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死神在上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132 / 638 章68,528 字

因为查理要搬运尸体回去熬汤,所以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暂时撤了。这结界只出不进,不撤掉的话,尸体进不来。

刚开始,小妖精们还有些惴惴不安,害怕不死生物趁机闯入。但观察着观察着,它们发现根本没人敢再上前来,于是又抖了起来。

“哈哈,它们怕啦!”

“竟然敢觊觎我们的金发王子,这就是它们的下场!”

“嘻嘻嘻嘻嘻……”

……

不过碍于那锅药汤实在太毒了,小妖精们虽然很想跟查理分享它们的喜悦,但还是听话地没有上前。

叮咚把大家伙重新召集起来,扯了扯领结,抬头挺胸,开始发表重要讲话:“咳、咳,现在,金发王子已经成功控制住了局面,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懈怠!”

小妖精们异口同声:“好的!”

本慢了半秒,随即不甘示弱地跟上,“我也好!”

叮咚:“现在,计划进入下一步,我们要%@¥#,再&¥@#@,听明白了吗?”

所有小妖精:“明白!”

本:“我也明白!”

另一边,瓦舍里。

迪兰终于见到了桃乐丝姑姑。阴沉沉的天幕下,她独自站在雨中,任雨水穿透她的身体,坠落地面,而她仰头望着天空的脸上,依旧平和如初。

“桃乐丝……姑姑?”迪兰见到人了,却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在害怕,害怕桃乐丝姑姑死亡的猜想变成现实,尽管他身为死灵法师,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亡灵。

桃乐丝回过头来,看到迪兰,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迪兰发现了这缕茫然,心里的悲伤和酸楚,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从玛吉波一路赶来,紧赶慢赶地,竟是在奔赴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一个无力挽回的结局。

如果、如果他早一点云游归来,不要回玛吉波,而是先赶来瓦舍里探望一下桃乐丝姑姑,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个结局?

如果,他对桃乐丝姑姑再多一丝关心……

可再多的如果,也没用了。

当迪兰这样想的时候,身体里的疲惫、身上的伤痛,齐齐爆发。他控制不住地蹲了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衫,冲刷着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很痛,但他一点儿都不想阻止。

他无颜面对桃乐丝姑姑。

可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霍然抬头,撞上一双含笑的充满慈爱的眼睛。那是他的桃乐丝姑姑,桃乐丝姑姑没有忘记他,她还记得!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在外面疯玩回来,不论身上的衣服脏了、破了,又闯什么祸了,桃乐丝姑姑都不会骂他,只会笑吟吟地问他:“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忽然很想哭。

只是还没哭出来,桃乐丝姑姑便说:“等你老师揍你的时候再哭吧,小迪兰,现在还有正事要做。”

哦。

迪兰又把眼泪强行收回去。

这一幕也好熟悉啊,桃乐丝姑姑虽然从不骂他,还会帮他补衣服、做好吃的,但老师会骂他啊。不止会骂,还会揍。

桃乐丝姑姑当然就不用骂了。太好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桃乐丝姑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迪兰重新打起精神来。

“说来话长。这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游荡于此,一直记得我有个使命还未完成,但清醒的时间太短,又怕暴露行踪,被敌人发现。”说着,桃乐丝看向了玛丽,“幸好,玛丽找到了我。”

玛丽闻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金发的大哥哥来瓦舍里找人的时候,我就也开始找了哦。他后来还想吓退我,不让我参加,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你们看吧——论捉迷藏,我才是最厉害的!”

谁能想到呢,迪兰和查理两个成年人都没做到的事情,玛丽做到了。

迪兰也是真心服气,“是是是,你才是最厉害的。”

桃乐丝看着这一幕,目光柔软,但很快,她的脸色严肃下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迪兰。我不知道你现在查到了多少,但瓦舍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糟糕——在我出事的时候,墨菲斯之盘就已经被窃取了。”

“窃取?”迪兰蹙眉。

“妖精之家的小妖精们已经全部遇害,现在在那里的,是冒充的玩偶。起初我并未察觉,但有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到了我,寻求我的帮助。我马上展开追查,一路查到了老巫医的身上。”桃乐丝沉声。

可谁知道,老巫医是一个被抛出来的诱饵,是陷阱,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就是一直与她有来往的、以友人相称的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

“我对她没有防备,因此中了招。”

具体的情况,桃乐丝来不及详细解释,她只强调一点,那就是墨菲斯之盘已经落在了简的手上。可迪兰刚刚还在叮咚手里见过墨菲斯之盘,立刻提出疑问。

“墨菲斯之盘是一个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魔法,又不是一块拿在手里的石盘。”桃乐丝侧目,她忍不住怀疑,迪兰是不是淋雨淋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以前看他练习魔法的时候,也是挺机灵一个孩子啊。

迪兰:“……”

桃乐丝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清醒的状态多久,再加上事态紧急,便径自往下说:

“我曾潜入妖精之家探查过,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已经被破坏了,连同内嵌的墨菲斯之盘一起。如果你见到了实体,说明对方可能已经掌握了这个魔法,并将它复刻在了圆盘上。我不知道这个圆盘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但只要能发挥出一两成的效用,就已经很可怕了。”

“嘶……”迪兰努力地开动脑子,“如果对方真的掌握了,那岂不是可以复刻无数个那样的圆盘?”

桃乐丝:“这才是令人担心的地方。”

迪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蓦地,往日的疑点全部涌现,他灵光乍现,瞪大了眼睛,“瓦舍里的人都遗忘你,是不是也跟墨菲斯之盘有关?”

墨菲斯之盘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噬,一旦遭到攻击,墨菲斯之盘就会发动,无声无息地将攻击者杀死,并且牵连接触过攻击者的所有人。

也就是,连锁反应。

这种连锁反应诡异莫测,至今无人能勘破它的秘密。

理想状态下,如果有人攻击妖精之家,遭到反噬而死。而他恰好接触过瓦舍里的所有人,那么瓦舍里全灭。

这跟瓦舍里所有人都遗忘了桃乐丝姑姑……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猜得没错。”桃乐丝肯定了他的猜测,“你还记得墨菲斯之盘的创造者,他的称号是什么吗?”

迪兰:“生命秩序。”

桃乐丝:“他热爱这个世上所有的生灵,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对于植物的研究,在那个时代无人能出其右。而墨菲斯之盘就是一个利用植物孢子传播的魔法,就如同黑死病的病菌,无限传染。这也是我在追查妖精之死的过程中,意外知道的,幕后之人盯上墨菲斯之盘很久了,他们必定做了很深入的研究和调查。”

顿了顿,桃乐丝又道:“我应该是他们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毫无疑问,实验成功了。

闻言,迪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抓了把头发,“也就是说,他们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上得到启发,利用孢子传播的方式,给瓦舍里所有人都施了遗忘你的魔法?查理到了之后,四处打听,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触碰到了孢子,于是他也中招了……”

无声无息的传播方式,果然够阴啊。

等等。

迪兰忽然醍醐灌顶。

“老鼠!是老鼠!”迪兰瞪大了眼睛,“如果他们掌握了墨菲斯之盘,而墨菲斯之盘保护的对象是老鼠——”

这不就是他刚刚想过的,墨菲斯之盘发挥效用的最理想效果吗?

瓦舍里全灭!

因为瓦舍里现在到处在杀老鼠!

那么多老鼠,不可能每一只都受到墨菲斯之盘保护。迪兰更倾向于,幕后黑手在某个地方设下墨菲斯之盘,保护着某一个、或某一群特殊的老鼠,如果有哪个倒霉蛋正好碰到了,杀了,然后又触碰到了其他人……

“哦,死神在上。”

迪兰都忍不住想要跟死神祷告了,我信奉你,我全家都信奉你,别杀那么多人搞活祭了!而此时此刻,他的爆炸头,也终于被雨水全部打湿,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桃乐丝姑姑、玛丽,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迪兰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发疯了,一边喊一边转头跑。

“不要杀老鼠!”

“不要杀老鼠!”

“哦天呐,死神在上,不要杀老鼠!”

都跪下来祷告吧,瓦舍里的倒霉蛋们!

……

飘摇的雨幕中,肆虐的老鼠,发疯的迪兰,构成了瓦舍里的破碎画卷。

迪兰跑着跑着,看到一个中年壮汉正在冒雨逮老鼠,想也不想冲过去朝着对方屁股上来了一脚,“说了叫你不要杀老鼠!”

中年壮汉倒在地上,捂着屁股回过头,望着迪兰一脸惊恐。

迪兰后知后觉,气得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该死的,忘记自己是个魔法师,还是个死灵法师了,竟做出了如此粗鲁的举动。

他急忙召唤出自己的骸骨猫头鹰,让它去给镇长送信,让镇长出面稳住局势,紧接着他又赶紧往外跑。

现在还有一个帮手——阿奇柏德!

瓦舍里,阴霾踵至。

旧的问题还没解决,新的问题又诞生了。从黑袍男临死前留下的话语来看,戴帽子的女士的真身确实还在瓦舍里,可她究竟藏在了哪儿?

桃乐丝和玛丽是否还活着?

老鼠到底该不该杀?

连绵的阴雨落下,每个人的心底都是一片潮湿,期盼着太阳能够升起,却不知何时才能真的见到太阳。

于是,惶惶不安的人们,开始借酒浇愁。

“也不怕酒里下了毒!”发疯的迪兰开始敌我双方无差别攻击,说出口之后,又铁青着脸闭嘴,生怕自己乌鸦嘴。

他脆弱的心灵,真的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你的主人温斯顿,还有我老师呢?他们现在在哪儿?还不能联络上?”迪兰可没有什么打肿脸充胖子的情节,有老师不用,那不是白拜师了?

可弗兰克缓缓摇头,打破了他的妄想,“他们进入魔法禁区才几天,恐怕没那么快出来。”

与此同时,查理的老火骷髅靓汤,已经熬煮入味。

随着越来越多的东西丢进去,这锅汤药已经变得越来越奇异。它的味道变香了,那是一种勾魂蚀骨的香味,叫留守的小妖精也差点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品尝。谁知大着胆子屏着气,凑近一看,汤药中恰好翻涌起一双眼珠子,差点没把它吓死。

药汤的颜色也很是不妙,虽然这里没有多余的色彩,但还是看了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妙。

不过,查理的实验还未结束,想要药汤达到“返璞归真”的效果,他还缺一样材料。这就好像,最好的鱼汤,一定是奶白色的。

最好的汤药,也一定是透明的。

弗洛伦斯在《炼金笔记》上,也同意这个观点。

查理抬头看了眼天空,估摸着,叮咚它们也快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后方很快出现了本和图钉咋咋呼呼的声音。死神小图钉骑着鼹鼠、带着本,一马当先,以一个风骚的走位从后院冲进来,再一个急停,在查理身后刹车。

“我回来啦!”这是图钉和本的双重奏。

叮咚晚一步赶到,瞪了它们一眼,随即跟查理汇报情况,“我们这次出去,按你说的没有跑远,找到了修补墨菲斯之盘的其中一个材料,也把信息留在外面了。”

想要让小妖精们在这里生存下去,那就不能一味保护,所以查理还是让它们出去了。有女巫汤药的威胁在,附近的不死生物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而他也用药剂瓶分装了几瓶汤药让它们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最终,由叮咚带队,图钉作为急先锋,本作为编外成员的一支突击小队,就这么成立了。

它们从后院小门出发,在附近采集所需物资,顺便为查理传信。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只略显暗淡的属于亡灵的手,解下了距离妖精之家一公里处,绑在某棵树上的布条。

他将布条展开,看到了上面留下的文字。

【迷雾即将到来,欲吞噬所有亡灵。想要活命,来妖精之家。】

这个亡灵,当然是戴文。看到这样充满威胁性质的话,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生气,第二反应是不信。

迷雾?吞噬所有的亡灵?骗鬼呢!

哦,不对,我现在就是鬼。

戴文陷入了沉默。

查理这个变数的出现,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叮咚带队出来后,他就一直盯着它们。这群小妖精,到底想干什么?是设下了陷阱,想要骗他过去,再杀一遍?

不,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杀他,不管不顾地用刚才那诡异的毒雾攻击,不就行了?

万般思绪萦绕心头,让戴文一时拿不定主意。

妖精之家里,叮咚也很不确定,抱着臂摸着下巴,问:“我们那样说,他真的会来吗?我看八成又在背地里下咒呢。”

查理:“他会的。”

人类,睚眦必报,但又贪生怕死,包括查理自己。他总是对生死一副置之度外的模样,但他自己可以不在乎生死,爱死不死,但如果说,因为外力不得不死,那他就很不开心了。

墨菲斯的手记上,并未提到迷雾会相隔多久出现。但他问过叮咚,它们来到亡灵界之后,还未曾见过迷雾。

也许,它快来了。

“戴文即便不相信我们,但只要他看见迷雾,就会相信一半。这一半,会促使他来到这里,而我们,可以趁机从他的嘴里,撬出更多的真相。”

譬如,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之间,究竟谁主谁从?

幸运的是,这个时刻,他们并未等多久。

“哗啦啦。”

妖精之家外的魔鬼松树林里,忽然刮起了风。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没有色彩的地方,确实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但查理一直留意着,在心里估摸着时间。

现在应该是下午四五点,人间的太阳快落山了。

“咦?有风呢。”叮咚的神色开始紧张起来。

亡灵界的风,与人间的风不一样。那是混沌的元素开始激荡,所形成的魔法之风,就像人们常说的魔法风暴。

查理也想起了自己在书上看过的常识。

这个世界遍布元素,元素就是构成一切力量的基础。而元素的大规模流动,分为温和的,以及激进的两种。

温和的称之为魔法潮汐,魔法师如果能够顶住魔法潮汐的冲刷,那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但相对的,魔兽也会在魔法潮汐的作用下得到实力的提升,有几率引发大规模暴动。

激进的则称之为魔法风暴,玛吉波的亲王殿下、魔法议会等势力在黑森林中争夺预兆石板,从而引起的魔法风暴,就属于此类。

亡灵界的风,自然是魔法风暴的风。

它平等地攻击风暴席卷的所有地方、所有生灵,树木有可能被连根拔起,不死生物有可能会被撕碎,亡灵也有可能就此消散。

当然,与自然界中的风暴一样,只要避过它,那就是安全的。

查理思索间,风越来越大了。

魔鬼松开始呜咽,那些老人脸都像活着一样,一个个耷拉起了眉毛,紧闭着眼,脸像被人打了一拳,凹进了树干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风暴的到来。

本就灰蒙蒙的天,更显暗沉。

防御结界里的妖精之家,却还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点风暴还不足以撼动结界,于是小妖精们点起了灯,在查理的指挥下,搬来了圆形的小茶几,放在院子里。

至于那锅女巫的药汤,已经被盖上了盖子,改为小火慢炖。

毒雾暂时被锅盖封住,小妖精们得以重新在小院里自由活动,面对风暴,神色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叮咚指挥着它们,有条不紊地继续搬来了椅子和小火炉,端来了精致的瓷盘和茶杯,开始煮茶。

“这是要煮下午茶吗?”叮咚摸着下巴,问。

“我们的客人应该快上门了,用茶水招待,这是礼貌。”查理拿起一种可以泡出甜味的叶子,放进茶壶里,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水,忽然,想起了维克。

来到托托兰多之后,他能够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喝一杯下午茶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与外人一起喝茶的机会,就更少了。

仅有的那么几次,好像都是跟维克?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查理并不意外自己会想起维克,他也很关心维克的安危,毕竟他不是那么不识相的人,他从维克那里得到的,要远高于自己付出的。

阿奇柏德,日后也有可能成为他追寻“弗洛伦斯之死”这条路上的,盟友。

要是下次他能再送自己一根项链,或者让自己再扯一扯他的虎皮,那查理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哦不,以托托兰多大陆魔法师的平均年龄来算,祝人家长命百岁有点缺德了。

那就浅活个五百年吧。

查理在心里浅浅地送上了自己的祝福,而本在旁边看着,好奇地问他:“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笑了呢?”

“因为五百年正好是美猴王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日期。”查理淡定回答。

“啊?”

本偶尔还是觉得查理是个怪人,因为他总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还想接着往下问,但这时,风忽然静了,雾来了。

远方的烽烟还在直直地往上飘,没有熄灭的意思。

迷雾却已经在山脚下浮现,并逐渐往四周扩散。算算时间,它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蔓延到妖精之家的区域,但某人一定等不到那时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抹亡灵的身影出现在了妖精之家外。

“准备好了吗?”查理轻声问。

“准备好了!”所有小妖精和本,齐声应答。

“那就开门迎客。”查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微笑地看向板着脸、神色戒备的戴文,点头致意。

随着他的动作,妖精之家的结界撤下,图钉自告奋勇,扛着大镰刀上前打开了篱笆门。而叮咚也照旧说出了那句话,“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戴文攥紧了拳头,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紧张、忐忑、犹豫,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末了他又望向了远方缓缓逼近的迷雾。

从那迷雾里,他感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的味道。

再回头,查理仍然微笑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那灿烂的金色,到底带来的是生存的希望,还是跟迷雾一样的死亡?

戴文咬咬牙,决定最后赌一把,迈步走进了妖精之家。

谁知进去之后,不到一秒,防御结界再度升起,而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仍然保持着那样矜贵的模样,说:“拿下。”

查理不用审就知道了,戴文和简之间,起主导作用的一定是简。

因为戴文好骗。

小妖精们一拥而上,将戴文拿下。图钉更是死神大镰刀伺候,但凡他有所异动,就嚷嚷着要收割他的灵魂。

戴文气死,双眼死死盯着查理,“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这就是妖精之家的待客之道?”

“图钉,先收起你的镰刀。”查理喊了一声,图钉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把大镰刀收了起来。

戴文松了口气,然而就在他以为查理想通了,终于决定跟自己来一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势均力敌的交流时,查理又道:“先打一顿出出气吧,镰刀太危险,容易死人。”

图钉眼睛噌地亮了。

叮咚眼睛噌地亮了。

所有小妖精眼睛都噌地亮了。

戴文的脸更黑了,灵体好像也更暗淡了几分,但这丝毫阻挡不了小妖精们的热情。本还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咯咯笑,“没想到吧,我们查理最坏了。”

查理忍俊不禁,坐下来喝了口茶,说:“本,我们不是反派。”

本可不管什么正派反派,他只管开不开心,还有自己在乎的人受不受欺负。于是他在旁边摇旗呐喊,“打他!拔他头发!踢他屁股!”

大家都是亡灵,没有谁比谁更高贵。而戴文在这段时间里,餐风露宿,不断地消耗着自己的灵魂力量,更打不过了,最终只能抱着头任由小妖精们出气,狼狈至极。

查理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到他被打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喊停。

小妖精们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也很听话,一窝蜂地散开了,只留戴文像滩烂泥似地躺在地上。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恍惚间,戴文又回忆起了一年前被赶出瓦舍里的情景,愤懑、不甘,但又无力,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只是一点利息。”查理低头看着戴文,一头金发,在这愈发昏暗的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愈发耀眼,像镀了一层太阳的光,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么的冰冷,“而你,别无选择。”

戴文张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迷雾。

迷雾已经抵达了妖精之家,却被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拦在外面。透过那透明的罩子,戴文能看到流动的黑雾,如同、如同活的一般。

对,活的一般。

那黑雾被阻挡,有些分流向了两侧,绕过了妖精之家。有些堆叠起来,攀爬上了罩子,那一缕一缕的黑雾,就像海妖的触手。

好诡异。

戴文看得汗毛倒竖,灵魂打颤,霎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留在外面,会变成什么样?

四周变得静悄悄的,林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不死生物呢?

魔鬼松呢?

怎么都没有声音了?

戴文都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便不由地开始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上茶桌的桌角。他霍然回头,看到金发的查理,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安全感。

查理:“来聊聊?”

戴文瞬间警觉,“聊什么?”

查理淡绿色的眼眸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聊聊你的信仰。”

戴文与瓦舍里之间的纠葛,归根结底,还是由他的信仰引起的。而说起这个,戴文的精神就重新振奋了起来,“你愿意听我讲吗?只要你听我讲完,你也一定会感受到死神的伟大,并成为祂的忠实信徒!”

图钉立刻凑上前来,“啊?说我吗?”

戴文应激似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它破口大骂:“谁说你了?你以为拿到神器,你就是神明了吗?自封的神明,愚蠢的狂徒!没有谁会真正地认可你,你这个窃取神之名的无耻小妖精,就该得到神罚!”

“哇——”图钉都被他吓到了,后知后觉自己应该生气,但它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呢,本就从旁杀出。

“哇,那你又是谁啊?你连神器都没有,竟敢这么说图钉!”

本气坏了,对着戴文又是一通输出,“亏你还是死神的信徒,你这个信徒也是自封的吧?没有谁会真正地认可你,不然神器为什么选择图钉不选择你呢?你个臭老鼠!臭狗屎!神明也会唾弃你,死神祂根本不认你!你没人要!”

戴文气得发抖,“你、你——”

可他“你”了半天,连骂他的人在哪儿都没看见,“你给我出来!”

“我就在这里啊。”本突然又起了坏心,像第一次在松塔里吓查理一样,装起了恶魔低语,“桀桀桀桀桀,其实我才是死神,我是来带你走的!”

戴文瞪大眼睛,身体再次下意识地后退。

查理从他的眼中,读到了恐惧。

“好了,本。”查理叫停了这场小学生骂战,平静的目光看向戴文,忽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你对死神的信仰,也并不纯粹。”

戴文此刻已经变得一惊一乍的,“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怕死。”查理微笑宣判,“死亡,不是应该让你彻底回归死神的怀抱吗?为什么要害怕?掺杂了畏惧的信仰,纯粹吗?”

戴文:“不,不是这样的——”

查理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刚才对死神不敬,所以现在惩罚你。叮咚大管家,交给你了。”

叮咚刚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到查理给他比了个手势,它就明白了,眼睛噌地又亮起来。紧接着,它就叫上其他的小妖精们,“他对死神不敬,再揍他一顿!”

小妖精们的眼神,也再次噌地亮了。

戴文再次发出哀嚎。

片刻后,查理喊停。

小妖精们一回生二回熟,心满意足地回来,而查理低头看向地上的戴文,“我现在问你,你害怕死亡吗?”

戴文:“……”

查理:“你对死神的信仰,纯粹吗?”

戴文:“…………”

查理:“你的一切行为,都不过是私心的具现。不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那只会让你得人生看起来更加的——一败涂地。”

戴文,痛哭流涕。

从被小妖精们杀死,发现镰刀落在图钉手上,再到现在,他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了,眼神都开始发直。

“告诉我,瓦舍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查理话音落下,小妖精们也都严肃了起来,一个个目光如炬地盯着戴文。

戴文声音微弱,“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其实,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巫医,只是一个巫医学徒。从我十四岁当学徒开始,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出师……”

小妖精们才听了这一句,眼睛就瞪圆了。

叮咚叉着腰,不可置信:“你还没有出师?那你说自己是一个巫医,不就是在说谎?这也要骗?”

本更是发出了致命一击,“你都三十几岁了吧?看起来有点老了呢,怎么还没有出师?是太笨了吗?”

戴文:“……”

在戴文的讲述里,他们听到了一个有关于“失败者”的故事。

戴文当巫医学徒十六年,至今仍是学徒。

他的老师骂他愚笨,其他的学徒也因此排挤他,但在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比瓦舍里还要偏僻许多的小镇子上,当巫医已经是足够体面的工作了,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学。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开窍,没有出师。

所有人都对他很失望,但戴文觉得,他没有问题,只是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罢了。他在那么多年里,看过了太多太多的死亡,他的老师那么厉害,号称能从死神手里抢人,可不也失败了无数次。

失败,才是常事。

死亡,是不可逆的神谕。

他记得那一天,老师在抢救病人,一会儿给病人灌汤剂,一会儿又穿着繁重的衣物,嘴里念念有词,还跳着怪异的舞蹈,举行某种祛除病气的仪式。

这么一通忙活下来,病人还是死了,所有人都在哭,哭声差点震塌了房顶。而旁观了一切的戴文,只觉得那场面特别滑稽。

后来,老师也死了。

他积劳成疾,最终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他不是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不能救自己呢?

戴文再次确信,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巫医,而是死神。死神从未真正死去,祂必定还沉眠在某个地方,等待苏醒。

而他,就会是那个恭迎祂回到人间的,最忠诚的信徒。

他会获得死神的恩赐,哪怕不能执掌裁决生死的权柄,但他毫无疑问可以超脱生死。届时,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会知道,他不是成不了巫医,而是根本不需要成为巫医。

“如果死神归来,虔诚地向他祷告,那还怕什么病魔?!”戴文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到时候,连魔法师、连那些炼金术士、骑士、巨龙、精灵,全都要退避三舍,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光耀——啊!”

这是查理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烦死了。

还不如不听呢。

见状,小妖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齐刷刷用真诚的双眼看着查理,问:“要不要我们再揍他一顿?”

不要担心我们,我们可以的!

戴文垂死病中惊坐起,“别,别!再打我就真的要没了!”

查理冷下脸来,“那现在,说说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你为何会跟她混在一块儿?她到底是谁?”

戴文不敢再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他与简的故事道来。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成为死神信徒后,他四处云游,想要为死神复苏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可他医术一般,实力平平,要他亲手杀人,为死神献祭,他没这个硬实力,也不太敢。后来,他辗转来到瓦舍里,发现这里的人们为鼹鼠头疼,于是灵光乍现,决定杀鼹鼠来供奉死神。

听完戴文的讲述后,查理不得不再次审视起了他与简那次短暂的会面。

当时简为了拖延时间,让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吸走泉水,跟查理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在言谈中,她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命运”二字,让查理想起了命运女神。

她问查理:“命运的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制造玩偶,签订灵魂契约,强迫生者将一切权利让渡给玩偶,受她操控。她好像就是那个命运女神,在泉水边纺命运的丝线。

她诱使戴文入局,给戴文安排的,又何尝不是她精心编织的命运线?只可惜,中途出了岔子。她大约也没有料到,小妖精们会临死反扑,杀死戴文。

那如今没了戴文,泉眼也没有被顺利取走,她还会有什么后手?瓦舍里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查理相信,简既然能花一年时间布这个局,就一定有应对各种岔子的预案。可这个预案是什么,他却猜不到。

“你知道吗?”查理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询问戴文。

戴文一问三不知,整个人还沉浸在简只把他当棋子的震惊和错愕之中,久久无法面对现实。

查理再次抬头望向远方。

白色的烽烟还在直直地往上飘着,迷雾也还在持续扩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不结束,他就回不去。

“呼……”查理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觉得,瓦舍里的情况,可能有点不妙。

事情也正如查理预料的那样,整个瓦舍里,现在已经如临大敌。

弗兰克用阿奇柏德传承的秘术【黄金守护】,暂时封住了整个瓦舍里。他安排的人手也陆续抵达,包括那个最早被拦住的车夫。

车夫确认,拦住他的就是黑袍男。他当时带着小妖精巴卜奇赶往瓦舍里,却遭到黑袍男半路截杀,二人实力本来旗鼓相当,车夫是有机会甩开他的,谁知道他还有个阴招。

【迷宫】诡异的空间秘术,让车夫深陷其中,迷失了方向,困在里面一天一夜方才脱出。

“这伙人,怎么各种秘术、妖术一堆一堆的?到底什么来头?”迪兰发完疯之后,已经彻底脱力了,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大脑也如针刺般,不得不坐下来休息。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说话。

“妖术师,在巫师年代很活跃,近些年却是不多见了。”弗兰克懂的自然比迪兰要多,“你们死灵法师中,出了一个弗洛伦斯女士,一举改写了死灵法师的地位,也为你们指了一条明路。妖术师不同,大陆战争时期最声名赫赫的妖术师,是邪恶的代名词,他们修习的法术,也往往很邪门。”

“那现在怎么办?桃乐丝姑姑和玛丽还没有找到。”

迪兰眉头深蹙,此时此刻,他们回到了桃乐丝小屋,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而他透过窗户望出去,雨还没有停。

阴雨蒙蒙的瓦舍里,即将迎来落日,而那昏暗的天光中,黑色的如同乌鸦的鸟儿,一只又一只在瓦舍里不知疲倦地飞行。

那是魔法的信使,在通知所有瓦舍里的民众:不要灭杀老鼠,发现异状及时上报。

整个瓦舍里,沉没在一种恐慌、惊惧的氛围里,连尖叫声都成了常态。

不要杀老鼠,可当肥大的老鼠从你面前跑过,生理和心理的恐惧难以抑制。镇长只得召集人手,四处安抚镇民,可也无济于事。

弗兰克已经大致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略作思忖,道:“现在我封住了瓦舍里,妖术师逃不出去,那就不会轻易对桃乐丝和玛丽下死手。”

迪兰:“人质?”

弗兰克:“没错,那位妖术师不像是个冲动易怒之人。对她来说,她自己的命,一定比桃乐丝和玛丽加起来要值钱。所以,你暂时不用那么担心。”

迪兰终于松了口气。

弗兰克又道:“现在有两条解决问题的思路,一,找出妖术师;二,破解墨菲斯之盘。”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既找不到,又破解不了么?”迪兰虽然很不想泄气,但面对这样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焦躁,简直坐立难安。

“她一直潜伏于此,而我们对瓦舍里不熟,当然很难找出她的藏身之地,但墨菲斯之盘——既然它是利用孢子传播的魔法,只要把孢子都消灭,切断传播的路径,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把孢子消灭?”

“用火。植物最怕火,不是么?”

迪兰瞬间警觉,“你想做什么?”

弗兰克:“你不是说,那位叮咚大管家的手上有一个疑似刻录了墨菲斯之盘的圆盘?先把妖精之家里还活着的人,都转移到安全地带,再用那个圆盘做实验,烧了妖精之家,论证一下可行性。”

迪兰两只眼睛瞪圆,嘴巴微张,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该说不愧是阿奇柏德吗?一来就搞这么大?

愣了几秒,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墨菲斯之盘这个魔法,号称无声无息,见效极快,你能确保这火够大,能瞬间灭杀所有孢子吗?”

弗兰克用重新戴上纯白手套的手,掸了掸身上沾到的一点雨水,礼貌得体地回答他:“您大约是忘了,阿奇柏德是靠什么起家的?”

迪兰:“……”

黑魔法、禁咒。

迪兰连忙阻拦,“瓦舍里可禁不住你们一个禁咒,再说了,用火也不一定成功!”

弗兰克微笑,“别担心,我自有办法把影响控制在妖精之家范围内,哪怕失败,遭到反噬的也只有我自己。而且,禁咒已经改良了。我的主人,新任的阿奇柏德年轻一代的领袖,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为人节俭,觉得凡事都丢禁咒实在是太浪费了,便下令改良。”

哈?温斯顿?节俭?

迪兰是不知道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但他莫名其妙被说服了。冥思苦想之后,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问题是,我也不确定,现在的妖精之家里,哪些人有问题,哪些没问题啊?”

妖术师的玩偶,做得实在太逼真了。

弗兰克不愧是经验老道的管家,“无须担心,迪兰先生。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与妖精之家的所有人谈一谈。”

迪兰眨巴眨巴眼,“就这么直白地告诉他们?”

弗兰克点头,“如果他们都答应,那么,我可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转移,包括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小妖精,只需留下圆盘和妖精之家做实验。”

迪兰:“那不答应呢?”

弗兰克疑惑,“为什么不答应?是不希望我们成功?不想要瓦舍里得救?这不就是我们的,敌人?”

迪兰语塞。

好熟悉的阿奇柏德的作风啊。

迪兰咬咬牙,跟着他干了,“那我跟你一起。”

弗兰克:“本来只需我一人承担风险,你为何要与我一起?”

可查理是为了桃乐丝姑姑才卷进这件事里的,桃乐丝姑姑又是他要救的人,他怎么能让一个前来帮忙的人,独自承担风险?

迪兰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要是你死了,我还活着,温斯顿回来铁定把我大卸八块。”

弗兰克莞尔,“我的小主人,也没那么凶残。”

迪兰信誓旦旦,“不,他有。”

与此同时,被惦记着的温斯顿,打了个喷嚏。

“这里不是魔法禁区么?怎么还有人能隔空诅咒我?”他摸了摸鼻子,一副看什么都不爽,进而要毁天灭地的架势,让巴巴奇忍不住腹诽——

就你事儿多!

我堂堂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跟着你在这鸟不生蛋的魔法禁区里瞎转悠,搞得灰头土脸的,我说什么了吗我?

巴巴奇不停腹诽,等到温斯顿看过来,又瞬间挺直了背,双手负在身后,无时无刻保持着他身为传奇大法师的风度。

温斯顿假装自己没看见,径自越过他。

巴巴奇受不了了,大步跟上去,“喂!”

温斯顿长腿一迈,优哉游哉,但一步能顶他俩。

巴巴奇不得不加快步伐,“都说了叫你走慢点了,你不知道这里不能使用魔法吗?腿长了不起吗?”

我要控诉你虐待老头!

温斯顿这才放慢了脚步,手杖拨开路旁的杂草,最终,和巴巴奇一起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深坑前。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五百米、深度超过百米的巨大深坑,深坑内寸草不生,而人站在它的面前,如同渺小的一粟。

巴巴奇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以你们阿奇柏德的见识来看,这个禁咒的强度,有几级?”

温斯顿回答得很快,“最少五级。新历一百年,血腥又混沌的大陆战争中期,我的先祖曾在龙谷丢过一个禁咒,强度大约跟那个差不多。”

巴巴奇侧目,刚想说话,温斯顿就从边缘滑进了那深坑里。他都来不及阻拦,气呼呼地看了一会儿,终是决定舍命陪君子。

只是温斯顿滑下去的姿势,衣角翻飞,帅气非常,还有宝石手杖,到了最后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就在坑里刹住车,潇洒站定。

巴巴奇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差点没忍住踹他一脚。

“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温斯顿回头,“你发现了吗?”

巴巴奇没好气,“发现什么?”

温斯顿用手指顶起眼罩,金色的眸子看了一眼这偌大深坑,道:“魔法禁区很大,方圆十里都荒无人烟,但从我们进来之后,我就一直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我们。”

巴巴奇:“可我们一路上确实连半个人影都没发现,也没有看到任何生灵活动的痕迹,你该不会想是说亡灵吧??”

魔法禁区并非天然形成。

当年卡文迪许覆灭一事,震惊了整个魔法界。据说,那是一个无眠的黑夜,大地突然开始震颤,方圆百里的人都体验到了不同程度的震感。而许多目击者表示,当他们错愕地抬头望向震感传来的方向时,看到了金色的雨,从大地往天空反向坠落。

金色的雨,照亮了天空。

这一幕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新旧交替的时代,神明陨落时的那场持续了很久的金色的雨。

随后,各大势力的人陆续赶到事发地点,也就是卡文迪许家所在的领地——圣托卡纳。

卡文迪许在旧时代时,就是赫赫有名的大贵族。他们的先祖,是中部旧主、也就是那位狮心暴君当权时,大权在握的圣托卡纳大公。

据说,他曾是狮心暴君年少时的好友。

圣托卡纳大公并不如狮心暴君那么残暴,甚至于,许多人能在暴君的手上活下来,还要归功于他的斡旋。

后来,大陆战争开启。在人类的内战中,圣托纳卡大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以付出生命为代价,为暴君的谢幕作序。

最终,狮心王朝覆灭,卡文迪许家族则顺应时代的洪流,成为了五大传承之一,继续驻守圣托卡纳。

圣托卡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积相当于最小的一个郡。它是卡文迪许家的私人领地,在嘉兰建立之后,也未曾划入嘉兰的国土范围。

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便是金色的雨落下时,在圣托卡纳砸出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湖泊。

金色的雨是神灵的血液,它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弊大于利。而圣托卡纳的这个金色湖泊,更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存在。

湖泊并不算大,也不深,但雨水都积存在里面,几百年过去都不曾干涸。卡文迪许世代守护着这个金色湖泊,防止外人误入,直到——覆灭的那一日到来。

禁咒?从各方的调查来看,应该是禁咒吧。只有禁咒拥有那样的威力,狠狠地砸下去,直接摧毁整个湖泊,砸得金色的雨水重新飞向天空。

而后,再坠落。

如同历史的重演,如同又一轮悲剧的诞生,将整个圣托卡纳,在极短的时间内,砸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除此之外,卡文迪许家族居住的城堡,也遭到了幕后黑手的入侵。当外面的人进入圣托卡纳时,看到的就是一副人间惨剧。

整个圣托卡纳,包括卡文迪许家族的人、他们的领民在内,数千人,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更糟糕的是,因为金色的雨重新坠落,砸得这片区域的魔法元素变得极度紊乱,魔法风暴频发。再加上数千人惨死,怨灵激增。

魔法议会不得不出动了许多死灵法师,解决怨灵的问题,随后又想办法解决金色雨水的问题。

但显而易见,后者无解。

精灵族的精灵母树被神灵血液污染了,到现在都没解决呢,圣托卡纳可是存了一个小湖泊的血液。这些血液重新砸下来,渗入大地,或形成小的水洼,导致魔法元素紊乱不说,土地上也难以再种出粮食了。

即便种了出来,也没人敢吃。

再加上这里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人间惨剧,也不可能还有人愿意迁居过来,于是,在各方的商议下,启用“禁魔圈”,将此地封禁。

禁魔圈是一个需要至少一百位魔法师同时施法,才能施展的特殊类魔法。因为不是魔法阵,所以不需要担心会遭到人为破坏。

从外表看,禁魔圈就是一个巨大的光圈,将整个圣托卡纳笼罩在内。

此时此刻,温斯顿站在巨大的深坑之底,也就是当初那个金色湖泊的位置,遥望天空。

巴巴奇负手站在一旁,忽然感慨,“又一次日落了。灿金的太阳或许不知道黑夜的寒冷,如果它知道,也许……”

温斯顿:“也许它会跟月亮打一架。”

巴巴奇:“温斯顿阿奇柏德!”

你个天杀的气氛破坏者!

“我在听呢,巴巴奇大法师,不用喊那么大声。”温斯顿回头,抢在对方发火之前,又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查理。”

巴巴奇果然愣住,“灰帽街的小查理?”

温斯顿勾起嘴角,“他既有灿金的头发,又有忧郁如月光清冷的眼眸,你说,他像太阳呢?还是像月亮多一些呢?”

巴巴奇狐疑地看着他,“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温斯顿:“我只是忽然有点怀念在松塔里和他喝下午茶的时光了。”

巴巴奇侧目。

温斯顿提起查理时,眉眼是含笑的,不过转瞬又冰冷了下来,语气也变了,“而不是在这里被人偷窥。”

巴巴奇瞬间警觉,“真有人?”

难道因为禁魔圈的缘故,他这个传奇大法师的感知,都被封闭了?

温斯顿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

只见他一只手扯下了自己的眼罩,金色的眸子睁开的刹那,另一只手握紧手杖,重重点地。于是,金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那是和查理的发色一样的灿金的光芒,以手杖为圆心,如同水晕,急速向外扩散。霎那间,深坑中尘土飞扬,吹起了他的黑发,而在那尘烟之中,星星点点的金色的光芒破土而出。

随着温斯顿挥手的动作,金色光点电射而出,向四周做无差别攻击,发出“咻、咻”的破空之声。

巴巴奇看着,心中不由泛起涟漪。

比起上次在北地见到的温斯顿,现在的他对于黄金血脉的运用,似乎更得心应手了。而那些金色的光点,不作他想,就是那些神灵的血液。被禁咒轰飞,又如雨落下,大部分砸在了圣托卡纳的其他地方,小部分回落在这个深坑里,埋于地下。

阿奇柏德为何拥有黄金血脉?

因为那就是神灵之血。

阴差阳错被污染的血液,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就如同被污染的精灵母树,无法净化,赋予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战斗能力,却也带来了神的诅咒。

简而言之,他们都短命。

生命短暂又辉煌,就像燃烧的火光,足以在黑夜中点亮整个托托兰多,却又永远走不出那个黑夜。

巴巴奇不知道,这得与失,究竟该如何评判。他将温斯顿视作好友,但打心底里,也将他当作疼爱的晚辈。

在玛吉波见到查理站在温斯顿身边,看到他们如朋友一般自然地交谈时,他感到开心,也会想——

如果,温斯顿只是珠宝商人维克,也很好。

“找到你了。”温斯顿的话语,唤回了巴巴奇的思绪。

禁魔圈禁得了魔法,但对于神灵血液的运用,不在此列。温斯顿的眼睛里,流淌着最高等级的捕食者,对于猎物的兴致盎然,金色的眸子看向深坑某处,那里的空气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波动。

“你出来,还是我杀你。”

温斯顿微笑,“你选一个?”

阿奇柏德,暗夜王者,可以永远走不出黑夜,但一定要优雅。

另一边,同样优雅的老管家弗兰克,已经把妖精之家给烧没了,渣都不剩。

收到报信,匆匆赶到瓦舍里支援的魔法议会分会的魔法师们,看到那熊熊大火,一个个都张大嘴巴——

怎么了呢?

怎么一来妖精之家就被烧了?

是他们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大人创立的妖精之家吗?

谁干的?

阿奇柏德。

前一刻还怒气冲冲要上前质问的人,下一秒尴尬地愣在原地。

好在带队的魔法师是个极负责任的,没有冲动质问,也没有因为阿奇柏德之名而退却,上前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原由,在心里翻涌过三重惊骇的浪潮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所以,成功了?”

他以礼貌问询,弗兰克自以礼貌待之,“是的,魔法师先生,如您所见,我们成功了。作为对妖精之家发起袭击的恶徒,我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有遭到墨菲斯之盘的反噬。”

至于妖精之家的住户,都极其配合地在弗兰克发起袭击之前,退出了妖精之家。

尤其是那些小妖精,它们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玩偶一样,真情实感地为瓦舍里而担忧,甚至愿意牺牲掉自己的家。而无论是迪兰还是弗兰克,都没从它们身上感到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个妖术师的手段,太邪门,也太可怕了。”迪兰沉声。

“先往好处想吧,迪兰法师,至少我们找到了克制墨菲斯之盘的希望。”弗兰克始终保持着冷静,哪怕他刚刚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如今魔法议会的人也来了,是时候对瓦舍里进行一番掘地三尺的搜查,与那个妖术师做一个了断了。

魔法议会的人也没闹幺蛾子,他们是从距离瓦舍里最近的分会过来的人,并非玛吉波的人手。

为首那位魔法师郑重做出承诺,“为了瓦舍里,为了瓦舍里的所有人,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边。弗兰克先生,我们相信阿奇柏德的实力,您说要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

弗兰克也不推辞,因为阿奇柏德在遇到事情时,永远不会是后退的那一个。他有条不紊地开始给所有人安排任务,从迪兰、到魔法议会的人,再到镇长,一个不落,周到缜密,井井有条。

不多时,整个瓦舍里便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紧锣密鼓地转动起来。

阴雨虽然还在继续,黑夜也如约而至,但当看着那一个个身影在黑夜雨幕中奔波,看到一个个魔法的光亮在夜空中闪耀,瓦舍里的人们,好像忽然看到了希望。

消灭胡萝卜计划再次宣告失败,因为简告诉玛丽,就算是神明,也无法将胡萝卜从托托兰多彻底消灭。

简只是开个玩笑,但玛丽却放在了心上,悄悄撇了撇嘴。

神明,真没用。

不信了。

她的小动作瞒不了简,但这时,外面的雨幕中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简的神色冷了下来,也没空再与玛丽说闲话了。

妖精之家那边的动静那么大,火光冲天,简当然也有所察觉。阿奇柏德的到来,让她明白事情终于滑向了她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而她偏偏还受了伤。

简身上的伤,要比迪兰和弗兰克想象得重。

一方面,玩偶分身的死亡,让她的灵魂受损;另一方面,她用黑镜杀死了黑袍男,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因为迪兰和弗兰克对妖精之家出手,简只能按捺下来,冷静蛰伏。

不过,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整以及刚才的祷告,简又恢复了些许。她随手甩出一根毛线绳,捆住玛丽,封住了她的嘴巴,随即,她再次拿出了那根纺锤。

纤细的却带着茧子的手,轻轻转动纺锤。命运之线,再次开始拉扯。

瓦舍里,已经到了最后的决胜时刻。

另一边的亡灵界,查理却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学习时间。迷雾还没有散去,除了远山的烽烟还在升起,整个亡灵界都陷入了死寂。

戴文被小妖精们暂时看押了起来,而查理除了继续熬制汤药,无事可做,便拾起了学习。

他来亡灵界时,身上一本书都没带,但是没有关系,他背下了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一些咒语和心得。

对,没错,他又背下来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好记性就是比烂笔头重要。如果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谁想一遍遍靠抄写加强记忆?

查理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好了,虽然还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也就是多看两眼的事。目前他的元素感知能力,已经上升到了4000左右。

在他刚继承松塔时,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大约是3000。这段时间虽然忙于瓦舍里之事,修炼有所懈怠,但随着天赋的不断回归,还是涨了不少。

查理现在掌握的魔法,一共有五个,分别是:开门咒、火球术、潜行、飞行术,以及刚刚才学会的风吟。

风吟是风系的基础魔法,虽是基础,运用却很广泛。查理既可以像刚才那样,吹出风来,将毒雾吹向敌人,也可以凝出风刃进行攻击。

比起什么花里胡哨、前摇过长的大招,查理其实更喜欢这种咒语短、施放速度快的实用法术。

他相信,如果他的实力够强,一个风吟就能席卷整个战场。

这叫朴实。

对,朴实。

最高端的魔法师,往往使用最基础的法术。

言归正传,同样都是施放风吟咒语,要如何才能让风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关键在于——冥想。

《魔法指南》的第一章 写道,冥想是通往神秘世界的桥梁。

查理觉得,换一个词更贴切,叫做:地基。没有地基的建筑,只是空中楼阁,而在魔法这个奇幻又瑰丽的空想世界里,地基看似不重要,实际上却是最重要的。

现代教育下的纪白,看似大胆进取,善于想象,但实际上是个绝对的清醒务实派。哪怕魔法这座空中楼阁多么奇伟,它与地面相连的只是一个点,那查理也会认为,那个点才是最重要的。

一百天速成魔法师的方法,是要在冥想的世界里,屠龙一百遍。而在真正练习魔法咒语的这些天里,查理通过自己的摸索,愈发认可这个方式。

魔法师念咒,施放魔法,本质上就是调动感知到的魔法元素,通过一定的排兵布阵,让它们呈现出自己想要的形态,为自己所用。

咒语是辅助的工具,所以当魔法师够强时,就可以不念咒,甚至是瞬发。

魔法杖则是媒介,是让“空想”化作“现实”的一个媒介,查理不知道在传奇之上的真正强者的世界里,媒介是否可以被省略,但它的形态其实并没有那么局限。

从小臂长的细枝,到维克的手杖,便于携带、便于使用,以及美观等因素都有可能影响它的外观。

魔剑士用剑,精灵族用弓箭,都是一样的道理。

对于目前的查理来说,他需要这么一个媒介,而小巧轻便的魔杖就是最合适的。

再说回施法,查理能在冥想的世界里,把魔法元素化成一条龙,再杀死它,锻炼自己对魔法元素的操控能力。

那么,他也可以在施放风吟魔咒时,将魔法元素化作自己想要的形态,再打出去。

这叫熟能生巧。

区别在于,冥想状态与施法状态并不一样。一个更趋于静,一个趋于动;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

后者难度要远高于前者。

但前者是基础,它就是空中楼阁与地面相连的那个点。

为什么自己学起法术来,总是那么快?

查理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觉得,一方面归功于天赋的逐渐回归;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魔法指南》的屠龙秘诀。这是阿耶布莱兹专门留给查理的东西,那就是最适合他的。看起来有点拔苗助长,还透着一股浓浓的页游小广告的风格,但只要能坚持下来,这条路就能走得通。

如今查理再次冥想时,在冥想的世界里构筑的那条龙,可栩栩如生得多了。而他屠龙的次数,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了一百次。

查理觉得,他应该要追求质量,而不是数量了。

要做就要做到极致。

要让龙,更像龙,赋予它灵魂,赐予它真正的神韵。冥想,是对元素的感知,靠什么感知?是人的精神。

更深一点说,是灵魂。

他忽然想到,诅咒是作用在什么身上的?他穿越到查理的身体里,灵魂换了,但还是继承了他的诅咒。

说明这个诅咒,作用在这具躯体身上。

他的灵魂仍然是自由的。

自由的灵魂,才能真正冲破诅咒的桎梏,才能解决高等魔法学院都不能解决的诅咒难题,为整件事情迎来新的转机。

所以,要淬炼你的意志,要一开始就屠龙。手无寸铁的孱弱少年,要有直接挥刀向恶龙的勇气,才有可能真正摆脱旧日的阴霾。

龙不够恶,敌人不够强大,又如何能够淬炼出真正的屠龙勇者?

“灵魂,不灭的灵魂……”查理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想起他当纪白时,手持画笔的情形。

那些丹青圣手,寥寥几笔,画出来的东西便能形神兼备。他也看过许多天才的陨落,听过许多平庸者的呐喊,他从不能感同身受。

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他要给这条龙点睛。

完成《魔法指南》的冥想这一篇章,正式进入下一篇章。

不用去想失败,因为他必定成功。

从何而来的自信呢?

就凭预兆石板杀不死我,就凭我去现代逛了一圈还能回来,就凭我认为我能成功,我想成功。

若在这冥想的世界里,都不能坚定、直白地认为自己可以成功,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不如去死。

不成功就去死。

查理抱着这样的心情,再次开始了冥想。

因为还在熬煮汤药,所以查理就在院子里冥想。本和图钉宛如哼哈二将,在走廊柱子后头偷偷给他护法,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图钉害羞地看着查理的侧脸,“金发王子在干什么?为什么他的脸越来越白了?都快跟你一样白了呢。”

本如实作答:“他在冥想。”

图钉:“冥想是什么?”

本:“就是、就是能够让人变厉害的一件事。”

图钉:“那我也要冥想!”

本狐疑,“你会吗?再说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小妖精也需要冥想,只有人类才需要冥想。”

图钉信誓旦旦,“那我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妖精!”

本转念一想,觉得它说的也对,毕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小妖精做死神的。既然都要做死神了,那为什么它不可以冥想?他当即回答:“那你冥想。”

图钉又问:“可要怎么做呢?”

本都不会魔法,又怎么会冥想?不过,他可不会在图钉面前承认这一点,有损他的威严形象,于是他硬着头皮想啊想,想到了阿耶那本破书上的三章屠龙,灵机一动,告诉图钉:“你先闭上眼睛,想象一头会喷火的恶龙!”

“哇。”图钉眨动着好奇的双眼,“然后呢?”

本越编越顺畅了,“你不是死神吗?你用镰刀打倒它。等你打败了恶龙,你就能在这个灰蒙蒙的奇怪地方,杀杀杀!”

图钉有被他激励到,举起镰刀,热血沸腾,“杀杀杀!”

龙还没杀呢,那边的查理吐血了。

本惊慌失措,他骑着图钉,图钉骑着鼹鼠,飞奔到查理身边。查理的头发也散了,金色的发丝垂落,脸色苍白,唇角溢出血来,滴滴答答,落在白色的衣服上,如同梅花晕染。

“别担心。”查理垂眸,看着衣服上滴落的血。那眉眼里依旧盛着化不开的忧郁气质,但下一秒,他又展颜。

“我的天赋好像又回来了一些。”

当他尝试着,在冥想的世界里点睛的时候,刹那间,龙好像活了过来。它发出了浑厚的咆哮声,与此同时,剧烈的魔法风暴几乎要将查理的灵魂撕碎。

可是,也就是这样强烈的冲击,让查理觉得——那禁锢着他灵魂的囚笼,加诸在他身上的诅咒,好像真的被冲破了一些。

“哦天呐,阿尔芒少爷!”

随着一声惊呼,夏日的庄园里,又掀起了一阵骚动。脸色苍白的阿尔芒摇摇欲坠,像是忽然遭到了什么袭击一样,额上都渗出了冷汗。神色焦急的侍从们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身穿银甲的骑士拔剑,拦住了去路。

“让开,你们让开啊!”往日里举止优雅的贵妇人,鬓角的发丝已然凌乱,可她喝止不了那些面色冰冷的骑士,慌乱之中,祈求的目光只能投向那道银发的身影。

“泽菲罗斯大人,我的阿尔芒身上同您一样都流淌着赫尔蒙特的血脉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族的长子。

银月骑士团共有十二支队伍,分别拥有自己的名号,其中最为特殊的,便是由泽菲罗斯率领的这支与骑士团同名的“银月”。而泽菲罗斯作为队长,也拥有自己的爵位,人称“银月伯爵”。

比起总是行走于暗夜中的温斯顿阿奇柏德,银月虽然高悬于透明的海上,但依然名动托托兰多,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泽菲罗斯身姿挺拔,一袭银霜的铠甲和银白长发,衬得他有些生人勿进。他看了一眼那位贵妇人,柳利勋爵的夫人,身上有着微薄赫尔蒙特血脉的女士。

此时此刻,她是一位母亲。

赫尔蒙特家族虽然远居海外,但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也并不禁止与外人通婚,因为只要身上有一点点赫尔蒙特的血脉,那就可以接受银月洗礼,有机会得到传承。

当然,血脉越纯正,获得传承的机会也越大。这是客观事实。

只是,人心难测。

“他是否知情,不由你定。”泽菲罗斯抬手搭着剑柄,清冷的目光扫过周围站着的一个个身影,“人都到齐了吗?”

副队长上前一步,“除了查理布莱兹,柳利勋爵的所有养子,以及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到了。”

话音落下,在场诸人神色不一,尤其是那些养子们。除了忐忑、紧张,那害怕又愤怒的眼眸里,还多了一丝丝隐晦的期盼。

甚至是兴奋的战栗。

银月骑士抵达南都郡后,长驱直入,以绝对的强势姿态控制了整个勋爵庄园,并将养子们召回。他们隐约听说了这其中的原由,心思也就活跃了起来。

那可是掠夺天赋的诅咒啊,多么阴毒、狠辣。如果它存在于查理身上,那他们呢?

如果他们也曾拥有过强大的魔法天赋,却不自知……

如果银月骑士的到来,能够帮他们夺回天赋……

一颗颗心在颤抖,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被管家搀扶着的柳利勋爵,在看到他灰败的脸庞时,不由攥紧了拳头。

原来,在他们印象中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勋爵大人,也有这样不堪一击的时刻吗?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真又残忍的阿尔芒,没有等来荣归故里的仲夏夜,竟被像个犯人一样押解回来,真可笑。

一切都那么可笑,像是被命运所愚弄。

“不,你们要做什么?”勋爵夫人有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她想冲上去解救阿尔芒,但没用,银月的骑士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决不允许她越雷池一步。

她又将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而他却只沉浸在自己的失败里,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夜空中,明月高悬。

柳利勋爵失神地望向夜空,下一瞬,失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月华在流淌,化作冰晶,凝聚成剑。

就像、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下一瞬,那剑如同月夜的流星坠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那把剑,直到他被握在某个人的手上。

泽菲罗斯,抬手接住了这把月之剑,而柳利勋爵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赫尔蒙特家族差一点点就失传的秘技——银月圣裁。

在无数个版本的勇者传说里,都流传着这样的故事:银发的骑士,借来月的力量,铸成长剑。长剑有形无实,唯有流淌着赫尔蒙特鲜血的后人,才能将之握住。

它通体流光,如同明月高洁。

它不杀人,不会沾一滴血。

可它,能够审判你的灵魂。

【银月,会识破一切的谎言。】

一个人的话语会骗人,表情会骗人,可他的灵魂不会。

能够执掌月之剑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银月骑士队的队长,而泽菲罗斯就是那个年轻一代里唯一的执剑人。

“现在,审判开始。”他道。

柳利勋爵知道,这回是真完了。自己要是敢在这把剑面前撒谎,那他的灵魂恐怕会被剑刺穿,获得一个——体面的不留一滴血的死法。

从泽菲罗斯对待自己夫人的态度上看,那一点点微薄的血脉,也不足以让对方高抬贵手。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开始,一切不都好好的吗?哦对了,是查理,他派过去的骑士长没有再回来,玛吉波更是传出了风言风语。

是那个查理!

柳利勋爵好像终于找到了应该憎恨的对象,仇恨支撑着他,又有了足够的力气站起来,“查理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来?!我虽然夺走了他的天赋,可我也同样赐予了他一个卑贱的孤儿活下去的机会,让他识字,让他去学习魔法!这明明是等价交换,我是他的父亲啊,他怎么敢、怎么——”

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长剑已经横在他的脖颈。

柳利勋爵屏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而泽菲罗斯看着他,目光还是清冷的,仿佛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问,你答。”

“是、是……”柳利勋爵咬牙应下。

“掠夺天赋的魔咒,从何而来。”泽菲罗斯问。

“一个偶然遇见的神秘人,他说、说——”

“我要听真话。”

随着话音落下,柳利勋爵陡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脖颈处直击灵魂。他再不敢搪塞,连忙说道:“他自称卡文迪许!是卡文迪许!”

闻言,泽菲罗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眸光变得些许凌厉,“卡文迪许?”

柳利勋爵已经开了口,就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我刚开始也不相信的,可他身上有卡文迪许的家族徽章!而且他给我的魔咒真的管用,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古老传承,谁又拿得出这样的魔咒呢?”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

柳利勋爵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养子都是我到处搜罗来的,我悄悄测试过,他们都有魔法天赋,但不是每个人都很好,真的!”

拥有惊人天赋的好苗子,本就难寻,柳利勋爵不愿意引起太多的关注,怕事情败露,所以也只找一些孤儿。而孤儿群体中,好苗子就更少了。

严格来说,他霍霍了所有的养子,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害,都由查理一人承担。

“你从何处找来的查理布莱兹?”

“你问我的管家,人都是他替我找的!”

“管家在哪儿?”

“管家、管家……”

柳利勋爵突然丧失所有力气。

管家已经在几天前,死了。骑士长迟迟未归,查理彻底脱离掌控,不好的小道消息接连传回,他只是太生气了,觉得他办事不力,打了他一顿出气而已,他也不知道他会死的啊!

他该怎么解释?

柳利勋爵惶恐地看向泽菲罗斯,蓦地想起什么,连忙道:“布莱兹,对,布莱兹!他那早死的父母就姓布莱兹!这些孩子真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虽然拿走了他们的天赋,但也给了他们栖身之所啊,这不是什么阴毒的诅咒,这是等价交换、是等价交换…… ”

银月的审判还在继续,另一边,圣托卡纳。

巴巴奇气得丝毫不顾大师风范,在原地跳脚,“温斯顿,你个胆大的、任性妄为的温斯顿!”

事情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讲起。

温斯顿利用黄金血脉的威力,找到了暗中的窥视者。那确实如巴巴奇所料,是一个亡灵,而且是个实力不俗的怨灵。他们理所当然地去追,想要从怨灵的口中得到有关于卡文迪许的线索。

谁知道呢,这怨灵竟然能打开通往亡灵界的门!

温斯顿那家伙,艺高人胆大,竟就这么追了进去。巴巴奇在这里不能使用魔法,紧赶慢赶地也没把他拦下。

这下可好,事情失控了。

巴巴奇既不是死灵法师,又不能使用魔法,心情自然着急。他倒不是对温斯顿的实力和判断有什么怀疑,但那毕竟是神秘莫测的亡灵界。

等了半个小时,温斯顿没有归来的迹象,于是巴巴奇果断放弃,离开魔法禁区。

他得找个死灵法师。

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他的学生迪兰。迪兰实力不够高,但开个亡灵之门还是可以的,温斯顿进入亡灵界的事情也不宜对外宣扬。于是走出禁魔圈后,他第一时间施展魔法。

明多塔,壁炉的火焰里出现了巴巴奇的虚影。

留守塔内的迪兰的骷髅扈从,急忙恭敬上前,与他问好。待巴巴奇问过迪兰的踪迹,他的心骤然一沉。

“你说什么?桃乐丝出事了?查理来求援,迪兰去了,没能解决,现在连弗兰克也去了?”巴巴奇知道,事情到了出动弗兰克的地步,那就是相当糟糕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先去瓦舍里,找弗兰克。温斯顿不在,弗兰克手里才有能调动阿奇柏德人手的权利。

在巴巴奇赶往瓦舍里时,温斯顿还在亡灵界闲庭漫步。

来到这里后,怨灵就失去了踪迹,面对完全陌生的诡异莫测的亡灵界,饶是胆大如温斯顿,都不得不放慢了步调,小心行事。

关于冒险进入亡灵界之事,他有自己的考量。

首先,巴巴奇阅历丰富,实力又强。看到自己进去之后,他知道该怎么办,不需要担心。即便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回去,他和弗兰克两人,也足以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其次,卡文迪许之谜,必须要解开。它不仅关系到另一块预兆石板的下落,关系到弗洛伦斯之死,或许,也将对今后的托托兰多产生更大的影响。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不详的直觉,所以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温斯顿怎会放过?

只是这亡灵界……

温斯顿进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坡上。

骸骨堆叠而成的高山,一根草木也没有,奇诡、壮丽。山顶冒着白色的笔直向上的烟,而四周的林子里,依稀有薄雾在退散。

他干脆又往上爬了一点,站得高,看得远。

在这里,指南针是失效的,因为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无法通过它们来辨别方位。树林里的树,各自的影子爱往哪个方向延伸就往哪个方向延伸,任性至极。而那些寂静的枯草丛里、东倒西歪的阴影里,可能就蛰伏着仿佛在冬眠的不死生物。

陌生又诡异的场景让温斯顿猜不出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视线转向另一侧,远方有做巍峨的黑色宫殿。

如果他没猜错,那是传说中的死神的居所。而从那宫殿旁边流淌而过的蜿蜒的河流,是冥河。

黑色的宫殿没有丝毫的灯火,甚至已经塌了一角。

冥河业已枯了一半,到处是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

“莎莎……”

“莎莎莎……”

风又起了,树叶摇晃,迷雾彻底消散。

温斯顿思忖片刻,下了山,本来打算往宫殿的方向去一探究竟,孰料没走几步,林子里的不死生物们就“活”了过来。

迷雾散开了,但烽烟还在。不死生物们两眼一睁,就是战斗。

温斯顿轻巧地跃上树梢,收敛气息,避开了这无妄之灾。看着下方暴动的不死生物,他有些疑惑,怎么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半个亡灵?

这些不死生物,又在打什么?

不死生物普遍低智,听不太懂人话,也不会说话,就好像温斯顿眼前的这一波。

不过,亡灵界那么大,肯定还有许许多多更强大的、拥有灵智且会思考、会说话的存在。想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得找到它们,从它们嘴里获得信息。

于是温斯顿也不急着去宫殿了,他开始寻找。

找着找着,会说话的朋友没找到,一个无头的朋友,倒是驾驶着一辆黑色的破烂马车,从他的眼前风驰电掣般路过。

虽然温斯顿不曾亲眼见过,但他在绘本上看到过,在老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听说过——无头骑士杜拉罕。

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女士的马车夫。

他怎么在这里?

哦对了,这里是亡灵界,他的老家。弗洛伦斯死了,灵魂契约终止,杜拉罕自然可以回归自由。

电光石火间,温斯顿的思绪已经饶了几个弯,而他的手杖也飞了出去,精准地卡进马车车轮,将它逼停。

黑色的骏马发出嘶鸣,无头骑士的骨鞭高高扬起,向着手杖袭来的方向甩去。

“咔!”

温斯顿立身的树瞬间被抽成了碎片,然而他人早已经跳到了马车顶上,低头看着一身破烂斗篷遮住破烂盔甲的杜拉罕,问:“这位骑士先生,你的头呢?”

无头骑士并非没有头,他只是喜欢带着他砍下来的头四处乱晃。而现在,头真的没了,杜拉罕也不再说话,又是一鞭抽过去。

温斯顿抬手召回手杖,一个瞬发的防御魔法,挡住了骨鞭。手杖顺势又点在马车顶上,魔法的光芒自上而下,又破土而出,化作黑色的荆棘瞬间将马车的车轮和马腿全部缠绕。

杜拉罕还想要再次进攻,温斯顿却不浪费时间跟他缠斗了,拿起手杖当棍子,一棍子就将他从马背上抽了下去。

他踉跄着爬起,却也还是没有忘了反击。

温斯顿微微挑眉。

这杜拉罕的状况不对,不仅不说话,还只是一味地凭着本能攻击,所表现出的战斗力,完全够不上故事里的水准。难道是失去了自己的头,所以战力大减?

弗洛伦斯死了之后,他又遭遇了什么?

又或者说,弗洛伦斯遭遇生死危机时,是否曾经召唤过他?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温斯顿很快就有了决断,全力出手将杜拉罕制服。抢了他的骨鞭,再将他捆起来丢进马车里,问:“关于弗洛伦斯之死,你知道什么?”

杜拉罕:“……”

“你头呢?”

“……”

温斯顿抱臂,想了想,算了,白得一辆马车也不亏。他随即解除了捆住马车和马匹的魔法,自己驾车,继续寻找会说话的不死生物。

马儿原本还想挣扎,连带着马车剧烈摇晃,想把温斯顿甩下去。谁知一回头,就看到一只金色的眼睛。

温斯顿:“走吗?”

马儿:“!!!”

马乖乖地上路了,因为它如果不上路,等待它的就是另一个“上路”。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向这个新来的人类露出谄媚的笑,而后,拔足狂奔。

没办法,它好像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它的主人,拥有了主人的主人。

那也是一个人类,跟眼前这个人类长得不太一样的人类。

人类很可怕。

在撞飞了十几个不死生物,踏平了几个小坟堆之后,温斯顿终于碰到了一个会说话的不死生物。那是一只身高足有两米的缝合怪,大约是吞噬过夜魔,又吞噬过类似蜥蜴的东西,既有黑色的羽翼、又有长长的尾巴。

它脸上是一个奇怪的鸟头骨面,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还很不友好。

于是温斯顿友好地与它切磋一番,向它展示了一下阿奇柏德的社交礼仪。

片刻后,它捂着被打碎了的骨面,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

温斯顿越听越觉得好奇,“死神的镰刀,金发的王子……有意思。”

比起死神,温斯顿对金发王子更感兴趣。因为在这失去色彩的世界里,死神的镰刀重新现世,突然但并不突兀,甚至合情合理。

可金发王子就不同了。

哪来的金发?哪来的王子?

温斯顿阿奇柏德决定一探究竟。

就在温斯顿驾驶着黑色的马车,跟随着不死生物“争夺金发王子”的脚步,开始在亡灵界征伐之时,巴巴奇也终于在全力赶路之后,抵达了瓦舍里。

传奇大法师的手段和赶路速度,自然不是普通魔法师能比的,可他到了之后,发觉自己还是来晚了。

“老师啊,你怎么才来!!!”迪兰喊得撕心裂肺。

巴巴奇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顶着一头扁塌塌的爆炸头,挂着黑眼圈,仿佛时刻要挂的青年,是自己的学生迪兰。他的身上又挂了彩,嘴上都急得起泡了。

事情还要从他们开始大范围搜查妖术师简的下落开始。

迪兰实在跑不动了,便留在妖精之家的废墟附近,和另外两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一起,看守小妖精和安东尼奥等人,防止简再操控它们坏事。

谁知,他们防住了妖精之家的这些住客,没防住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瓦舍里的镇民。

明明只是个惊慌失措跑过来报信的人,话说到一半,冷不丁掏出匕首把了迪兰一刀。迪兰本就受了伤,一时没能避过。

他愕然地看着对方,迟钝的大脑仿佛生了锈,又在某个时刻忽然转动起来,让他醒悟过来——那位邪恶的妖术师,在瓦舍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或许早就已经偷偷摸摸用玩偶替换过一些镇民了。

这是她的后手。

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与妖精之家、巫医,毫无关系的镇民,有可能是一位扎着头巾的妇人,有可能是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也有可能是一个眨着大眼睛的孩童。

好阴毒的手段,就像大陆战争时期,那些为了生存下去可以出卖良知、出卖一切的伥鬼一样!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迪兰就能猜到,他们一遍遍喊“不要杀老鼠”,根本无用。因为妖术师肯定知道哪里布置着墨菲斯之盘,哪里的老鼠不能杀。

她完全可以操控那些被玩偶取代的人去杀!

“快——”迪兰一把抓住大步流星奔过来救他的魔法师,不等对方施展治疗魔法,便急忙喊:“杀戮肯定已经开始了,瓦舍里肯定已经开始死人了,要来不及了,快!”

其实他也不知道还能快到哪里去。

又能如何阻止。

他又挨了一刀,哪怕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但也已经跑不动了。

消息火速传到弗兰克耳中,而此时,弗兰克已经看到了躺在雨幕中的尸体。一具、两具,都睁大着眼,死不瞑目,旁边甚至还有“吱吱”的老鼠在动。

为了阻止孢子的传播,进一步扩大伤亡,弗兰克只能以最凌厉的手段,像烧了妖精之家一样,让大火将这片区域笼罩。

“怎么办?”与他一块儿行动的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面对此情此景,已经有些六神无主。

“不让他们杀人,就得废掉他们的行动能力。”弗兰克眸光微暗,很快就有了对策,“用昏睡咒,让瓦舍里的人休眠。”

魔法师愣了愣,“可人手不够啊!”

漆黑的夜幕下,朦胧的细雨中,独自一人的亡灵,吹起了笛子。

亡灵的身上散发着微光,如同夏夜的萤火,在整片天地里,显得那么得渺小、微弱,好像很快就会熄灭,但笛声一直没有停。

那悠扬的笛声,偶尔还伴着一丝轻快,像乡间的小调,为阴霾笼罩的瓦舍里,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

田野里的鼹鼠们,好奇地从洞里探出头来。

这一晚上可热闹得很,没有一只鼹鼠能睡得着。很快它们就发现了那些讨厌的老鼠,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它们去干嘛?

鼹鼠们晃晃脑袋,只晃掉了一丝丝雨水,可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魔法的光亮又在夜空中亮起。

这儿亮一下,那儿亮一下,胆小的鼹鼠吓得又缩回洞里,胆大的趁机去偷啃一口庄稼。那些灵长的人类,倒是遗憾地错过了这样的奇景,因为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被弄晕了。

陷入昏迷的人们,被笛声引走的老鼠,朦胧雨幕中举着光亮的魔法师们,共同构成了瓦舍里的夜景。

“桃乐丝姑姑!”

迪兰终于再次见到她,爬也要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他离得近,也是第一批追上去的人,可当他靠近时,他却看到,桃乐丝姑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笛声没有停。

她没有停下来说话。

老鼠还在走,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如同黑色的洪流。而桃乐丝姑姑浑身散发着微光,眉目依旧如记忆中那样,平和、慈祥,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和温暖。

其实也不需要说话。

迪兰从她的眼神里,和那熟悉的表情变化里,就知道这位长辈要同他说什么话了。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忍下泪意,拿起挂在自己脖子里的骨笛。

他知道,桃乐丝姑姑要给他上最后一课了。

这枚骨笛,是他第一次拜入明多塔时,老师给的见面礼。他用它吹响过安魂曲,召唤过许多的不死生物,偶尔,也会被桃乐丝姑姑手把手教着,吹一些简简单单的乡村小调。

在她的眼里,他不止是一个学生,也是个需要玩乐的、享受童年的孩子。

如今孩子长大了,又跟在她的身后,走过乡间的小道。

他拿起笛子,跟着她学最后一首新曲子,刚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很快就流畅了起来。她的眼神中透着欣慰,笛声,也变得更加轻扬。

不知不觉中,雨停了。

鼹鼠们抬头看着,欣喜地发现,月亮出来了。

瓦舍里的风雨即将落幕,另一边,亡灵界却仍旧硝烟弥漫。

迷雾过去之后,不死生物们打得更狠了,总之谁也不服谁,碰到就是干。大多数低阶的不死生物,都是散兵游勇,属于乱战的一份子。但若是高阶的不死生物,譬如巫妖,譬如温斯顿此前寻找到的那个缝合怪,都有自己的领地,能够驱使低等级的不死生物为它们征战。

于是,团体战、个人战,你方唱罢我登场,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大多数不死生物不会说人话,但它们彼此之间却是能够做基本交流的,就像动物与动物之间一样。

它们互相传播金发王子的消息,可比温斯顿四处打听快多了。

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抹亮眼的金色,那吸引力,对于不死生物来说是致命的。它们的脑袋思考不了太复杂的问题,但原始的本能让它们想要——掠夺。

于是越来越多的不死生物,开始朝着金发王子所在的方向进发。途中偶遇、碰撞,再战斗,再出发。

金发王子争夺战,彻底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架着马车在这战场上驰骋,一头黑发,又穿着黑色的衣服,哪怕身上或多或少还有些别的色彩,看起来也有些不同,但有金发王子珠玉在前,区区温斯顿阿奇柏德,根本不被放在眼里。

只有金发的王子,才是它们争夺的目标!

温斯顿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对那位金发王子愈发好奇。而身处于这个战场,他也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打探对方的下落,只要跟着大家行进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刚开始,一切顺利。

杜拉罕的马车速度极快,马蹄踩着黑色地狱火,对低级的不死生物来说,自带震慑。温斯顿也刻意避开了一切激战区,并未真正插手亡灵界的内战,以免引火烧身。

一夜过去。

没有太阳和月亮的亡灵界,天色也没有任何变化。温斯顿停下马车,再度回望,那座骸骨堆叠而成的远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可距离好像不对。

那么快的速度,走了整整一夜了,他却还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山。

这证明,亡灵界的空间有问题,或者说,这里的法则与外面不一样。

如此想来,温斯顿在山坡上看见的那座宫殿,实际距离可能也很遥远,并非轻易能够抵达。

不过好消息是,他离金发王子应该不远了。

温斯顿稍作休整,便又继续出发,终于在半个小时后,看见了一栋略有些熟悉的建筑。他有些惊讶。

这不是妖精之家么?

那位墨菲斯阁下,无论在哪里建的妖精之家,都长一个样。审美之固定,实属罕见。

不过这满地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温斯顿想凑近看一看,马却不肯走了,梗着脖子僵在原地,发出恐惧的嘶吼。它甚至想掉头回去,而这时,温斯顿也闻到了空气中还未彻底飘散的奇异香味。

毒?

温斯顿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很多瞧着像被毒死的,但他自己闻到了这个味道,却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难道说,这毒仅仅针对不死生物?可这里是亡灵界,哪来这样富有灵性的毒?

金发王子……到底是谁?

温斯顿当机立断,将马车用魔法拴在旁边的树上,自己步行穿过那几乎快要堆叠起来的尸体,走向妖精之家。

越往前走,越精彩。温斯顿用手杖随意地拨开一具具尸体,嗯,地狱犬、夜魔、石像鬼、各类缝合怪,种类还挺齐全。

彼时,妖精之家的全体小妖精们,一个个累得精疲力竭,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休息呢。

这一晚上下来,可把它们累坏了,好不容易获得喘息的机会,都不想爬起来了。还是拥有死神镰刀的图钉最警觉,察觉到了外人的靠近,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挪动到叮咚身边,推了推它。

叮咚垂死病中惊坐起,发现有不速之客,又转头通知其他小妖精。

小妖精们强打起精神来,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先派一个代表去悄悄通知查理,再在草地上鬼祟爬行,来到篱笆墙边,暗中窥视、窃窃私语。

“咦,一个活人!”

“好可怕好可怕,是活的!”

“嘘——”

“不要被他发现了!”

大家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话。

“他在干什么?”

“这个活人没有漂亮的金发,但他有漂亮的石头哦。”

“抢走石头!”

“为什么?”

“送给金发王子啊。”

“可我们是善良的泉水妖精呀?”

“你说的不对,我们是死掉的泉水妖精,我们已经变得很邪恶了!”

“咦——”

“可他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

“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

小妖精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图钉祭出了镰刀,就连叮咚都已经拉开了弓箭。只要人类轻举妄动,它们就会誓死保护妖精之家,保护金发王子!

可人类迟迟不动手。

温斯顿在观察。

那些小妖精躲在篱笆后头蛐蛐他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发现它们了。出于礼貌和好奇,他假装没有发现,继续检查尸体,然后果然听到了些有趣的信息。

泉水妖精?

如果他没记错,查理去了瓦舍里,那里就有妖精之家。泉水妖精死了,瓦舍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思及此,他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引得小妖精们如临大敌。

也就在这时,温斯顿看到了缓缓从小楼里走出来的——金发王子。

提起金发,温斯顿的第一反应其实就是查理。

可亡灵界根本不是活人待的地方,查理是有些奇特的运势在身上,但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只是想了想,便排除了这个可能

如今,事实证明,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惊不惊喜。

温斯顿感到很惊喜,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不死生物要争夺金发王子了。

哪怕他只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骤然看到一抹灿烂的金色,也依旧难以抑制心脏在刹那间产生的悸动。

小妖精们看到外面的不速之客忽然露出了笑容,一个个如临大敌。亡灵界是一个可以微笑的地方吗?

不,会笑的最邪恶;越像个人的,也越坏。

“咿呀!”图钉也看到查理出来了,于是英勇地跳出来,挥舞着镰刀挡在他的前面,“觊觎我金发王子的邪恶之徒啊,还不快跪下!”

“你、你不是——”跟着查理的本倒是认出来了,声音里透着惊讶,但一时也没想起温斯顿的名字,“是那个、那个黑心商人!”

查理的惊讶不比本小,但想起对方的真实身份,又很快释然。他甚至主动跟对方点头致意,“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好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巧吗?”温斯顿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谈论这段奇妙的重逢。

瞧瞧,不愧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是如此的坦荡,好似压根不觉得自己出现在亡灵界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还跟他礼貌地打招呼。

温斯顿最终还是留在了门外,没有进去,因为他的马车还在外面。

据说无头骑士杜拉罕跟天谴骑士同出一源,不知孰强孰弱。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杜拉罕肯定打不过天谴骑士。

温斯顿还指望从杜拉罕那里得到些关于弗洛伦斯的线索,自然不会让他出事。

查理听他提起弗洛伦斯的名字,心里也有了思量,道:“维克先生可以驾着马车从后门绕行,毒雾集中在前方区域,后门还是可以走的。”

截至目前,查理的毒雾依旧只覆盖了妖精之家的前方区域。

一方面,是他的控风技术还有待提高,范围大了难以掌控,万一误伤小妖精们,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小妖精们也需要出门寻找修复墨菲斯之盘的材料,得留一个出入口。

前来攻打妖精之家的不死生物,虽然普遍灵智低下,但一天过去,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绕开毒雾,跑到其他区域展开攻击。

可等它们想起来的时候,查理早就让小妖精们挖了陷阱,构筑了防御工事。

查理自己没打过仗,可作为曾经在二十一世界接受过教育的新青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提起打仗,第一反应不是丢魔法,而是挖战壕。

魔法防御很重要,物理防御同样重要。

温斯顿还不知道查理做的这些安排,只觉得查理果然还是担心他的。不过他还有另外的考量,所以依旧婉拒了。

凭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的渊源,他还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是冲着金发王子来的,还是冲着杜拉罕来的。万一是后者,那就相当于是他把危险带进了妖精之家。

既然如此,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去跟那些天谴骑士争一争吧。金发王子争夺战,也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于是温斯顿又回到了马车旁,把被绑着的杜拉罕拎出来,放在马背上。而这时,天谴骑士也杀到了。

迅疾如雷的马蹄声交织出森然的杀意,温斯顿站在马车旁,却没有丝毫的避让。

许是感知到了危险,亦或是发现了无头骑士的马车,天谴骑士们急速勒马,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起冲锋的阵型,停在了十几米远处。

为首的骑士胳膊上绑着染血的布带,抬起生锈的长剑直指温斯顿,“你,是,谁?”

他的嗓子仿佛被火烧过,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温斯顿笑笑,单手拄着手杖,道:“在询问他人的身份前,先自报家门,这才是礼貌。”

“天谴骑士出行,无关人等避让。”对方这句话,倒是说得流畅许多,像是喊了无数遍的口号,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如果我不让呢?”温斯顿依旧彬彬有礼。

“杀。”天谴骑士言简意赅。

一字落下,所有骑士齐刷刷拔出长剑,他们身下的战马,也发出了嘶鸣之声。刹那间,四周风卷落叶,一派肃杀。

温斯顿却还从容地笑着,转头看向杜拉罕,问:“这位无头骑士,你们认识吗?”

天谴骑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阴沉的怒气,“杜拉罕。背叛者。杀。”

这样啊。

温斯顿心里有了计较。看来这群天谴骑士确实是冲妖精之家去的了,不过,却也不一定是为了查理,也有可能是为了死神的镰刀。

毕竟,他们曾是死神的眷属,为他拱卫着那座黑色宫殿。

杜拉罕是背叛者?难不成是因为他曾经被弗洛伦斯所驱使,成为了人类法师的走狗?还是说,在弗洛伦斯死后的这段时光里,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在温斯顿思考时,天谴骑士已经放弃交流,率先发动攻击了。

浑身包裹着死亡气息的骑士,双腿夹紧马腹,手持长剑,在极短的距离下,对敌人发起了【骑士冲锋】,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势如破竹。

“这么不讲理啊。”温斯顿难得碰到比阿奇柏德还要强硬之辈,手杖点地,双手交叠放置其上。

黑色利箭眨眼间就到了他的面前,丝毫不给人留下念咒的余地,但也没关系——黄金守护几乎可以算是阿奇柏德的天赋技能,瞬发。

毕竟敢这么横,横了几百年还依旧存活,说明这个家族——保命手段也一流。

魔法的护盾,倏然出现在温斯顿的身前,挡下了黑色的利箭。因为是在没有色彩的亡灵界,所以灿金的护盾也失去了原来的色彩,变成了灰的。

不过不要紧,它的威力并没有打折扣。

为首的骑士一剑刺在那护盾上,却不得寸进。那被头盔和金属面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但他们身下,那缭绕在骸骨骏马身上的不详的黑雾,却开始大涨。

黑雾翻涌着,刹那间向着护盾席卷而去,似乎要将它吞没。然而这时,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兽吼,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的虚影,从那护盾中一跃而出,冲破黑雾,利爪压下天谴骑士的剑,再借力跳起。

凶狠地咬向骑士的头颅。

进攻,永远是最好的守护。

弗兰克的黄金守护以“守”为主,温斯顿则不同。他是头狼,是首领,他永远是进攻的那一个,直至倒下。

天谴骑士急速闪避,但依旧没能逃脱雪原狼的攻击。那一口,直接咬穿了他的盔甲,利爪蹬在他身上,用力撕扯。

持剑的胳膊被当场卸下。

可天谴骑士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就在雪原狼发动攻击时,其余的骑士立刻分散阵型,从两侧绕过护盾,杀向温斯顿。

温斯顿已然开始了吟唱。

咒语落下,雪原狼落地,发出野性的怒吼。

刹那间,黑色的荆棘破土而出,缠绕住马腿。而温斯顿的手指按住手杖上一颗凸起的宝石,另一只手,握紧手杖的顶端,从手杖内部抽出了一把黑色的细长的剑。

命运,从来只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如何掌控命运?

要有强大的实力。

骑士要打近战。

真不巧,温斯顿也擅长。

丛生的荆棘托起了他的步伐,他踩着荆棘快步杀出,一个跃身而下,反手刺入天谴骑士的后心。再抬起手杖,挡下另一个天谴骑士的进攻。

与此同时,一个字的咒语落下,魔法发动。

两个骑士齐齐被爆裂的元素冲击波震飞,再带飞另一个,砸倒好几棵魔鬼松,才堪堪停下。

阿奇柏德,一字咒诀。

最纯粹的魔法攻击,快、准、狠。敌人已经飞出去落地了,他被吹起的发丝还在风中飞扬。

站在阁楼窗前观战的查理,看得眸中异彩连连。

阿奇柏德,远程有禁咒,近战又有这样的手段,难怪能有如今的底气和地位。而温斯顿,看着还那么年轻,就已经那么厉害了。

自己想要拥有这样的实力,还需要多久?

查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所有的情绪都难得地被调动起来,在他的胸膛里激荡。小妖精们同样在旁观战,一个个也看得眼睛瞪得大大的,激动得上下乱窜。

“呀,这么厉害啊!”

“好快、好快,又飞了!”

还有小妖精学雪原狼的叫声,故作凶狠,在查理耳边发出可爱咆哮。只有本在嘴硬,“还、还可以吧。”

本来他是要自己保护查理的,但这个人,也还、还行吧。

这次就让给他了。

查理忍俊不禁。

被他们一打岔,他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下来,继续观战。

温斯顿确实很强,但他只有一人,那只雪原狼很明显是用魔法凝聚而成的,算不上是真正的帮手。

天谴骑士却是十二人的小队,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想要将他们一举拿下,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重要的,这里是亡灵界,天谴骑士是主场作战。

果然,他们变换阵形,开始召唤骷髅兵了。

亡灵界的地下,也不知埋着多少骸骨。随着黑雾翻涌,一只又一只白骨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整个身子。

他们前赴后继地从土里爬出来,有些速度奇快,有些还摇摇晃晃,时不时掉一根骨头。但毫无疑问,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杀死温斯顿。

“有意思。”

温斯顿还是第一次被骷髅兵包围呢,几个起落,后退至马车车顶。雪原狼则冲上前去,拖住天谴骑士。

他又开始了吟唱。

这一次的咒语有些长。握着手杖的手,背在身后,持黑剑的手,却在胸前,剑尖向上,眸光冷冽,嘴角却带着点笑。

随着最后一字话音落下。

黑色的流星也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砸向地表,砸向骷髅兵,砸向天谴骑士,砸得魔鬼松上的老人脸,都皱着眉头开始哀嚎。

“禁咒?”查理眸光微亮。

可是不太对,黑色流星的击打范围大约只有一个小的篮球场那么大。而无论是查理从书上看到的,还是想象中的禁咒,都应该比这个范围要大、实力更强。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查理将多余的思绪甩出脑袋,继续看。骷髅兵在这一波打击下,几乎废了大半,天谴骑士们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而温斯顿这边,雪原狼的虚影虽然已经消散,但看他本人的状态,不成问题。

胜局已定。

可就在查理放下心来的同时,他忽然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谁?

温斯顿也察觉到了,凌厉目光望向另一侧,微微蹙眉。待看清来人时,他都不禁为自己的运气感到赞叹。

“巫妖王。”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暂停了对天谴骑士的攻击。

天谴骑士亦严阵以待,手中锈剑一半对准了温斯顿,一半防着巫妖王。

巫妖王身形高大,两米多高的身材,灰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还有黑色的指甲。除此之外,他与人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

听力太好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此时此刻温斯顿的位置,和一天前亡灵戴文所站的位置,相差不多。查理当时无法听清戴文在说什么,但经过再次的冥想之后,他的天赋又上涨了,实力又变强了,所以对于温斯顿的话,勉强也能听见。

当然,这还要归功于风系魔法的运用。风会将声音送进他的耳朵。

他听见了,很想笑,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温斯顿的幽默。

巫妖王很显然也听懂了,因此他不再等待天谴骑士的回答,决定立刻送温斯顿去死。而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回答是,摘下了他的眼罩。

金色的眼睛睁开来,里面好像藏着某种能够震慑灵魂的力量。

巫妖王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攻击的动作稍有停顿。可温斯顿的动作没有停,随着咒语流淌,查理就见识到了,真正的——禁咒。

骂完人直接开禁咒,干脆又利落。

“就好像骂完笨蛋,又发射了导弹。”

双弹齐发。

“什么蛋?”

本听不懂查理冷冷的幽默感,但很快他就顾不上思考蛋的问题了,因为禁咒太过强大,魔法的光芒如同耀目的晨星爆炸,甚至直指天空。

“轰——”地动山摇。

妖精之家前面那片魔鬼松的树林,刹那间被那光芒笼罩,什么魔鬼松、什么满地的尸体和破碎骷髅,全都被炸上了天。

魔法的余波甚至拍到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上,扑簌簌的碎骨掉下来,像下雨,惊得小妖精们四处乱窜,图钉更是满地找自己的镰刀。

找了半天发现在自己手上扛着呢。

“别担心,他有分寸。”查理的话,对于它们来说是此刻唯一的安慰。

不过,话虽如此,查理思忖片刻,还是从阁楼上下去,来到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前。禁咒的光芒笼罩之下,他再也看不清战况了。

谁赢谁输?不知道。

不过他可以确定一点,之前自己放出去的毒雾,应该都消散了。

又等了一会儿,大地的震颤终于停止。

魔法的光芒化作星星点点,从空中坠落,露出了内里的真实。茂密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如同天眼的大坑,温斯顿的脸上有一道血痕,胳膊上也有伤,衣摆破损,还沾了尘土,但他还站着。手里握着他的手杖,旁边是他的马车。

天谴骑士们在不远处,十二个里已经少了两个,剩下的都受了伤,骸骨战马也死了大半,可谓损失惨重。

至于巫妖王,他靠巨蟒分担了绝大部分伤害,如今喘着气,单手撑在已经破碎不堪的巨蟒身上,咬牙道:“你是阿奇柏德!”

这个一言不合就丢禁咒的作风,不是阿奇柏德是谁?!

“还打吗?”温斯顿礼貌示意。

“不要以为你有禁咒,就可以在这里撒野,咳、咳……”巫妖王说着说着,感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强行压下去,又道:“不死生物,何为不死?这里可是亡灵界,只要你无法将我们的灵魂之火彻底湮灭,就无法杀死我们。”

那位被雪原狼扯断了一条胳膊的天谴骑士,亦拄着剑,从地上站起,冰冷的金属面罩下,如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用沙哑的嗓音重复着那句话语——

“天谴骑士出行,阻拦者,死!”

“你们还有力气与我叫嚣,那就证明,我丢的禁咒不够大、不够多。”温斯顿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眸子扫过全场。

他再次拔剑,蓦地笑了笑,“再来一个?”

回答他的,是天谴骑士再次发起的冲锋。天谴骑士,悍不畏死,没有巫妖王那样的心眼跟口才,甚至行为模式都有些刻板,但有一定要铲除敌人的决心。

那种蚀骨的阴冷杀意,叫人灵魂都会战栗。

可他们面对的偏偏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他们的冲锋一往无前、悍然无畏,温斯顿的剑却更快。

瞬移,只身入阵。

一字咒诀落下,破阵,杀敌。

再杀。

较之第一次跟天谴骑士交手,温斯顿的出招更凶狠、勇猛。天谴骑士阵型被迫,再加上人员缺失,难以阻止起有效反击。

于是,其中一位失去战马的骑士,发出了怒吼。那是战士的怒吼,刹那间黑雾翻涌,将其包裹。

巫妖王瞳孔皱缩,立刻后退——他要自爆了!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如同流星,刹那间出现在那骑士面前。

英俊的人类青年,伸出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按住那位骑士的金属面具,单膝跪地,将其狠狠地掼倒、压制。利剑刺下,正中心脏。

“你要死,我成全你。”

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翻涌的黑雾,无情、冰冷,又带着点恍如魔鬼般的笑意。

巫妖王看得心惊。

如果说,刚才的禁咒让他对温斯顿有所忌惮,那现在就真的是心惊了。而下一秒,那只金色的眸子望了过来。

只是一眼,仿佛胜过了千言万语。

天谴骑士的自爆还在继续,这个过程一旦开启,就不可逆。哪怕是阿奇伯德也不能阻止。

巫妖王从不信神,但这个时候也不由得在内心祈祷,最好能炸死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一剑刺中心脏就能杀死天谴骑士了?可笑!

可他没有想到,真正可笑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无边的黑雾几乎凝成实质,从天谴骑士身上不断喷涌。可温斯顿还没有松手,他似乎狂妄到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后——天谴骑士真的爆了。

巫妖王心中一喜,看着温斯顿的身影被黑雾淹没,可没有开心几秒,他就看到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那黑雾中若隐若现。

怎么回事?!

巫妖王定睛一看,温斯顿拖着天谴骑士的残骸,从黑雾里走了出来。他的衣服破了,身上又多了点伤,脸颊上沾着血污,步伐却很稳健。

那双一黑一金的异瞳还带着笑,说:“天谴骑士的自爆,不过是诅咒的转移。又有什么诅咒,比得过神明的诅咒呢?”

身负黄金血脉的阿奇柏德的后人,人人都有诅咒。身中剧毒者,能把普通的毒药当酒喝。

天谴骑士,不过尔尔。

“送你啊。”温斯顿热情好客,随手就把手中的天谴骑士的残骸扔向了巫妖王。巫妖王哪里会接,举起骨杖,随手一个魔法,无边的地狱火便将那残骸吞没。

可如此一来,巫妖王就分担了天谴骑士的仇恨和怒火。

“你们搞清楚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巫妖王都被这帮脑子转不过弯儿的蠢货气到了,想抽身离开,却被温斯顿拦住,“我让你走了吗?”

“你要如何?可别逼我跟你同归于尽。”巫妖王沉声威胁。

“野狗,是不是你?你为何说,杜拉罕是你的猎物?”温斯顿发问。

两人在战斗中谈话,彼此语速都很快。

闻言,巫妖王的嘴角又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野狗是不是我,重要吗?弗洛伦斯都已经死了。人间还有几人记得她?对于薄情的人类来说,记住一个死人的东西,不如获得一块干巴的面包。”

温斯顿对此不予置评,只道:“阿奇柏德还未死。”

巫妖王:“哈。”

温斯顿那金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张嘴又要念咒。巫妖王登时像被踩住了尾巴,骨杖上挂的铃铛叮铃铃响,他咬牙切齿:“禁咒不是火球术。”

不要随便乱丢。

“那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温斯顿问。

巫妖王噎住,余光又瞥了眼被绑着的杜拉罕,没好气道:“你若想知道弗洛伦斯的事情,应该去问他。当年的野狗已经死了,若不是他死了,我也不会有机会成为新的巫妖王。而杜拉罕归来之时,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谁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亡灵界以实力为尊,我都成了新的巫妖王了,让杜拉罕臣服于我,有问题吗?”

巫妖王理论上只有一个,旧的死去,新的诞生。这也是温斯顿会直接问他,他是不是野狗的原因。

温斯顿又问:“野狗因何而死?”

巫妖王还是那句话,“你问他啊,我又没去过外面,也没兴趣给人类当狗。不过——要是人类愿意给我当狗,我还是很乐意的!”

语毕,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随着那笑声随风而落,远处响起一叠声的惊呼。

温斯顿霍然转头,那是妖精之家的方向。

“你以为我就那么蠢,从头到尾都盯着杜拉罕,被你牵着鼻子走吗?”巫妖王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抓不回杜拉罕,抓一个金发王子也是一样的。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位金发王子跟你一样,也是活着的人类吧?”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在温斯顿脸上看到震惊和懊悔。他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饶有兴致地回了一句,“哦?”

巫妖王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温斯顿挑眉,“我都没在他那里讨到过什么好,就凭你?”

我看下一个被卖的就是你。

妖精之家。

此次来袭的,是巫妖王悄悄召唤而来的腐尸。腐尸不止一个,它们趁着温斯顿被拖住的时候,绕路奇袭妖精之家的后方。单个实力虽然不算多强,但比起妖精之家先前面对的敌人,也不算弱了。

结果,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出其不意的绊马索,然后是坑里埋着尖刺的陷阱,突然倒下的大树,还有飞来的石头。亡灵界的不死生物们哪里遇见过这些东西,可不就中招了?

温斯顿一点都不担心妖精之家,先别说查理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光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就不是能够轻易被打破的。

巫妖王很显然不明白这一点,对于腐尸的行动失利,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

可他也不蠢,知道事已至此,继续缠斗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这回的撤离可不再是做做样子、迷惑视线了,他直接放弃了骸骨巨蟒,让骸骨巨蟒用生命为代价拦住温斯顿,随即吟唱咒语,刹那间化作无数蝙蝠,轰然四散。

哪只蝙蝠是他?

也有可能所有的蝙蝠都不是他,是障眼法。

温斯顿没有追。这巫妖王也算得上诡计多端,恐怕就算把蝙蝠都杀了,他也不会死。而跑了一个巫妖王,天谴骑士还在。

这些认死理的骑士,到现在也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依旧对温斯顿发起冲锋,试图冲破他的阻拦,去往妖精之家。

“圣器……”

“我们一定要,迎回,圣器!”

果然,他们是冲着死神镰刀来的。

温斯顿原本只想把人拦下,顷刻间又换了个想法。他不再下死手,开始战术游走。趁着天谴骑士们个个负伤、状态不佳时,动用神灵血液的力量,用一招灵魂震慑让他们短暂失去行动力。再当机立断捆起来,一个个扔进马车里与杜拉罕为伴。

马瑟瑟发抖,哪怕车子里塞满了人,都快把车轮压垮了,它都不敢吭声。

回妖精之家的路上,它碰到个逃跑的腐尸,登时怒向胆边生,冲上去把对方撞飞,又从人家身体上压了过去,而后——回头冲温斯顿露出谄媚的笑。

邪恶的人类啊,我做得好吗?

温斯顿不予置评。

此时妖精之家的前方区域,毒雾已经散了。腐尸也死的死、逃的逃,基本处理完毕。查理让叮咚撤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亲自把温斯顿迎了进来。

马就拉着车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

“这是?”查理礼貌发问。

“别管它了,尊贵的金发王子。”温斯顿看着查理,露出无奈又受伤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分一些眼神给我,就会发现我现在已经是勉强站着了。为了战胜邪恶的巫妖王和强大的天谴骑士,我可受了不小的伤。”

四目相对。

查理知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但又不能因此判定,他身上的伤就不重了。正想着要如何回答呢,一个个小妖精就争先恐后地从他身后蹿出来。

“哦,天呐。”

“那你还好吗?”

“快点进去吧,我们帮你包扎!”

小妖精们刚开始看到快被塞爆的马车,想起刚才温斯顿那一系列强大的表现,本来还有些害怕的。但听他这么说,又都顾不上害怕了。

瞧瞧,多么善良的小妖精啊。

查理忍不住笑,尤其在看到温斯顿吃瘪的表情后,那眼里的笑,像是金发上抖落的碎光,落在了眼睛里。

温斯顿因此原谅了小妖精的打岔。

只有本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一直到温斯顿都跟着查理进屋了,还在嘀嘀咕咕。

心里嘀嘀咕咕还不算,过了一会儿,当他发现查理要到房间里亲自给温斯顿包扎的时候,这嘀嘀咕咕就从心里溢了出来。

图钉骑着鼹鼠路过,吓了一跳,“你在干嘛?”

为什么要把自己卡在门缝里?

本麻溜地从门缝里滚出来,“小声点!”

图钉从鼹鼠背上滑下来,听话地压低了声音,“所以你在干什么?”

“你觉得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又像好人又像坏人呢真奇怪真是个奇怪的人对不对?他看查理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了,那可是我的查理!是我的查理!”

“啊?哦,哦……啊?”

图钉都听晕了,“然后呢?”

本犹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此刻大脑格外清明,简直聪明绝顶,“他都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包扎啊?不会治疗的魔法吗?”

房间里,本的嘀嘀咕咕,被听了个清清楚楚。

温斯顿却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就着本的话,延展出新的话题,“据说活人在亡灵界待久了,身上的伤就会变得难以治愈。”

查理也忍住笑意,问:“为什么?”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因为同化。这里到处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这片空间里存在的一切,空气、草木、水土,所有的东西都在无时无刻地影响你,改变你的身体,将你拖向死亡的深渊,直到你变成它们的同类,彻底留在这里。这就是亡灵界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原因,即便是死灵法师,也不会轻易擅闯。”

查理听进去了,继续问:“如果死灵法师通过亡灵之门进入这里,在短时间内通过亡灵之门返回呢?”

温斯顿却道:“亡灵之门不是这么用的。这是一扇只适合不死生物通过的大门,并不适合活人。除非你的实力达到一定的境界,硬闯。”

查理若有所思,“可是我在这里几天了,似乎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

温斯顿便朝他伸手,嘴角含笑,问:“介意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感知一下。”

查理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脸。

哦,英俊多金又强大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满脸的正经。善良的查理怎么会怀疑他的动机呢?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把手放了上去。

温斯顿也没做多余的事情,握住查理的手,闭上眼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略有些惊讶地睁开眼,道:“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也有可能是影响太小,暂时感知不到。最有可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妖精之家,它不仅庇佑了那些小妖精,也庇佑了你。”

查理点点头,“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不过,你的手是不是该松开了?

查理垂眸看着那枚眼熟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维克先生似乎很喜欢它?”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温斯顿恍然之间,又想起了在松塔和查理喝下午茶的时光。也是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喝着茶,说着话。只不过那个时候,是阳光打在查理身上,而现在,查理好像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阳光。

不管查理相不相信,也许一开始他们的相遇充满了试探和算计,但后来,温斯顿就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在与他相交。

既是朋友,自当尊重。

他笑笑,松开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查理也不回答,拿起纱布,“还包扎吗?”

温斯顿都道上歉了,自然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过以退为进又何尝不是一种策略?趁着伤还在,他抬起胳膊搭在桌面上,用那张还带着血痕的脸,微微靠近了,道:“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查理像个旅馆招待,微笑地站起来,“请稍等。”

语毕,他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得就像当初在玛吉波时,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等到房门关上,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斯顿又恢复了靠着椅背的闲散姿势。抱着臂,挑着眉,有一点非常想不通——

自己现在也没戴眼罩,金色的眼睛那么明显。

他怎么不问呢?

一点都不关心吗?

另一边,瓦舍里。

笛声响了一夜,带走了瓦舍里所有的老鼠。迪兰跟着桃乐丝,带着长长的老鼠的队伍,走过乡间的小道,穿过树林,最终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巴巴奇已经先一步抵达,他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桃乐丝,这位旧日的友人、像妹妹一般的可爱的女士,没有多说什么。

他来晚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魔法的火焰,结束这一切。

传奇大法师的火焰禁咒,带走了所有的老鼠,销毁了所有的罪恶。其余的魔法师们,则对瓦舍里再次进行了全面的排查,防止有任何遗漏。

妖术师简也被弗兰克抓住了,瓦舍里的闹剧,至此算是落下了帷幕。

不过,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答和处理。

譬如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小妖精们、安东尼奥,还有无辜的镇民们,该如何处理?譬如,桃乐丝被杀的具体经过,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如何两次从简的手上逃脱,安东尼奥又为何被卷进去?

一夜过去,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变得极其暗淡了,好像很快就要消散。迪兰想问,但又不忍心,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几次开口却都没有说出话来。

对于学生的欲言又止,巴巴奇很能理解。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总是不能接受离别。

他难得地展现出了老师的宽容与耐心,拍拍迪兰的肩,而后越过他,站到了桃乐丝的身旁。两位历经风霜的旧友的谈话,就要平和得多了。

那是面对死亡的平和,是历经无数挫折与困苦,也收货过无数欢欣与荣耀,不曾后悔的平和。

“老了老了,还是看走眼了。”桃乐丝提起简,唏嘘多于愤恨,随即又正色起来,叮嘱巴巴奇:“这位妖术师不简单,我觉得,她的背后还有人。瓦舍里,不过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环。”

巴巴奇眉心一跳,迪兰也错愕地抬起头。

“我有同感。”弗兰克突然出现。

迪兰回头看到他,忙问:“她招了吗?用搜魂术,我不相信她不招!”

弗兰克却摇头,“搜魂术对她无用,她的记忆与情感,好像都被一层雾包裹着,让人无法窥视。”

桃乐丝与简,是一对忘年交。

一个是已经年迈的来到瓦舍里隐居的魔法师,一个是孤僻的不爱与人交流的玩偶商店店主。她们因为共同的爱好而结缘,那就是——打毛线。

刚开始,是桃乐丝会去简的店里,买一些漂亮的毛线回去做手工。后来,她们偶尔会交流一些针法。

大约半年后,她们熟络了起来,于是简开始登门拜访。

桃乐丝觉得,简与镇民们口中那个孤僻又古怪的女子并不相同。她看起来将自己困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性格古怪,形单影只,可她的世界其实很大。

她会做漂亮的玩偶,她能通过一棵杏树四季的变化,去感知生命的无常和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她不囿于婚姻、家庭,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她有一颗坚定的心。

桃乐丝很欣赏她身上的品质,但当时的她没想到,简的理想,她那颗坚定的心,所朝向的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向。

某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上门来,打破了生活的平静。

彼时还是春寒料峭,桃乐丝减少了出门的频率,也并未察觉到瓦舍里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但当她看到小妖精的亡灵时,她还是敏锐地意识到——瓦舍里要出大事了。

小妖精告诉她,是一个戴帽子的女士和一位年轻的巫医,合谋杀死了它们,还逼迫它们签下了一份奇怪的灵魂契约,将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而且,它们已经回妖精之家看过了,玩偶已经彻底取代了它们的存在。它们请求桃乐丝,能够拯救妖精之家,拯救瓦舍里。

戴帽子的女士,玩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明晃晃地告诉桃乐丝,此事与简有关。

她没有声张,送走小妖精后,立刻展开了秘密的调查。

恰如她在昨天简略地告诉迪兰的内容一样,她发现不止是玩偶们取代了小妖精,连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被破坏了,墨菲斯之盘当然也无法幸免。

墨菲斯之盘的问题,可比小妖精被杀带来的后果还要严重得多。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什么?简又为何参与其中,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巨大的疑惑笼罩着桃乐丝,她当即使用魔法信使,给玛吉波送信,希望能得到巴巴奇的帮助。

桃乐丝可不是什么爱逞能的年轻人,若事关重大,第一时间往外传消息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可很显然,她的信并没能送出去。

可当时的桃乐丝不知道,她还在继续调查。

顺着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线索,她查到了一年前他被赶走的真相,发现了老巫医暗中收买达利三人,为她偷尸体的举动。

她也顺理成章地知道了戴文曾经留下的诅咒。

“我刚开始也以为,这是死神的狂热信徒,为了复活死神、也为了报复瓦舍里而制定的邪恶计划。既然戴文已死,那我只需要阻止简就可以了。”

桃乐丝并未轻举妄动,最稳妥的做法,是稳住简,避免将更多的无辜者牵扯其中。等玛吉波的援手来了之后,再一举将她拿下,问她为何如此。

可信没有送出去,援手当然不会来。

这个时候,安东尼奥出事了。

桃乐丝密切地关注着妖精之家的消息,当她得知安东尼奥生病了,去巫医诊所看病的时候,她突然预感到不妙。哪怕知道这里面可能有诈,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赶去了诊所。

“在那里,我见到了简。我才知道,她时刻监视着我,早已发现了我的异常,也是她拦截了我的信。而真正的老巫医已经死了,你们后来见到的老巫医,是玩偶。真正的老巫医虽然偷尸体,但那是死灵法师群体中普遍存在的职业罪,虽然不道德,却也算不上大奸大恶。”

“简操控着玩偶巫医,挟持了安东尼奥。”

“她与我阐述她的理想,试图说服我,成为她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假意与她周旋,从她这里套到了些关于墨菲斯之盘的信息。多亏如此,后来我才参破了孢子魔法的秘密。”

迪兰听到这里,只觉得荒谬,“墨菲斯之盘就算了,她的理想?她有什么理想,需要做这种恶毒的事!”

桃乐丝:“我还未曾加入他们,她自然不会跟我描述得很详细,但大概意思是——让托托兰多重新洗牌,建立一片有神的国度,制定新的规则。”

这就更荒谬了!

迪兰瞪大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是魔法师!”

桃乐丝笑笑,“可我到死,也只是一个大魔导师,不是吗?终其一生无法跨越那道鸿沟,迈进传奇的领域。但如果我能得到神的恩赐,那就不是梦了。她会跟我说这些,希望我可以加入她的理想,大约是因为——我老了,我也有私欲吧。”

在与简来往的那段时光里,桃乐丝从不会以一个强大的魔法师自居。她与简平辈论交,人老了,也越来越正视自己心中的不甘。

她偶尔也会以玩笑的方式,谈及自己的遗憾。

如果,能在死前得以窥探传奇的领域,那该有多好啊。她坐在那颗杏树下,如是感叹着。

简听见了,她笑而不语。

于是在与昔日友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她真心实意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与其坐在树下喟叹,抱着遗憾离世,不如换一条路走,不好吗?

桃乐丝当然拒绝了她。

她身为大魔导师,有拒绝的资本。论单打独斗的能力,简远不如她,再加上玩偶巫医也不行。

可他们手里有安东尼奥。

“简最初的打算,是用安东尼奥逼迫我也签下灵魂契约,让玩偶取代我,避免计划外泄,直至计划结束。我当然不会轻易受她的胁迫,因为我知道,一旦我签下契约,安东尼奥作为目击者,也不可能独活。与其妥协,不如拼一拼。可我没想到,简还有帮手。”

这个时候,黑袍男登场了,他有一个特别的魔法,叫迷宫。

迷宫笼罩了诊所,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逃脱不得,也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也是明明诊所里发生了那么多事,镇上的人们却没有察觉的根本原因。

简太了解桃乐丝了,为此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黑袍男的实力不弱,桃乐丝对上他,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再加上安东尼奥被挟持、迷宫的存在,可谓孤立无援。

迪兰张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那、那你最后……”

说到这里,桃乐丝的眼眸里也终于流露出了一直掩藏着的哀伤,“安东尼奥,是一位小小的英勇的骑士。我没能活着离开,也没能救下他,但他最后用生命为我争取到了逃脱灵魂契约的机会。”

没人能想到,扭转局面的点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签订灵魂契约需要一个特定的仪式。

当时黑袍男用长长的银色尖刺,扎入了桃乐丝的心脏,而简手持纺锤主持仪式。当鲜血从桃乐丝的心脏流出,简拨动命运的丝线,神秘的契约就开始生成。

桃乐丝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一根红色的线,连接了那根尖刺和纺锤。她试图伸手去抓,却抓不到。

仪式的最后一步,就是桃乐丝死亡,将生者的权利彻底让给玩偶。至此,契约成立。

迪兰心往下一沉,“也就是说,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人,真的都已经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尘埃落定的这一刻,气氛还是无比的沉重。桃乐丝没有安慰他,定了定神,继续讲述:“当时黑袍人负责盯着我,以免我临死反扑。简需要控制纺锤,所以也暂时放开了对老巫医的控制。”

“老巫医获得了短暂的清醒,震惊之中,松开了被她挟持着的安东尼奥。”

“我不知道安东尼奥是否看清楚了当时的局势,也不知道,他当时有怎样的想法。他冷不丁冲出来,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那一刻,拔出了我身上的尖刺。”

仪式中断,契约失效。

当时桃乐丝本来就处于濒死的状态,已经完全来不及举行第二次仪式了。等她也死了,变成了死者,哪还有什么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我当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可我没有想到,转折还未结束。”

此话一出,就连巴巴奇和弗兰克都表露出了惊讶。安东尼奥能有这样的壮举,已经是极其难得,转折还未结束?

那这落点在于……

“是老巫医。”桃乐丝轻声叹了口气,“看到安东尼奥向我扑来的时候,我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想必她也如此。我说过了,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而玩偶继承了本体的全部情感与记忆,不被妖术师控制时,几乎与原来的那个人无异,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玩偶。所以——”

“当她从被控制的状态里,获得短暂的清醒,看到安东尼奥的行为时,她选择站在了我这边。她使用了一个死灵法师的秘法——招魂术。这也是小妖精的亡灵直接到了亡灵界,而我却能够滞留在瓦舍里的原因。”

“当时我已濒死,生还无望。”

“她用招魂术,在我死亡的那一刻,立刻将我的灵魂唤出,并朝我大喊——”

“快走!”

迷宫困得住活人,但对灵体的限制却没那么大。桃乐丝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生到死再变成亡灵,遭逢巨变,但依旧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她逃跑了,不再去回头看老巫医和安东尼奥,毅然决然地逃跑了。安东尼奥和老巫医给她争取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可在逃亡的过程中,她的灵体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损伤,许多时候都处于混沌状态,无法清醒。

小玛丽的哭声传了很远,久久没有停下。

迪兰很心疼,问他的老师,为什么刚刚不阻止玛丽偷听。也许换一个说辞,用更委婉的方式告诉玛丽,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真相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太过残忍。

巴巴奇没有说话,弗兰克回答了他。

“托托兰多要起风了,迪兰法师。”弗兰克摘下手上已经破损的白手套,道:“虚假的玩偶可以构筑一个童话世界,让生活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平淡、美好。可在真实的故事里,安东尼奥已经成为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小小的英雄。你觉得,究竟是童话更好呢?还是真实更好呢?”

迪兰语塞。

弗兰克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快速的成长虽然很残忍,但玛丽是个聪明的孩子,而她已然卷入到这些事情中去,不可能再回归以前的生活了。我们需要保护玛丽,但也不能忘记安东尼奥。”

“好了,我们的小迪兰也辛苦了。”桃乐丝看着迪兰那忙碌过后的狼狈模样,眼中也满是心疼。在她看来,无论是玛丽、安东尼奥,还是迪兰,都还是孩子呢。

趁着自己还能讲几句话,桃乐丝又看向巴巴奇和弗兰克,“接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巴巴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沉思,纷乱的思绪都让他来不及感到悲伤,此刻抬起头来,道:“我与温斯顿进入了魔法禁区,在那里见到了怨灵,而后温斯顿追着怨灵进入了亡灵界,至今未归。”

弗兰克心中一凛,“怨灵?亡灵界?”

巴巴奇点头,“没错,我离开魔法禁区,来寻找迪兰,本意是想通过亡灵之门,强闯一次亡灵界,去寻温斯顿的。”

在托托兰多,死灵法师的数量较之其他魔法师,并不算多。越是强大的死灵法师,构筑的亡灵之门越稳固,强闯的风险也越小。

巴巴奇虽然总是嫌弃自己的学生,但他对学生的基本功,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时,桃乐丝忽然道:“你们之前提到过一个金发的小子,叫做查理?”

弗兰克随即为她介绍了查理的身份,以及查理最初来到瓦舍里的原由。桃乐丝听完,笑了,“缘分多奇妙,原来他是为了我才来到的瓦舍里。那不如,让我去找他吧。”

巴巴奇下意识就要反对,他还来不及跟桃乐丝讲几句话,还来不及……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你不会想说,他也在亡灵界?”

桃乐丝:“如果哪里都找不到他,他又不在简的手上,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小妖精的亡灵把他救走了。”

闻言,迪兰又喜又惊。喜的是查理可能没事,惊的是去了亡灵界那样的地方,没事也可能变成有事了。

巴巴奇当即表示,让弗兰克继续留在瓦舍里善后,他带着桃乐丝,穿过亡灵之门,去亡灵界走一遭。

他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若桃乐丝继续留在这里,要不了多久就要消散了,但到了亡灵界,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亡灵界,妖精之家。

温斯顿用治疗魔法给自己治好了伤,吃了查理的爱心餐,稍作休息,便又生龙活虎了。托他和天谴骑士与巫妖王的大战的福,附近的不死生物们受到了惊吓,没有再攻打过来,所以小妖精们也好好地休息了一番,都恢复了精神。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拉开了帷幕。

主审人:温斯顿阿奇柏德。

听审:查理布莱兹、本和小妖精们。

受审人:无头骑士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哦,还有个亡灵戴文。他是杀鸡儆猴的那只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和图钉又提溜出来,押在一旁。

院子的草地上,受审的骑士排成一排。

查理和温斯顿已经互相交换了信息,知道了对方出现在亡灵界的原由。查理不会对他隐瞒瓦舍里的事情,他还希望能从温斯顿这里得到些新的灵感,而令查理有些意外的是,温斯顿竟也告诉了他卡文迪许之事。

“不需要保密吗?”查理坐在茶桌旁,给他倒了杯茶。

“从你被卷进事件中的概率来算,我觉得,告诉你更好。”温斯顿坐在茶桌的另一侧,耸耸肩,“而且此去圣托卡纳,我其实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个怨灵在进入亡灵界之后就消失了,线索已经中断。”

话音未落,天谴骑士忽然骚动起来,嘴里发出低吼,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又被地下钻出来的黑色荆棘捆绑住手脚,牢牢定在原地。

查理偏头一看,原来是图钉又在拿死神的镰刀吓唬戴文。

“开始吧。”温斯顿收起玩笑态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想了想,道:“我想问,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他的问话方式,与众不同。

只见他走到其中一个断臂的天谴骑士面前,抬起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天谴骑士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搜魂术?

查理用自己仅有的魔法知识去探究,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至少天谴骑士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痛苦,而真正的搜魂术,据说是早期黑魔法的一种,不会如此温和无害。

此时此刻,天谴骑士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平和。身上缭绕着的隐约的黑雾,也都平静了下来。

温斯顿:“死神的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天谴骑士:“是,预言。”

“预言为何?”

“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天谴骑士嗓音沙哑,语句依旧断断续续的,整个人都仿佛他的那柄剑一样,生了锈,卡顿得厉害。但这短短的一句话,其实就已经包含了很重要的信息了。

温斯顿心念一转,再问:“在此之前,你们一直待在那座宫殿里?”

天谴骑士:“在,外面,守护。”

温斯顿:“门开了,预言应验了,所以你们离开宫殿,前来迎回圣器?”

天谴骑士:“是。”

“你们没有进去看过?”

“没有、征召,不得进入。”

温斯顿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会意,道:“图钉是一个月前捡到的镰刀,如果他们那时就从宫殿出发,就证明他们整整花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里。死神镰刀在图钉手里的消息传出去,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们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一,路途遥远;二,门开了。”

哦,聪明的查理。

温斯顿勾起嘴角,转头继续看向天谴骑士,“预言出自何人?”

这一次,天谴骑士卡壳了,久久无法回答。问他宫殿里的情形,他也无法回答,仿佛混沌的灵魂迷失在记忆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口。

温斯顿收手,若有所思

查理转头请叮咚取来了墨菲斯的手札,等到温斯顿重新坐回茶桌旁,他把手札递过去,“或许,你该看一看这个。”

温斯顿接过去,看了几眼,神色就郑重了起来。他迅速把手札翻到最后,有关于建筑的部分都一目十行地带过,最后又翻回到最初,墨菲斯记录着迷雾古怪的部分。

“这个迷雾,就是我昨天进入亡灵界时看到的,正在消散的雾?”他问。

“是的。”查理仔细描述了一下迷雾降临时的场景,确实与墨菲斯所记录的相差无二。末了,他又问:“维克先生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温斯顿放下手札,抬起一条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眸光跨越时光的场合,看到了旧日的风景,语气也和缓起来。

“墨菲斯阁下在手札上提到的这位阿耶布莱兹,我倒是也有所耳闻。”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是谁?那么巧,还我是同一个姓氏。”查理适当地表露出好奇。至于布莱兹这个姓氏,托托兰多遍地都是,同个姓氏也不奇怪。

“你听说过最初的勇者小队吗?”温斯顿有了介绍的兴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光再次落到查理身上,道:“他们当时,大约就跟你差不多大吧。”

“是吗?”

“当然,在那个黑暗年代里还能满怀热血,做着拯救世界的美梦的,也就只有胆大无畏的年轻人了。”

温斯顿没等查理继续问,便接着说道:“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有七人,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弗洛伦斯女士。另外六人,一个是占星师,一个吟游诗人,一个商人,一位骑士,还有位异族。最后一位,就是阿耶。”

“这位阿耶布莱兹的生平,可以简单地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他是勇者小队的智囊,据我的先祖记载,他很聪明,智慧的光芒足以闪耀那个黑暗的时代,但——就像流星,他闪耀的时间太短了。”

“巨龙厄多袭击了勇者小队所在的村庄,那一战,似乎还牵扯到了预兆石板。在那之后,这位阿耶布莱兹阁下,就很少再出现在人前。其后的几次战役虽然也有他的身影,但据说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不久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大陆战争,英雄辈出。牺牲的人太多了,需要铭记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这数百年后,除了弗洛伦斯阁下的名声还响亮,最初的勇者小队,大多数人已经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鲜少被提及。”

这话说起来,有些沉重。

对于无头骑士杜拉罕,查理也很好奇。他在作为纪白生活时,虽然不怎么热衷于阅读小说,但无头骑士的传说,他还是听说过的。

眼前的这位无头骑士,盔甲和斗篷都破破烂烂的,肤色青白,骨瘦嶙峋,脖子上的断口是浓郁的黑色,虽然没有什么腐臭气味,但也跟天谴骑士一样,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你刚才说,他是弗洛伦斯女士的马车夫?”查理看向丢在杜拉罕脚边的骨鞭。这个倒与传说中一样,很像是用人的脊髓做的。

可是人的脊髓又没那么长。

“无头骑士杜拉罕、巫妖王野狗,以及骸骨巨龙法夫尼尔,弗洛伦斯女士的三大扈从。”温斯顿知道查理才接触魔法没多久,便又多解释了几句。

“死灵法师不同于其他魔法师,他们很注重人的灵魂,主修的魔法也与之相关。一个死灵法师的灵魂力量越是强大,能够契约的扈从也越强,双方的灵魂契约也越高级。”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杀死死灵法师的扈从,死灵法师不仅会失去一个帮手,她自身的灵魂也有可能受损?”

温斯顿勾起嘴角,“没错。低级的灵魂契约,完全是主仆契约,扈从的死亡不会对主人产生任何影响。但到了杜拉罕、野狗这样级别的存在,绝不可能签下最低等的主仆契约。杀了他们,弗洛伦斯也会受到牵连。”

查理立刻追问:“杜拉罕在这里,野狗已死,那法夫尼尔呢?”

温斯顿意味深长,“法夫尼尔陨落于战争后期,若法夫尼尔不死,弗洛伦斯女士绝对可以坐上至高无上的宝座,而不是与其他两位创始人平起平坐。而为了大陆的和平,为了让巨龙安安稳稳地退回龙谷,她也不可能再去找另一头骸骨巨龙,签下契约了。”

话锋一转,温斯顿又道:“不过即便如此,弗洛伦斯女士还是足够强大的。杜拉罕对她忠心耿耿,是跟随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位。野狗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只要是关键时刻,他也必会现身。所以我怀疑——”

两人四目相对。

查理会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维克先生怀疑,弗洛伦斯女士的死有蹊跷。她死时,杜拉罕和野狗应该都在场。野狗与弗洛伦斯女士一起死了,杜拉罕侥幸存活,但也受了重伤,所以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温斯顿:“完全正确,甚至有可能,野狗死于弗洛伦斯之前。”

虽然只是猜测,但查理的心还是往下一沉。若真是这样,弗洛伦斯既失去了重要的帮手,又遭受反噬,那么强大的存在却悄然陨落,好像就说得通了。

可越说得通,查理越感觉到难受,哪怕面上掩饰得很好,心里依旧在翻江倒海。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用甜甜的糖水压下心里那复杂的情绪,问:“魔法议会都不在查,维克先生为何还在追查这件事?”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温斯顿提起茶壶,放回到一旁的茶炉上,用魔法加热了一下,再给查理续上半杯。如此,已经凉了的茶水又重新变得温热,刚刚好。

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多余。

明明用魔法直接加热就可以,他却偏偏又把茶壶放回了炉子上,就像他往日里总喜欢说一些弯弯绕绕的话一样。只是此时此刻,查理却觉得这“多此一举”的动作,好像才是刚刚好。

“请。”温斯顿抬手示意,而后才道:“阿奇柏德的人都很短命,与弗洛伦斯女士同一时代的长辈们,其实都已经早早地去世了,但曾经缔结的情谊并不会改变。我在年幼时,也曾问过我的长辈,为何我们长居北地,却要管那么多的事情。”

“为何?”查理端着茶杯,轻声发问。

“祖母告诉我,因为承诺。因为历史不可倒退,鲜血不能白流。就好像神灵的血液砸向大地,数百年过去了,其影响还未曾消散一样,旧日的阴影也还未远离。预兆石板重新现世,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这是灾厄的预兆。”温斯顿话语里的意思是沉重的,但他的坐姿透着股散漫,脸上甚至带着笑。

他笑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每次我犯懒的时候,祖母总说,小温斯顿,快快爬起来吧。祖母运气好,生在战争结束的年代,可你就不一定了。现在不好好努力,以后可要挨打的,阿奇柏德的仇人,多着呢。”

有时温斯顿真的很想离家出走。

因为当他努力着、努力着,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拥有揍别人而不是被揍的权利时,他发现——阿奇柏德不止仇人多啊。

那一份份盟约、那一桩桩旧事,看得人头大。可当时他已经骑虎难下,于是他回头问那些长辈们,你们的理想难道是拯救世界吗?

长辈们说不是。

现在是你的理想了。

温斯顿很无奈,要是再年轻几岁,他指定能带着自己的狼去追逐自由。哦,也不一定,他的狼还拖家带口,可能不一定跟他走。

上次回去,它尊贵的夫人都戴上珠宝了。

哈。

温斯顿想着想着,目光落在查理的脖颈上。他今日穿的衣服,领口不大,但还是隐约能看到脖子里的那根项链——是自己送的那根。

这样的发现让温斯顿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维克先生?”查理觉得今天的温斯顿真的有些奇怪。

“嗯?”温斯顿回过神来,倒也不尴尬。他向来自信又从容,面不改色地继续聊起了正事,“杜拉罕也许是破解谜题的关键,你有什么想法吗?”

查理想了想,“他的身上,还有马车里,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吗?”

“马车里确实没什么其他的东西,至于他身上……”温斯顿还真没搜过杜拉罕的身,打眼一瞧,他身上就剩那空荡荡的盔甲和破烂披风了。

他复又起身,走到杜拉罕面前,用一个小小的魔法解除了他身上的盔甲,再用手杖将盔甲挑开。蓦地,他微微挑眉。

“你过来看。”他回头叫上查理。

查理走过去,看到杜拉罕腰腹处一个黑色的腐烂的伤口,几乎洞穿了他整个人,没有血流出来,但就跟他脖子上的断口一样糟糕。

“这是什么造成的伤?魔法,还是利器?”查理问。

“不能确定,但看样子,应该是陈年旧伤。他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坚持到现在也是个奇迹。”温斯顿道。

查理沉默。他很想问杜拉罕,这个伤是不是弗洛伦斯死时留下的,但杜拉罕无法开口回答。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别说语言,就连自己的思想,好像都已经失去了。

“你说,你一路追着怨灵进入亡灵界,怨灵不见了,你却找到了杜拉罕?”他转头看向温斯顿。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温斯顿反问。

巧合与否,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亡灵界,处处都是谜团,确实很诡异。

消失于迷雾中的阿耶、最终也走入了迷雾中的墨菲斯,死神宫殿里的预言、重新打开的门,消失的怨灵、突然出现的杜拉罕,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引着他们,去探寻最终的真相。

哦,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块预兆石板。

“我觉得——”查理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远方的天空,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刚开始还没明白这抹异样是什么,再次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烽烟停了。”

话音落下,小妖精们反应最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远方眺望,而后欣喜地宣布,“咦?是真的!”

“战争结束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束,小妖精们都开心极了,有的小妖精甚至已经手挽着手,开始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图钉倒是还意犹未尽,它已经越战越勇,不再是从前的图钉了。不过看着小伙伴们都那么开心的样子,它也开心起来,正想给大家表演一套“我抡大镰刀”,就被叮咚抓住后衣领,给制裁了。

“都别皮了,打扫战场去!”

对于叮咚大管家来说,经营旅馆才是它的主业,征战亡灵界什么的只是副业罢了!一家好好的旅馆,外面怎么能堆满尸体呢?

干干净净的,才是好旅馆。

于是小妖精们还没开心几分钟,便又老老实实地领了活计,干活去了。叮咚还特地来问查理,“外面好多原料呢,美丽的金发王子哟,你还要吗?”

温斯顿看看叮咚,又看看查理,“?”

查理这才向温斯顿介绍了他的女巫汤药,经过昨夜的通宵研制、熬煮,此刻的汤药已经彻底返璞归真,变成透明汤底,所有的原料也都已经“融化”于无形了。

温斯顿跟查理一样,也是活人,不怕毒。查理便大大方方地领他到了汤锅前,打开锅盖给他看了一眼。

咕嘟咕嘟的药汤,还在小火慢炖,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温斯顿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非常危险。再抬头看向查理的脸庞,和那灿烂的金发,嗯,这个也挺危险的。

从不同的维度上来说,都很危险。

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温斯顿,查理?”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巴巴奇忽然出现在篱笆院墙外,正探头往里看。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亡灵女士,看着他们,眉目温和。

桃乐丝。

查理的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虽然素未谋面,但他就是觉得,如果桃乐丝出现在他面前,那就会是眼前这幅模样,看了便叫人觉得亲切。

巴巴奇有些不满意,为什么最后来开门迎接他的是温斯顿?瞧他装得那彬彬有礼的模样,还有那仿若主人般的欢迎语,“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这是你的地盘吗?

在这没有色彩的亡灵界,怎么看,都是金发的查理出来迎接,让人更有面子吧?我堂堂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岂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

温斯顿才不理会他的控诉呢,他都从维克先生变成阿奇柏德先生了,阿奇柏德素来只讲自己的道理。

“既然巴巴奇大法师也来了,那这些天谴骑士,可要麻烦你了。”

巴巴奇这才看到,院子里绑着一排天谴骑士呢,登时头皮发麻。他严肃地看向温斯顿,问:“你又在这里做了什么?”

温斯顿摊手,嘴角含笑,“只不过是参加了一场金发王子争夺战,巴巴奇大法师不必担心。而且,我赢了。”

巴巴奇一时没反应过来,“金发王子争夺战?”

他后知后觉,看向查理。

查理正恭敬地请桃乐丝女士在茶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垂下忧郁的眼眸,换来桃乐丝女士的热心关怀。

待她知道什么是金发王子争夺战,她仍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慈爱的模样,说:“美丽无罪,强大的实力亦无罪。不过,若是两者能够同时拥有,就好了。等到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不用阿奇柏德先生仗义相助了,是不是?”

仗义相助的阿奇柏德先生:“……”

好像突然间被动出局了。

查理却笑了起来,“我可以和迪兰法师一样,叫您桃乐丝姑姑吗?”

桃乐丝点头,声音也还是温温柔柔的,“当然可以。”

“其实来了这里之后,我也依旧在尝试冥想,小妖精们也很努力。原本我还担心着,无法及时赶回瓦舍里,将我知道的消息传回去,但现在……”

该说是庆幸,还是遗憾,亦或是悲伤呢?

庆幸的是,巴巴奇和桃乐丝出现在这里,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一点都不着急,说明瓦舍里的事可能已经解决了。

遗憾的是,已经逝去的生命,终究无法挽回。

“别伤心,孩子。如果不是你来到瓦舍里,及时发出了求援的信号,也许瓦舍里不会迎来转机。我该谢谢你。”桃乐丝道谢的心是真实的,她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第二次。

查理却道:“那最该感谢的人,还是桃乐丝姑姑。”

桃乐丝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查理:“因为我去瓦舍里,原本也是因为,您在那里。”

“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自己吗?”桃乐丝喃喃自语着,末了,抬头对上查理的视线,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遗憾。

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非常愿意收下这个年轻人,成为他的老师。

旧日的阴影挥散不去,也许,黑暗终将重临。她已无力抵挡,但这些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年轻人,终将成为新一代的勇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贡献自己那些仅有的学识了。

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

桃乐丝心里打定了主意,但知道查理牵挂着瓦舍里的情况,所以还是先让他坐下,与他做了详细说明。

小妖精们也纷纷围上来,听着桃乐丝的话,时而伤心落泪,时而惊心胆战,又为了最终的胜利,长舒一口气。

叮咚和图钉很自责,如果不是它们找上了桃乐丝,桃乐丝也不会死。

桃乐丝却道:“我现在细想,简会与我成为朋友,也许是因为她一早就盯上了我。他们的计划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而我这么一个与明多塔有关系的大魔导师,必定是他们防范的目标。即便没有你们,我们最终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所以,无需自责。”

小妖精们乖巧地点点头,但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容易想通。况且,它们还惦记着玛丽,知道安东尼奥也死了,只剩下玛丽一个孩子,最调皮捣蛋的图钉都丧气地低下了头。

本在旁边急得想安慰它们,可平日里叨叨个不停的本,在此刻也变得语塞,硬生生把自己都给搞自闭了。

还是查理一句话,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图钉,你不是有镰刀了吗?你还可以回去的,你忘记了?”

图钉的双眼,蹭的亮了。

“死灵法师说,亡灵是新生。你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而已,只要你们还在,就没人能剥夺你们保护心爱之人的权利,对吗?玛丽还在等你们呢。”

“真的吗?真的吗?”

查理和桃乐丝对视一眼,齐齐回答它们,“真的。”

小妖精们破涕为笑,好像在无尽的悲伤之中,又抓住了快乐的风。图钉嚷嚷着要马上回去见玛丽,其余小妖精纷纷附和,稳重的叮咚却说,它们得给玛丽带一个礼物回去。

玛丽收到了礼物,也许就会更开心一点。

小妖精们用自己那不太灵光的小脑袋想了想,觉得叮咚说得真有道理,于是不用查理再安慰,又风风火火地去给玛丽准备礼物了。

查理望着它们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时,温斯顿忽然开口,“我很在意,那面黑色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你有亲眼见过吗?”

最后一句,他问的是巴巴奇。巴巴奇蹙眉,“弗兰克抓住那位妖术师的时候,镜子就不在她身上了。”

“我倒是亲眼见过那面镜子。”查理的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很紧张。

当初在泉水之畔,他用松果打碎了镜面,是事急从权,没有考虑太多。但现在事情落幕,再回过头去看,他就得面临一个问题——

他该怎么解释,他打碎了镜子?

一个才刚刚踏上魔法之道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强大的力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简赶到泉水之畔时,镜子已经碎了,查理以最快的速度藏起了松果,她应该没有发觉松果的存在。

还有一个图钉。

简赶到,愤怒之下要对查理出手,而后图钉闪现,救下查理。图钉究竟是何时出现在那儿的,它看到了多少?

对了。

如果图钉一早就在了,以它的性格,它不会放任黑色镜子吸走泉水,一定早就用镰刀去攻击镜子了。所以它出现的时候,应该比简晚。它也没有发现松果的存在,就那么刚刚好地,救下了查理,分秒不差。

如此,撒谎的条件达成了。

“当时情况很紧急,黑色的镜子即将吸走泉水。我在裸露的河床上看到了被银色尖刺刺穿的小妖精的尸体,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件东西,扔向了镜子。”

查理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但是很奇怪,镜子就那么碎了。”

巴巴奇讶然,“碎了?”

温斯顿警觉地看过去,“有问题?”

“弗兰克说,他先是抓到了黑袍人,在审讯时,黑色镜子忽然出现,杀死了他。这是很典型的杀人灭口,但这面黑镜如此诡异,又有这么强大的能力,怎么会轻易就被击碎?”

“弗兰克看到的镜子,是碎裂的吗?”

巴巴奇沉吟片刻,仔细回忆着弗兰克的话,答道:“黑镜现身时,有黑色的浓雾包裹,只是瞬间的闪现,所以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他也只能确定,那好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温斯顿略作思忖,随后又看向查理。

那异瞳里藏着些许压迫感,哪怕他并未刻意显露,甚至已经有所收敛,但在问话时,依旧让人难以忽视。他问:“你确定,你只是随手抓了一件东西?”

“是一颗石子。”查理的眼神没有闪躲,哪怕他的脊背已经有些僵硬,他也仍然蹙着眉,装作仔细回忆的模样,道:“镜子碎了,我就和石子一块儿坠入了水中。”

温斯顿:“你掉进水里了?”

查理之前跟他讲述瓦舍里的事情时,许多事情只是一句带过,并未讲得那么详细。此刻他忽然听到查理还遇到了这样的危险,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担忧。

这样的担忧无用,因为事情早已经过去了。

可是……

“我没事,图钉出现救了我。”查理摇摇头。

“没事就好。”桃乐丝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随即说道:“如此说来,黑镜一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为了圣眼之泉,另一次是为了杀人灭口,都是关键节点。我怀疑,这镜子,并非属于简本人。”

说着,她又看向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小友觉得呢?”

温斯顿对桃乐丝,态度比对巴巴奇要恭敬得多,站直了身子,道:“我与桃乐丝姑姑想得一样,只是这样的镜子,我也从未听闻。”

这时,查理提出了一个想法,“死神的镰刀都现世了,它会不会是——另一件,神明的圣器?”

这个想法,与在场所有人都不谋而合。

温斯顿甚至笑了笑,说:“那这位神明,肯定是个邪神。”

“总而言之,妖术师背后,必定还有隐藏更深的存在。不论是人,还是神,都不可小觑。”巴巴奇说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看向查理,道:“当初,桃乐丝的信被拦截,没能送达玛吉波。但是查理回玛吉波求援时,却并未有人阻拦,说明那个时候负责阻拦的人,极有可能被绊住了手脚。”

温斯顿若有所思,“那个黑袍人?”

巴巴奇:“对,负责拦截的一直是他,只不过他已经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探究。但既然黑袍人都能被绊住手脚,黑镜那边突然出了什么问题,导致镜子碎裂,也有可能。”

阿奇柏德的自信总是与他的厚脸皮挂钩,但不得不说,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时,你会觉得,无论多大的困难,好像都没有难了。

而作为阿奇柏德这一代的年轻首领,温斯顿的执行力也是惊人的。

既然巴巴奇都来了亡灵界,天谴骑士又落在了自己手里,那么——温斯顿决定去探一探那座死神的宫殿。

巴巴奇神色肃穆,略作沉吟之后,问:“你确定?此去,可能比探索魔法禁区还要危险。”

温斯顿点头,“我确定。”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连第三句废话都没有。

查理见桃乐丝都没有开口,便也没有说话。他目送着温斯顿和巴巴奇走向那些天谴骑士,开始商议出行计划,而桃乐丝也向他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你还愿意当我的学生,那么,在我彻底消散之前,你可以留在妖精之家,听我讲几节课。”

桃乐丝不等查理回话,又继续说道:“妖精之家安全尚可,但这毕竟是亡灵界,危机四伏,所以你要自己想清楚。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不要后悔。”

这一次,查理没有再向面对巴巴奇的三个选项那样,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传承,古老又神秘,人人都向往。

那么他现在面对的,也是一种传承。

“我愿意的,老师。”这一声老师,查理喊得心甘情愿。

不过在上课之前,他还是想和图钉先回一趟瓦舍里。他解释道:“我的行李还在那儿,而且,由我陪着图钉它们回去,也能更好地将这里的情况说明,以免迪兰法师和弗兰克先生他们担心。”

桃乐丝见他想得周全,便答应了。

查理紧接着找到叮咚说了这件事,叮咚也很高兴,最终决定由图钉、叮咚和查理三人同行。其余的小妖精就等下次再回去,带太多了,图钉也没那个能力。

“那等我们准备好礼物,就马上出发!”叮咚如是说。

查理自己没什么好准备的,来时什么样,回去便也还是什么样。他带着桃乐丝挑选了一楼的一个房间,作为她日后的居所,转身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小楼外时,看到温斯顿就靠在门口的柱子旁。

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阿奇柏德先生?”查理走上前去。

听到这个称呼,温斯顿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摘下手上那枚祖母绿戒指,递了过来。

查理没接,诧异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放心,这可不是什么黑心商人的烫手礼物。”温斯顿微微歪着头,开着自己的玩笑。那一瞬间,让查理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他也是这样,在黑甲骑士团的楼梯上,靠着扶手,调笑地看着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不学魔法,改学剑术了。

“阿奇柏德的礼物,我就更不敢收了。”查理看着他,纯然无辜。

“那如果我说,请你帮个忙呢?”说着,温斯顿也不跟他绕圈子了,道:“我知道你要回去一趟,我就不费这个事了。这是我的信物,请你转交给弗兰克,告诉他:银月已经渡过透明的海,阿奇柏德,也可以归来了。”

闻言,查理再次看向那枚祖母绿戒指,脑子里闪过四个字——风起之刻。

托托兰多,真的要起风了。

作为这一时刻的见证者,那种复杂的心绪,难以言表。最终他接过了这枚戒指,将它收起,“我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肩站在这妖精之家的小楼门口,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没有色彩的亡灵世界,任时间静静流淌。

末了,温斯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就真没什么想问的?”

查理转头看过去,“嗯?”

温斯顿也转过头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出发了。”

可问什么呢?

问你为何是阿奇柏德?问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

“我还没想好要问什么。”查理抬眸看向那没有太阳和月亮的天空,少有地露出一丝迷茫,“去了玛吉波之后,我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了。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显得太过惊讶,因为惊讶过后,还有更惊讶的事情。”

温斯顿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对他的人生发表什么评价。他也抬头看向天空,此刻的天空就像托托兰多的未来一样,混沌一片,还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就想好了。”查理收回视线,一缕金色的鬓发,也恰好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那时候也许轮到我来问你,阿奇柏德先生,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阿奇柏德先生弯了弯嘴角,“亲爱的布莱兹先生,可不要质疑来自阿奇柏德的诚意。你也知道,几百年前定下的盟约,到了今日,也还在生效呢。”

查理故作惊讶,“是吗?”

温斯顿莞尔。

不远处的巴巴奇:“……”

他们在干嘛?

笑那么开心呢?

哦,这可真是一个荒唐的时代,堂堂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竟孤独地站在此处,无人理会。

哦,难怪旧日的神明都开始在阴影中蠕动。

饱含情感的咏叹调,在巴巴奇的心中吟咏,也成了应景的离别诗。

小妖精们的礼物很快就准备好了,图钉兴冲冲地用镰刀划开两界的屏障,带着叮咚和查理,返回了瓦舍里。

温斯顿和巴巴奇,也在不久之后,带着天谴骑士,踏上了亡灵界的探险之旅。

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迪兰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于是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查理回来了,还恍若梦中,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才相信这是事实。

等到查理跟他说了发生在亡灵界的事情,又说起自己要在亡灵界求学的打算,迪兰张了张嘴巴,更是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良久,他抬手搭在查理的肩上,郑重说道:“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死灵法师的队伍吗?”

这是什么成为死灵法师的天生圣体啊!

“是啊是啊,我劝过他好几次了呢,他都不听的。”冷不丁蹿出来的第三个人的声音,把迪兰吓了一跳,“谁?!”

“我呀。”本如今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来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装哑巴了,那是恨不得跟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并热情地介绍自己,是来自亡灵界的一块小小的骨头。

迪兰也不疑有他,直呼惊喜,把本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惹得本大叫“流氓”,说自己被“玷污”了。

“咳。”迪兰依依不舍地把骨头递回去,“我就是看看嘛。低阶的骷髅兵都说不了话,你这根骨头,不一般。”

本:“哼,我可不是普通的骨头!”

“是是是。”迪兰奉承了他几句,又兴致勃勃地拉着查理问,“你就没有在旁边挖一挖?没挖到其他的骨头吗?拼一拼说不定就能拼出个强大的骷髅战士,卖给我啊,我出大价钱!”

要是价钱不满意,我就去开我老师的宝库给你偷!

本:“什么?!”

居然要买我?

真是邪恶的人类。

本立刻就看迪兰不顺眼了,又生气又害怕地躲回查理的怀里,然后狐假虎威,对着迪兰嘀嘀咕咕一通输出。

谁知迪兰越被骂,眸光越亮,“哇,这个骷髅,真不一般啊。你听听,多么得灵活、生动!兴许是个骷髅王呢!”

本气死了,骨头一挺开始自闭。

查理只得好生哄着,又跟迪兰使了个眼色,让他收敛点,这才让一场风波平息。迪兰叹气,表示遗憾,随即又问起小妖精来,“你不是说它们跟你一块儿回来了吗?在哪儿呢?”

“和玛丽一块儿出去了。”

“哦。”

迪兰提起玛丽,还是有些自责。

查理顿了顿,问:“安东尼奥……彻底回不来了吗?”

“炼制巫妖的首要前提,就是灵魂还在躯壳内,而他最后,甚至选择了自爆……不过,从人类转化为巫妖,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从炼化的那一刻开始,安东尼奥,其实就已经不是安东尼奥了。”迪兰的语气,稍显低沉。

不过迪兰也没有一味地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挠了挠头,很快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见弗兰克。”

弗兰克在抓住简的那个小教堂里,处理瓦舍里的遗留问题。

当查理和迪兰赶到时,恰好赶上收尾。迪兰看着满地的玩偶,其中还有几个醒目的小妖精的款式,先是惊讶,随即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活人变的?”

查理则看到了弗兰克手中的纺锤,先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这个纺锤是关键?”

弗兰克点头致意,“妖术师的灵魂契约,一旦签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但人都已经死了,直接破除契约即可。破坏,永远比建立要简单得多。”

契约破除,玩偶又变回了玩偶,妖术师也遭到了反噬,此刻已经陷入了昏迷,被抬了下去。

查理没再多问,迪兰倒是对地上的玩偶好奇得很。他的魔法口袋里,还有能装满满一屋子的玩偶呢,都是从简的家里顺来的。

见迪兰研究玩偶去了,查理便请弗兰克到一旁说话,将戒指给了他,并转达了温斯顿的意思。

弗兰克郑重地接过戒指,“我明白了,多谢。”

查理正想说不用谢,又听弗兰克说:“对了,瓦舍里风云涌动,吸引了多方的打探。我因此收到了许多的消息,其中一则,是来自南都郡的。”

【尊敬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

感谢您的来信。

关于南都郡旧事,我有许多疑惑需要解答,种种思绪难以言表,可我又自知,太过弱小。弱者的振声,如同犬吠。

所以,请原谅我的任性,将一切对公理与正义的渴望,对真相的追求,悉数压在银月的肩上。

可也请相信我,我并非怯懦的逃兵。如今的我正在求学途中,我很珍惜这次机会,期待着有一天,我能像银月的骑士那样,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识破一切的谎言。

在此之前,关于南都郡一切事宜,由您全权做主。

若您有任何需要我协助的地方,尽管写信问我,我将知无不言。

愿银月照耀你。

查理布莱兹】

当泽菲罗斯收到查理的回信时,仲夏夜已经快要来临。

仲夏夜其实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日子,盛夏的夜晚,都可以是仲夏夜,但仲夏夜的祭典,却只有特定的那一天。

往年的仲夏夜祭典,总是格外热闹,可今年,随着银月骑士封禁了勋爵庄园,这座位于南都郡的小镇,连一丝节日的喜庆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闹。

“笃、笃。”

“进。”

银甲的骑士推门而入,抬手握拳置于胸前,行了个属于银月骑士的标准礼仪,恭敬说道:“队长,又有一个车队从南面而来。根据马车上的旗帜判断,应是南都郡那位大侯爵的人马,您要见一见吗?”

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五波了。

自从银月骑士进入南都郡后,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答话,手指还点在信纸上,垂眸看着信上的字。那字体算不得多么好看,但胜在工整,一字一句,虽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恍若亲见。

片刻后,泽菲罗斯抬头,回答两个干脆利落的字,“不见。”

银甲骑士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质疑,“是!”

泽菲罗斯收起信件,道:“给王城苏黎耶发函,告知国王陛下,我请求与帝国首席大法师艾登阁下,面谈。期限是,三天内。”

在泽菲罗斯收到回信,并给苏黎耶发函时,查理已经拎着他的行李箱,如同最初抵达瓦舍里那样,来到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叩开门扉,开始了他的亡灵界求学之旅。

行李箱是迪兰在瓦舍里的妖精之家被焚毁前,帮他拿出来的,所有的物品保存完好,当然也包括那本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

桃乐丝干脆以魔咒抄录本为教材,对查理展开了针对性的教学。

什么样的针对性教学?

扎扎实实打基础的同时,大胆进取,什么最难就学什么。那就相当于桃乐丝让查理背九九乘法表的同时,教他解高等数学。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教学方式?

起初,只是桃乐丝与查理进行了一场关于人生的交流。这是她的第一课,根据查理的口述,以及从迪兰、巴巴奇等人口中听来的故事,构建出查理的画像。而后,她让查理演示了已经学会的魔法,并讲述自己施法时的心得体会。

查理便给她演示了火球术、风吟和飞行咒语,至于开门和潜行,他暂时瞒了下来。

即便如此,桃乐丝已经很惊讶了。她惊讶于查理拥有如此薄弱的魔法基础,甚至连一些常识都不懂,但与此同时又拥有极高的天赋。

这个天赋并不是指元素感知能力,而是学习的天赋。拆解咒语、通过重音的变化掌控施法节奏、再举一反三,一般初学者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他都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成功了。

这让桃乐丝忍不住想,如果查理的魔法天赋不曾被剥夺,他身上的光芒会有多耀眼?于是打算走温和路线,一步步将查理领进门的桃乐丝,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基础确实很差,因为你在此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是别的学生,我会让他们循序渐进,但凡冒进,都是因小失大。可你不同,查理,元素感知能力只是加诸在你身上的一个限制,它会限制你如今的实力,限制你实际施法能力,但限制不了你的大脑、你的思考。”

桃乐丝一番话,让查理的心中泛起涟漪,目光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他没有想到,桃乐丝能对着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语。就像他曾在高等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面对质疑他的那些人,说出来的话一样。

【肮脏卑劣者夺走了我的天赋,可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没有夺走我的大脑,我还活着,还可以思考。】

起初,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塑造人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慷慨陈词。但实际上,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如今,桃乐丝又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桃乐丝面对他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语气不由得变得和缓,道:“虽然我不知道,诅咒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你的天赋究竟能恢复到多少,但是查理,我很庆幸,也很欣慰,你能走到这里,成为我的学生。这是你的坚持,也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话,查理还没哭,非要跟着他一块儿来上课的本,都要哭了。查理连忙捏住他的小骨头,手动闭麦。

桃乐丝莞尔,继续说道:“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那些超过自己实际掌控能力的东西。他能够施展出什么样的魔法,就代表他只能理解这个魔法所蕴含的基础的法则,甚至许多时候,他只是一知半解,靠着次数的堆砌,强行施法。”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在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现在,高等魔法学院接收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无数强大的魔法师撰写教材,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新的魔法师,可是——温室的花朵缺少风吹日晒,学成的魔法师多了,真正的开拓者却少了。”

查理会意,“这个少,是相比较巫师年代吗?”

桃乐丝见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笑着点头,问:“你知道新派与旧派之争吗?”

查理:“听过一些,但不是很了解。”

桃乐丝便道:“高等魔法学院便是新派,魔法议会也是,可自诩新派的他们,在魔法咒语的创造上面,却依旧输给了板上钉钉的旧派人士——阿奇柏德。”

闻言,查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神情更加专注。

桃乐丝:“旧派更注重传承,一些施法习惯、秘仪、复杂的咒语,等等。但许多人忘了,旧派其实才是最早的开拓者。在旧历时,从神明的手中窃取权柄,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巫术。那些神秘的仪式、复杂的咒语,不都是那时候创造出来的么?阿奇柏德是其中最古老的一脉,但也最不因循守旧的一脉。”

“为何?”

“可能因为他们的寿命有限,每一代的首领,都很年轻的缘故吧。年轻人总是更锐意进取一些,一些痼疾还未形成,便会跟着腐朽的躯壳一块儿死去。”

听到这话,一个地狱笑话在查理心中诞生,但又因为太过缺德,被他压了下去。他继续问:“他们连禁咒,也能不断创造吗?”

桃乐丝:“首领选拔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能够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禁咒。禁咒与禁咒之间,其实威力各不相同,就好像传奇与传奇之间,也有差别。但只要能创造出来,就可以。”

这是什么托托兰多版的扎心大实话吗?

创造出来,就可以。

“与你熟识的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拆解禁咒。就好像孩子得到一个喜欢的玩具,其破坏力,是天生的。”桃乐丝道。

“拆出来了,再装回去,惊喜地发现去除几个咒文之后,也能用,对吗?”查理被压下去的冷幽默,最终还是冒出了头。

桃乐丝愈发觉得这个学生有趣,“难怪你们能说上话。不过,我听巴巴奇说,他第一次自创魔法,只是为了更好地打猎。他在阿奇柏德的年轻一代里,还有个外号,你知道吗?”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查理便道:“也许是我和他还不够熟悉,他未曾告诉过我。”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穷凶极恶?”

桃乐丝也忍俊不禁,“阿奇柏德不会吝啬于培养后代的魔法资源,不会吝啬于自己的教导,但食物却是要自己挣的。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要在绝望冰川打猎,一个人一头狼,而绝望冰川居住着霜巨人,冰霜森林里还有许多强大的魔兽。遇到危险是家常便饭,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用魔法求救,只有温斯顿不会。”

查理起初只以为他要强,那个自信又张狂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求救的人。桃乐丝却神秘一笑,道:“因为求救了,就得付酬劳。”

“酬劳?”查理讶然。

“打猎的收货,得五五分。”桃乐丝现在还能想起巴巴奇说起这件事时的表情。

许是因为巴巴奇与温斯顿的初次见面,就是在绝望冰川上吧。巴巴奇见到年仅十六岁的温斯顿,见他有危险,便要出手。

谁知温斯顿压根不领情,愣是带着他的狼杀了个三进三出,反过来把冰霜巨人给打劫了,然后满载而归。

巴巴奇肚子饿了,问他要块肉吃,温斯顿敲诈他一个魔法卷轴,还支使他一个传奇法师帮他生火。

“那小狼崽子护食得很,又吝啬又凶残,天天跑出去打猎,却连一块肉都不肯分。起初我还以为是针对我,谁知后来发现,亲爹都得花钱买。也不知最终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人模狗样的。”

查理的求学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桃乐丝的教学风格,就像纪白以前在福利院碰到过的退休老教师,风趣幽默,引经据典,随手拈来。她也许施展不了禁咒,但她将毕生都奉献给了魔法事业,基础知识之扎实,连巴巴奇都自愧不如。

这也是巴巴奇当初会为查理推荐桃乐丝当老师的最重要的原因。

托巴巴奇的福,桃乐丝相较于其他的魔法师,还有一个优势。她施展不了禁咒,但她能接触到施展禁咒的人。

通过巴巴奇,她得以窥探到那个强者的世界,了解其中的奥秘。也是因为巴巴奇,她还知道了许许多多的奇闻轶事,连五大传承的秘辛,都能知道一二。所以,她的课堂上也不缺故事。

有趣的小故事吸引了其他的学生。

刚开始是本,他哭着闹着要陪查理一块儿上课,于是他变成了旁听生。他又不需要做作业,也不需要变强,所以风趣幽默的桃乐丝,对他来说就只有风趣幽默,其余所有的严谨、严厉,都与他无关。

本上课上得可开心了。

紧接着,是图钉。

图钉可是要成为死神的小妖精,他刚开始想要跟查理一样学习冥想,通过冥想让自己变强。后来发现本老是去课堂上听故事,他就开始好奇了。

第一天,他探头探脑。

第二天,他试探着在门口探出小脚。

第三天,他在茶几上假装雕塑。

第四天,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查理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露出乖巧的表情。

桃乐丝没有将他赶出去,他便对着查理桌上的本,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

第五天,叮咚和其他小妖精们为他做了张新课桌,并且加高了椅子,让他可以跟查理坐的一样高,他就更开心了。

桃乐丝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查理也没有戳破。路不能走窄了,万一图钉日后真的成为了死神,那他不就是死神的同学了?

人脉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一周后,桃乐丝摸清楚了图钉的底子,于是未来的死神同学迎来了属于他的作业。对于桃乐丝来说,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教导一个未来的死神,不也很有趣么?

若是成了,她也将载入托托兰多的史册了。说不定千百年后,人们忘了巴巴奇,却还能记住她呢。

图钉捧着作业,整个妖都懵懵的,“咦?”

本在旁边也很惊讶,“你怎么也有作业啊?我都不用做呢,是不是因为你太笨了?”

脑袋空空又缺根弦的本,总是能用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他丝毫不觉得是自己被排挤了,他只是感到开心,因为他不用做作业。

做作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看看查理,为了做作业,每天的脸都是白的,还要熬夜。

拆解咒语何其困难,查理以前接触的咒语,除了一个特殊的开门咒,都是基础咒语,就算拆解失败,遭到的反噬也不会很强。可桃乐丝给他的课题,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以前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时,他可以胆大无畏直接莽,但现在知道得越多,思考得越多,他反而为了做得更好,考虑颇多,而束手束脚。

可不多思考,又是不行的。课题太难,没办法莽了,因为是真的会死的。

桃乐丝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减少他的作业。而查理自有一股狠劲,不论桃乐丝给他留的作业有多难,既然留了,就说明是有解的。

无论多难,他都会尽力完成。

到了第七天晚上,魔法的光亮在妖精之家的院子里亮了一整晚。

拆解咒语,当然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上,而查理又素来是个实践派。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发生错误、施法中断,再修正自己的想法,继续尝试,直至大脑刺痛,没有足够的精力再调动起魔法元素。他再坐下来休息,冥想,等到恢复了些许,继续进行尝试。

亡灵界没有时间的概念,天光永远那么灰暗,他也不知道自己试了多久,总之,他又成功了。

当他脱力地坐在地上,旁观了全程的桃乐丝走到他面前,问:“告诉我,你觉得,你现在欠缺的是什么呢?”

查理愣住,是字面意思的愣住,他的大脑停转了,累得没法思考了。

“查理,你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证明了你的天赋和坚持,但有一点,即便是你的老师我,也无法在短期内帮助你,那就是你的体能。”

桃乐丝为他拍去身上沾到的草叶和尘土,温和说道:“你觉得,为什么温斯顿阿奇柏德能勇闯魔法禁区呢?”

查理缓缓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因为他哪怕没有魔法,也很强。”

桃乐丝微笑,“如果大家都没有魔法,你能抵挡他几招?”

一招?还是两招?

查理都要被自己的弱小给逗笑了,他近距离接触过温斯顿,自然知道他那身得体的服装下面包裹着的身体,有多结实。他也远远地旁观过他的战斗,自然知道他的爆发力和近战能力有多强。

至于自己……

查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好,没有赘肉。

“好了,锻炼自己的身体是长久的计划,不急于一时。现在先去休息吧,今日的课程推迟两个小时。”桃乐丝伸手把查理扶起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回房休息。

紧接着,她又去厨房端了煮好的餐食,亲自给他送过去,盯着他吃完。

这些餐食的食材都是图钉从瓦舍里带回来的,查理毕竟是一个活着的人类,长期待在亡灵界,吃亡灵界的食物,不是件好事。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桃乐丝觉得查理太瘦了,吃得太少了。他才十六,还能再长呢。

“吃完了,先别急着睡,完成一轮冥想,再躺下。哪怕感到大脑刺痛、或胀痛,也不要停。”桃乐丝继续在旁边守着,声音温和却有力度。

“仔细感知你能感知到的所有的魔法元素,你已经与它们进行了一天的交流,现在,才是你们最熟悉、最应该感到亲近的时刻。放开你的所有,去接纳它们、去触碰它们,别担心,不要害怕受到伤害,老师会陪着你。”

桃乐丝不知道,查理在冥想的世界里根本是一个狂徒,天天练兵又屠龙,查理自然也不可能如实相告。

不过,他很明白一个道理:练兵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没有哪个残忍的暴君是能活得长久的,镇压得越狠,最终被反噬得越惨。

于是查理顺水推舟,按照桃乐丝所说的,开始换一种方式去感知。当然,这并非代表他就背弃了之前的冥想方式,无论哪一种方式,查理对自己的定位仍然不变。

他是主,魔法元素是从。

他仍旧主宰着冥想世界中的一切,但他开始展露出自己温和的一面,用自己的灵魂力量,反过来去滋养魔法元素。

刚开始,陡然转变的风格让他的冥想世界还有些不稳定,魔法元素变得无序、紊乱,但通过几天的尝试,渐渐地,冥想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

现实世界中,查理也渐渐睡去。

当桃乐丝看到他直接从冥想状态进入睡眠时,她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她轻手轻脚地给查理施展一个清洁咒,让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看他确实睡安稳了,这才离去。

几个小时后,查理再次醒来。

在平稳安定的冥想环境中入睡,带给他的好处就是,醒来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脑刺痛了。他坐在床上,像个发呆的小人,身心不可避免地还是会感觉到有一丝疲惫,但大脑空空的、四肢百骸也都是放松的状态,坐了一会儿,又感觉整个人好多了。

外面的小妖精又在咿咿呀呀,查理推开窗户一看——烽烟又起,战争重临。

桃乐丝让图钉去参战,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但查理还得继续上课。

打打杀杀的声音成了课堂的背景音,桃乐丝却丝毫不受影响,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宣布:“今天我们讲骑士之道。”

“骑士?”查理有些诧异,魔法通识还未学完,就要讲骑士了吗?

“还记得昨夜我问你的问题吗?”桃乐丝微笑,“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温斯顿哪怕没有了魔法,他依旧拥有一定的作战能力,他也会剑术,对不对?那么,为何赫尔蒙特能够被称为魔剑士,阿奇柏德却不行?”

这一问,倒是真把查理给问住了,他立刻虚心求教。

桃乐丝便继续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我今日要跟你讲的,何为骑士。如今的托托兰多,早已是魔法师的天下,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虽然也是万里挑一,但魔法师仍旧很多,对不对?真正的骑士却很少。”

查理灵光乍现,想起了他作为纪白时所了解到的西方的骑士,结合托托兰多的实际情况,便有了自己的答案,“也是因为传承?”

桃乐丝点头,“成为骑士的条件,其实比成为魔法师更苛刻。在魔法的世界里,除了五大传承需要一定的门槛,限制你成为魔法师的,只有你个人的天赋。但骑士不同,他们更注重传承,也离不开传承。”

说着,桃乐丝法杖轻点,用魔法构筑出了一个穿着黑甲的骑士虚影。

“以你接触过的黑甲骑士团为例,所有想要加入黑甲骑士团的人,都必须接受骑士洗礼。通过洗礼后,学习骑士七技,分别是:游泳、投枪、击剑、骑术、狩猎、弈棋、诗歌。当然,不是所有骑士团都有这样繁琐的要求,但黑甲骑士团是皇家骑士团,一旦成为真正的骑士,就会被授予贵族头衔,所以他们必须会。”

冥河之畔,温斯顿刚坐下来,就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看向正在生火的巴巴奇,问:“谁又在骂我?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不会是你吧?”

巴巴奇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啊,噌地老高了,“你看我张嘴了吗?”

不张嘴也可以在心里偷偷地骂啊。

温斯顿耸耸肩,思绪一转,唇边又多了丝笑意,“或许是有人在想我。”

巴巴奇用魔法杖戳火堆,独自阴暗,不理他了。不过温斯顿不在意,巴巴奇不想跟他讲话,他也有办法,“一周过去了,也不知妖精之家那边怎么样了。巴巴奇大法师,您就不担心桃乐丝姑姑么?”

“你怎么也叫上桃乐丝姑姑了?”巴巴奇果然上钩。

“不好么?这充分表达了我对她的敬爱与尊重。”温斯顿慢条斯理地掏出盐罐,准备做一个冥河料理人——吃完可以直接送人去见死神的那种。

巴巴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股狠劲的小狼崽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气、黑心、记仇,嘴巴又毒,但当年至少毒得很真诚,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看着还有点可爱。

哪像现在啊,学会了装模作样,一句话里绕八个弯,心眼多得都是窟窿,脸皮又厚。

“唉……”巴巴奇忽然叹气,甚至很想作诗。

“再如何叹气,也改变不了现实啊,巴巴奇大法师,我们走了那么多天,肉眼看出去,距离那座黑色宫殿,也还是那么远呢。”温斯顿笑着调侃。

闻言,巴巴奇不禁正色起来,瞥了眼后头那些天谴骑士,道:“这亡灵界的空间确实很不对劲,连定向传送卷轴都能迷失方向。若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那座宫殿,耗时太久。”

按照天谴骑士交待的,他们从宫殿附近出发,到妖精之家,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算上折返,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月,太久了。

“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很暗淡了,我不知道墨菲斯的妖精之家能不能护得住她。我得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巴巴奇语气郑重。

“我知道。”温斯顿也收起了玩笑,“其实,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抵达那座宫殿。”

“你又有什么打算?”

“亡灵界空间混乱,必定是最核心的空间法则受到了影响,而能够影响到核心法则的存在,你觉得会是什么?”

巴巴奇心念微动,“预兆石板?”

温斯顿又问:“当年平定亡灵界的大功臣是谁?”

巴巴奇:“弗洛伦斯女士。”

温斯顿:“她因何而死?我们又因何来到这亡灵界?”

“嘶……”巴巴奇倒抽一口凉气,忽然发现线索好像串上了,“你觉得那个怨灵是故意引我们到亡灵界的?”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扬声道:“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直接回去了。”

好熟悉的作风。

这就直接威胁上了。

巴巴奇在心里直摇头,但不得不承认,温斯顿的办法总是能省去很多的麻烦。有温斯顿冲在前头,他只需要挺起腰板,绷起脸,掸一掸衣袖,摆好姿势,当他体面的传奇大法师就好了。

如此想来,他还是很喜欢温斯顿的。

另一边,查理还在思考,他该如何选择。

若是让温斯顿教自己剑术,或许可行。相比起只通过一次信件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他与温斯顿相识更久,也更了解对方,只是请他教些剑术,总有办法。

可……他与温斯顿的牵扯有些过深了。

也许他们会成为日后的盟友,也许,温斯顿与他真心相交,并不介意,但是一味的索取并不是好事。若真的当成朋友,那就更不行了。

查理作为纪白在福利院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此感触很深。

更何况,温斯顿归期未定。

思来想去,与赫尔蒙特达成一场公平的交易,似乎更好。对于阿尔芒和柳利勋爵父子费尽心思想要夺得的传承,查理也很好奇。哪怕他只是学些剑术,只是学些皮毛,若是那对父子知道了,恐怕也能吐出三升血来。

踩着仇人的鲜血往上爬,怎么不是一种仇者痛亲者快呢?

可是做了决定之后,新的问题诞生了,他该怎么跟泽菲罗斯开这个口?他能够跟温斯顿周旋,跟巴巴奇讨好卖乖,那是因为面对面的交流,更好掌握。

而泽菲罗斯……

查理坐在书桌前,陷入深思。片刻后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尝试着写信,写了一版不满意,又团吧团吧重新写。

从起初的满满一篇洋洋洒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缩减成短短的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要求。

写好之后,查理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什么疏漏的,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不过,亡灵界是一片封闭的空间,无法与外界产生交流,除了特定的【亡灵之门】,就算是魔法波动也无法穿透。所以他得等回到瓦舍里,才能正式回信。

思及此,查理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往外看。烽烟还在,但现在是中场休息,小妖精们都在院子的草地上,躺得四仰八叉休息呢。

“本?”查理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奇怪,转身下了楼去,发现桃乐丝姑姑坐在小楼的门口,一边煮着茶水让小妖精们来喝,一边又打起了毛线。而本就在她手边的小茶桌上,姑姑长、姑姑短地缠着她讲故事。

姑姑姑姑像个咕咕鸡。

桃乐丝姑姑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一根可爱小骨头的小小愿望了。查理缓步走上前去,发现她讲的正是银月骑士的故事,便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也听了一耳朵。

“银月骑士很少在托托兰多走动,不过多年前,我确实见过一次。那也是一次仲夏夜吧,我和巴巴奇,还有其他的旧友们,相约着见面。因为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也想卸下包袱好好地放松放松,所以我们扮作普通人混入了庆典,相约着今日谁都不能使用魔法,就只喝酒、谈天,谁知道——”

俩素不相识的老头打起来了。

热闹的庆典现场,酒水的香气、曼妙的音乐,鼓动人心。哦,这美妙的夏夜啊,让巴巴奇都忍不住开始回忆青春,当场作诗。

背后却传来哈哈的嘲笑声,说他的诗写得真烂。

巴巴奇已然微醺,他回过头,看到对方端着酒杯混在年轻人中起舞的姿势,讽刺他舞跳得像秃尾巴鹦鹉。

对方哪里能忍,当场反击回去。

于是,一个三流的诗人,一个俗烂的舞者,两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在音乐、美酒和夏夜的共同见证下,开始切磋。

年轻人们的加油和呐喊,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越战越勇。

“跟巴巴奇大法师打架的,就是银月骑士?”查理畅想着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是骑士团的长老,应该也算是泽菲罗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银月骑士既是魔法师又是骑士,荣誉加身,最重传统和规矩。但人的天性是无法扼杀的,偶尔有人偷跑出来,放纵一下,也很合理,不是吗?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了。”桃乐丝揶揄。

俩老头都不想被人发现,堂堂传奇大法师(银月骑士)竟当众打架,哪怕酒意上涌,依旧克制着没有使用魔法。

最高端的战斗,往往就要用最朴素的方式!

来吧,决一死战!

当然,彼时的他们并未认出对方,而是在第二天早上,宿醉醒来后,琢磨出不对劲了。只是这个事儿实在太丢脸了,巴巴奇要脸面,银月骑士更要脸面。

双方都想到了逃跑,只要跑得够快,就没人会发现昨夜的糗事是自己干的。谁知道,片刻后,两人在离开的路上,尴尬相逢。

本迫不及待,“然后呢然后呢?又打起来了吗?”

桃乐丝却故作神秘地摇头。

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怎么样了嘛?”

桃乐丝这才说道:“当然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礼貌地打招呼咯。”

闻言,本遗憾叹气,他还想听老头打架呢,老头打架多好玩。

查理则忍俊不禁,仔细想着那画面,怀疑那两人表面彬彬有礼,实际上后槽牙可能都咬碎了。

这时桃乐丝回过头,发现了查理,问:“做好决定了?”

查理当即站直了身子,“做好了,等到这一轮战争结束,我就请图钉带我回瓦舍里送信。”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桃乐丝点点头,听到回瓦舍里送信,她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选择了,但她也没多问。

她的目光扫过院外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道:“今日的作业,改成实战检验。拆解了七天的魔法咒语,也到了重新整合的时候了。”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所有拆解过的咒语,进行重构,再施放出去。注意施法的节奏,放平心态,切勿冒进。记住这是战场,你还有你的同伴。”

“是,老师。”

一个能够被拆解的复杂的咒语,可以是简单咒语的相加,谓之复合型咒语。也可以是打散了再进行重组,让结构变得更精妙、威力更强的融合型咒语。

前者简单,后者更难。

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这一类咒语,大多是攻击魔法,以风、火两大元素居多。譬如查理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个魔法:火之舞。

以火为主,以风为辅,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被拉扯出长长的拖尾,如同曼妙的舞者绕场一周,鞠躬谢幕的同时——轰!

火焰形成的圈子在刹那间迎风而起,跳动的火光将敌人淹没。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融合型咒语,查理当初在拆解咒语时,是将火和风分开来,各自独立,需要调动的魔法元素并不算多。

可现在他需要将它完整地施放出来,1+1远大于2,好不容易成功了,但是光这一个魔法,就已经耗空了他的魔力,让他无以为继。

他攥紧魔杖,看着火光中四散逃离的不死生物,微微蹙眉。魔法看似施放成功了,但杀伤力好像并不强,不死生物完全没有被火圈锁住,自己的消耗又过大。

“查理,你在想什么?这是在战场,你的同伴们还在战斗。”桃乐丝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论是坐下来休整,还是坚持战斗,你都要尽快做出你的选择。”

查理连忙应答:“是,老师。”

选择很简单,查理直接坐下来休整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给了他安全的施法环境,小妖精们的奋勇作战,让他拥有了可以休息的机会。

而他现在消耗过大,及时休整而后再次投入战斗,才是上策。

桃乐丝看他坐下了,继续打着毛线,说:“你的魔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是因为第一次成功,你没有足够的经验。你还是在模仿,而不是创造,所以你的魔法,外形大于内核,看似绚丽,实则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功效,华而不实。”

因为是在战场,桃乐丝不再花费时间提问,开始直言不讳。

“还有一点,注意留手。”

“仍是以阿奇柏德为例,你会觉得他们够狠,一言不合就能用禁咒,好像是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打法。但如果他的敌人真这么想,就输了。”

“他们总是会留手的,时刻保持着在跟对方两败俱伤、双双倒地的同时,最后还能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能量。”

“我明白了,老师。”查理飞快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

不要模仿,而是创造。这个道理,纪白知道,查理知道,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但在真正施展法术的时候,其实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完美,想要一个标准的“火之舞”,从而往原有的形态上去靠,因此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华而不实,是实战的大忌。

想清楚这一点,只需短短几秒。查理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冷静下来,就地进入冥想状态。

老师说过,托托兰多的魔力,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神力。

魔法师可以通过调动魔法元素,施展魔法,但并不能将魔法元素积存在自己的体内,随取随用。感知魔法元素,调动魔法元素,都靠精神力实现。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消耗过大,就需要休息。而冥想其实就是对精神力的一种锻炼,进入冥想状态,但什么都不做,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看到查理进入冥想状态,桃乐丝在心里微微点头。

半个小时后,查理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他使出的【火之舞】就要简单、凝练得多。没有了长长的拖尾,火焰围成的圈子也小了一些,风也变小了,但火焰的杀伤力变强了。

这个魔法对查理的消耗仍然很大,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亮,还有余地能施展出一个【风吟】咒语。

桃乐丝没有再训话,将手中织好的一个小网兜在本的骨头上比了比,转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蝴蝶结?”

“好啊好啊。”本积极响应。他原来是不喜欢花花绿绿、还有繁琐装饰的,是以前的阿耶大坏蛋总是这么打扮他。

嗯,是阿耶的错。

桃乐丝笑着将网兜收回来,低头又给他打蝴蝶结去了。而查理继续他的实战演练,魔力耗空之后,继续休整。

休整好了,再继续作战,如此反复。

查理没有刻意在桃乐丝面前遮掩他已经恢复的魔法天赋,他相信桃乐丝也看出来了,他的天赋恢复的速度很快,透着丝不寻常。

他决定赌一把,也准备好了解释,但桃乐丝没有多问。

一丝默契,在这对相识不久的师生之间流淌。你不问,我不说,桃乐丝直接根据查理现有的水准调整教学方针,而查理认认真真上课,也没有不让老师失望。

六个小时后,烽烟熄灭。

这次的战争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桃乐丝为了犒劳小妖精们,给本织了装骨头的小网兜,也给它们每人织了一条小围巾。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前排队领,轮到查理,桃乐丝两手空空。

“我没有吗,老师?”查理又变成忧郁的查理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鬓角还有汗水流淌,像可怜小狗。

“你啊。”桃乐丝望着他,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装作嫌弃模样,“亡灵用的东西,你能戴吗?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放你半天假,和图钉回瓦舍里。”

放假,是学生最爱的词语,不论古今中外,不论现代异世。

翌日上午,查理和图钉回到了瓦舍里。

迪兰还在桃乐丝小屋呢,而此时的瓦舍里,又多了许多的外来者。当查理站在门口远望时,迪兰就在旁边抱臂吐槽,“前两天你不在,是没瞧见,魔法议会又派了人过来,想要带走那位妖术师呢。”

“失败了?”

“当然,他们压迫得了其他的小魔法师,难道还能压迫得了阿奇柏德?再说了,这次的瓦舍里危机,魔法议会虽然在后期也出了力,但只是协助,凭什么要这要那?瞧把他们能的,怎么不去统一托托兰多?”

迪兰顺势又埋汰了一回魔法议会,用词之恶毒,堪比现代小学生。

查理看了一眼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头发,发现他竟然还是自然卷。嗯,可能刚刚焗过油,还很有造型。

“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迪兰顺势甩了个头。

“很帅气。”查理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实际上觉得他可能是在瓦舍里累疯了,解放出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迪兰欣然接受了查理的夸奖,随即又打听起了巴巴奇和桃乐丝的近况。

查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听到桃乐丝已经重新打起了毛线时,迪兰忍不住红了眼眶,自动忽略了自家老师还未归来的事实,感性地说:“太好了。桃乐丝姑姑又打起毛线了,她肯定心情不错。”

迪兰也想去亡灵界,一方面想陪着桃乐丝;另一方面,他本就是死灵法师,亡灵界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但之前他受了伤,需要休养,再加上图钉一次只能带一个大活人,他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他在瓦舍里负责带孩子。

玛丽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桃乐丝小屋。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关于她的抚养问题,到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瓦舍里的事情落幕之后,玛丽消沉了好久,变得不爱说话了,对人的警戒心也重,看见人就跑,但对于迪兰、弗兰克这些拯救过瓦舍里的人,她倒是并不抗拒。

迪兰便让自己的小妖精巴卜奇陪着她,陪着陪着,带孩子的重任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会儿图钉带着玛丽和巴卜奇在外面玩儿,绝大多数人看不见图钉的亡灵,但心思纯净的孩童和小妖精可以。

“玛丽有魔法天赋么?”查理忽然问。

“这……倒是还没测过。”迪兰摸着下巴,心里忽然有了点想法,开始沉思起来。

查理见状,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借用了书房,先坐下来给泽菲罗斯回信。

上次给泽菲罗斯回信后,查理并未再收到他的来信。想到那位银月骑士可能是惜字如金不愿意废话的性格,他又精简了话语,斟酌再三,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信纸上。

好在这信纸够大,上次的回信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次简短一些,只占了大约六分之一。

查理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这信纸不知道能不能重复利用?譬如用魔法将上次的回信内容删除,续写新的。

如果不行,这信纸也不知还能用几次。

下次把字写得小一点?

亦或是再问对方要一张?赫尔蒙特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算了,冷静、克制。

查理凭借强大的毅力,合上信封,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要懂得细水长流。那忧郁但坚定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图钉和巴卜奇正带着玛丽在爬杏树,摘杏子。叮咚大管家不在,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迪兰也不能。

因为迪兰会选择加入。

与此同时,远在他乡的泽菲罗斯恰好走过书桌,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信封的变化。

又回信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折返,拿起信封拆开,一套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果断。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诅咒一事上,赫尔蒙特确实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查理的要求很合理。

不过看着那几句短短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信纸,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查理去信的内容。

粗略一数,字数相同。

查理原以为,他得等下次回到瓦舍里时,才能收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信封上浮现出的字。

【查理布莱兹先生敬启】

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我代表赫尔蒙特,答应你的要求。

详情面谈。

地点你定。

愿银月照耀你。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想了想,拿着信找到弗兰克,再次征询他的意见。作为阿奇柏德的管家,他对赫尔蒙特可比其他人要熟。

看到回信,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弗兰克贴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若是真的要从银月骑士那里,习得剑术,最好还是能够直接见到这位泽菲罗斯先生。所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查理会意,“也有可能与我见面的,不是他?”

弗兰克恭敬点头,“是的。银月骑士此番出行,不可能只为了南都郡这一件事。若您选择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行程冲突,他在权衡过后,也许会派其他人过来见你。这个人,必定是他信任的人,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从他手里,和从别人手里习得剑术,意义不同。”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建议。”查理见好就收,什么都指望别人来提建议,可有点没分寸了。而且,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弗兰克则看着查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主人。

哎呀,这位像珠宝一样令人欢喜的查理布莱兹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又懂得把握时机。

可他都跟赫尔蒙特提要求了,也没考虑让小主人教他剑术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洞察人心是基本技能。弗兰克不用猜都能知道查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必定会选择亲自去见泽菲罗斯,把握住这个绝佳的和赫尔蒙特搭上线的机会,也能从对方口中获悉更多的关于诅咒的真相。

时间应该是,桃乐丝的魔法课结束之后。

查理想要变强,就不会在瓦舍里久留,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主人从亡灵界深处回来了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还给查理提了建议……

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离开瓦舍里,返回玛吉波了。他看守妖术师这么多天,本意是想钓鱼,看是否有人来救她。再顺藤摸瓜,查清楚妖术师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到目前为止,瓦舍里来的人不少,虽各怀鬼胎,却没有真正出手的。

是真的无人来救?

还是说,按兵不动?

敌不动,那我动。

弗兰克转头就安排起来,打算带着妖术师离开。算算时间,从北地而来的族人应该也都在路上了。

若真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救人,正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回信。

他的选择与弗兰克所料的一般无二,自己退一步,让泽菲罗斯来选定见面的地点,并表达了自己想要了解诅咒真相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查理猜测对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信,便也没有死等,与迪兰和玛丽告别后,就带上新的物资,和图钉返回了亡灵界。

剑术的学习已经进入等候列表,魔法的学习,更加刻不容缓。

如是又过了六天。

查理的基础知识越来越扎实,施放起魔法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半个月的教导眨眼而过,桃乐丝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通识课已经全部上完了,时间不多,所以我教你的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重要的基础。”

“对于魔咒的分解与重构,你也完成得很好,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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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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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门第52章 越狱第53章 密室第54章 贪心的建议第55章 邀约第56章 选择第57章 音乐第58章 信第59章 初入瓦舍里第60章 古怪第61章 遗忘第62章 再回瓦舍里第63章 巫医第64章 大孝子与黑鼠第65章 玛丽第66章 不灭的灵魂第67章 故事的开始第68章 正义三勇士第69章 亡灵第70章 巫妖第71章 亡灵歌第72章 玩偶第73章 死神来了第74章 亡灵界第75章 金发王子第76章 小妖精历险记第77章 六次的回归第78章 墨菲斯手记第79章 阴雨第80章 爆炒?爆吵!第81章 初次交手第82章 死神在上第83章 迷雾来临第84章 伟大计划第85章 黄金守护第86章 魔法禁区第87章 点睛第88章 银月骑士第89章 无头骑士第90章 好巧第91章 战第92章 再战第93章 包扎第94章 桃乐丝的故事第95章 最初的勇者小队第96章 重逢与初见第97章 谎言第98章 分别与来信第99章 查理求学记第100章 骑士之道第101章 选择第102章 回信第103章 学习魔法的初心第104章 捉迷藏第105章 离别与信物第106章 一个人的战场第107章 回家第108章 因提亚歌第109章 出发第110章 渡鸦旅店第111章 告状第112章 名单第113章 遇袭第114章 失火第115章 大小王第116章 大事与小事第117章 送还第118章 敌袭第119章 夜半奇遇第120章 抵达要塞第121章 泽菲罗斯第122章 不着急第123章 沃伦第124章 今天开始学剑术第125章 阳谋第126章 变故第127章 阿莱与爱丽丝第128章 夜谈第129章 旧日的友人第130章 崩塌之山第131章 来访第132章 维克第133章 剑术比拼第134章 三个问题第135章 派系之争第136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第137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2第138章 变化之夜第139章 变化之夜2第140章 安全屋第141章 过去的故事第142章 黑镜之主第143章 梦境之神第144章 圣子第145章 赐福第146章 加西亚的客人第147章 路过的奇遇第148章 友人的宝藏第149章 苟第150章 金吉士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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