吗?”

杰弗里哪需要看起来就像个病弱贵公子的查理帮忙呢,连忙拍拍胸脯表示自己一个人可以,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后,便抱着一大堆皮料离开了。

查理继续逛集市,在铺满干草的木箱子里挑了一条鳕鱼,又去肉食摊子上买了些新鲜的鸡肉。他忽然想吃炸鸡了,回去研究一下,或许能复刻出来。

卖肉食的是个老熟人,查理的野兔肉都是从他这儿买的。他一边剁肉,一边跟查理闲聊,“昨天那些黑甲骑士还到处都是呢,今天一早忽然都不见了。这些老爷们,天天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查理:“不是还在寻找智者偷盗的赃物吗?”

“那智者住的地方都被翻了八百回了,集市上也来搜了无数次了,我都被问过好几遍了,哪有什么赃物?”老板也知道公开议论骑士老爷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因此压低了声音。

查理可不敢应承,而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似乎有道目光在看他。

这种感觉一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查理不动声色地付了钱,拿上鸡肉,转身去买面粉。

他没有回头看,照旧拎着东西慢悠悠地穿行在人群里,仗着从维克那里得到了大笔酬劳,这里买一点,那里买一点,只是路过贩卖饰品的小摊子前时,往摊主摆在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不大,映出了一双双过路行人的脚。商贩们大多喜欢穿皮鞋、皮靴,前来逛集市的灰帽街的邻居们,也有喜欢穿轻便布鞋的。而作为魔法圣都,这里的人们普遍都不穷,所以很少看到草鞋。

一双穿着靴子的脚在角落里,它停下不动了。靴子的底部沾到了一些泥土,但玛吉波城内除了花圃这样的地方,都是砖石铺地。

这不是一个花匠的鞋子。

那土是新鲜的土。

他大概率来自城外。

查理淡定自若地继续往前走,买好了面粉,又来到了香料商人的铺子里。铺子有个后门,作为这里的常客,查理跟店主打了声招呼,便自然而然地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向公共烤炉,麦肯太太正好在这里。

查理娴熟地跟她打招呼,询问她公共烤炉的使用规则,然后得到了一块烤好的大麦面包。其他的太太们也很喜欢查理,因为可怜的小查理总是那么得惹人怜爱,而且他愿意听别人说话,不会有丝毫的不耐烦。

守墓人又是何方神圣?

是一个代号,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职业?

“本?”

“我在。”

本的肋骨从床底下滚出来,“刚才你都没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查理干脆利落,“有人盯上我了。”

本:“!”

查理:“本,你知道守墓人吗?”

本摇摇头,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查理又问他认不认识老鞋匠,这个问题之前就问过,然而本还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继承松塔,本还是不知道。他只在看到老鞋匠的信息后,模糊地记起来,好像只要继承了松塔,就可以改变松塔里的一切。

因为松塔里的魔法阵还在正常运转,哪怕查理魔力低微,只要有这个阵在,他依旧能操控法师塔。

可究竟要怎么继承呢?

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难过极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查理安慰他,“别着急,慢慢想。”

本不愿意,“你都被盯上了!”

查理想了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是本,这是你主人的松塔,你愿意让我继承吗?”

本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卡壳了。良久,他才从那种卡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用近乎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可是现在你在这里啊。”

查理莞尔,“就因为这个吗?”

本:“我、我——”

久远的记忆忽然又袭击了本。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来了。

那是久远的,久到记忆都在泛黄的,好像刻在羊皮纸上的画面。主人即将要出门去,她摸摸本的骷髅头,说:“本,我要走了。”

本问她去哪里,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本,他有没有记住自己交待给他的话。本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自己记住了,只要用松果叩击灵魂,就能复活。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多久,又能救得了谁。

主人走了,她最后回头看向松塔的那一眼,逆着光。本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应该很美很美。

本站在门口,跟她挥了好久的手。

后来,后来松塔有来过其他人吗?本不记得了,他等啊等,等了许久,等到骷髅架子都散了,他就睡着了。

查理唤醒了他。

“主人以前说过,她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决定松塔的任何事情。嗯,就是这样。”本忽然害羞起来,虽然骨头上没有眼睛,但他似乎就那么害羞地“看着”查理。

他说:“我喜欢你在这里。”

查理:“那万一你的主人回来了呢?”

本:“那、那你再把松塔还给她?”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夸了本一声机灵,本很开心,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让他能够早日继承松塔。

片刻后,查理将纸条销毁,再次看了眼窗外。

窗外静悄悄的,松鼠在树上露着肚皮呼呼大睡。风吹过,叶子扫在它的脸上,让它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然后——

“啪!”它又掉进草丛里了。

与此同时,带着满身寒气的里昂走出了地牢。这一回,再无人阻拦他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连夜审问了那几个炼金术士,又去见了赏金z。

对付赏金z,那些手段自然还是不太够看,她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回答他:“不用白费力气了。就算用上邪恶的搜魂术,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所说的朝露宫的事情,不知道预兆石板现在的下落,甚至不曾直接见过我的雇主,阿奇柏德。”

里昂眉头微蹙。

不过赏金z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识时务,她又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在阿奇柏德给我的信息中,明确告诉我一点,石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状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它甚至还会发生改变,而且,‘它’有可能是活的。如果它现在还在灰帽街,它可以是你所见的任何东西。”

预兆石板已经数百年没有现世,这些隐秘寻常人不知道,但阿奇柏德这种古老传承知道,倒也正常。

可里昂还是没有轻信赏金z,确认问不出什么了,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比起赏金z这边提供的信息,炼金术士那边显然更为棘手。

他匆匆去找萨洛蒙,却得知萨洛蒙一大早就去了城主府。乔治倒是刚从朝露宫回来,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如同游魂一般飘过。看到里昂出现,他又精神一振,忙问:“怎么样了?”

里昂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了提精神,才道:“虽然只有六成的概率,但我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了,树枝和预兆石板确实指向的是同一件事。那几个炼金术士不知道预兆石板的存在,但他们在森林里活动时,曾偶然碰见过几波鬼鬼祟祟的人。”

乔治愣了愣,随即追问:“跟我们怀疑的对得上吗?”

里昂闻着咖啡的香味,任升腾的热气模糊视线,仿佛也透过这雾气,窥见了当时的魔法森林,“总之,魔法议会和亲王殿下逃不了,他们的人手都各有特色。”

乔治咋舌,“这运气……”

该说是好,还是坏呢?

“那现在怎么办?”乔治问。

“尽快派人去魔法森林确认情况,然后,祈祷精灵族还没有发现人类的愚蠢行径,进而恼羞成怒。”里昂语气嘲讽。

恰在这时,萨洛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黑甲骑士团不能离开玛吉波,魔法森林那边,我会让另外的人去。”

里昂回头,“为什么?你信得过外人?”

“不。”萨洛蒙回答得斩钉截铁,“但现在玛吉波最重要,因为阿奇柏德已经在这里了。”

乔治不解,“阿奇柏德?”

萨洛蒙:“嗯,关于原始之森的精灵,你们恐怕有一件事并不知道。在这六百年的光阴里,精灵族从来不曾放弃过对母树的拯救计划。对绝大部分人类来说,精灵好像已经与世隔绝很久,但实际上,当他们发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母树时,他们也放下了身为精灵的高傲,尝试着对外寻求帮助。”

这倒是连里昂都不知道的秘辛了。

蓦地,他福至心灵,眸光骤然亮起,“人类之中,拥有解决这种问题的能力的,或许是——那些古老传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有联系?”

萨洛蒙沉声,“我也是听团长提起过,五大传承的不同。赫尔蒙特有银月之名,恪守最初的骑士精神。他们曾答应过嘉兰的先祖一件事情,那就是当灿金的太阳陷落、帝国陷入动荡之时,银月会升起,帮助帝国建立起新的柱石。”

“卡文迪许已经落寞,传承近乎断绝,只留下了不为人知的宝藏。”

“塞尔文提自立为王,如今在大陆东部偏安一隅。他们不光有魔法,还有最厉害的炼金术,建造了托托兰多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维庸家族是最正统的魔法师传承,他们的弟子几乎遍布大陆各处,甚至连魔法议会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个,阿奇柏德。他们最为神秘,曾经的中部旧主被嘉兰的先祖赶到北方时,曾想过要收服阿奇柏德为他们所用,有朝一日,重返中部。谁知道,差点被赶出北方,旧主的头颅也因此被斩下,弃于荒野。”

听到这里,乔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厉害?中部旧主我记得,是狮心暴君啊,哪怕当时被赶到北方,实力也还是有的。”

萨洛蒙的一双鹰眼里,透着忌惮与慎重,“阿奇柏德,是黄金与暗夜之主。他们从不会真正走到明面上,执掌权柄,但他们曾是人类之中最强大的巫师。在那场残酷、血腥的战争里,人类靠自己的实力真正杀出来,与异族签订的第一份盟约,就来自阿奇柏德。”

另一边,明多塔。

穿戴整齐的巴巴奇缓缓从楼上下来,看到独自一人前来的维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怎么就你一个人?”

维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往那沙发上一坐,长腿交叠,单手搭着沙发背,挑眉,“巴巴奇大师还想看见谁?”

“咳。”巴巴奇背着手,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孩子就没有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拜见我吗?”

维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查理?迫不及待?”

他只会每次都迫不及待地下我的马车。

巴巴奇不允许他这么说查理,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好的,温斯顿。”

维克漫不经心地拆穿他,“所以你都直接放火。”

巴巴奇差点恼羞成怒,但最后还是稳住了,挺直了身板,保持着大师风范,训斥道:“这就是你对待传奇大法师的态度吗?温斯顿,你个狂妄的小子,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人丢进雪原的冰窟里,还是头朝下。”

维克压根不在意这杀伤力近乎于零的威胁,问:“有吃的吗?”

巴巴奇:“阿奇柏德,黄金与暗夜之主,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向我一个可怜的只会放火的老头讨要食物?”

维克:“我知道你藏着上好的熏鹿肉。”

语毕,维克也不用巴巴奇招待他了,直接起身,自己动手。脱掉那件碍事的礼服外套,松开领口,把散落的黑发扎起,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巴巴奇储藏室的大门。

巴巴奇在后面,“嗳、嗳!”

等到维克拿了肉和其他的食材回来,巴巴奇板着脸,不装了,“温斯顿,你简直就是个无理的强盗。”

维克勾起嘴角,“多谢夸奖。”

巴巴奇跟在他后面,“真该让托托兰多的人都来看看,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成什么模样了。哦,美食之神在上,你为什么要往熏鹿肉里放那种奇怪味道的草?你还没有放弃你的特殊料理吗,温斯顿?”

让查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平静的灰帽街上,撤走的黑甲骑士又回来了。难道是朝露宫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所以他们又将重心放回了这里?

可魔法森林那边,不管了吗?

查理因为信息的缺失,没办法推断出真实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黑甲骑士的到来会让暗中盯着他的人投鼠忌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黑甲骑士改变了之前温和的策略,开始以智者曾经活动的范围为中心点,全力搜查灰帽街了。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搜到松塔。

查理并不怕他们进入松塔,因为他有松塔的地契,一切手续合法合规。只要把本藏好,其余的一切他都可以想出合理的说辞去解释。

松塔里有魔法书籍,查理为何还要去外面买?因为他打不开那些书。至于炼金实验室,查理从未对外隐藏自己学会了炼金术的事实。

半遮半掩,才是正常人的思路,有点什么就往外说,那是缺心眼。查理是魔法天赋缺失,不是脑干缺失,对外的人设从来不笨。相反,适当地展露头脑,会让人设更完整。

至于通往四楼的那道需要魔法才能打开的门,查理已经把它打开了,只要让它一直开在那儿,无人会想到它曾经拦住过查理。

不过,这样一来,松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法师塔的事情,就要人尽皆知了。黑甲骑士团必定会去查它的来历,也许会让查理因此得知松塔旧主的真实身份——但这点他已经可以通过老鞋匠有概率获知。

而正如老鞋匠的警示信息所说的那样,或许,将松塔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尽可能地守住所有的秘密,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继承松塔的优先级排到了最高,连拜访巴巴奇也要往后挪。

本压力山大。

虽然他的大脑思考不了那么多,但他隐隐约约也能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继承法师塔。可是他想啊想啊,去床底自闭地想,在烟囱里滚来滚去地想,还把自己藏进坩埚里,都没能想起来。

查理没有再安慰他,此时的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心思单纯的本,也不会因为几句安慰而开心起来。

不过,越是这样,查理对那位松塔旧主就越是好奇。

“本。”查理开始与本闲聊,“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对吗?”

本愣了愣,稍稍从失落又自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对啊,主人肯定很爱我的,我知道。”

虽然她走了就没有再回来了,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我的爱。而查理能这么说,让本感动极了。

“你怎么知道?”他委屈巴巴。

“因为她把松塔留给了你,给了你挑选继承人的权限,教给你松果救人的秘法。她一定希望,哪怕自己回不来了,你也会遇到一个新的——”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朋友?

不太对。

主人?

好像更不对。

查理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词,“家人。”

本听到这个词,愣怔良久。他忽然又想哭,虽然知道自己哭不出来。空荡荡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涨的,但是也暖暖的。

骷髅头悄悄滚到查理脚边,被查理抱起来,他就依偎在查理的腿上,不动了。

此时快要入夜,但黑甲骑士团的搜查还未停止。灰帽街上,一片喧闹,人们不敢当面对黑甲骑士团的行为说三道四,但背地里嘀嘀咕咕总不会少。

那么大的动静,灰帽街附近的人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在橡树酒馆喝酒的佣兵们,借着酒劲大喇喇地往这边看,间或看到一个看起来好说话些的黑甲骑士路过,便壮着胆子上前搭话。

骑士摆摆手,“忙着呢!”

此人正是乔治,他又来到了灰帽街,在心里感叹与灰帽街有不解之缘的同时,警惕每一个出现的生面孔,“喂,就是你!哪里来的?在这儿干什么?”

每一个生面孔,都收到了来自乔治的亲切问候。

他快要走到松塔了。

查理百分百确定,他一定会敲门。

“本,藏起来,别害怕。”查理拍拍本的脑袋,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还有点庆幸来的人不是里昂,而是乔治。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想好了一个替代方案。

无法及时继承松塔的planb:

把暗中盯着他的人直接卖了,分散乔治的注意力。别人或许会更看重预兆石板,可心地善良的乔治不会,他会更担心查理的安危。

以及,抓人的速度一定要快。

把人抓了,送去黑甲骑士团审讯,查出幕后主使,完成复仇的第一步。对了,这松塔的地契还是从柳利勋爵那儿拿到的,不管这里藏着什么隐秘,都可以推到他们身上去。

思及此,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既然决定要这么做,那事不宜迟,他得主动出击,先开门和乔治打招呼。

可就在他放下本,走向那扇门时,他忽然感到有一点不对劲。

本没有回话。

“本?”查理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

本的骷髅头还在摇椅上,空洞的眼眶看着查理,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莹润的骷髅头上跳跃,恐怖之中,透着点温馨。

“本?”查理又叫了一声,但却没有回答。

一股恐慌席卷了查理的内心,穿越至今,无论遇见什么样的情况,他会紧张、会有点害怕,但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立刻折返,手指谨慎又小心地触碰到本的骷髅头。

很奇妙的触感,他的指尖是有点冰凉的,本的骷髅头反而被火光照得温暖。本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好像还活着。

“别怕,本。”查理重新把它抱起来。

计划再度变更,他要先把本藏好。

松塔可以暴露,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质疑和盘问,但唯独不想让人把本从他身边夺走。就像本很想跟查理待在一块儿一样,对于查理来说,本已然成为了他这个异乡来的灵魂,在这片陌生大路上的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亦或是说,家人。

他从小就没有家人。

查理抱着骷髅头匆匆上楼,顺道又捡起了散落在楼道里的手臂。而这时,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像催命的魔咒。

越急,越容易出错。

查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望,看到了墙上的壁灯。对了,灯,灯下黑。他不需要把骷髅藏得多严密,一个女巫塔里出现骷髅也并不奇怪。

他可以是活的骷髅,也可以是骷髅标本。

于是,查理将骷髅放下,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走到楼上的窗户前,推开窗子,像是听见了楼下的敲门声一般,往下看去,“乔治?”

乔治抬头,向他挥手,“嘿,查理!”

查理露出歉然的神情,“稍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乔治看他脸色还是不大好,哪儿会在意。不过他刚要说话,一只猫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翘着尾巴从他面前走过。

“喵。”它在叫。

乔治的注意力顿时被猫引走,他记得月亮吐泡泡的那天晚上,这只猫也在。那双与查理一样的绿色瞳孔仿佛能洞察一切,颇具灵性。

“喵。”它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了一声。

“你在叫我?”乔治眸光骤亮,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跟你走吗?”

猫嫌弃地转过头,迈着优雅地猫步走远。可走了几步,它又回过头来,看到乔治还没跟上——更嫌弃了。

它真的在叫我!

乔治当即大喜,连忙挥手跟查理说待会儿再来找他,而后直奔着猫而去。他有预感,他要找到那天晚上月亮吐泡泡的线索了!

黑甲骑士团不是只有里昂一个聪明人,他乔治也很聪明的!

聪明人乔治跑了,甚至还招呼了两个另外的骑士。松塔门口顿时空空荡荡,而查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产生了巨大疑惑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蓦地,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理。”

查理惊喜回头,“本?”

白骨的手臂托起了骷髅头,本虽然没有眼珠子,没有表情,但查理莫名觉得,此刻的本,看起来又严肃又认真。

只不过一开口,那带着些许紧张、期待的少年音又出卖了他,“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查理轻声回答:“这是好事,不是吗?”

初夏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站在窗口的查理,金色的微卷的长发自然地披散着,让他的脸看起来很小。

本忽然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查理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咦?自己几岁来着?好像过了许多许多年,但在本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小。

如果他有一个哥哥,他希望是查理这样的。又好看,又聪明,又会帮他擦骷髅头上的灰尘,做的饭还香香的。

“查理,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面对本充满紧张和期盼的问题,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总是这样,冷静、理智,有时会被同学当做怪胎,但他也不在意。

越是重要的问题,他觉得越要思考,才能给出回答。

“我需要做什么吗?”查理问。

“告诉我,你的名字,与我缔结成为家人的契约,然后你就可以继承松塔。”本一五一十地回答。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名字”,或许不仅仅是“查理布莱兹”,还有“纪白”。他用着查理的身体,但异乡来的灵魂从未抛弃自己原先的姓名。

纪是收养他的福利院院长的姓氏,他也很喜欢。

尽职尽责的黑甲骑士,搜寻得很认真。他们手里有类似于罗盘的小玩意,就像某种探测器,走到哪儿感应到哪儿。

除此之外,身为骑士,他们还有许多魔法师所不具备的天赋技能。譬如萨洛蒙的鹰眼,譬如查理面前这位骑士拥有的某种变态直觉。

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古老的魔法传承,那么骑士传承大约就是第六个。

当骑士的目光看向地下室的方向时,查理的心里不可谓不紧张,心跳都快了不少。但值得庆幸的是,松塔旧主的魔法水平要远高于一般魔法师,没有人能看破松塔的伪装。

至少眼前的骑士不行。

查理放下心来,大大方方地让他上楼看了个遍,待他无功而返,再把人送出去。不多时,松塔再度归于平静。

“本,刚才那只猫怎么回事?你认识它吗?”查理这才有机会发问。

“不认识。”本也很好奇,怎么还有猫的事,“我只召唤过松鼠哦,那只猫经常路过,可是我从来不跟它说话,我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知道。”查理摸摸本的脑袋。

缔结契约后,他和本之间好像变得更亲密了,但这更多的像是心理上对双方的认可,而不是靠外力强制产生了某种连结。细想过后,他不由得对松塔主人更好奇,也更有好感了。

她想要为本找到的,似乎是一个真心的家人,而不是靠契约限制的强行绑定的人。当然,查理想,如果他因此就轻视了契约,胆敢对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恐怕也会遭到某种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反噬。

这时,乔治终于又出现了。

查理看到他从外面走过,主动上前开门,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而后才把乔治拉进来。乔治有些疑惑,“怎么了?刚才我的队友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我有些话,只想对你说。”查理最熟悉的黑甲骑士就是乔治了,相对而言,他当然更信任乔治,当即把集市上有人盯着他的事情告诉他。

他的神情里隐隐透出一丝担忧,“我怀疑,是从南都郡来的。”

乔治一方面感动于查理如此信任他,另一方面,表情也严肃起来,“魔法学院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但消息刚传开,他们就来了吗?他们在玛吉波也有耳目?”

查理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养父柳利勋爵年轻时也曾在玛吉波求学,这栋房子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闻言,乔治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但因为队友已经搜查过了,所以他也没细看。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又好奇地问:“刚才你怎么突然走了?”

乔治回过神来,“哦,刚才啊,是因为那只猫。对了查理,那是隔壁麦肯太太养的猫对吗?你经常看见它吗?有没有觉得它奇奇怪怪的?”

查理诧异,“猫?奇怪?”

乔治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他一路跟着那只猫来到了某棵树下。猫坐下来在那边舔爪子,他就心领神会,找来一把铲子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还以为树下会藏着什么宝藏呢,说不定预兆石板就被埋在那里,挖得那叫一个起劲啊,谁知道挖出来一堆鱼骨头。

这么丢脸的事,乔治自然不会往外说,当即又摆摆手,不愿再谈。

临走时,他告诉查理,“别担心,虽然这事儿好像也不归我们管,可我们是正义的骑士。那幕后黑手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害人,就是对我们黑甲骑士团的挑衅!”

乔治把胸前的盔甲拍得啪啪响,大有现在就去与幕后黑手决斗的架势。查理真诚地谢过他,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此时已经入夜,灯火点亮了灰帽街,也点亮了一个不眠夜。

黑甲骑士团虽然仍未对外公布,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但这样的大动静足以让所有人议论纷纷。哪怕是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平凡而忙碌的灰帽街居民们,都很难再保持平常心,谈笑风生了。

瞧,从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望出去,那些三三两两的黑甲骑士们,还在街上呢,大有把灰帽街掘地三尺之势。

松鼠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跑到这里吱吱、跑到那里吱吱,被路过的猫嫌弃。猫猫有着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它依旧优雅地坐到屋脊上,舔着爪子。

灰毛鼠和蝙蝠们从不敢从它的领地路过,棕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揍。

善良的小妖精打不过这条街上的任何生灵,所有它从来只敢在黑暗的阴影里挪动。除了去找查理求救的那次,每次它都走得很慢很慢,要花很久才能抵达目的地。

今天就更慢了,它在月亮升起时出发,到月上中梢时才抵达松塔。谁知它刚一靠近,就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灵活的猫跳入草丛,完成了一个信仰之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棕仙。好奇的松鼠从树上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树下,棕仙吓得瑟瑟发抖,撅着屁股抱着脑袋,不敢抬头。可它等啊等,等了好久,猫的爪子都没有呼上来。

它终于勇敢地抬起头,就见那只猫正盯着亮灯的窗户。

窗帘半开着,透过那扇窗,它能看到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打盹儿的人。是那个漂亮的人类,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还拿着本书。

他似乎困了,所以睡着了,眉目宁静而安详。却又在某个瞬间,微微蹙眉,好像梦到了什么。

棕仙想上前,却被猫按住。

松塔里,查理的睫毛抖了抖,缓缓地睁开了眼。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了,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半拉的窗帘,是他故意留着当诱饵的。但很显然,暗中盯着他的人很谨慎,没有贸然行动。

蓦地,轻如羽毛的笑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霍然回头,只见壁炉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位陌生的女性。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漂亮但居家的黑色丝绒长裙,茶色的波浪卷披散在肩上,衬得脸蛋小小的,还有一双迷人的灰色眼眸。

她在笑,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查理。

“你好啊。”她道。

“你好。”查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

“看来,本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家人。”女人放下茶杯。她放下的刹那,一只茶几便凭空出现在茶杯的下方。

她对此习以为常,继续说道:“很高兴见到你,金发的小朋友,你可以叫我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扬。

伟大的命运先知,最高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

查理不是没有怀疑过,松塔主人的身份不一般。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位女性,且在玛吉波初期就拥有了自己的法师塔,擅长预知。

可弗洛伦斯这样的大人物,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还是太过传奇了。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问好,伟大的命运先知阁下。”查理态度恭敬,但他没有站起来行礼,因为他开始怀疑——现在仍然在睡梦中。

“不用这么见外,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弗洛伦斯说着,忽然感叹起来,“也不知你那里究竟过去多久,玛吉波又变成了何种模样,但是,看起来,一切都还算顺利。”

“顺利?”查理觉得她似乎言外有意,“敢问阁下,你那里……是什么时间?”

“真是敏锐的小朋友,不用怀疑,我与你并不在同一片时空里。现在的我,与未来的你正在交谈。也许我本不该这么做,但我总是放心不下。人人都赞扬我为命运先知,但我知道,先知只是一种预见,而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弗洛伦斯的声音轻柔,每一句话似乎都暗藏玄机,但又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查理不由得想起维克,维克与他说过不止一次,他来到玛吉波,是命运的指引。如今他又听到“命运”这个词,心海里不由泛起涟漪。

命运究竟是什么?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似乎是人生最好的注解,哪怕查理并不相信这个东西。

伟大的命运先知,洞察了未来吗?

查理看了眼壁炉里的火光,道:“其实说顺利,也不顺利。我的魔法水平太差了,而玛吉波风起云涌,托托兰多似乎也并不安稳,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还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智慧。”

弗洛伦斯遗憾开口:“我也很想帮你,但是很遗憾,我并不在彼处,也无法预知所有的事情,予以回答。”

查理并不相信,可他怎敢在伟大的命运先知面前造次,于是想了想,说道:“灰帽街出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在整个托托兰多掀起狂澜的东西,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它。”

弗洛伦斯眨眨眼,“哎呀,这个我好像知道。”

打脸的时刻来得这样的快,但命运先知阁下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尴尬,她支起了下巴,说:“那大概是预兆石板吧。”

查理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他转述了维克所说过的话,弗洛伦斯就能彻底肯定了。那件有可能“活着”的,还会变换形态的东西,就是预兆石板。

“别担心,小朋友。五块石板,已经碎了一块,还剩四块了。”

“……这我倒是不担心。”

又不是我砸碎的。

弗洛伦斯收起玩笑,目光悠长,“你知道它为何叫做‘预兆石板’么?因为当它出现的时候,托托兰多必将陷入动荡。这就是预兆。”

查理没有插嘴,静静聆听。

弗洛伦斯给查理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阿耶。

阿耶跟弗洛伦斯一样,都是奴隶出身。但弗洛伦斯至少还有爱她的父母,阿耶不同,他是个不详的孤儿。

那一年,黑死病席卷了人类国度。贵族们偷偷供养炼金术士和巫师,以祈求远离病痛,但没有人会在意奴隶的生死,教堂也从不会对他们开放。

今天,是一个悄悄为平民诊治的巫医被当成渎神者处死了。

明天,是饿极了的奴隶少年,拖着病体爬到林中,因为采了一颗果子而触犯了森林法案,在被拖到刑场的路上,也死掉了。

后天,是奴隶们居住的低矮窝棚,被当成瘟疫蔓延的摇篮,一块儿被烧了。

那时候的天是昏暗的,是低垂的,压得人永远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弗洛伦斯很想问为什么,问着问着,高天传来巨响,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下。

这场雨是公平的,它平等地祸及所有的种族,无视任何阶级的存在。坚实的城堡亦被它砸出窟窿,于是在一片哭喊声中,人们开始了逃亡。

大陆战争开始了。

逃亡的路上,流言四起。

有人觉得这是神罚,是神灵在对托托兰多的罪恶进行清洗。弗洛伦斯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并未做错过什么。

如果真是神罚,为何如此不公?

可不管她怎么想,各种各样用来赎罪的祭祀活动仍在上演。弗洛伦斯差点被当成祭品绑上火刑架,是父母拼死保护了她。

她逃了出来,可也因此失去了最爱的父母,她的一切。

在流亡的过程中,她看见了破碎的城池、看见了满目疮痍的土地、被截断的河流、沸腾的海,她开始学习巫术。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说法开始广为流传。

他们说,神灵死了。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弗洛伦斯第一次看见了阿耶。

那个比她小了好几岁、也比她矮了很多的瘦小的孩子,跪在战后的雨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原来神灵也会死啊。”他语气呢喃,脸蛋红扑扑的,发了高热,可他望着天,却是大胆而无畏的。

那一瞬间,神灵在弗洛伦斯心底彻底祛魅了。是啊,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托托兰多的未来,将由他们亲手创造。

说到这里,弗洛伦斯稍作停顿,笑着说:“是个很俗套的勇者的故事,是吧?”

可既然她这么问了,查理就知道故事该转折了。果然,弗洛伦斯继续说道:“我们是幸运的,阴差阳错得到了第一块预兆石板。然而勇者的队伍还未成型,怀中的宝藏就招来了恶龙。”

恶龙的火焰吞噬了整个村庄,为了保护大家,年纪最小的阿耶冒险激活了石板。最终,石板碎裂,恶龙重伤逃离。

可后续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预兆石板蕴藏着的,是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当石板碎裂,巨大的冲击令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离得越近,影响越大。

有人承受不了强大的冲击,命丧当场,也有人因祸得福,譬如弗洛伦斯。石板碎裂的刹那,她第一次看到了未来。

命运的齿轮自此在她的眼中开始了转动。

可是,令弗洛伦斯想不到的是,刚开始看着一切正常、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阿耶,没过多久就开始出现问题。

他睡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直到有一天,他醒过来,告诉弗洛伦斯:“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弗洛伦斯无法理解阿耶眼中的奇异,她只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和托托兰多截然不同的地方。

听到这里,查理忽然变得有些头痛。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他想起了已经久远得不曾再记起的小时候,想起了那一次又一次的堪称奇幻冒险的神游。

他总是运气很差,走路都能平地摔,时常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因此惹了不少麻烦。

院长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也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没把他当成精神病还算挺不错的。后来,院长带给他一套画笔,跟他说:“不如你学画画吧?”

画画可以静心,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在遨游。

他开始学习画画。

此时此刻,弗洛伦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也许留在那个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阿耶的状况明显不对。他的灵魂变得残缺了,恐怕无法安然地在任何一处获得长久的安宁。当时,不止我一人想要救回阿耶,可我们尝试了无数的办法,都没能成功,直到阿耶彻底陷入沉睡。”

查理轻声呢喃,“后来呢?”

“后来啊……”弗洛伦斯的运气又开始唏嘘,带上了些笑意,“在彻底沉睡前,阿耶还有些话要说。你听过高塔公主的故事吗?等待被拯救的公主,都是睡在塔里的。他虽然不是公主,但想当一回王子。”

“他说,他想要一座塔,还希望我们在塔里埋一些黄金。”

“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宽慰我们。后来,我忽然想到,石板碎裂的那个刹那,我看到的未来。”

“我看到了塔。”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后来的后来,战火稍稍平息,我终于在玛吉波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建好了这座塔。当魔法阵开始运转时,沉睡的阿耶睁开了眼。”

“陌生的灵魂投来了懵懂的视线,回来的不是阿耶,但我知道,我已经成功了。”

弗洛伦斯举起手中的茶杯,似乎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在朝最初的友人致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阿耶。”

查理的心里,说是翻江倒海也不为过。但是当壁炉里温暖的火光照耀着眼前的弗洛伦斯,照耀着数百年的光阴,他的心又被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张开嘴时,也只剩下了那句,“虽然对于那段故事,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但是——好久不见。”

弗洛伦斯笑了,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阿耶。当那双眼睛望向你时,已胜过千言万语。

“所以,本记忆中的阿耶,其实一直是查理,对吗?那本《魔法指南》,也是查理写的?”查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好不容易见到了弗洛伦斯,当然要问个明白。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还是很腼腆的,一开始学习魔法就变了。或者说,是本性暴露了?尤其是在本的面前,格外活泼。”弗洛伦斯提起来时,还颇为苦恼。可苦恼中,又藏了点忍俊不禁和纵容。

末了,她又道:“他很感谢你,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而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己来自何处,一直在寻找魔咒的解决办法。这也算——拯救当初的自己?”

查理心念微动,“解决的办法就藏在书里?”

弗洛伦斯眨眨眼,“这需要你自己去体验。”

话音落下,弗洛伦斯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些许。查理心里一紧,连忙再问:“守墓人又是谁?这座松塔是阿耶的‘墓’,是你安排的守墓人?”

“也许是的?”弗洛伦斯回答道:“在我的时间里,我还未离开松塔,如果真有守墓人的话,那就是我自己。至于以后的事情,哪怕作为命运先知,也无法准确地回答你。”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没办法问了吗?查理若有所思。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点?”

“168年。”

托托兰多的历史,以神灵之死为界限,分为了新旧两个阶段。168年,就是新历第一百六十八年。

大陆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严格来说,那是一个乱世,纷争不断。168年,嘉兰帝国终于坐稳了自己的人类霸主之位,一切正百废待兴。

查理此刻所在的时间,则是新历613年,二人之间隔了足足四百多年的时间差。

最后的最后,查理望着弗洛伦斯愈发变淡的身影,问:“我们还能再见吗?”

弗洛伦斯笑笑,“也许会,也许不会,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但是阿耶,我在过去,属于我的故事,在你的时间里已经结束了,但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也许我不能再亲眼所见,不能为你欢欣鼓舞。”

“但是阿耶,我的朋友。”

“祝福你。”

“终将自由。”

最后一句话回荡在查理耳边时,已经变得虚无缥缈。他下意识地去追寻弗洛伦斯的身影,视线一晃,竟又在一片混沌之中,重新睁开了眼。

原来他刚才,真的还在睡梦中。

壁炉的火光里,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木炭在燃烧,而半拉的窗帘外面,树上的松鼠正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另一边,新历168年。

弗洛伦斯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了从身后走过来的人。她笑了笑,伸手摸摸对方光秃秃的骷髅头,“怎么了,本,他又欺负你了?”

本跑过来告状了,委屈巴巴地控诉阿耶,说他骗人。

弗洛伦斯见怪不怪,“他又骗你什么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入,“我只是跟他说,我掌握了一个给骷髅增高的新魔法而已。”

“你看他!”本气得骷髅架子都要散了,“什么魔法,他给我做了一双靴子!”

阿耶遂反问他:“那靴子不好看吗?本不喜欢吗?”

本想大声反驳,可想起那双好看的靴子,他就又变得支支吾吾了。事情的最终,以弗洛伦斯惩罚阿耶给本做一套完整的衣服结束。

至于骷髅架子能穿什么衣服?

这不重要,本开心就可以了。

开心的骷髅架子,喀啦喀啦地跑远了,去外面追蝴蝶玩儿。而阿耶坐到壁炉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问:“您见到他了吗?”

自从成为了墓主人,查理心态平和多了,哪怕宇宙现在在他眼前爆炸,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唯一还能令他的心产生一点多余的好奇的,大概就是窗外的猫了。

窗外的猫看他醒来,翘起尾巴,又打算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留下神秘的背影让人去猜。

它的身姿是如此得灵活、轻盈,怎是区区一个查理能抓得住的?所以查理不曾尝试着阻止,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然后伸手,干脆利落地把窗边的花盆推到了地上。

“咔嚓。”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异响让猫停下了脚步,它好奇回望,不明白人类为何要这样做。

人类只是忧郁。

为这破碎的花盆忧郁,为这冰凉的月夜忧郁,为这匆匆逝去的漫长的数百年光阴忧郁,为“我继承了我自己的墓”,而这“墓园”里住着一个守墓的老鞋匠、一只为老鞋匠做鞋的棕仙、一只神秘的猫、一只爱拿松果砸他头的松鼠忧郁。

真是太棒了。

他好像活着,但又好像死了。

猫很困惑,冲着他“喵”了一声,但查理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关上门,而后在彻底拉上窗帘时,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而已。

猫:“???”

棕仙早跑了,胆小如它,在查理推下花盆时就躲得老远。看到一人一猫的对峙,那更是退避三舍——快逃!

反正该传的信息白天时就已经传了,它只是过来确认查理的安危而已。

棕仙这会儿跑得可比来时快多了,松鼠怔怔地看着它的背影嗖一下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猫,疑惑地吱吱两声,得到了猫的嫌弃。

猫心事重重地走了。

松塔里,本很疑惑地看着查理,“你刚才在做什么?”

查理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这是人类阴险狡诈的栽赃伎俩,你不要学。”

本:“哦。”

查理:“松塔还有其他的密室吗?”

“密室?”本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没有了哦,而且你现在已经是松塔的主人了,这里有什么,你也可以感应到的。”

查理现在对松塔的构造当然很清楚,他只需要进入冥想状态,就能感应到松塔魔法阵的存在,进而操控整个松塔。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伸手,在虚空中拨动一个巨大的“表盘”。

这个过程并不算复杂,所需要付出的魔力的代价也不高,是查理完全能承受的。只是这个“表盘”很精密,想要开发出它的全部用法,还需要更多的实践。

目前来说,他只能初步改变松塔的构造——当然,这只是蒙骗外人的一种障眼法,松塔本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松塔。

此刻查理随口一问,也只是图个万一。想了想,他再次真诚地发问:“如果你的主人在塔里埋金币,你觉得她会埋在哪里?”

本愣住,“啊?金币?”

查理遂将刚才见到弗洛伦斯的事情告诉了本,只是怕本cpu过载,暂时隐去了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等以后再说不迟。

谁知本一听到“弗洛伦斯”这个名字就开始卡壳,骷髅头甚至开始往后翻。就好像一个人,受了什么刺激,刺激到翻白眼,整个人都开始战术性后仰。

眼看着骷髅头就要撞墙,查理连忙伸手拦住他。

可本的情况没有好转,他开始发疯了,“主人,我的主人!弗洛伦斯,哦,我的主人!美丽的名字!被我遗忘的名字!”

查理再不捂住他的嘴,他就要当场作诗了。可其实捂住了也没用,本又不靠嘴巴说话,于是查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可能是骨传导吧。

“主人!”本开始干嚎。

“金币。”查理镇静自若。

“主人!”

“金币。”

……

伟大的未来魔法师阁下最终用魔法打败了魔法,良久,本平静了下来,不好意思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有点忘了。”

查理言简意赅:“金币。”

本:“啊,这里有金币吗?”

查理就知道,问他没用。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抓住机会多问一句,但凡能问出来,今晚都能做一个美梦。

阿耶的“遗言”就想要金币,弗洛伦斯应该会为他准备的吧?异世界不流行冥钞,所以应该是真金。

这笔金币跟弗洛伦斯欠阿奇柏德的金币有关吗?应该无关的吧。就算有关,等查理找到了,也不会拿去还欠款的。

弗洛伦斯凭本事欠的钱,关阿耶什么事?

他现在甚至都不叫阿耶。

思及此,查理的心再度变得平和。眼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暗中盯梢的人还没有来杀他,他决定先去睡觉。

爱杀不杀,明天再见吧。

又是一个查理安睡但有人未眠的夜晚。

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在街上巡逻了一整晚,既想要找到预兆石板,又想逮住查理说的可疑人物,黑眼圈那是一天比一天重。

查理也没闲着,早上起来之后,他就开始在冥想世界里“屠龙”。

继承松塔之后,查理的天赋又回升了一截。如果说开始冥想时,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大约在300,拉下月亮仪式后,明显攀升到了1000以上,已经超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

那么现在,这个数字直接飙升到3000左右。

如果查理记得没错的话,在原主的记忆里,魔法学徒也就这点水平。而魔法学徒的评定标准是至少熟练运用三个及三个以上魔法,查理只会两个。

一个是开门,一个是放火。

薇薇安送来的火球术,并不难学。查理甚至还感到有点奇怪,火球术一学就会,难度比“开门”降了数倍。

虽然以查理目前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他能发出的火球无论是体积、数量,还是杀伤力,都只是入门级别,可用来做个饭,已经绰绰有余了。

“开门”是什么难学的魔法吗?还是这个魔咒暗藏玄机,查理一上来就挑战了一个大的?

这个疑惑,本也无法为他解答。

查理往日可以完成三到五次冥想,今天足足杀了十二遍,酣畅淋漓。稍作洗漱,下了楼去,查理用火球术引火做了早餐,平平无奇魔法师的一天,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早餐过后,查理去隔壁麦肯太太家拜访,向她提起了昨夜的事情。

麦肯太太刚从公共烤炉那儿回来,听闻此事,夸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哦,太阳在上,那小家伙肯定是又调皮了。可怜的小查理,没事,我这儿正好有几个花盆,你来挑一个。”

“善良的麦肯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查理不好意思地笑笑,“可不可以把猫借我几天?”

麦肯太太有些诧异,“借猫做什么呢?”

查理认真地回答她,“我的炼金实验需要它,不过麦肯太太您放心,我不是要伤害它,只是需要它的一点好运,还有几根尾巴毛。”

在托托兰多,猫的形象是复杂且变化的。

大陆战争以前,猫被教会认为与邪恶的巫术有关,尤其是黑猫,寓意不详。若某个神秘的女人豢养了一只黑猫,那她被认定为女巫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不过大陆战争之后,猫的象征意义变得更为多变了。

有些地区仍旧遵循着老一套,但因为魔法的盛行,也不再对猫那么忌讳。而在魔法圣都,猫成为了神秘与魔力的象征。

猫,也是魔法师们在选择宠物时的首选。

对炼金术士们来说,他们认为猫会带来好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查理专门抄了一份炼金药剂的配方,递给麦肯太太。

“您看,这就是配方。如果成功了,我愿意支付一瓶药剂作为猫的酬劳。”查理道。

“幸运药剂?喝了真的能让人变得幸运吗?”麦肯太太很是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试试。”查理总是在尝试,对于这一点,灰帽街上没有任何人怀疑。而善良、慷慨的麦肯太太,自然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麦肯太太还是有些话要提醒的,“如果它自己不愿意配合你,我也无能为力,小查理,我只能负责把它送过来。”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我会注意的。谢谢您,麦肯太太,愿太阳的光辉今天也照耀您。”

高傲的神秘的猫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扣上了一口黑锅,还被主人卖给了隔壁邻居。它依旧优雅地在屋顶走着猫步,偶尔停下来舔一会儿毛,欣赏欣赏街上人类的愚蠢表情,旁观那些弱小生灵的无聊表演,而后踩着饭点回家。

那个胖胖的女人,它的人类奴仆,如往常一般冲它热情地伸出了手。

它没有料到。

它完全没有料到。

它会被那只手牢牢抓住,送往隔壁。

直到它被查理抱在手上的时候,它其实还没有缓过神来。那双与查理同色的猫眼瞪得大大的,而麦肯太太还在那边用夸张的咏叹调说:

“瞧瞧你们的眼睛,可太像了。亲爱的小查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查理点头致意,“谢谢麦肯太太,我会的。”

猫:“喵?”

喵喵喵?

到底有没有人类听我说话!

猫想挣扎,可查理已经牢牢地扼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一句压低了声音还带着轻笑的“你果然能听得懂人话”,让它成功僵住。

下一瞬,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在它面前缓缓关闭。

新历613年,5月10日,中午11:23分,猫被捕了。

查理一如他和麦肯太太说的那样,开始炼制幸运药剂。

他把猫和本一块儿带进了炼金实验室,按照配方上说的那样,开始一步步实验、纠错,然后总结经验,从头再来。

猫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几度望向窗外,跳上窗台。外面依旧闹哄哄的,那些穿着黑色盔甲的人一来,灰毛鼠都不敢出没了。

跟街上比起来,松塔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宁静、祥和,与世无争。

猫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回忆起中午的小鱼干,美妙的滋味令猫沉醉。它舔了舔毛,忽然困意上涌,慵懒地舒展着身躯,打算在这里睡个午觉。

如果那个骷髅不要一直来烦它就好了。

“查理让我问你,你是守墓人,哦不,你是守墓猫吗?”

“这条街上到底有多少守墓人?”

“还是整条街都是?”

“麦肯太太有什么特殊的隐藏身份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

“哦,你不会说人话。”

本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幸灾乐祸的。

猫站起来,闪电般伸出爪子,世纪大战一触即发,但最先爆炸的是查理的坩埚。“砰”的一声,黑烟升起,查理抬手挥了挥,自言自语:“材料处理的方式似乎还不够精确。”

片刻后,查理收拾好残局,又站起来跟猫“借”了三根尾巴毛。

猫气得拿屁股对准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转过来。绿色的瞳孔盯着查理,好像在说:我绝不会再屈从。

查理也用同款的眼睛看着它,解释道:“比起依靠你们保护我,我也得有自保的手段,否则,怎么当松塔的主人?”

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像此前的许多次一样,审视、打量。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骷髅头又出现在它面前,问:“你为什么这么盯着他?他是我的查理,不会跟你走的。”

“喵。”你好烦。

“你认识我吗?那个老鞋匠都知道我的存在,你知道吗?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只要你跟我说,我就有可能想起来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

“你知道金币在哪里吗?”

事实证明,本不是一个好的问话高手,但他胜在可以一直说。而这只猫,不论它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假的不会说话,它的神秘毋庸置疑,一定知道点什么。

好在查理现在不急。因为从结果来看,不论是老鞋匠还是猫,都在帮助他,现在他已经继承了松塔,下一个该解决的——是暗中盯着他的不速之客。

幸运药剂,在炼金药剂中属于很具有“灵性”的一类药剂。它的功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跟在庙里拜佛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

所以它听起来很唬人,但实际上只是初阶药剂,所用材料并不昂贵,也不难炼。

查理选择它,一来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跟猫有接触,二来是为了练手,三来,他也想搞一搞玄学,来一次心诚则灵。

还是老规矩,炼出了药,他先干为敬。

本拦都拦不住。

查理便耐心解释:“这叫给自己叠buff。”

虽然这是在神奇的灰帽街,虽然他已经将事情告诉了乔治,让黑甲骑士团有了警惕,但给自己多上一重保险,还是有必要的。

查理有种直觉,今晚那个人就会动手了。

迟则生变。

于是查理又开始搓小火球,别的不说,喝了幸运药剂后,搓小火球的成功率都高了不少。等到晚饭后,他就停止了一切修炼活动,养精蓄锐,迎接未知。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今夜——

居然又是一个平安夜。

“啪、啪!”

翌日上午,急促的敲门声将查理从睡梦中苏醒。为了等人上门,昨夜他其实没有睡很久,甚至没有睡死,因此脑子里有点昏昏沉沉的,用冷水洗了脸,才清醒过来。

他快速下楼,打开门,“乔治?”

乔治气喘吁吁,“不好了,查理。啊不对,也不是不好了,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个盯上你的人,好像死了!”

查理吃惊,“死了?”

乔治大点其头,“本来我还没联想到你说的那个人身上,可我把事情告诉里昂之后,他很快就看出来了,那个死掉的人来自城外,而且,他在白天的时候来过灰帽街!”

可这也未免死得太快了!

虽说从结果来看,这件事对查理有利。可未知的杀手仍令他感到芒刺在背,他也没刻意遮掩脸上的表情,追问:“他死在哪儿了?”

乔治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挠挠头,这才回答道:“在玛吉波的蓄水池里,你要跟我过去看看吗?”

查理微顿,“我可以去看吗?”

乔治不想多说,“走吧,里昂说可以带你一起去,让你认认人,看看是不是在南都郡时就认识的。”

闻言,查理也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回去拿点东西,便跑回了松塔。乔治没有跟着进去,查理便趁此机会,小声跟本和猫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查理跟随乔治的脚步,离开了灰帽街。

今天的风有点喧嚣。

路过橡树酒馆时,暂住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正抱着里拉琴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弹奏。他有着自带故事感的烟嗓,唱着颇具托托兰多特色的歌谣,像是在赞颂某个无名的英雄。

英雄远去了,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他再也没有回来。喧嚣的风里,只有冰冷的杂草丛生的墓碑见证了一切。

喝醉了酒的佣兵们,听着歌谣,不知想起了什么悲伤往事,忍不住举杯痛饮。然而乔治没有停留,查理也没有心思多问。

他们坐上了马车,匆匆而过。

唱歌的人却在这时对马车投去视线,等到一首歌唱完,他慢悠悠回头,道:“看来你今天是见不着他了。”

外人看不到的橡树果子做成的帘子后边,一个半遮半掩的身影,抱着臂靠在那儿,回答道:“我说过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吟游诗人:“那么,你就是来找我的了?阿奇柏德先生。”

“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那就是要遵守当初的盟约。”在玛吉波城里被叫做阿奇柏德的,自然是维克,只是他此时脸上并未呈现出多少属于商人的微笑,露在外面的黑发黑瞳,满是冷冽的压迫感,连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显得危险十足。

他继续道:“在精灵的地盘,阿奇柏德愿意遵守精灵的规矩。但这是人类的国度,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请我处理这件事,却又悄悄来到此处,未曾告知,是想撕毁盟约么?”

吟游诗人挑眉,“这么多年过去,阿奇柏德还愿意为了如今的人类,筑起魔法的藩篱么?”

“如果我说,不呢?”维克的笑意加重,“你可以尝试着先撕毁盟约,也许,会正中我的下怀。”

“阿奇伯德先生开玩笑了。”吟游诗人蓦地感到后脖颈凉飕飕的,心里被勾得蠢蠢欲动,但又有股即将上断头台的感觉。

他顿了顿,摊开手补充道:“你看,我来到玛吉波后,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我听说——”

维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只是听说预兆石板有可能在这里,所以,你来了。你们想要靠预兆石板解决精灵母树的问题?”

吟游诗人也不否认,在阿奇柏德面前,撒这种谎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找死行为,“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不是吗?”

维克语气笃定,“不,它办不到。”

吟游诗人怔住,“为何?”

维克:“上一任的精灵女王没有告诉过你们么?五块预兆石板,一块已经碎了,剩下四块,在战乱中不断被抢夺,最终失去踪迹。唯一一块可以探寻到的,在卡文迪许的手中。他们曾带着预兆石板去过原始之森,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并且——在这之后不久,卡文迪许被灭族,传承至此断绝。”

“嘶……”吟游诗人倒抽一口凉气,“卡文迪许衰亡,与预兆石板有关?”

“这是一个很多人都在探寻的,未知的秘密。”维克说着,往前半步,走进了风里,也走进了光里,“有人觉得,是某个幕后黑手想争夺石板,所以灭了卡文迪许。也有人说,是石板本身导致的灾祸,谁又知道呢。”

吟游诗人顺着他的话一想,就算他得到了预兆石板,带回原始之森。他究竟是带了希望回去,还是灾祸?

他心里一个激灵,又蓦地反应过来——他为何要全然相信一个人类的话,哪怕他是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先生,请放心,既然给您送了信,我们就一定会遵守盟约。”吟游诗人给他行了一个独属于精灵的标准礼仪。

而后话锋一转,“但如果您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精灵族,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伤害母树的人。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闻言,维克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那天亲王殿下被袭击,是你下的手?”

吟游诗人僵住,后知后觉自己暴露了,开始讪笑。不过,这位阿奇柏德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为亲王殿下打抱不平的样子,他便干脆重新抱起里拉琴,转移话题:“不如,我给阿奇伯德先生,再弹奏一曲?”

谁知阿奇柏德先生还真是不客气,“那就弹一首《致托托兰多》吧。”

吟游诗人腹诽,但还是准备弹了。刚起一个调,他就又听维克说:“下次再揍他,就按这首曲子的节奏来。”

“嗯?”

柳利勋爵的罪行,随着这位骑士长的浮出水面,看起来已经板上钉钉。但查理心中的疑惑,却变得更重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勋爵确实算不上什么老谋深算的人。

他有些沽名钓誉,收养了义子,为自己博得好名声。对他们算不上多好,但也没有故意虐待。比起勋爵庄园里的仆从们来说,查理确实觉得自己过得已经不错了,所以他没有对勋爵产生过怨言,也忍受了阿尔芒的坏脾气。

他也有点贪财好色,可他的妻子姓赫尔蒙特,哪怕只是一个落魄的旁支。他还想要靠着流着高贵血脉的儿子为他挣得荣誉,所以在这方面,他也还算收敛。

这样一个人,好得不够好,坏得不彻底,但很真实。他有时还会头脑发昏会做一些错误的决定,但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就是无冕之王,事后补救一二,也无伤大雅。

说他有多深的城府、多狠辣的手段?只能说,有一些,但不多。

里昂看到查理陷入沉思,没有打断他。直到查理重新抬起头来,他才问:“你想到了什么吗?”

查理摇摇头,“我能想到的,你们派人去南都郡一查,就会知道了。以前我住在勋爵庄园里的时候,每日都陪在阿尔芒少爷身边,一周可能也就只能见到一次勋爵大人。他的事,我们是无权过问的。至于这位骑士长,他跟随在勋爵身边,有时会出门替他处理一些事宜,对此我们就更不了解了。”

这回,换成里昂若有所思,“昨夜你在灰帽街上,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查理如实回答,“没有。”

黑甲骑士团的人一直在街上巡逻,查理出没出门、见没见过什么人,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的,所以他根本不怕他们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新的问题来了,不是自己干的,会是谁干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查理转瞬间想到了好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某一个上面——老鞋匠。

那天晚上,在理发师店内对理发师出手的人就是老鞋匠。这说明他有可能知道理发师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知道吸血鬼刺客把真正的理发师抛尸在蓄水池里,进而在杀掉骑士长后,复刻一遍抛尸行为。

这叫模仿犯案。

而且,老鞋匠大概有这个实力,能够杀掉骑士长。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维护灰帽街的安宁?为了保护查理?

这时,里昂忽然看向乔治,说道:“你还记得吗?乔治,我之前怀疑过,死在蓄水池里的理发师,其实早就死了。是有人杀了他,用魔法改变了尸体的状态,让我们无法判断出具体的死亡时间,然后冒充理发师潜藏在灰帽街。”

乔治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查理,而后回答:“是啊,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一个假的理发师在潜逃……”

说着,他明白里昂的意思了,眸光骤亮,“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有可能是这个假理发师干的?”

里昂:“也有可能是在理发师店里跟他交手的人。”

查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没有直接开口问,直到他们的目光看过来,才开口问:“理发师一早就死了,我见到的那个,是冒牌货?”

乔治点头,忍不住跟查理嘀咕,“是啊,你们灰帽街上秘密多得很,最近我连做梦都在灰帽街晃悠。”

“可是……我本来不是灰帽街的人。”查理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骑士长如果是来找我的,不管是来抓我还是杀我,跟灰帽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人杀他?”

他的疑惑,也正是乔治的疑惑,他甚至疑惑到开始抓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不得不承认他的脑子快烧了!极致的动脑,极致的燃烧!

里昂好笑又无语地瞥了眼乔治,末了,安慰了查理一句,便让另外的队友送他出去,让他回松塔等候消息。

查理一走,乔治就不抓头了,赶紧追着里昂问:“你刚才怎么把那些话当着查理的面说出来了,我都看出来你在试探他了!”

里昂抱臂,“你觉得他的表现有问题吗?”

乔治摸着下巴想了想,而后摇头,“没有啊。你该查的不都查过了?他来玛吉波之后的动向,跟谁有过来往,随便在灰帽街问问都能知道……咦,等等,你说会不会是维克干的?”

里昂挑眉,“维克?”

“对啊。”乔治越说越兴奋,“你不是怀疑他的真实身份,说他大有来头吗?他那么关注查理,说不定就知道查理被盯上了,然后悄悄把人给解决掉,暗中保护他!”

里昂失笑,“他那么爱查理吗?”

乔治抬起下巴,叉着腰,“大人物们的想法,你不要猜,最离谱的往往就是最合理的。”

“我虽然不怎么赞同,不过——”里昂认真地点头,“我喜欢这个离谱又合理的猜测,甚至希望它是真的。”

另一边,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的查理,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灰帽街,从老鞋匠那里得到证实。可是马车走到一半,他又冷静了下来。

这时候与老鞋匠接触,并不理智。

于是他告诉车夫,在前面的路口把他放下,他要去一趟勃肯街。

维克的珠宝商店就在勃肯街上,不过查理此时可完全没有要祸水东引的意思,他根本没有想到,乔治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维克。

他来找维克,是为了巴巴奇。

大法师毕竟是大法师,他亲自相邀,查理怎么好拿乔?拖个一两天已经是极限了,而现在,想要害他的人死了,可他心里还是惶恐啊,所以他要立刻去投奔传奇大法师。

但不凑巧的是,维克不在。

管家弗兰克接待了他,为他送上美味的茶点,“虽然我也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我可以代为转达布莱兹先生的话。待主人安排好了时间,就去灰帽街接您,一同拜访巴巴奇大法师。”

查理谢过,坐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维克,便起身告辞。

他前脚刚走,维克后脚就回来了。

弗兰克将查理到访的事情告诉他,维克也不急,脱下外套递给弗兰克,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还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

“您去打人了?”弗兰克微笑发问。

“在你心里,我有这么粗鲁么?”维克又好气又好笑,“弗兰克,你去给查理当管家好了,他肯定更符合你对一位贵族少爷的期许。”

弗兰克:“可是既定的现实无法更改,主人。”

维克:“……”

你还真想去啊?

碰上这么一位敢当面埋汰主人的管家,维克也很无奈。瞧瞧,他是多么尊老爱幼的人,世人真是对他误解颇多。

“弗兰克,去把我们的客人请出来吧。”维克道。

“是,我的主人。”弗兰克恭敬地行了礼,走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鸟笼,放在维克身前的茶几上。

扯开黑布,纯金打造的鸟笼里关着一只黑色的蝙蝠。它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倒挂在鸟笼的顶上,神情戒备。

“这几天睡得好吗?”维克笑问。

“……”蝙蝠沉默。

“精灵也来了玛吉波,你说,我把你交给他们,如何?”

“你究竟想做什么?”蝙蝠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要问你们,想做什么。来自沃伦的吸血鬼,与魔法议会合作,夺取预兆石板,我不相信这是你的个人行为。”维克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姿势,抬手,自有弗兰克将酒杯递到他的手上。

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们与精灵族素来不睦,六百年前,精灵母树被污染,诞生了一批堕落精灵。精灵族视他们为异端,你们却暗中与之接触,甚至挑起精灵族的内战,此间种种,不需要我多说吧?”

吸血鬼刺客,也就是蝙蝠,再次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得那么多?”

维克反问,“你觉得,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吗?”

话音落下,吸血鬼刺客一口气堵到了嗓子眼,但又无计可施。维克笑笑,又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弗兰克恭敬地拿出另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手上。

维克再将这件东西,放到金色的鸟笼前,“认得它吗?”

吸血鬼刺客只看了一眼,猩红的眼睛就好像要流出血泪来,“这是古堡里的风铃,怎么会在你手上?!”

“今天早上刚到的。”维克依旧懒散地坐着,语气轻松,“沃伦的古堡也有些年头了,也许明日便会坍塌,我提前帮你取了来,不用谢我。”

轻飘飘的话,却砸得吸血鬼刺客头晕眼花、通体生寒。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又有什么样的能力和手段,总之,他不敢赌。

“我发誓,不论你相不相信,接魔法议会这笔单子,都是我的个人行为,与我的整个族群无关。”吸血鬼刺客疲惫的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郑重,“你足够了解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单独行动。至于魔法议会得到预兆石板之后想要做什么,我不清楚,这件事竟然会牵扯到精灵族,我也不清楚。任务失败,我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但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维克却道:“你以为这是你的个人行为,但从你接下这个单子开始,这件事情,就已经不受你自己掌控了。”

吸血鬼刺客愣住,“为什么?”

维克仰头喝了口酒,不紧不慢地回答:“你们与精灵有旧怨,现在说你不知道这件事会跟精灵族有关,你不觉得太晚了吗?你们能够挑起精灵族的内斗,那魔法议会为何不能让你们和精灵族再打一次?届时,他们既有了预兆石板,又能借机削弱两大异族的力量,不好吗?”

查理回到松塔,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请猫带着本的一小块骨头,去鞋匠铺打探消息。

自从查理继承松塔,本也可以到外头去了,依旧能看、能听、能说话。一小块骨头,不会太扎眼,正好弥补了猫不能说话的缺点。

可是猫不配合。

查理从它看中看到了冷漠和抗拒,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的。它顶多是高傲、是戒备,却从不冷漠。他又试着说了几句话,发现猫对于“老鞋匠”这三个字反应最大。

看来,这里面又有他不知道的隐秘了。

“那你去找棕仙,可以吗?”查理换了个迂回的办法,“等你回来,我会为你再做一盘香煎小鱼干。”

猫:“喵喵。”

查理:“好,两盘。”

猫终于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最终,猫带着本的一小节骨指出发了。而这时查理才知道,已经七零八落的本,还能拆成更多份,自由组装,骷髅乐高。

本自己很开心,“等我的好消息!”

沉睡松塔无数年,本终于可以出去了,他可太开心了。猫就是他的坐骑,他即将征战灰帽街,征战玛吉波,征战托托兰多!

冲啊!

留在松塔的查理,站在窗前目送着猫猫远去,第一次体会到了老父亲的心理。等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出门了,但不是往鞋匠铺的方向去,而是去了莉莉屋。

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黛西在店里。

黛西和杰弗里很熟悉,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查理买了点面包当午餐,跟黛西交谈时,便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杰弗里。黛西说,杰弗里一早才来过,买了蜂蜜面包。

“他今天怎么舍得一大早就吃蜂蜜面包了?”查理问。

“杰弗里向来节俭,以前一直嚷嚷着要攒钱开自己的铺子呢。不过,也许是店里又完成了一个大订单,所以犒劳自己的?”黛西一边动作娴熟地给查理装着面包,一边打趣。

她今天的耳坠是漂亮的紫色小花,查理看着那花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忽然记起杰弗里提到过的——来自王城的大订单。

不对。

查理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接过面包,跟黛西说了声“再见”,就快步往外走。街上的黑甲骑士已经进展到不放过路边的一棵草了,搜查工作似乎总也没有结束的时候。

橡树酒馆里还是时不时传来吟游诗人的乐曲声,而这时,一辆载货的马车缓缓从十字路口向东拐。

那是出城的方向。

这辆马车当然与查理现在所想的人和事没有关系,但是鞋匠铺的大订单完成了,运送鞋子的马车也就要出城了。

再结合刚才猫对于老鞋匠这个名字的反应——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

老鞋匠不对,他有问题。

可是棕仙和杰弗里不应该有问题啊,无论是自己,还是猫和本,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善良无害,不是吗?

一时间,巨大的迷雾笼罩着查理,让他都摸不着头绪。

另一边,乔治正跟着里昂骑着马满城区晃荡。

乔治很不理解,手头的事情那么多,里昂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他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里昂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乔治:“啊?”

“你说——”里昂慢悠悠开口,“进去的人重要,还是出来的人重要?”

乔治都快要被他搞迷糊了,什么出来又进去的,他只知道蓄水池里死了俩了,这消息要公布出去,别说玛格丽花园里的贵族老爷们,就是平民都得闹。所以他们不光得处理尸体,还得请个魔法师来,把水净化一下,或者干脆换了。

忙,他好忙,他挠挠头,这些本来也不该他们黑甲骑士团来干才对。跟着一位太过尽职尽责的队长,也是幸福的苦恼呢。

“在这段时间进入灰帽街的,有可能是冲着预兆石板而来,那离开灰帽街的,也有可能带着石板离开。”里昂的话,打断了乔治的思绪。

乔治:“我们不是一直在盘查么?能用的人手都用上了,还是说……已经有消息了?!我们现在去城门口拦人吗?”

里昂摇摇头,“准确的消息并没有,但昨夜又死了人,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动手的人,极有可能是在理发师店跟假理发师交手的神秘人。他为什么会跟假理发师交手?代表他也极有可能知道预兆石板的事情。如果此事与查理无关,那会是什么,吸引神秘人再次出手?”

乔治语调上扬,“又是预兆石板?”

“你说,会不会是这位远道而来的骑士长,来到灰帽街之后,阴差阳错与预兆石板产生了某种交集。被潜伏着的、同样一直在找石板的神秘人发现,遂杀人夺宝。”

里昂又开始了他的大胆假设。

乔治惊呆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神秘人真的已经拿到了宝贝,肯定得跑啊!”

里昂:“可是灰帽街一带聚集着无数的工匠作坊,每日进进出出无数运货的马车,你知道哪一辆会是目标?他们走哪个城门?”

乔治,又开始抓头了。

他现在甚至开始庆幸,高等魔法学院占据了北城门,至少货运的马车绝不会大喇喇地横穿学院。

灰帽街上,查理与猫在半路相逢。

猫在屋顶上奔跑,发现查理,停下来看了一眼,但没出声。查理也看到了猫,心领神会地继续往松塔走。

不过片刻,双方在松塔汇合。

查理开窗让猫进来,挂在它脖子里的本的指骨,迫不及待开口,“老鞋匠和棕仙都不在!”

“杰弗里呢?”查理忙问。

“他在啊,他在店里招待客人。哦,对了,我偷听到了,他们今天上午刚刚装了一大车的鞋子,说要送去哪里来着?”本的脑子又不灵光了。

“王城。”查理道。

“对,对对对!”本连忙作答,紧接着又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啊?你又没去。”

查理顾不上回答他的疑惑,问:“老鞋匠和棕仙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马车走了又有多久了?”

关于这个,本就不知道了,毕竟他没法直接问。查理知道,他第一次出去打探消息,能有这个成果已经很不错了,便也没有强求,探寻的目光直接看向猫,“你为什么,唯独对老鞋匠冷漠?”

猫不会说话,但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抹哀伤。

查理的语气不由放得更加轻柔,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近距离看着猫,说:“从我到灰帽街以后,老鞋匠还没有害过我,反而算是帮了我。我不知道杰弗里是否也牵扯其中,但他对我,是最抱有善意的那几个人之一。”

神秘的生灵啊,你为何悲伤?

“如果不是为我,那是为了……”查理的心忽然揪起来,“为了弗洛伦斯吗?”

猫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查理摸摸它的脑袋,没有再问。

他还没有记起作为阿耶时的最初的记忆,他尚且还能用理智去判断一切。弗洛伦斯和魂穿成阿耶的查理,应该都死了。

他们为何而死?

查理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胡乱猜测只会把自己带进沟里,而从他已经亲耳听闻、亲眼所见的事迹中判断,他又能得出另一个猜测。

如果人真的是老鞋匠杀的,他在此时消失,将会成为黑甲骑士团的首要怀疑目标,引走所有的目光。

“如果我是黑甲骑士团,我不光会怀疑他杀人,还会怀疑他是否带走了预兆石板。”查理声音微冷。

“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真的拿到石板了吗?

查理缓缓站起身来,开始环视四周。预兆石板究竟在哪儿,这是从故事最初就困扰无数人的问题。

那么,它到底在哪儿?

城主府。

身着华服的亲王殿下大步走下自己的宝座,将跪在地上的政务官踹翻在地,阴鸷的目光盯着他。

“预兆石板找不到,魔法矿脉也拿不到,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是你把维克领到我面前,跟我说那是帕托城来的珠宝商人,或许有利可图。现在你告诉我,他或许另有身份?”

“蠢货!”

亲王殿下怒不可遏,还算英俊的眉眼平添几分戾气。政务官瑟瑟发抖,但还是赶紧爬到他脚边,“殿下,殿下,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那个维克并没有把魔法矿脉卖给任何一个人,我还可以再找他谈!”

“是吗,那这一次,你要拿什么筹码去找他谈?”亲王殿下冷笑。

“这……”政务官一时也答不出来。

亲王殿下看着他,真想再踹他一脚,但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顿时又失去了兴致。蓦地,他又想起什么,“这样,你拿那个东西过去。”

政务官抬头,有些错愕,“那个?可是……”

亲王殿下摆摆手,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话。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道:“我再写一封信,你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人送往王城。”

新一轮的消息传递,又开始了。

魔法的信使不需要风就能飞翔,快马和狮鹫各有各的速度。一只白鸽飞出了钟楼,魔法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正在有序出城,而旁边的队伍,从城外而来的,也同样如此。

冰雪期终于过去的魔法森林,迎来了人数众多的佣兵和冒险者。玛吉波快要入夏,而魔法森林还在芳草茂盛的春季,物产丰富、机遇众多。

“这里没有啊,里昂,那个突然消失了的老鞋匠也不在!”

乔治手中拿着魔法罗盘,把马车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连每一只鞋子都鞋口朝下抖了几抖。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车夫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所有运输文件一应俱全。

他不信邪。

这一路走来,虽说对里昂的某些做法,他时常腹诽,可他也承认里昂的多智近妖。他们明明查到老鞋匠了,他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失踪,不可能没有猫腻才对……

“难道说是这魔法罗盘不行,根本检测不出那东西?”乔治开始怀疑一切。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乔治,宁愿怀疑魔法文明的璀璨成果都不怀疑我的推理。”里昂很是受用,而他这一高兴,忽然有了另一个思路,喃喃道:“越是不可能的,越有可能。”

乔治:“什么?什么不可能?”

里昂眸光微亮,来不及与乔治细说,便重新跨上马,闪电般策马而去。“你等等我啊!”乔治连忙在后头追,跑出几步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一只鞋子,又停下来把鞋子扔回去,嘱咐城卫兵:“在我们回来前不要放灰帽街的任何车辆离开玛吉波!”

鞋匠铺。

杰弗里正在接受盘问,他都回答累了,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哭丧着脸,但还是一遍遍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平常他就一直一个人在后面的作坊里,我在前面招待客人。除非是很重要的客人,否则他不会自己出来见面的。作坊有后门,他可以不用从前门离开……”

“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瘸了一条腿。”

“骑士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伪装啊……我只是一个学徒,我小的时候老鞋匠就是这个样子了……”

“你们不要抓我好不好?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了。”

负责盘问的黑甲骑士也很无奈,“谁说要抓你了?”

他很想说他们忙得很,不会特意为难一个小小的鞋匠学徒。但谁能告诉他们,老鞋匠到底在哪儿,预兆石板到底在哪儿?

黑甲骑士一个头比两个大,恨不得跟杰弗里一块儿蹲下,对着叹气。

这时,前方传来狗叫。

黑甲骑士抬头,就看到附近不远处的人家养的黑狗趁乱跑了出来,正在拔足狂奔。他连忙站起来,大声招呼同伴,“快,把狗拦住!”

说不定这也是预兆石板呢,拦下来再说!

杰弗里瞪大眼睛,好像没想到他们连狗都不放过。黑甲骑士见了,一阵心堵,但又无可奈何,咬咬牙,跟着追上去。

“站住!”

灰帽街上乱哄哄,住在街上的人们不知道这些往日里高贵无比的骑士老爷们,究竟在发什么疯。而另一边,里昂已经带着乔治,再次大逆不道地潜入了高等魔法学院。

乔治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也许是紧张着、紧张着,他就习惯了,甚至开始感觉到刺激。而让他感觉到更刺激的是,他们被发现了。

这也正常,事出紧急,他俩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脱,而高等魔法学院一向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守卫,还有在学校里走动的师生们,不被发现才怪。

“你拦住他们!”里昂断喝一声。

“啊?”乔治刺激得心跳都要骤停了。

你要我凭一己之力拦住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吗?

乔治的脑子嗡嗡的,第一次觉得有点提不动剑了。可里昂不会等他思考,他已经直冲北城门了,凭借自己那傲人的身法和走位,愣是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闯了过去。

瞧瞧那在阳光下如同猎豹突袭的身影,乔治很羡慕,很嫉妒,还很咬牙切齿。

里昂,你个混蛋!

混蛋里昂没有回头,他知道,乔治有黑甲骑士团的这层身份在,就算被高等魔法学院扣下,也会移交给骑士团。

届时自有萨洛蒙去头疼。

眼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里昂出了北城门,顺着出城的道路疾行。他开始庆幸,上次为了来探西尔维诺的底,潜入过这里一次,摸清了路。

如果想要以最快速度离开玛吉波,又要避开学生们经常出没的教学区域、以及魔兽聚集的危险区域,那么就只剩下——

在那儿!

里昂看到了,前方那个在林中穿梭的、穿着陈旧法师袍的身影。他的身材不算很高大,但骨架并不小,看跑路的姿势,很是老练。

“站住!”里昂在实战中,从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话音落下之时,他的剑技已经发动了。

天赋技能:分星。

当他出声,并一剑斩下,敌人往往会下意识地回头抵挡,然而里昂的剑是一把双股剑。剑鞘里同时存放着两把剑,一剑在手,另一剑出鞘而去,如同回旋的流星,在对方回头时,绕背刺杀。

两柄剑,一前一后,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可对方的反应之快,也完全超出了里昂的预料。如同金属制成的魔杖,扛住了里昂斩下的剑,与此同时一段晦涩的魔咒脱口。

那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张开,定住了绕背突袭的第二把剑。

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里昂终于看清了那张满是皱纹的干枯的脸,和那双本应在岁月侵蚀中变得浑浊、此刻却泛着冷冽寒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老、鞋、匠。”

大战一触即发。

“轰——”

这边开始了剑与魔法的对抗,而另一边,最高魔法议会在玛吉波设立的分会中,一场冲突也正在上演。

关于预兆石板问题,最高魔法议会内部分歧很大。亚历山大隶属于审判庭,但各分会的掌事人,来自众议庭。

一个负责审判,一个负责日常管理事务,都是实权派,但职责不同。

亚历山大认为,此次预兆石板出事,各方为争夺石板在魔法森林引发魔法风暴,致使冰雪期延长,甚至惊扰到精灵族,影响恶劣。

众议庭的人却认为,应该从长远角度考虑问题。不论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议会的人暗中插手,这个人又是谁,抢先将石板收归议会所有,才是当务之急。这样的东西,不应流落在外,只有掌握在议会手中,才能够避免带来灾祸。为此,所造成的牺牲,恐怕在所难免。

亚历山大平时训侄子时,冷面无情,面对众议庭的人,他也同样冷面无情,“任你们有千万种理由,我手中的法典,不会为任何人修改规则。”

副审判长阁下强硬无比,可众议庭的人,大小都是个议员。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双方呈僵持之态,直到——一个金色的鸟笼被送到亚历山大的手上。

失踪的假理发师浮出水面,带来了新的消息。

亚历山大一声冷笑,直接带着人强行闯入分会会长的办公室,看着里面正在密谈的几位众议庭的议员,直接将审问的卷宗仍在桌上。

各位议员面面相觑,分会会长更是脸色铁青。可亚历山大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所有的斥责之语都堵了回去。

“你们说,预兆石板这样的存在,最好掌握在议会自己手中。那么现在告诉我,石板呢?他说已经将石板送到议会手中,告诉我,石板在哪里?”

哪有什么石板?

可这会儿否认,就是众议庭内部,都有人持怀疑态度——不会是拿到石板的人,偷偷藏起来了吧?

无独有偶。

北城门外的战斗结束了,老鞋匠展现出了远高于里昂的实力。里昂拼着一条胳膊重伤,也没能留下老鞋匠,还让对方当着他的面,使用传送卷轴离开,气得他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佩西冯姗姗来迟,乔治托他的福,也被放行。

当乔治气喘吁吁地赶到里昂面前,看到他身上的伤,顿时大惊失色。他连忙扶住里昂,在得知老鞋匠的腿根本不瘸,反而实力超群,还用价值不菲的不定向传送卷轴逃离,根本没法追踪时,毫不犹豫地下了判断,“肯定是他!又杀人又逃跑,东西说不定就是被他带走了!”

“哦,什么东西?”佩西冯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乔治立刻噤声,询问的目光看向里昂。佩西冯却又道:“不用眉来眼去的,是预兆石板,对吗?”

“果然瞒不住见多识广的冯主任。”里昂站直了身子,也不管胳膊上还在不断流淌的鲜血,嘴角硬是扯出一抹笑来,“我质问那老鞋匠,是否带走了智者的赃物,他不予回答。也是,真正拿走石板的人,怎么可能回答我?只是不知,冯主任有何高见呢?人我虽然没拦住,但他可是从你们高等魔法学院的地盘上逃脱的。”

佩西冯举止从容,“关于这件事,我自会与萨洛蒙队长商谈。放心,我不会追究你们强闯学院的事,不过你们应该知道,预兆石板现世意味着什么。而你们黑甲骑士团追查至今,却仍导致它流落在外,不知又要向国王陛下如何交待?”

闻言,不论是乔治还是里昂,都忍不住蹙起了眉。然而这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更令人难以预料的消息在翡翠街22号等着他们。

当他们离开学院,抱着渺茫的希望,安排人手继续往玛吉波四周追踪时,萨洛蒙为他们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a又来信了。”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鹰眼如炬,“假理发师现在到了魔法议会手中,预兆石板,也有可能在。”

乔治倒抽一口冷气,和里昂对视一眼,一个震惊,一个在震惊中还带上来一丝玩味。

里昂甚至开始难以控制地发笑,如果不是胳膊受了伤,他甚至能鼓个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在理发师店里打斗的就是这两个人。一个老鞋匠,一个假理发师,现在石板最有可能的下落,也就在这二人手中,你们觉得会是谁?”

“为什么是它?”

本疑惑得丈二骷髅摸不着头脑。

“因为这是一切的开始。”查理拿着那枚松果,从这枚松果身上,他丝毫感受不到任何魔法的气息,“活着”的痕迹,但他就是莫名笃定。

这就是那块预兆石板。

几百年前,预兆石板碎了,让阿耶的灵魂变得残缺,直至陷入沉眠。残缺的部分灵魂来到了现代,成为了纪白。

那么,残缺的灵魂又是如何归来的呢?

从石板起,从石板终。

只有相似的力量,才有可能跨越异世,将灵魂召回。

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查理穿越那天的灰帽街,发生了什么事?那其实也算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夜晚。

赏金z光顾城主府,但不幸暴露行踪,引来追踪。日月的信徒因此发生冲突,一路波及到灰帽街,而吸血鬼刺客趁乱混入,杀死理发师潜藏于此。

哦,对了,还有一个总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很富有戏剧性的一晚,不是么?

没有人注意到一枚松果砸中额头,召来了异乡的灵魂。他躲在窗户后面,旁观了一切。

啊,多么美妙的夜晚,多么奇妙的命运交织。

查理其实也怀疑过松鼠,甚至是本、是猫,因为预兆石板有“活着”的特性。但后来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陷入了思维的怪圈。

因为事先被提醒了石板可能是“活着”的,他就下意识地排除它是个“死物”的可能,往“活着”这方面想。毕竟一块活着的石板,更神秘、更富有传奇性,不是吗?活着才会跑来跑去,才会不断地变幻位置,让人捉摸不透。

可它如果真的“活着”,说明它极大概率具有“思想”。

它会思考,它也会伪装,最高端的伪装,就是你以为它在第二层,于是你企图站到第三层去俯视它,谁知它又跳回了第一层躲起来。

“比起某个活着的生灵,一枚松果,要不起眼得多。它是死物,看起来没有灵魂,也没有思想,可如果这都是它的伪装呢?”查理拿着那枚松果,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恋人低声轻喃,“你说对不对?”

松果没有回答。

于是查理伸出手,对本说:“给我锤子。”

本可不在乎什么石板不石板,查理说了,他就立马屁颠屁颠地去帮他拿锤子,又屁颠屁颠地放到他手上,“拿来啦!”

猫晃了晃尾巴,没有说话。

窗外的松鼠瞪大了眼睛,整只鼠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它不知道里面的人类究竟在干什么,它只看到人类把松果放在了地板上,而后,举起了锤子。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他干脆利落地一锤子砸下。

预想中的击打声却没有传来。

锤子在离地面只有指缝宽的时候停住了,而那颗本该被砸中的松果,已经可疑地、悄无声息地闪现在半米之外。

“你看。”查理微微笑,“没有人能看破你的伪装,黑甲骑士来搜过了,却也无功而返。他们都低估了你的实力,但再厉害的法师,也怕圣剑。哦不,是圣锤。”

松果持续装死。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因为连本这个脑袋空空的骷髅,都开始怪叫,“它会动!它会动!”

窗外的松鼠更是疑惑地歪着脑袋,转身掏啊掏,从身后掏出一枚松果来捧在手里。而后看看手上这枚,又看看里面那枚。

怎么不动?怎么不动?

松果不动,但屋里有人动了。

来自异乡的灵魂,不,应该说是归来的旅者,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圣锤。那双淡绿色的忧郁的眼眸看着松果,嘴角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他在问——

“不说话吗?”

“不回答吗?”

“我能砸碎你一次,就能砸碎你第二次。”

又一锤抡下,这一次,却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发出“砰”的声音。松果再次闪现,这一次,它却无法再保持平静。

它往后退,因为锤子又来了。

“砰!”查理下手从不手软。

松果被逼至墙边,这一次,它终于开口。一道没有任何波澜的、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在查理的脑海中响起:“你想要什么?”

查理说出了那个早已萦绕于心的答案,“我想要力量。”

我的灵魂本就自由,我的理想已经忘却,所以,给我力量。

我将用力量去维护我的自由,去找寻已经忘却的理想,去走遍托托兰多,去见证所有奇迹与荣光。

“我要力量,你能给我吗?”他再问。

“以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力量。”松果的声音依旧不带有一丝感情,“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从前?阿耶吗?

查理并不意外它能道破几百年前的故事,也许这几块石板之间,本来就有某种隐秘的感知存在。他只是觉得,“既然你都知道,既然你如此厉害,为什么不能把力量循序渐进地给我?做不到吗?”

本听懂了一半,但立刻跟上,质问:“是啊,你做不到吗?区区一颗松果,还是我让松鼠把你扔进来的呢,你在高贵什么!”

这里是查理的松塔!

这里是本的家!

小小松果,竟敢忤逆!

松果:“…………”

猫甩了甩尾巴,默默地别过了头。本浑然不觉,一颗骷髅头围着松果上蹿下跳,最后还是查理按住了他。

“给我我能承受的。”查理看着松果,语气平和,但似乎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在里面。

“你能承受多少?”松果反问。

“试试?”查理道。

又是熟悉的两个字,让本警铃大作。但他也知道,他从来都阻止不了查理做任何事,于是只好紧张地问:“怎么试啊?”

松果亦道:“想要得到我的力量,那就必须拥有勘破规则的能力。人类会抢夺我、研究我,将我当作权利的象征,视我为开启命运的钥匙,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具备这个能力。就好像当初的你一样。”

查理懂了。

在当初的阿耶手中,破碎的石板爆发出的力量,也不过是相当于禁咒而已,甚至都不能直接杀死一头恶龙。

可是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细数这数百年光阴,对于真正的阿耶来说,都经历了什么?

年少时的阿耶,见证了托托兰多的黑暗与动荡,说出了那句“原来神也会死”的大不敬之语,也遇到了弗洛伦斯。

年轻的勇者们聚在了一起,他们看着满目疮痍的托托兰多,必定想要做些什么。

后来,恶龙来袭,阿耶冒险激活石板,而后石板碎裂。阿耶作为距离石板最近的人,受到了最大的冲击,灵魂变得残缺。

残缺的灵魂导致他开始逐渐陷入沉睡,但他丢失的那些灵魂,却在异世界醒来。

这才是真正的穿越。

阿耶作为纪白在现代降生,他就是纪白。可对纪白来说,他是不知道托托兰多的,所有一切幻梦都被他归类为神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小到大都如此倒霉,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因为灵魂残缺的缘故。

不过,作为纪白的一生虽然短暂,他也确确实实经历过了。从婴儿时期的一张白纸,毫无阻碍地接收者新世界的知识,真正长成了一个无神论者。

后来,他回来了。

阿耶与查理互换灵魂,破碎的灵魂在查理布莱兹的身体里整合、苏醒,这趟时空之旅,才宣告闭环。它也确实是一个环,如果没有纪白这一遭,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过程只是两条单箭头的直线。可有了纪白,从阿耶到查理的这条线,硬生生去现代兜了个圈。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出来的这段人生经历,赋予了他更多的可能、更开阔的视野。

他在冥想的世界里屠龙,得以跳脱一切规则束缚,以上帝视角来看重新看待这个世界。

虽然他还未曾勘破一切的谜题,还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但他好像,真正成为了一个没有拘束的灵魂。

“那我现在,够资格了吗?”查理再次发问。

“距离真正获得石板力量的条件,你还远没有达到,你的弱小注定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毫无疑问,你已经拥有了这份资格。凭借这份资格,我可以先将一小部分的力量给你,但你要知道,所有的馈赠,都有代价,你很可能撑不住。”松果回答道。

“我知道。”

“那么,时空的旅者啊,破碎又聚合的灵魂啊,你准备好了吗?”

查理与松果的对话,充满玄机与谜题,让本听得云里雾里,眼看着已经快进到“你准备好了吗”,他连忙疾呼:“等等!”

怎么就准备好了?

连什么特别的仪式都没有吗?

查理冷静且理智,“现在大家的目光都被引走了,暂时没人来打扰我,那就是最好的时候。”

万一再拖延一段时间,黑甲骑士团或别的势力不死心,对灰帽街来个彻彻底底的大起底,难保他们不会再发现什么。

查理一直奉行一个准则,那就是只有真正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于是查理又像当初跟着《魔法指南》开始学习冥想时一样,抱起骷髅头,抬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再把一块毯子叠好放在旁边,将它放在叠好的毯子上,说:“如果我死了,伟大的死灵法师的扈从阁下,我的家人,可以再救我一次吗?等到松果堆满我的尸体,或许我会再次醒来。”

谁知本却拒绝了,“我、我不要。”

查理诧异。

本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忽然坚定地说:“我要保护你!”

查理刚想答应下来,以宽慰本的心,余光就瞥见了那只猫。猫叫了一声,本也像开了窍似的,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提案,“我有很多很多的骨头,很多很多的骨头可以藏在街上,你在塔里,我在外面帮你盯着!”

当查理再度睁眼时,一道透过缝隙而来的光,洒落在他眼中,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他有些恍惚,有些茫然,大脑空空的,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睡,刚从虚无中醒来。

“喵。”一声猫叫将他拉回现实。

查理这才意识到,天竟然已经亮了,那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而他躺在地板上,不知已经躺了多久,身上还多了条毯子。

这毯子毋庸置疑,一定是本给他盖的,自己不是第一次倒在地板上睡着,而本也不是第一次给他盖毯子。

本在干什么呢?

他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与松鼠大战。松鼠举着松果,左冲右突,企图突破他的防御,救人于沉眠。本跟它解释了它都不听,于是一边骂它笨,一边阻拦,双方哼哼哈哈、激战正酣。

“本?”查理撑着地板坐起来。

本闻声回头,看到查理苏醒,连忙奔来。如果不是他哭不出眼泪,此时此刻的他,恐怕已泪洒玛吉波。

“我睡了多久?”查理问。

“你昨天坚持到半夜,然后就倒了。现在、现在大概已经快中午,松鼠一直在外面叫,我们怕它引起别人注意,就先放它进来了。”本一五一十地回答他,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松鼠看到查理醒来,也不再执着于砸松果救他。

松果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查理身边。

“它有再说过话吗?”查理将松果捡起。

“没有哦。”本摇摇头,“你倒下之后,它也掉在地上了,我怎么拨弄它都没有反应,好像死了呢。”

查理若有所思,难道是能量暂时耗尽,自动“关机”了?

这时,本又想起什么,道:“哦哦对了,还有棕仙,棕仙回来了,我把它关在了厨房里!”

“关?”

查理注意到这个用词,当即顾不得研究松果,也没急着验收自己现在变得有多强,而是下楼去厨房见棕仙。

只见厨房的角落里,窗外看不见的地方,白色的肋骨围在地上搭成了一个圈,而棕仙就趴在圈里,撅着屁股睡得……

睡得并不安稳,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可没有欺负它哦。”本连忙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让它不要乱跑,还给它喝了热牛奶呢!”

查理也看到了,白骨围成的牢笼里还有一只碗,怪贴心的。说话间,棕仙也醒了,它先是瑟缩了一下,待看清楚来人,嘴一瘪,就要哭。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查理单膝跪地,声音温和。

“他、他走了……他不要我了……”棕仙很伤心,顶着头杂乱棕色小卷毛,眼泪像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这一幕,让本都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看向查理求助。

查理便把棕仙抱起来,熟练地托着它的屁股,拍着它的背安慰。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查理也不是没有这么哄过小孩儿。

事实证明,这招对棕仙也很管用。它把头埋在查理怀中,揪着他的衣服,哭了一会儿,总算平静了下来。

不过它可能是难为情了,半晌都不肯抬起头来,只是闷闷地说:“他说,他是背叛者,没有资格再来松塔。”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背叛者?”

猫第一次有了很大的反应,像是愤怒,指甲抓着地,“喵。”

“他、他……”棕仙抖了抖尖尖的小耳朵,终于抬起头来,但还是怕怕的,紧紧依偎在查理怀中,小声说:“他还说,松塔迎回了它的主人,接下来,他就要离开这里,用生命去完成最后的赎罪了,所以让我不要再跟着他。”

还有一句话,棕仙没有说出来。当老鞋匠将它赶回来,让它不要再跟着他时,他的原话是:“我不配。”

可是心思单纯的只会帮忙做鞋子的棕仙,并不理解什么配不配的。它只知道老鞋匠不要它了,它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回来将他的话转述给查理。

对于转述的这些话,查理却并不怎么动容,因为简单地从猫的反应,再加上“背叛者”、“赎罪”这几个词,他就可以拼凑出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故事。

他放下棕仙,再次看向猫,问:“老鞋匠背叛的,是弗洛伦斯,对吗?所以弗洛伦斯死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猫没有再说话,那双跟查理一样的淡绿色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用沉默,予以作答。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背叛?”本愣愣的。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所谓背叛,不论是无心的背叛,还是有意背叛,都已经导致了最终的结局。但他也知道,想要杀死弗洛伦斯那样强大的人,幕后黑手必定也同样强大,老鞋匠大概率只是个从犯。

他或许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失导致了弗洛伦斯最终走向死亡的结局,或许是背叛之后幡然悔悟,总之,他最终隐姓埋名,伪装成一个跛子鞋匠藏于灰帽街。

他成了沉默的守墓人。

守墓也是在赎罪。

当光阴轮转,松塔迎来新的主人,守墓的使命结束,他也就离开了。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发光发热,去找真正的幕后黑手报仇,用生命赎罪吗?

查理不想评价这样的行为。

过去的故事,有待细节补充,现在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因为差之毫厘,可能谬以千里。而不论老鞋匠有没有背叛弗洛伦斯,他在灰帽街的行为帮了自己,这是事实。

比起老鞋匠来,查理也更关心眼前的人,“本,先不要多想,好吗?我答应你,终有一天,我会查清楚一切,告诉你真相。”

本原本还想问的,究竟什么是背叛,这与主人的死有关吗?他心里有点慌,但听着查理的安慰和承诺,他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最终点了点头。

“咕……”

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生灵的目光。

查理、骷髅和猫都看过去,只见棕仙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它哭累了,也饿了,昨天晚上喝了一碗牛奶,根本没饱。

猫也忍不住向查理投去视线。

查理懂了,自己还欠对方一顿香煎小鱼干。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查理暂时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开始做饭。做饭时,他也顺便审视起了自己的变化,拿出魔杖,施放魔咒。

“轰——”瞬间燃起的火焰,直冲天花板,燎了他一缕头发,也让本、猫和棕仙齐齐退避三舍,投来惊惧目光。

火光中,查理微笑宣布,“我的天赋好像又回来了一些。”

这岂止是一些啊!

本的骷髅头惊讶得嘴巴都要合不拢了。

查理当然是在谦虚,他发现自己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翻了十倍,从三千暴涨到三万,跟初级魔法师比也不遑多让了。

最重要的是,他对于魔法元素的掌控能力攀升了一大截。施法速度变快了,更得心应手了,甚至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如果把魔法元素比作他手底下的兵,那么当他排兵布阵把元素凝聚成咒语施放出去时,这些新兵蛋子直接进化成了训练有素的精英。

让他觉得,同样一个火球术,他的火球术似乎、应该、可能,比同等级的魔法师要厉害一些。

很好——

“只是可惜,我到现在还只会两个魔法。”查理再次冷冷地展现了他的幽默感,“一个开门,一个放火。”

那该怎么办呢?

去书房看看,以他现在的魔法水平,有没有什么书能够打开了,从里面寻找可以学习的魔咒,是一个办法;去玛吉波其他人那里薅羊毛,又是另一个办法。

该薅谁呢?

与此同时,南都郡。

柳利勋爵手中拿着酒杯,闻着美酒的香味,可这一回,却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但只有酒精、只有酒精才能让他的心安稳下来,他又勉强喝了一口,感受到内心的焦躁好像平复了些许,这才把管家重新召进来,发问:“玛吉波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回答他的是难言的沉默。

管家跪在地上,把头垂得低低的。柳利勋爵握着酒杯的手不由收紧,骨节发白,“骑士长跟随我多年,不该出这样的岔子。”

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柳利勋爵也意识到,玛吉波肯定出事了。

如果玛吉波出事了,那他的阿尔芒呢?透明的海那边,是不是也出事了?

柳利勋爵终于按捺不住了,可他在南都郡,又要如何左右玛吉波和透明的海的局势?若非没有其他的办法,他当初又怎会做下那样阴狠的勾当?!

“不,阿尔芒,我的阿尔芒不会出事的……”柳利勋爵喃喃自语。

另一边,银月古堡。

被柳利勋爵念叨着的阿尔芒,正被两个身穿银甲的骑士,一左一右挟制住,将他的手按到水晶球上。下一瞬,水晶球光芒大放,显示出他惊人的天赋。

可在场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阿尔芒,你的天赋,为什么又退步了?”一道苍老的、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被叫做阿尔芒的少年霍然抬头,可是隔着很远,他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而这周围站着的人,跟他同样来到银月古堡接受传承的、来自托托兰多各地的天之骄子们,此刻正在窃窃私语。

阿尔芒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此时此刻,每一句未知的话语,都像是利箭,扎在他被毒蛇啃咬的心脏。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那张天使般的面孔,破碎而惶恐。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阿尔芒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那模样让人看着都心生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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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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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日妄想家第2章 召唤第3章 魔法与炼金术士第4章 冥想第5章 橡树酒馆第6章 开门的咒语第7章 智者第8章 理发师第9章 夜袭第10章 平安夜第11章 新的流言第12章 珠宝商人第13章 交易第14章 来访第15章 赏金Z第16章 托卡第17章 心分二用第18章 炼金与筹码第19章 棕仙第20章 高等魔法学院第21章 惊雷第22章 答案第23章 预兆石板第24章 求救第25章 拉下月亮第26章 怀疑第27章 朝露宫第28章 鼠尾草酒第29章 西尔维诺第30章 温斯顿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第32章 树与火第33章 年轻人第34章 守墓人第35章 阿奇柏德第36章 家人第37章 过去与现在第38章 阿耶的故事第39章 被捕第40章 平安夜第41章 凶手与蝙蝠第42章 失踪第43章 石板的下落第44章 自由的灵魂第45章 银月第46章 杰弗里第47章 下午茶第48章 女巫的食谱第49章 接骨木芝士蛋糕第50章 明多塔第1章 白日妄想家第2章 召唤第3章 魔法与炼金术士第4章 冥想第5章 橡树酒馆第6章 开门的咒语第7章 智者第8章 理发师第9章 夜袭第10章 平安夜第11章 新的流言第12章 珠宝商人第13章 交易第14章 来访第15章 赏金Z第16章 托卡第17章 心分二用第18章 炼金与筹码第19章 棕仙第20章 高等魔法学院第21章 惊雷第22章 答案第23章 预兆石板第24章 求救第25章 拉下月亮第26章 怀疑第27章 朝露宫第28章 鼠尾草酒第29章 西尔维诺第30章 温斯顿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第32章 树与火第33章 年轻人第34章 守墓人第35章 阿奇柏德第36章 家人第37章 过去与现在第38章 阿耶的故事第39章 被捕第40章 平安夜第41章 凶手与蝙蝠第42章 失踪第43章 石板的下落第44章 自由的灵魂第45章 银月第46章 杰弗里第47章 下午茶第48章 女巫的食谱第49章 接骨木芝士蛋糕第50章 明多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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