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死神在上
因为查理要搬运尸体回去熬汤,所以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暂时撤了。这结界只出不进,不撤掉的话,尸体进不来。
刚开始,小妖精们还有些惴惴不安,害怕不死生物趁机闯入。但观察着观察着,它们发现根本没人敢再上前来,于是又抖了起来。
“哈哈,它们怕啦!”
“竟然敢觊觎我们的金发王子,这就是它们的下场!”
“嘻嘻嘻嘻嘻……”
……
不过碍于那锅药汤实在太毒了,小妖精们虽然很想跟查理分享它们的喜悦,但还是听话地没有上前。
叮咚把大家伙重新召集起来,扯了扯领结,抬头挺胸,开始发表重要讲话:“咳、咳,现在,金发王子已经成功控制住了局面,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懈怠!”
小妖精们异口同声:“好的!”
本慢了半秒,随即不甘示弱地跟上,“我也好!”
叮咚:“现在,计划进入下一步,我们要%@¥#,再&¥@#@,听明白了吗?”
所有小妖精:“明白!”
本:“我也明白!”
另一边,瓦舍里。
迪兰终于见到了桃乐丝姑姑。阴沉沉的天幕下,她独自站在雨中,任雨水穿透她的身体,坠落地面,而她仰头望着天空的脸上,依旧平和如初。
“桃乐丝……姑姑?”迪兰见到人了,却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在害怕,害怕桃乐丝姑姑死亡的猜想变成现实,尽管他身为死灵法师,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亡灵。
桃乐丝回过头来,看到迪兰,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迪兰发现了这缕茫然,心里的悲伤和酸楚,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从玛吉波一路赶来,紧赶慢赶地,竟是在奔赴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一个无力挽回的结局。
如果、如果他早一点云游归来,不要回玛吉波,而是先赶来瓦舍里探望一下桃乐丝姑姑,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个结局?
如果,他对桃乐丝姑姑再多一丝关心……
可再多的如果,也没用了。
当迪兰这样想的时候,身体里的疲惫、身上的伤痛,齐齐爆发。他控制不住地蹲了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衫,冲刷着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很痛,但他一点儿都不想阻止。
他无颜面对桃乐丝姑姑。
可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霍然抬头,撞上一双含笑的充满慈爱的眼睛。那是他的桃乐丝姑姑,桃乐丝姑姑没有忘记他,她还记得!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在外面疯玩回来,不论身上的衣服脏了、破了,又闯什么祸了,桃乐丝姑姑都不会骂他,只会笑吟吟地问他:“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忽然很想哭。
只是还没哭出来,桃乐丝姑姑便说:“等你老师揍你的时候再哭吧,小迪兰,现在还有正事要做。”
哦。
迪兰又把眼泪强行收回去。
这一幕也好熟悉啊,桃乐丝姑姑虽然从不骂他,还会帮他补衣服、做好吃的,但老师会骂他啊。不止会骂,还会揍。
桃乐丝姑姑当然就不用骂了。太好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桃乐丝姑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迪兰重新打起精神来。
“说来话长。这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游荡于此,一直记得我有个使命还未完成,但清醒的时间太短,又怕暴露行踪,被敌人发现。”说着,桃乐丝看向了玛丽,“幸好,玛丽找到了我。”
玛丽闻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金发的大哥哥来瓦舍里找人的时候,我就也开始找了哦。他后来还想吓退我,不让我参加,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你们看吧——论捉迷藏,我才是最厉害的!”
谁能想到呢,迪兰和查理两个成年人都没做到的事情,玛丽做到了。
迪兰也是真心服气,“是是是,你才是最厉害的。”
桃乐丝看着这一幕,目光柔软,但很快,她的脸色严肃下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迪兰。我不知道你现在查到了多少,但瓦舍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糟糕——在我出事的时候,墨菲斯之盘就已经被窃取了。”
“窃取?”迪兰蹙眉。
“妖精之家的小妖精们已经全部遇害,现在在那里的,是冒充的玩偶。起初我并未察觉,但有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到了我,寻求我的帮助。我马上展开追查,一路查到了老巫医的身上。”桃乐丝沉声。
可谁知道,老巫医是一个被抛出来的诱饵,是陷阱,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就是一直与她有来往的、以友人相称的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
“我对她没有防备,因此中了招。”
具体的情况,桃乐丝来不及详细解释,她只强调一点,那就是墨菲斯之盘已经落在了简的手上。可迪兰刚刚还在叮咚手里见过墨菲斯之盘,立刻提出疑问。
“墨菲斯之盘是一个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魔法,又不是一块拿在手里的石盘。”桃乐丝侧目,她忍不住怀疑,迪兰是不是淋雨淋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以前看他练习魔法的时候,也是挺机灵一个孩子啊。
迪兰:“……”
桃乐丝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清醒的状态多久,再加上事态紧急,便径自往下说:
“我曾潜入妖精之家探查过,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已经被破坏了,连同内嵌的墨菲斯之盘一起。如果你见到了实体,说明对方可能已经掌握了这个魔法,并将它复刻在了圆盘上。我不知道这个圆盘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但只要能发挥出一两成的效用,就已经很可怕了。”
“嘶……”迪兰努力地开动脑子,“如果对方真的掌握了,那岂不是可以复刻无数个那样的圆盘?”
桃乐丝:“这才是令人担心的地方。”
迪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蓦地,往日的疑点全部涌现,他灵光乍现,瞪大了眼睛,“瓦舍里的人都遗忘你,是不是也跟墨菲斯之盘有关?”
墨菲斯之盘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噬,一旦遭到攻击,墨菲斯之盘就会发动,无声无息地将攻击者杀死,并且牵连接触过攻击者的所有人。
也就是,连锁反应。
这种连锁反应诡异莫测,至今无人能勘破它的秘密。
理想状态下,如果有人攻击妖精之家,遭到反噬而死。而他恰好接触过瓦舍里的所有人,那么瓦舍里全灭。
这跟瓦舍里所有人都遗忘了桃乐丝姑姑……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猜得没错。”桃乐丝肯定了他的猜测,“你还记得墨菲斯之盘的创造者,他的称号是什么吗?”
迪兰:“生命秩序。”
桃乐丝:“他热爱这个世上所有的生灵,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对于植物的研究,在那个时代无人能出其右。而墨菲斯之盘就是一个利用植物孢子传播的魔法,就如同黑死病的病菌,无限传染。这也是我在追查妖精之死的过程中,意外知道的,幕后之人盯上墨菲斯之盘很久了,他们必定做了很深入的研究和调查。”
顿了顿,桃乐丝又道:“我应该是他们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毫无疑问,实验成功了。
闻言,迪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抓了把头发,“也就是说,他们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上得到启发,利用孢子传播的方式,给瓦舍里所有人都施了遗忘你的魔法?查理到了之后,四处打听,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触碰到了孢子,于是他也中招了……”
无声无息的传播方式,果然够阴啊。
等等。
迪兰忽然醍醐灌顶。
“老鼠!是老鼠!”迪兰瞪大了眼睛,“如果他们掌握了墨菲斯之盘,而墨菲斯之盘保护的对象是老鼠——”
这不就是他刚刚想过的,墨菲斯之盘发挥效用的最理想效果吗?
瓦舍里全灭!
因为瓦舍里现在到处在杀老鼠!
那么多老鼠,不可能每一只都受到墨菲斯之盘保护。迪兰更倾向于,幕后黑手在某个地方设下墨菲斯之盘,保护着某一个、或某一群特殊的老鼠,如果有哪个倒霉蛋正好碰到了,杀了,然后又触碰到了其他人……
“哦,死神在上。”
迪兰都忍不住想要跟死神祷告了,我信奉你,我全家都信奉你,别杀那么多人搞活祭了!而此时此刻,他的爆炸头,也终于被雨水全部打湿,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桃乐丝姑姑、玛丽,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迪兰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发疯了,一边喊一边转头跑。
“不要杀老鼠!”
“不要杀老鼠!”
“哦天呐,死神在上,不要杀老鼠!”
都跪下来祷告吧,瓦舍里的倒霉蛋们!
……
飘摇的雨幕中,肆虐的老鼠,发疯的迪兰,构成了瓦舍里的破碎画卷。
迪兰跑着跑着,看到一个中年壮汉正在冒雨逮老鼠,想也不想冲过去朝着对方屁股上来了一脚,“说了叫你不要杀老鼠!”
中年壮汉倒在地上,捂着屁股回过头,望着迪兰一脸惊恐。
迪兰后知后觉,气得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该死的,忘记自己是个魔法师,还是个死灵法师了,竟做出了如此粗鲁的举动。
他急忙召唤出自己的骸骨猫头鹰,让它去给镇长送信,让镇长出面稳住局势,紧接着他又赶紧往外跑。
现在还有一个帮手——阿奇柏德!
瓦舍里,阴霾踵至。
旧的问题还没解决,新的问题又诞生了。从黑袍男临死前留下的话语来看,戴帽子的女士的真身确实还在瓦舍里,可她究竟藏在了哪儿?
桃乐丝和玛丽是否还活着?
老鼠到底该不该杀?
连绵的阴雨落下,每个人的心底都是一片潮湿,期盼着太阳能够升起,却不知何时才能真的见到太阳。
于是,惶惶不安的人们,开始借酒浇愁。
“也不怕酒里下了毒!”发疯的迪兰开始敌我双方无差别攻击,说出口之后,又铁青着脸闭嘴,生怕自己乌鸦嘴。
他脆弱的心灵,真的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你的主人温斯顿,还有我老师呢?他们现在在哪儿?还不能联络上?”迪兰可没有什么打肿脸充胖子的情节,有老师不用,那不是白拜师了?
可弗兰克缓缓摇头,打破了他的妄想,“他们进入魔法禁区才几天,恐怕没那么快出来。”
与此同时,查理的老火骷髅靓汤,已经熬煮入味。
随着越来越多的东西丢进去,这锅汤药已经变得越来越奇异。它的味道变香了,那是一种勾魂蚀骨的香味,叫留守的小妖精也差点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品尝。谁知大着胆子屏着气,凑近一看,汤药中恰好翻涌起一双眼珠子,差点没把它吓死。
药汤的颜色也很是不妙,虽然这里没有多余的色彩,但还是看了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妙。
不过,查理的实验还未结束,想要药汤达到“返璞归真”的效果,他还缺一样材料。这就好像,最好的鱼汤,一定是奶白色的。
最好的汤药,也一定是透明的。
弗洛伦斯在《炼金笔记》上,也同意这个观点。
查理抬头看了眼天空,估摸着,叮咚它们也快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后方很快出现了本和图钉咋咋呼呼的声音。死神小图钉骑着鼹鼠、带着本,一马当先,以一个风骚的走位从后院冲进来,再一个急停,在查理身后刹车。
“我回来啦!”这是图钉和本的双重奏。
叮咚晚一步赶到,瞪了它们一眼,随即跟查理汇报情况,“我们这次出去,按你说的没有跑远,找到了修补墨菲斯之盘的其中一个材料,也把信息留在外面了。”
想要让小妖精们在这里生存下去,那就不能一味保护,所以查理还是让它们出去了。有女巫汤药的威胁在,附近的不死生物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而他也用药剂瓶分装了几瓶汤药让它们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最终,由叮咚带队,图钉作为急先锋,本作为编外成员的一支突击小队,就这么成立了。
它们从后院小门出发,在附近采集所需物资,顺便为查理传信。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只略显暗淡的属于亡灵的手,解下了距离妖精之家一公里处,绑在某棵树上的布条。
他将布条展开,看到了上面留下的文字。
【迷雾即将到来,欲吞噬所有亡灵。想要活命,来妖精之家。】
这个亡灵,当然是戴文。看到这样充满威胁性质的话,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生气,第二反应是不信。
迷雾?吞噬所有的亡灵?骗鬼呢!
哦,不对,我现在就是鬼。
戴文陷入了沉默。
查理这个变数的出现,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叮咚带队出来后,他就一直盯着它们。这群小妖精,到底想干什么?是设下了陷阱,想要骗他过去,再杀一遍?
不,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杀他,不管不顾地用刚才那诡异的毒雾攻击,不就行了?
万般思绪萦绕心头,让戴文一时拿不定主意。
妖精之家里,叮咚也很不确定,抱着臂摸着下巴,问:“我们那样说,他真的会来吗?我看八成又在背地里下咒呢。”
查理:“他会的。”
人类,睚眦必报,但又贪生怕死,包括查理自己。他总是对生死一副置之度外的模样,但他自己可以不在乎生死,爱死不死,但如果说,因为外力不得不死,那他就很不开心了。
墨菲斯的手记上,并未提到迷雾会相隔多久出现。但他问过叮咚,它们来到亡灵界之后,还未曾见过迷雾。
也许,它快来了。
“戴文即便不相信我们,但只要他看见迷雾,就会相信一半。这一半,会促使他来到这里,而我们,可以趁机从他的嘴里,撬出更多的真相。”
譬如,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之间,究竟谁主谁从?
幸运的是,这个时刻,他们并未等多久。
“哗啦啦。”
妖精之家外的魔鬼松树林里,忽然刮起了风。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没有色彩的地方,确实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但查理一直留意着,在心里估摸着时间。
现在应该是下午四五点,人间的太阳快落山了。
“咦?有风呢。”叮咚的神色开始紧张起来。
亡灵界的风,与人间的风不一样。那是混沌的元素开始激荡,所形成的魔法之风,就像人们常说的魔法风暴。
查理也想起了自己在书上看过的常识。
这个世界遍布元素,元素就是构成一切力量的基础。而元素的大规模流动,分为温和的,以及激进的两种。
温和的称之为魔法潮汐,魔法师如果能够顶住魔法潮汐的冲刷,那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但相对的,魔兽也会在魔法潮汐的作用下得到实力的提升,有几率引发大规模暴动。
激进的则称之为魔法风暴,玛吉波的亲王殿下、魔法议会等势力在黑森林中争夺预兆石板,从而引起的魔法风暴,就属于此类。
亡灵界的风,自然是魔法风暴的风。
它平等地攻击风暴席卷的所有地方、所有生灵,树木有可能被连根拔起,不死生物有可能会被撕碎,亡灵也有可能就此消散。
当然,与自然界中的风暴一样,只要避过它,那就是安全的。
查理思索间,风越来越大了。
魔鬼松开始呜咽,那些老人脸都像活着一样,一个个耷拉起了眉毛,紧闭着眼,脸像被人打了一拳,凹进了树干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风暴的到来。
本就灰蒙蒙的天,更显暗沉。
防御结界里的妖精之家,却还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点风暴还不足以撼动结界,于是小妖精们点起了灯,在查理的指挥下,搬来了圆形的小茶几,放在院子里。
至于那锅女巫的药汤,已经被盖上了盖子,改为小火慢炖。
毒雾暂时被锅盖封住,小妖精们得以重新在小院里自由活动,面对风暴,神色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叮咚指挥着它们,有条不紊地继续搬来了椅子和小火炉,端来了精致的瓷盘和茶杯,开始煮茶。
“这是要煮下午茶吗?”叮咚摸着下巴,问。
“我们的客人应该快上门了,用茶水招待,这是礼貌。”查理拿起一种可以泡出甜味的叶子,放进茶壶里,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水,忽然,想起了维克。
来到托托兰多之后,他能够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喝一杯下午茶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与外人一起喝茶的机会,就更少了。
仅有的那么几次,好像都是跟维克?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查理并不意外自己会想起维克,他也很关心维克的安危,毕竟他不是那么不识相的人,他从维克那里得到的,要远高于自己付出的。
阿奇柏德,日后也有可能成为他追寻“弗洛伦斯之死”这条路上的,盟友。
要是下次他能再送自己一根项链,或者让自己再扯一扯他的虎皮,那查理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哦不,以托托兰多大陆魔法师的平均年龄来算,祝人家长命百岁有点缺德了。
那就浅活个五百年吧。
查理在心里浅浅地送上了自己的祝福,而本在旁边看着,好奇地问他:“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笑了呢?”
“因为五百年正好是美猴王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日期。”查理淡定回答。
“啊?”
本偶尔还是觉得查理是个怪人,因为他总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还想接着往下问,但这时,风忽然静了,雾来了。
远方的烽烟还在直直地往上飘,没有熄灭的意思。
迷雾却已经在山脚下浮现,并逐渐往四周扩散。算算时间,它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蔓延到妖精之家的区域,但某人一定等不到那时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抹亡灵的身影出现在了妖精之家外。
“准备好了吗?”查理轻声问。
“准备好了!”所有小妖精和本,齐声应答。
“那就开门迎客。”查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微笑地看向板着脸、神色戒备的戴文,点头致意。
随着他的动作,妖精之家的结界撤下,图钉自告奋勇,扛着大镰刀上前打开了篱笆门。而叮咚也照旧说出了那句话,“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戴文攥紧了拳头,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紧张、忐忑、犹豫,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末了他又望向了远方缓缓逼近的迷雾。
从那迷雾里,他感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的味道。
再回头,查理仍然微笑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那灿烂的金色,到底带来的是生存的希望,还是跟迷雾一样的死亡?
戴文咬咬牙,决定最后赌一把,迈步走进了妖精之家。
谁知进去之后,不到一秒,防御结界再度升起,而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仍然保持着那样矜贵的模样,说:“拿下。”
查理不用审就知道了,戴文和简之间,起主导作用的一定是简。
因为戴文好骗。
小妖精们一拥而上,将戴文拿下。图钉更是死神大镰刀伺候,但凡他有所异动,就嚷嚷着要收割他的灵魂。
戴文气死,双眼死死盯着查理,“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这就是妖精之家的待客之道?”
“图钉,先收起你的镰刀。”查理喊了一声,图钉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把大镰刀收了起来。
戴文松了口气,然而就在他以为查理想通了,终于决定跟自己来一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势均力敌的交流时,查理又道:“先打一顿出出气吧,镰刀太危险,容易死人。”
图钉眼睛噌地亮了。
叮咚眼睛噌地亮了。
所有小妖精眼睛都噌地亮了。
戴文的脸更黑了,灵体好像也更暗淡了几分,但这丝毫阻挡不了小妖精们的热情。本还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咯咯笑,“没想到吧,我们查理最坏了。”
查理忍俊不禁,坐下来喝了口茶,说:“本,我们不是反派。”
本可不管什么正派反派,他只管开不开心,还有自己在乎的人受不受欺负。于是他在旁边摇旗呐喊,“打他!拔他头发!踢他屁股!”
大家都是亡灵,没有谁比谁更高贵。而戴文在这段时间里,餐风露宿,不断地消耗着自己的灵魂力量,更打不过了,最终只能抱着头任由小妖精们出气,狼狈至极。
查理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到他被打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喊停。
小妖精们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也很听话,一窝蜂地散开了,只留戴文像滩烂泥似地躺在地上。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恍惚间,戴文又回忆起了一年前被赶出瓦舍里的情景,愤懑、不甘,但又无力,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只是一点利息。”查理低头看着戴文,一头金发,在这愈发昏暗的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愈发耀眼,像镀了一层太阳的光,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么的冰冷,“而你,别无选择。”
戴文张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迷雾。
迷雾已经抵达了妖精之家,却被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拦在外面。透过那透明的罩子,戴文能看到流动的黑雾,如同、如同活的一般。
对,活的一般。
那黑雾被阻挡,有些分流向了两侧,绕过了妖精之家。有些堆叠起来,攀爬上了罩子,那一缕一缕的黑雾,就像海妖的触手。
好诡异。
戴文看得汗毛倒竖,灵魂打颤,霎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留在外面,会变成什么样?
四周变得静悄悄的,林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不死生物呢?
魔鬼松呢?
怎么都没有声音了?
戴文都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便不由地开始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上茶桌的桌角。他霍然回头,看到金发的查理,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安全感。
查理:“来聊聊?”
戴文瞬间警觉,“聊什么?”
查理淡绿色的眼眸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聊聊你的信仰。”
戴文与瓦舍里之间的纠葛,归根结底,还是由他的信仰引起的。而说起这个,戴文的精神就重新振奋了起来,“你愿意听我讲吗?只要你听我讲完,你也一定会感受到死神的伟大,并成为祂的忠实信徒!”
图钉立刻凑上前来,“啊?说我吗?”
戴文应激似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它破口大骂:“谁说你了?你以为拿到神器,你就是神明了吗?自封的神明,愚蠢的狂徒!没有谁会真正地认可你,你这个窃取神之名的无耻小妖精,就该得到神罚!”
“哇——”图钉都被他吓到了,后知后觉自己应该生气,但它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呢,本就从旁杀出。
“哇,那你又是谁啊?你连神器都没有,竟敢这么说图钉!”
本气坏了,对着戴文又是一通输出,“亏你还是死神的信徒,你这个信徒也是自封的吧?没有谁会真正地认可你,不然神器为什么选择图钉不选择你呢?你个臭老鼠!臭狗屎!神明也会唾弃你,死神祂根本不认你!你没人要!”
戴文气得发抖,“你、你——”
可他“你”了半天,连骂他的人在哪儿都没看见,“你给我出来!”
“我就在这里啊。”本突然又起了坏心,像第一次在松塔里吓查理一样,装起了恶魔低语,“桀桀桀桀桀,其实我才是死神,我是来带你走的!”
戴文瞪大眼睛,身体再次下意识地后退。
查理从他的眼中,读到了恐惧。
“好了,本。”查理叫停了这场小学生骂战,平静的目光看向戴文,忽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你对死神的信仰,也并不纯粹。”
戴文此刻已经变得一惊一乍的,“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怕死。”查理微笑宣判,“死亡,不是应该让你彻底回归死神的怀抱吗?为什么要害怕?掺杂了畏惧的信仰,纯粹吗?”
戴文:“不,不是这样的——”
查理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刚才对死神不敬,所以现在惩罚你。叮咚大管家,交给你了。”
叮咚刚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到查理给他比了个手势,它就明白了,眼睛噌地又亮起来。紧接着,它就叫上其他的小妖精们,“他对死神不敬,再揍他一顿!”
小妖精们的眼神,也再次噌地亮了。
戴文再次发出哀嚎。
片刻后,查理喊停。
小妖精们一回生二回熟,心满意足地回来,而查理低头看向地上的戴文,“我现在问你,你害怕死亡吗?”
戴文:“……”
查理:“你对死神的信仰,纯粹吗?”
戴文:“…………”
查理:“你的一切行为,都不过是私心的具现。不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那只会让你得人生看起来更加的——一败涂地。”
戴文,痛哭流涕。
从被小妖精们杀死,发现镰刀落在图钉手上,再到现在,他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了,眼神都开始发直。
“告诉我,瓦舍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查理话音落下,小妖精们也都严肃了起来,一个个目光如炬地盯着戴文。
戴文声音微弱,“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其实,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巫医,只是一个巫医学徒。从我十四岁当学徒开始,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出师……”
小妖精们才听了这一句,眼睛就瞪圆了。
叮咚叉着腰,不可置信:“你还没有出师?那你说自己是一个巫医,不就是在说谎?这也要骗?”
本更是发出了致命一击,“你都三十几岁了吧?看起来有点老了呢,怎么还没有出师?是太笨了吗?”
戴文:“……”
在戴文的讲述里,他们听到了一个有关于“失败者”的故事。
戴文当巫医学徒十六年,至今仍是学徒。
他的老师骂他愚笨,其他的学徒也因此排挤他,但在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比瓦舍里还要偏僻许多的小镇子上,当巫医已经是足够体面的工作了,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学。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开窍,没有出师。
所有人都对他很失望,但戴文觉得,他没有问题,只是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罢了。他在那么多年里,看过了太多太多的死亡,他的老师那么厉害,号称能从死神手里抢人,可不也失败了无数次。
失败,才是常事。
死亡,是不可逆的神谕。
他记得那一天,老师在抢救病人,一会儿给病人灌汤剂,一会儿又穿着繁重的衣物,嘴里念念有词,还跳着怪异的舞蹈,举行某种祛除病气的仪式。
这么一通忙活下来,病人还是死了,所有人都在哭,哭声差点震塌了房顶。而旁观了一切的戴文,只觉得那场面特别滑稽。
后来,老师也死了。
他积劳成疾,最终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他不是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不能救自己呢?
戴文再次确信,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巫医,而是死神。死神从未真正死去,祂必定还沉眠在某个地方,等待苏醒。
而他,就会是那个恭迎祂回到人间的,最忠诚的信徒。
他会获得死神的恩赐,哪怕不能执掌裁决生死的权柄,但他毫无疑问可以超脱生死。届时,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会知道,他不是成不了巫医,而是根本不需要成为巫医。
“如果死神归来,虔诚地向他祷告,那还怕什么病魔?!”戴文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到时候,连魔法师、连那些炼金术士、骑士、巨龙、精灵,全都要退避三舍,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光耀——啊!”
这是查理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烦死了。
还不如不听呢。
见状,小妖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齐刷刷用真诚的双眼看着查理,问:“要不要我们再揍他一顿?”
不要担心我们,我们可以的!
戴文垂死病中惊坐起,“别,别!再打我就真的要没了!”
查理冷下脸来,“那现在,说说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你为何会跟她混在一块儿?她到底是谁?”
戴文不敢再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他与简的故事道来。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成为死神信徒后,他四处云游,想要为死神复苏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可他医术一般,实力平平,要他亲手杀人,为死神献祭,他没这个硬实力,也不太敢。后来,他辗转来到瓦舍里,发现这里的人们为鼹鼠头疼,于是灵光乍现,决定杀鼹鼠来供奉死神。
听完戴文的讲述后,查理不得不再次审视起了他与简那次短暂的会面。
当时简为了拖延时间,让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吸走泉水,跟查理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在言谈中,她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命运”二字,让查理想起了命运女神。
她问查理:“命运的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制造玩偶,签订灵魂契约,强迫生者将一切权利让渡给玩偶,受她操控。她好像就是那个命运女神,在泉水边纺命运的丝线。
她诱使戴文入局,给戴文安排的,又何尝不是她精心编织的命运线?只可惜,中途出了岔子。她大约也没有料到,小妖精们会临死反扑,杀死戴文。
那如今没了戴文,泉眼也没有被顺利取走,她还会有什么后手?瓦舍里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查理相信,简既然能花一年时间布这个局,就一定有应对各种岔子的预案。可这个预案是什么,他却猜不到。
“你知道吗?”查理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询问戴文。
戴文一问三不知,整个人还沉浸在简只把他当棋子的震惊和错愕之中,久久无法面对现实。
查理再次抬头望向远方。
白色的烽烟还在直直地往上飘着,迷雾也还在持续扩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不结束,他就回不去。
“呼……”查理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觉得,瓦舍里的情况,可能有点不妙。
事情也正如查理预料的那样,整个瓦舍里,现在已经如临大敌。
弗兰克用阿奇柏德传承的秘术【黄金守护】,暂时封住了整个瓦舍里。他安排的人手也陆续抵达,包括那个最早被拦住的车夫。
车夫确认,拦住他的就是黑袍男。他当时带着小妖精巴卜奇赶往瓦舍里,却遭到黑袍男半路截杀,二人实力本来旗鼓相当,车夫是有机会甩开他的,谁知道他还有个阴招。
【迷宫】诡异的空间秘术,让车夫深陷其中,迷失了方向,困在里面一天一夜方才脱出。
“这伙人,怎么各种秘术、妖术一堆一堆的?到底什么来头?”迪兰发完疯之后,已经彻底脱力了,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大脑也如针刺般,不得不坐下来休息。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说话。
“妖术师,在巫师年代很活跃,近些年却是不多见了。”弗兰克懂的自然比迪兰要多,“你们死灵法师中,出了一个弗洛伦斯女士,一举改写了死灵法师的地位,也为你们指了一条明路。妖术师不同,大陆战争时期最声名赫赫的妖术师,是邪恶的代名词,他们修习的法术,也往往很邪门。”
“那现在怎么办?桃乐丝姑姑和玛丽还没有找到。”
迪兰眉头深蹙,此时此刻,他们回到了桃乐丝小屋,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而他透过窗户望出去,雨还没有停。
阴雨蒙蒙的瓦舍里,即将迎来落日,而那昏暗的天光中,黑色的如同乌鸦的鸟儿,一只又一只在瓦舍里不知疲倦地飞行。
那是魔法的信使,在通知所有瓦舍里的民众:不要灭杀老鼠,发现异状及时上报。
整个瓦舍里,沉没在一种恐慌、惊惧的氛围里,连尖叫声都成了常态。
不要杀老鼠,可当肥大的老鼠从你面前跑过,生理和心理的恐惧难以抑制。镇长只得召集人手,四处安抚镇民,可也无济于事。
弗兰克已经大致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略作思忖,道:“现在我封住了瓦舍里,妖术师逃不出去,那就不会轻易对桃乐丝和玛丽下死手。”
迪兰:“人质?”
弗兰克:“没错,那位妖术师不像是个冲动易怒之人。对她来说,她自己的命,一定比桃乐丝和玛丽加起来要值钱。所以,你暂时不用那么担心。”
迪兰终于松了口气。
弗兰克又道:“现在有两条解决问题的思路,一,找出妖术师;二,破解墨菲斯之盘。”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既找不到,又破解不了么?”迪兰虽然很不想泄气,但面对这样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焦躁,简直坐立难安。
“她一直潜伏于此,而我们对瓦舍里不熟,当然很难找出她的藏身之地,但墨菲斯之盘——既然它是利用孢子传播的魔法,只要把孢子都消灭,切断传播的路径,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把孢子消灭?”
“用火。植物最怕火,不是么?”
迪兰瞬间警觉,“你想做什么?”
弗兰克:“你不是说,那位叮咚大管家的手上有一个疑似刻录了墨菲斯之盘的圆盘?先把妖精之家里还活着的人,都转移到安全地带,再用那个圆盘做实验,烧了妖精之家,论证一下可行性。”
迪兰两只眼睛瞪圆,嘴巴微张,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该说不愧是阿奇柏德吗?一来就搞这么大?
愣了几秒,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墨菲斯之盘这个魔法,号称无声无息,见效极快,你能确保这火够大,能瞬间灭杀所有孢子吗?”
弗兰克用重新戴上纯白手套的手,掸了掸身上沾到的一点雨水,礼貌得体地回答他:“您大约是忘了,阿奇柏德是靠什么起家的?”
迪兰:“……”
黑魔法、禁咒。
迪兰连忙阻拦,“瓦舍里可禁不住你们一个禁咒,再说了,用火也不一定成功!”
弗兰克微笑,“别担心,我自有办法把影响控制在妖精之家范围内,哪怕失败,遭到反噬的也只有我自己。而且,禁咒已经改良了。我的主人,新任的阿奇柏德年轻一代的领袖,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为人节俭,觉得凡事都丢禁咒实在是太浪费了,便下令改良。”
哈?温斯顿?节俭?
迪兰是不知道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但他莫名其妙被说服了。冥思苦想之后,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问题是,我也不确定,现在的妖精之家里,哪些人有问题,哪些没问题啊?”
妖术师的玩偶,做得实在太逼真了。
弗兰克不愧是经验老道的管家,“无须担心,迪兰先生。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与妖精之家的所有人谈一谈。”
迪兰眨巴眨巴眼,“就这么直白地告诉他们?”
弗兰克点头,“如果他们都答应,那么,我可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转移,包括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小妖精,只需留下圆盘和妖精之家做实验。”
迪兰:“那不答应呢?”
弗兰克疑惑,“为什么不答应?是不希望我们成功?不想要瓦舍里得救?这不就是我们的,敌人?”
迪兰语塞。
好熟悉的阿奇柏德的作风啊。
迪兰咬咬牙,跟着他干了,“那我跟你一起。”
弗兰克:“本来只需我一人承担风险,你为何要与我一起?”
可查理是为了桃乐丝姑姑才卷进这件事里的,桃乐丝姑姑又是他要救的人,他怎么能让一个前来帮忙的人,独自承担风险?
迪兰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要是你死了,我还活着,温斯顿回来铁定把我大卸八块。”
弗兰克莞尔,“我的小主人,也没那么凶残。”
迪兰信誓旦旦,“不,他有。”
与此同时,被惦记着的温斯顿,打了个喷嚏。
“这里不是魔法禁区么?怎么还有人能隔空诅咒我?”他摸了摸鼻子,一副看什么都不爽,进而要毁天灭地的架势,让巴巴奇忍不住腹诽——
就你事儿多!
我堂堂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跟着你在这鸟不生蛋的魔法禁区里瞎转悠,搞得灰头土脸的,我说什么了吗我?
巴巴奇不停腹诽,等到温斯顿看过来,又瞬间挺直了背,双手负在身后,无时无刻保持着他身为传奇大法师的风度。
温斯顿假装自己没看见,径自越过他。
巴巴奇受不了了,大步跟上去,“喂!”
温斯顿长腿一迈,优哉游哉,但一步能顶他俩。
巴巴奇不得不加快步伐,“都说了叫你走慢点了,你不知道这里不能使用魔法吗?腿长了不起吗?”
我要控诉你虐待老头!
温斯顿这才放慢了脚步,手杖拨开路旁的杂草,最终,和巴巴奇一起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深坑前。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五百米、深度超过百米的巨大深坑,深坑内寸草不生,而人站在它的面前,如同渺小的一粟。
巴巴奇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以你们阿奇柏德的见识来看,这个禁咒的强度,有几级?”
温斯顿回答得很快,“最少五级。新历一百年,血腥又混沌的大陆战争中期,我的先祖曾在龙谷丢过一个禁咒,强度大约跟那个差不多。”
巴巴奇侧目,刚想说话,温斯顿就从边缘滑进了那深坑里。他都来不及阻拦,气呼呼地看了一会儿,终是决定舍命陪君子。
只是温斯顿滑下去的姿势,衣角翻飞,帅气非常,还有宝石手杖,到了最后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就在坑里刹住车,潇洒站定。
巴巴奇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差点没忍住踹他一脚。
“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温斯顿回头,“你发现了吗?”
巴巴奇没好气,“发现什么?”
温斯顿用手指顶起眼罩,金色的眸子看了一眼这偌大深坑,道:“魔法禁区很大,方圆十里都荒无人烟,但从我们进来之后,我就一直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我们。”
巴巴奇:“可我们一路上确实连半个人影都没发现,也没有看到任何生灵活动的痕迹,你该不会想是说亡灵吧??”
魔法禁区并非天然形成。
当年卡文迪许覆灭一事,震惊了整个魔法界。据说,那是一个无眠的黑夜,大地突然开始震颤,方圆百里的人都体验到了不同程度的震感。而许多目击者表示,当他们错愕地抬头望向震感传来的方向时,看到了金色的雨,从大地往天空反向坠落。
金色的雨,照亮了天空。
这一幕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新旧交替的时代,神明陨落时的那场持续了很久的金色的雨。
随后,各大势力的人陆续赶到事发地点,也就是卡文迪许家所在的领地——圣托卡纳。
卡文迪许在旧时代时,就是赫赫有名的大贵族。他们的先祖,是中部旧主、也就是那位狮心暴君当权时,大权在握的圣托卡纳大公。
据说,他曾是狮心暴君年少时的好友。
圣托卡纳大公并不如狮心暴君那么残暴,甚至于,许多人能在暴君的手上活下来,还要归功于他的斡旋。
后来,大陆战争开启。在人类的内战中,圣托纳卡大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以付出生命为代价,为暴君的谢幕作序。
最终,狮心王朝覆灭,卡文迪许家族则顺应时代的洪流,成为了五大传承之一,继续驻守圣托卡纳。
圣托卡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积相当于最小的一个郡。它是卡文迪许家的私人领地,在嘉兰建立之后,也未曾划入嘉兰的国土范围。
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便是金色的雨落下时,在圣托卡纳砸出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湖泊。
金色的雨是神灵的血液,它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弊大于利。而圣托卡纳的这个金色湖泊,更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存在。
湖泊并不算大,也不深,但雨水都积存在里面,几百年过去都不曾干涸。卡文迪许世代守护着这个金色湖泊,防止外人误入,直到——覆灭的那一日到来。
禁咒?从各方的调查来看,应该是禁咒吧。只有禁咒拥有那样的威力,狠狠地砸下去,直接摧毁整个湖泊,砸得金色的雨水重新飞向天空。
而后,再坠落。
如同历史的重演,如同又一轮悲剧的诞生,将整个圣托卡纳,在极短的时间内,砸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除此之外,卡文迪许家族居住的城堡,也遭到了幕后黑手的入侵。当外面的人进入圣托卡纳时,看到的就是一副人间惨剧。
整个圣托卡纳,包括卡文迪许家族的人、他们的领民在内,数千人,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更糟糕的是,因为金色的雨重新坠落,砸得这片区域的魔法元素变得极度紊乱,魔法风暴频发。再加上数千人惨死,怨灵激增。
魔法议会不得不出动了许多死灵法师,解决怨灵的问题,随后又想办法解决金色雨水的问题。
但显而易见,后者无解。
精灵族的精灵母树被神灵血液污染了,到现在都没解决呢,圣托卡纳可是存了一个小湖泊的血液。这些血液重新砸下来,渗入大地,或形成小的水洼,导致魔法元素紊乱不说,土地上也难以再种出粮食了。
即便种了出来,也没人敢吃。
再加上这里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人间惨剧,也不可能还有人愿意迁居过来,于是,在各方的商议下,启用“禁魔圈”,将此地封禁。
禁魔圈是一个需要至少一百位魔法师同时施法,才能施展的特殊类魔法。因为不是魔法阵,所以不需要担心会遭到人为破坏。
从外表看,禁魔圈就是一个巨大的光圈,将整个圣托卡纳笼罩在内。
此时此刻,温斯顿站在巨大的深坑之底,也就是当初那个金色湖泊的位置,遥望天空。
巴巴奇负手站在一旁,忽然感慨,“又一次日落了。灿金的太阳或许不知道黑夜的寒冷,如果它知道,也许……”
温斯顿:“也许它会跟月亮打一架。”
巴巴奇:“温斯顿阿奇柏德!”
你个天杀的气氛破坏者!
“我在听呢,巴巴奇大法师,不用喊那么大声。”温斯顿回头,抢在对方发火之前,又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查理。”
巴巴奇果然愣住,“灰帽街的小查理?”
温斯顿勾起嘴角,“他既有灿金的头发,又有忧郁如月光清冷的眼眸,你说,他像太阳呢?还是像月亮多一些呢?”
巴巴奇狐疑地看着他,“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温斯顿:“我只是忽然有点怀念在松塔里和他喝下午茶的时光了。”
巴巴奇侧目。
温斯顿提起查理时,眉眼是含笑的,不过转瞬又冰冷了下来,语气也变了,“而不是在这里被人偷窥。”
巴巴奇瞬间警觉,“真有人?”
难道因为禁魔圈的缘故,他这个传奇大法师的感知,都被封闭了?
温斯顿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
只见他一只手扯下了自己的眼罩,金色的眸子睁开的刹那,另一只手握紧手杖,重重点地。于是,金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那是和查理的发色一样的灿金的光芒,以手杖为圆心,如同水晕,急速向外扩散。霎那间,深坑中尘土飞扬,吹起了他的黑发,而在那尘烟之中,星星点点的金色的光芒破土而出。
随着温斯顿挥手的动作,金色光点电射而出,向四周做无差别攻击,发出“咻、咻”的破空之声。
巴巴奇看着,心中不由泛起涟漪。
比起上次在北地见到的温斯顿,现在的他对于黄金血脉的运用,似乎更得心应手了。而那些金色的光点,不作他想,就是那些神灵的血液。被禁咒轰飞,又如雨落下,大部分砸在了圣托卡纳的其他地方,小部分回落在这个深坑里,埋于地下。
阿奇柏德为何拥有黄金血脉?
因为那就是神灵之血。
阴差阳错被污染的血液,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就如同被污染的精灵母树,无法净化,赋予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战斗能力,却也带来了神的诅咒。
简而言之,他们都短命。
生命短暂又辉煌,就像燃烧的火光,足以在黑夜中点亮整个托托兰多,却又永远走不出那个黑夜。
巴巴奇不知道,这得与失,究竟该如何评判。他将温斯顿视作好友,但打心底里,也将他当作疼爱的晚辈。
在玛吉波见到查理站在温斯顿身边,看到他们如朋友一般自然地交谈时,他感到开心,也会想——
如果,温斯顿只是珠宝商人维克,也很好。
“找到你了。”温斯顿的话语,唤回了巴巴奇的思绪。
禁魔圈禁得了魔法,但对于神灵血液的运用,不在此列。温斯顿的眼睛里,流淌着最高等级的捕食者,对于猎物的兴致盎然,金色的眸子看向深坑某处,那里的空气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波动。
“你出来,还是我杀你。”
温斯顿微笑,“你选一个?”
阿奇柏德,暗夜王者,可以永远走不出黑夜,但一定要优雅。
另一边,同样优雅的老管家弗兰克,已经把妖精之家给烧没了,渣都不剩。
收到报信,匆匆赶到瓦舍里支援的魔法议会分会的魔法师们,看到那熊熊大火,一个个都张大嘴巴——
怎么了呢?
怎么一来妖精之家就被烧了?
是他们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大人创立的妖精之家吗?
谁干的?
阿奇柏德。
前一刻还怒气冲冲要上前质问的人,下一秒尴尬地愣在原地。
好在带队的魔法师是个极负责任的,没有冲动质问,也没有因为阿奇柏德之名而退却,上前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原由,在心里翻涌过三重惊骇的浪潮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所以,成功了?”
他以礼貌问询,弗兰克自以礼貌待之,“是的,魔法师先生,如您所见,我们成功了。作为对妖精之家发起袭击的恶徒,我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有遭到墨菲斯之盘的反噬。”
至于妖精之家的住户,都极其配合地在弗兰克发起袭击之前,退出了妖精之家。
尤其是那些小妖精,它们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玩偶一样,真情实感地为瓦舍里而担忧,甚至愿意牺牲掉自己的家。而无论是迪兰还是弗兰克,都没从它们身上感到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个妖术师的手段,太邪门,也太可怕了。”迪兰沉声。
“先往好处想吧,迪兰法师,至少我们找到了克制墨菲斯之盘的希望。”弗兰克始终保持着冷静,哪怕他刚刚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如今魔法议会的人也来了,是时候对瓦舍里进行一番掘地三尺的搜查,与那个妖术师做一个了断了。
魔法议会的人也没闹幺蛾子,他们是从距离瓦舍里最近的分会过来的人,并非玛吉波的人手。
为首那位魔法师郑重做出承诺,“为了瓦舍里,为了瓦舍里的所有人,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边。弗兰克先生,我们相信阿奇柏德的实力,您说要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
弗兰克也不推辞,因为阿奇柏德在遇到事情时,永远不会是后退的那一个。他有条不紊地开始给所有人安排任务,从迪兰、到魔法议会的人,再到镇长,一个不落,周到缜密,井井有条。
不多时,整个瓦舍里便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紧锣密鼓地转动起来。
阴雨虽然还在继续,黑夜也如约而至,但当看着那一个个身影在黑夜雨幕中奔波,看到一个个魔法的光亮在夜空中闪耀,瓦舍里的人们,好像忽然看到了希望。
消灭胡萝卜计划再次宣告失败,因为简告诉玛丽,就算是神明,也无法将胡萝卜从托托兰多彻底消灭。
简只是开个玩笑,但玛丽却放在了心上,悄悄撇了撇嘴。
神明,真没用。
不信了。
她的小动作瞒不了简,但这时,外面的雨幕中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简的神色冷了下来,也没空再与玛丽说闲话了。
妖精之家那边的动静那么大,火光冲天,简当然也有所察觉。阿奇柏德的到来,让她明白事情终于滑向了她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而她偏偏还受了伤。
简身上的伤,要比迪兰和弗兰克想象得重。
一方面,玩偶分身的死亡,让她的灵魂受损;另一方面,她用黑镜杀死了黑袍男,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因为迪兰和弗兰克对妖精之家出手,简只能按捺下来,冷静蛰伏。
不过,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整以及刚才的祷告,简又恢复了些许。她随手甩出一根毛线绳,捆住玛丽,封住了她的嘴巴,随即,她再次拿出了那根纺锤。
纤细的却带着茧子的手,轻轻转动纺锤。命运之线,再次开始拉扯。
瓦舍里,已经到了最后的决胜时刻。
另一边的亡灵界,查理却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学习时间。迷雾还没有散去,除了远山的烽烟还在升起,整个亡灵界都陷入了死寂。
戴文被小妖精们暂时看押了起来,而查理除了继续熬制汤药,无事可做,便拾起了学习。
他来亡灵界时,身上一本书都没带,但是没有关系,他背下了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一些咒语和心得。
对,没错,他又背下来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好记性就是比烂笔头重要。如果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谁想一遍遍靠抄写加强记忆?
查理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好了,虽然还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也就是多看两眼的事。目前他的元素感知能力,已经上升到了4000左右。
在他刚继承松塔时,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大约是3000。这段时间虽然忙于瓦舍里之事,修炼有所懈怠,但随着天赋的不断回归,还是涨了不少。
查理现在掌握的魔法,一共有五个,分别是:开门咒、火球术、潜行、飞行术,以及刚刚才学会的风吟。
风吟是风系的基础魔法,虽是基础,运用却很广泛。查理既可以像刚才那样,吹出风来,将毒雾吹向敌人,也可以凝出风刃进行攻击。
比起什么花里胡哨、前摇过长的大招,查理其实更喜欢这种咒语短、施放速度快的实用法术。
他相信,如果他的实力够强,一个风吟就能席卷整个战场。
这叫朴实。
对,朴实。
最高端的魔法师,往往使用最基础的法术。
言归正传,同样都是施放风吟咒语,要如何才能让风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关键在于——冥想。
《魔法指南》的第一章 写道,冥想是通往神秘世界的桥梁。
查理觉得,换一个词更贴切,叫做:地基。没有地基的建筑,只是空中楼阁,而在魔法这个奇幻又瑰丽的空想世界里,地基看似不重要,实际上却是最重要的。
现代教育下的纪白,看似大胆进取,善于想象,但实际上是个绝对的清醒务实派。哪怕魔法这座空中楼阁多么奇伟,它与地面相连的只是一个点,那查理也会认为,那个点才是最重要的。
一百天速成魔法师的方法,是要在冥想的世界里,屠龙一百遍。而在真正练习魔法咒语的这些天里,查理通过自己的摸索,愈发认可这个方式。
魔法师念咒,施放魔法,本质上就是调动感知到的魔法元素,通过一定的排兵布阵,让它们呈现出自己想要的形态,为自己所用。
咒语是辅助的工具,所以当魔法师够强时,就可以不念咒,甚至是瞬发。
魔法杖则是媒介,是让“空想”化作“现实”的一个媒介,查理不知道在传奇之上的真正强者的世界里,媒介是否可以被省略,但它的形态其实并没有那么局限。
从小臂长的细枝,到维克的手杖,便于携带、便于使用,以及美观等因素都有可能影响它的外观。
魔剑士用剑,精灵族用弓箭,都是一样的道理。
对于目前的查理来说,他需要这么一个媒介,而小巧轻便的魔杖就是最合适的。
再说回施法,查理能在冥想的世界里,把魔法元素化成一条龙,再杀死它,锻炼自己对魔法元素的操控能力。
那么,他也可以在施放风吟魔咒时,将魔法元素化作自己想要的形态,再打出去。
这叫熟能生巧。
区别在于,冥想状态与施法状态并不一样。一个更趋于静,一个趋于动;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
后者难度要远高于前者。
但前者是基础,它就是空中楼阁与地面相连的那个点。
为什么自己学起法术来,总是那么快?
查理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觉得,一方面归功于天赋的逐渐回归;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魔法指南》的屠龙秘诀。这是阿耶布莱兹专门留给查理的东西,那就是最适合他的。看起来有点拔苗助长,还透着一股浓浓的页游小广告的风格,但只要能坚持下来,这条路就能走得通。
如今查理再次冥想时,在冥想的世界里构筑的那条龙,可栩栩如生得多了。而他屠龙的次数,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了一百次。
查理觉得,他应该要追求质量,而不是数量了。
要做就要做到极致。
要让龙,更像龙,赋予它灵魂,赐予它真正的神韵。冥想,是对元素的感知,靠什么感知?是人的精神。
更深一点说,是灵魂。
他忽然想到,诅咒是作用在什么身上的?他穿越到查理的身体里,灵魂换了,但还是继承了他的诅咒。
说明这个诅咒,作用在这具躯体身上。
他的灵魂仍然是自由的。
自由的灵魂,才能真正冲破诅咒的桎梏,才能解决高等魔法学院都不能解决的诅咒难题,为整件事情迎来新的转机。
所以,要淬炼你的意志,要一开始就屠龙。手无寸铁的孱弱少年,要有直接挥刀向恶龙的勇气,才有可能真正摆脱旧日的阴霾。
龙不够恶,敌人不够强大,又如何能够淬炼出真正的屠龙勇者?
“灵魂,不灭的灵魂……”查理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想起他当纪白时,手持画笔的情形。
那些丹青圣手,寥寥几笔,画出来的东西便能形神兼备。他也看过许多天才的陨落,听过许多平庸者的呐喊,他从不能感同身受。
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他要给这条龙点睛。
完成《魔法指南》的冥想这一篇章,正式进入下一篇章。
不用去想失败,因为他必定成功。
从何而来的自信呢?
就凭预兆石板杀不死我,就凭我去现代逛了一圈还能回来,就凭我认为我能成功,我想成功。
若在这冥想的世界里,都不能坚定、直白地认为自己可以成功,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不如去死。
不成功就去死。
查理抱着这样的心情,再次开始了冥想。
因为还在熬煮汤药,所以查理就在院子里冥想。本和图钉宛如哼哈二将,在走廊柱子后头偷偷给他护法,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图钉害羞地看着查理的侧脸,“金发王子在干什么?为什么他的脸越来越白了?都快跟你一样白了呢。”
本如实作答:“他在冥想。”
图钉:“冥想是什么?”
本:“就是、就是能够让人变厉害的一件事。”
图钉:“那我也要冥想!”
本狐疑,“你会吗?再说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小妖精也需要冥想,只有人类才需要冥想。”
图钉信誓旦旦,“那我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妖精!”
本转念一想,觉得它说的也对,毕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小妖精做死神的。既然都要做死神了,那为什么它不可以冥想?他当即回答:“那你冥想。”
图钉又问:“可要怎么做呢?”
本都不会魔法,又怎么会冥想?不过,他可不会在图钉面前承认这一点,有损他的威严形象,于是他硬着头皮想啊想,想到了阿耶那本破书上的三章屠龙,灵机一动,告诉图钉:“你先闭上眼睛,想象一头会喷火的恶龙!”
“哇。”图钉眨动着好奇的双眼,“然后呢?”
本越编越顺畅了,“你不是死神吗?你用镰刀打倒它。等你打败了恶龙,你就能在这个灰蒙蒙的奇怪地方,杀杀杀!”
图钉有被他激励到,举起镰刀,热血沸腾,“杀杀杀!”
龙还没杀呢,那边的查理吐血了。
本惊慌失措,他骑着图钉,图钉骑着鼹鼠,飞奔到查理身边。查理的头发也散了,金色的发丝垂落,脸色苍白,唇角溢出血来,滴滴答答,落在白色的衣服上,如同梅花晕染。
“别担心。”查理垂眸,看着衣服上滴落的血。那眉眼里依旧盛着化不开的忧郁气质,但下一秒,他又展颜。
“我的天赋好像又回来了一些。”
当他尝试着,在冥想的世界里点睛的时候,刹那间,龙好像活了过来。它发出了浑厚的咆哮声,与此同时,剧烈的魔法风暴几乎要将查理的灵魂撕碎。
可是,也就是这样强烈的冲击,让查理觉得——那禁锢着他灵魂的囚笼,加诸在他身上的诅咒,好像真的被冲破了一些。
“哦天呐,阿尔芒少爷!”
随着一声惊呼,夏日的庄园里,又掀起了一阵骚动。脸色苍白的阿尔芒摇摇欲坠,像是忽然遭到了什么袭击一样,额上都渗出了冷汗。神色焦急的侍从们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身穿银甲的骑士拔剑,拦住了去路。
“让开,你们让开啊!”往日里举止优雅的贵妇人,鬓角的发丝已然凌乱,可她喝止不了那些面色冰冷的骑士,慌乱之中,祈求的目光只能投向那道银发的身影。
“泽菲罗斯大人,我的阿尔芒身上同您一样都流淌着赫尔蒙特的血脉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族的长子。
银月骑士团共有十二支队伍,分别拥有自己的名号,其中最为特殊的,便是由泽菲罗斯率领的这支与骑士团同名的“银月”。而泽菲罗斯作为队长,也拥有自己的爵位,人称“银月伯爵”。
比起总是行走于暗夜中的温斯顿阿奇柏德,银月虽然高悬于透明的海上,但依然名动托托兰多,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泽菲罗斯身姿挺拔,一袭银霜的铠甲和银白长发,衬得他有些生人勿进。他看了一眼那位贵妇人,柳利勋爵的夫人,身上有着微薄赫尔蒙特血脉的女士。
此时此刻,她是一位母亲。
赫尔蒙特家族虽然远居海外,但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也并不禁止与外人通婚,因为只要身上有一点点赫尔蒙特的血脉,那就可以接受银月洗礼,有机会得到传承。
当然,血脉越纯正,获得传承的机会也越大。这是客观事实。
只是,人心难测。
“他是否知情,不由你定。”泽菲罗斯抬手搭着剑柄,清冷的目光扫过周围站着的一个个身影,“人都到齐了吗?”
副队长上前一步,“除了查理布莱兹,柳利勋爵的所有养子,以及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到了。”
话音落下,在场诸人神色不一,尤其是那些养子们。除了忐忑、紧张,那害怕又愤怒的眼眸里,还多了一丝丝隐晦的期盼。
甚至是兴奋的战栗。
银月骑士抵达南都郡后,长驱直入,以绝对的强势姿态控制了整个勋爵庄园,并将养子们召回。他们隐约听说了这其中的原由,心思也就活跃了起来。
那可是掠夺天赋的诅咒啊,多么阴毒、狠辣。如果它存在于查理身上,那他们呢?
如果他们也曾拥有过强大的魔法天赋,却不自知……
如果银月骑士的到来,能够帮他们夺回天赋……
一颗颗心在颤抖,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被管家搀扶着的柳利勋爵,在看到他灰败的脸庞时,不由攥紧了拳头。
原来,在他们印象中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勋爵大人,也有这样不堪一击的时刻吗?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真又残忍的阿尔芒,没有等来荣归故里的仲夏夜,竟被像个犯人一样押解回来,真可笑。
一切都那么可笑,像是被命运所愚弄。
“不,你们要做什么?”勋爵夫人有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她想冲上去解救阿尔芒,但没用,银月的骑士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决不允许她越雷池一步。
她又将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而他却只沉浸在自己的失败里,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夜空中,明月高悬。
柳利勋爵失神地望向夜空,下一瞬,失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月华在流淌,化作冰晶,凝聚成剑。
就像、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下一瞬,那剑如同月夜的流星坠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那把剑,直到他被握在某个人的手上。
泽菲罗斯,抬手接住了这把月之剑,而柳利勋爵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赫尔蒙特家族差一点点就失传的秘技——银月圣裁。
在无数个版本的勇者传说里,都流传着这样的故事:银发的骑士,借来月的力量,铸成长剑。长剑有形无实,唯有流淌着赫尔蒙特鲜血的后人,才能将之握住。
它通体流光,如同明月高洁。
它不杀人,不会沾一滴血。
可它,能够审判你的灵魂。
【银月,会识破一切的谎言。】
一个人的话语会骗人,表情会骗人,可他的灵魂不会。
能够执掌月之剑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银月骑士队的队长,而泽菲罗斯就是那个年轻一代里唯一的执剑人。
“现在,审判开始。”他道。
柳利勋爵知道,这回是真完了。自己要是敢在这把剑面前撒谎,那他的灵魂恐怕会被剑刺穿,获得一个——体面的不留一滴血的死法。
从泽菲罗斯对待自己夫人的态度上看,那一点点微薄的血脉,也不足以让对方高抬贵手。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开始,一切不都好好的吗?哦对了,是查理,他派过去的骑士长没有再回来,玛吉波更是传出了风言风语。
是那个查理!
柳利勋爵好像终于找到了应该憎恨的对象,仇恨支撑着他,又有了足够的力气站起来,“查理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来?!我虽然夺走了他的天赋,可我也同样赐予了他一个卑贱的孤儿活下去的机会,让他识字,让他去学习魔法!这明明是等价交换,我是他的父亲啊,他怎么敢、怎么——”
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长剑已经横在他的脖颈。
柳利勋爵屏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而泽菲罗斯看着他,目光还是清冷的,仿佛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问,你答。”
“是、是……”柳利勋爵咬牙应下。
“掠夺天赋的魔咒,从何而来。”泽菲罗斯问。
“一个偶然遇见的神秘人,他说、说——”
“我要听真话。”
随着话音落下,柳利勋爵陡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脖颈处直击灵魂。他再不敢搪塞,连忙说道:“他自称卡文迪许!是卡文迪许!”
闻言,泽菲罗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眸光变得些许凌厉,“卡文迪许?”
柳利勋爵已经开了口,就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我刚开始也不相信的,可他身上有卡文迪许的家族徽章!而且他给我的魔咒真的管用,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古老传承,谁又拿得出这样的魔咒呢?”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
柳利勋爵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养子都是我到处搜罗来的,我悄悄测试过,他们都有魔法天赋,但不是每个人都很好,真的!”
拥有惊人天赋的好苗子,本就难寻,柳利勋爵不愿意引起太多的关注,怕事情败露,所以也只找一些孤儿。而孤儿群体中,好苗子就更少了。
严格来说,他霍霍了所有的养子,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害,都由查理一人承担。
“你从何处找来的查理布莱兹?”
“你问我的管家,人都是他替我找的!”
“管家在哪儿?”
“管家、管家……”
柳利勋爵突然丧失所有力气。
管家已经在几天前,死了。骑士长迟迟未归,查理彻底脱离掌控,不好的小道消息接连传回,他只是太生气了,觉得他办事不力,打了他一顿出气而已,他也不知道他会死的啊!
他该怎么解释?
柳利勋爵惶恐地看向泽菲罗斯,蓦地想起什么,连忙道:“布莱兹,对,布莱兹!他那早死的父母就姓布莱兹!这些孩子真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虽然拿走了他们的天赋,但也给了他们栖身之所啊,这不是什么阴毒的诅咒,这是等价交换、是等价交换…… ”
银月的审判还在继续,另一边,圣托卡纳。
巴巴奇气得丝毫不顾大师风范,在原地跳脚,“温斯顿,你个胆大的、任性妄为的温斯顿!”
事情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讲起。
温斯顿利用黄金血脉的威力,找到了暗中的窥视者。那确实如巴巴奇所料,是一个亡灵,而且是个实力不俗的怨灵。他们理所当然地去追,想要从怨灵的口中得到有关于卡文迪许的线索。
谁知道呢,这怨灵竟然能打开通往亡灵界的门!
温斯顿那家伙,艺高人胆大,竟就这么追了进去。巴巴奇在这里不能使用魔法,紧赶慢赶地也没把他拦下。
这下可好,事情失控了。
巴巴奇既不是死灵法师,又不能使用魔法,心情自然着急。他倒不是对温斯顿的实力和判断有什么怀疑,但那毕竟是神秘莫测的亡灵界。
等了半个小时,温斯顿没有归来的迹象,于是巴巴奇果断放弃,离开魔法禁区。
他得找个死灵法师。
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他的学生迪兰。迪兰实力不够高,但开个亡灵之门还是可以的,温斯顿进入亡灵界的事情也不宜对外宣扬。于是走出禁魔圈后,他第一时间施展魔法。
明多塔,壁炉的火焰里出现了巴巴奇的虚影。
留守塔内的迪兰的骷髅扈从,急忙恭敬上前,与他问好。待巴巴奇问过迪兰的踪迹,他的心骤然一沉。
“你说什么?桃乐丝出事了?查理来求援,迪兰去了,没能解决,现在连弗兰克也去了?”巴巴奇知道,事情到了出动弗兰克的地步,那就是相当糟糕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先去瓦舍里,找弗兰克。温斯顿不在,弗兰克手里才有能调动阿奇柏德人手的权利。
在巴巴奇赶往瓦舍里时,温斯顿还在亡灵界闲庭漫步。
来到这里后,怨灵就失去了踪迹,面对完全陌生的诡异莫测的亡灵界,饶是胆大如温斯顿,都不得不放慢了步调,小心行事。
关于冒险进入亡灵界之事,他有自己的考量。
首先,巴巴奇阅历丰富,实力又强。看到自己进去之后,他知道该怎么办,不需要担心。即便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回去,他和弗兰克两人,也足以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其次,卡文迪许之谜,必须要解开。它不仅关系到另一块预兆石板的下落,关系到弗洛伦斯之死,或许,也将对今后的托托兰多产生更大的影响。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不详的直觉,所以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温斯顿怎会放过?
只是这亡灵界……
温斯顿进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坡上。
骸骨堆叠而成的高山,一根草木也没有,奇诡、壮丽。山顶冒着白色的笔直向上的烟,而四周的林子里,依稀有薄雾在退散。
他干脆又往上爬了一点,站得高,看得远。
在这里,指南针是失效的,因为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无法通过它们来辨别方位。树林里的树,各自的影子爱往哪个方向延伸就往哪个方向延伸,任性至极。而那些寂静的枯草丛里、东倒西歪的阴影里,可能就蛰伏着仿佛在冬眠的不死生物。
陌生又诡异的场景让温斯顿猜不出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视线转向另一侧,远方有做巍峨的黑色宫殿。
如果他没猜错,那是传说中的死神的居所。而从那宫殿旁边流淌而过的蜿蜒的河流,是冥河。
黑色的宫殿没有丝毫的灯火,甚至已经塌了一角。
冥河业已枯了一半,到处是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
“莎莎……”
“莎莎莎……”
风又起了,树叶摇晃,迷雾彻底消散。
温斯顿思忖片刻,下了山,本来打算往宫殿的方向去一探究竟,孰料没走几步,林子里的不死生物们就“活”了过来。
迷雾散开了,但烽烟还在。不死生物们两眼一睁,就是战斗。
温斯顿轻巧地跃上树梢,收敛气息,避开了这无妄之灾。看着下方暴动的不死生物,他有些疑惑,怎么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半个亡灵?
这些不死生物,又在打什么?
不死生物普遍低智,听不太懂人话,也不会说话,就好像温斯顿眼前的这一波。
不过,亡灵界那么大,肯定还有许许多多更强大的、拥有灵智且会思考、会说话的存在。想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得找到它们,从它们嘴里获得信息。
于是温斯顿也不急着去宫殿了,他开始寻找。
找着找着,会说话的朋友没找到,一个无头的朋友,倒是驾驶着一辆黑色的破烂马车,从他的眼前风驰电掣般路过。
虽然温斯顿不曾亲眼见过,但他在绘本上看到过,在老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听说过——无头骑士杜拉罕。
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女士的马车夫。
他怎么在这里?
哦对了,这里是亡灵界,他的老家。弗洛伦斯死了,灵魂契约终止,杜拉罕自然可以回归自由。
电光石火间,温斯顿的思绪已经饶了几个弯,而他的手杖也飞了出去,精准地卡进马车车轮,将它逼停。
黑色的骏马发出嘶鸣,无头骑士的骨鞭高高扬起,向着手杖袭来的方向甩去。
“咔!”
温斯顿立身的树瞬间被抽成了碎片,然而他人早已经跳到了马车顶上,低头看着一身破烂斗篷遮住破烂盔甲的杜拉罕,问:“这位骑士先生,你的头呢?”
无头骑士并非没有头,他只是喜欢带着他砍下来的头四处乱晃。而现在,头真的没了,杜拉罕也不再说话,又是一鞭抽过去。
温斯顿抬手召回手杖,一个瞬发的防御魔法,挡住了骨鞭。手杖顺势又点在马车顶上,魔法的光芒自上而下,又破土而出,化作黑色的荆棘瞬间将马车的车轮和马腿全部缠绕。
杜拉罕还想要再次进攻,温斯顿却不浪费时间跟他缠斗了,拿起手杖当棍子,一棍子就将他从马背上抽了下去。
他踉跄着爬起,却也还是没有忘了反击。
温斯顿微微挑眉。
这杜拉罕的状况不对,不仅不说话,还只是一味地凭着本能攻击,所表现出的战斗力,完全够不上故事里的水准。难道是失去了自己的头,所以战力大减?
弗洛伦斯死了之后,他又遭遇了什么?
又或者说,弗洛伦斯遭遇生死危机时,是否曾经召唤过他?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温斯顿很快就有了决断,全力出手将杜拉罕制服。抢了他的骨鞭,再将他捆起来丢进马车里,问:“关于弗洛伦斯之死,你知道什么?”
杜拉罕:“……”
“你头呢?”
“……”
温斯顿抱臂,想了想,算了,白得一辆马车也不亏。他随即解除了捆住马车和马匹的魔法,自己驾车,继续寻找会说话的不死生物。
马儿原本还想挣扎,连带着马车剧烈摇晃,想把温斯顿甩下去。谁知一回头,就看到一只金色的眼睛。
温斯顿:“走吗?”
马儿:“!!!”
马乖乖地上路了,因为它如果不上路,等待它的就是另一个“上路”。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向这个新来的人类露出谄媚的笑,而后,拔足狂奔。
没办法,它好像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它的主人,拥有了主人的主人。
那也是一个人类,跟眼前这个人类长得不太一样的人类。
人类很可怕。
在撞飞了十几个不死生物,踏平了几个小坟堆之后,温斯顿终于碰到了一个会说话的不死生物。那是一只身高足有两米的缝合怪,大约是吞噬过夜魔,又吞噬过类似蜥蜴的东西,既有黑色的羽翼、又有长长的尾巴。
它脸上是一个奇怪的鸟头骨面,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还很不友好。
于是温斯顿友好地与它切磋一番,向它展示了一下阿奇柏德的社交礼仪。
片刻后,它捂着被打碎了的骨面,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
温斯顿越听越觉得好奇,“死神的镰刀,金发的王子……有意思。”
比起死神,温斯顿对金发王子更感兴趣。因为在这失去色彩的世界里,死神的镰刀重新现世,突然但并不突兀,甚至合情合理。
可金发王子就不同了。
哪来的金发?哪来的王子?
温斯顿阿奇柏德决定一探究竟。
就在温斯顿驾驶着黑色的马车,跟随着不死生物“争夺金发王子”的脚步,开始在亡灵界征伐之时,巴巴奇也终于在全力赶路之后,抵达了瓦舍里。
传奇大法师的手段和赶路速度,自然不是普通魔法师能比的,可他到了之后,发觉自己还是来晚了。
“老师啊,你怎么才来!!!”迪兰喊得撕心裂肺。
巴巴奇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顶着一头扁塌塌的爆炸头,挂着黑眼圈,仿佛时刻要挂的青年,是自己的学生迪兰。他的身上又挂了彩,嘴上都急得起泡了。
事情还要从他们开始大范围搜查妖术师简的下落开始。
迪兰实在跑不动了,便留在妖精之家的废墟附近,和另外两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一起,看守小妖精和安东尼奥等人,防止简再操控它们坏事。
谁知,他们防住了妖精之家的这些住客,没防住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瓦舍里的镇民。
明明只是个惊慌失措跑过来报信的人,话说到一半,冷不丁掏出匕首把了迪兰一刀。迪兰本就受了伤,一时没能避过。
他愕然地看着对方,迟钝的大脑仿佛生了锈,又在某个时刻忽然转动起来,让他醒悟过来——那位邪恶的妖术师,在瓦舍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或许早就已经偷偷摸摸用玩偶替换过一些镇民了。
这是她的后手。
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与妖精之家、巫医,毫无关系的镇民,有可能是一位扎着头巾的妇人,有可能是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也有可能是一个眨着大眼睛的孩童。
好阴毒的手段,就像大陆战争时期,那些为了生存下去可以出卖良知、出卖一切的伥鬼一样!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迪兰就能猜到,他们一遍遍喊“不要杀老鼠”,根本无用。因为妖术师肯定知道哪里布置着墨菲斯之盘,哪里的老鼠不能杀。
她完全可以操控那些被玩偶取代的人去杀!
“快——”迪兰一把抓住大步流星奔过来救他的魔法师,不等对方施展治疗魔法,便急忙喊:“杀戮肯定已经开始了,瓦舍里肯定已经开始死人了,要来不及了,快!”
其实他也不知道还能快到哪里去。
又能如何阻止。
他又挨了一刀,哪怕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但也已经跑不动了。
消息火速传到弗兰克耳中,而此时,弗兰克已经看到了躺在雨幕中的尸体。一具、两具,都睁大着眼,死不瞑目,旁边甚至还有“吱吱”的老鼠在动。
为了阻止孢子的传播,进一步扩大伤亡,弗兰克只能以最凌厉的手段,像烧了妖精之家一样,让大火将这片区域笼罩。
“怎么办?”与他一块儿行动的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面对此情此景,已经有些六神无主。
“不让他们杀人,就得废掉他们的行动能力。”弗兰克眸光微暗,很快就有了对策,“用昏睡咒,让瓦舍里的人休眠。”
魔法师愣了愣,“可人手不够啊!”
漆黑的夜幕下,朦胧的细雨中,独自一人的亡灵,吹起了笛子。
亡灵的身上散发着微光,如同夏夜的萤火,在整片天地里,显得那么得渺小、微弱,好像很快就会熄灭,但笛声一直没有停。
那悠扬的笛声,偶尔还伴着一丝轻快,像乡间的小调,为阴霾笼罩的瓦舍里,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
田野里的鼹鼠们,好奇地从洞里探出头来。
这一晚上可热闹得很,没有一只鼹鼠能睡得着。很快它们就发现了那些讨厌的老鼠,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它们去干嘛?
鼹鼠们晃晃脑袋,只晃掉了一丝丝雨水,可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魔法的光亮又在夜空中亮起。
这儿亮一下,那儿亮一下,胆小的鼹鼠吓得又缩回洞里,胆大的趁机去偷啃一口庄稼。那些灵长的人类,倒是遗憾地错过了这样的奇景,因为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被弄晕了。
陷入昏迷的人们,被笛声引走的老鼠,朦胧雨幕中举着光亮的魔法师们,共同构成了瓦舍里的夜景。
“桃乐丝姑姑!”
迪兰终于再次见到她,爬也要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他离得近,也是第一批追上去的人,可当他靠近时,他却看到,桃乐丝姑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笛声没有停。
她没有停下来说话。
老鼠还在走,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如同黑色的洪流。而桃乐丝姑姑浑身散发着微光,眉目依旧如记忆中那样,平和、慈祥,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和温暖。
其实也不需要说话。
迪兰从她的眼神里,和那熟悉的表情变化里,就知道这位长辈要同他说什么话了。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忍下泪意,拿起挂在自己脖子里的骨笛。
他知道,桃乐丝姑姑要给他上最后一课了。
这枚骨笛,是他第一次拜入明多塔时,老师给的见面礼。他用它吹响过安魂曲,召唤过许多的不死生物,偶尔,也会被桃乐丝姑姑手把手教着,吹一些简简单单的乡村小调。
在她的眼里,他不止是一个学生,也是个需要玩乐的、享受童年的孩子。
如今孩子长大了,又跟在她的身后,走过乡间的小道。
他拿起笛子,跟着她学最后一首新曲子,刚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很快就流畅了起来。她的眼神中透着欣慰,笛声,也变得更加轻扬。
不知不觉中,雨停了。
鼹鼠们抬头看着,欣喜地发现,月亮出来了。
瓦舍里的风雨即将落幕,另一边,亡灵界却仍旧硝烟弥漫。
迷雾过去之后,不死生物们打得更狠了,总之谁也不服谁,碰到就是干。大多数低阶的不死生物,都是散兵游勇,属于乱战的一份子。但若是高阶的不死生物,譬如巫妖,譬如温斯顿此前寻找到的那个缝合怪,都有自己的领地,能够驱使低等级的不死生物为它们征战。
于是,团体战、个人战,你方唱罢我登场,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大多数不死生物不会说人话,但它们彼此之间却是能够做基本交流的,就像动物与动物之间一样。
它们互相传播金发王子的消息,可比温斯顿四处打听快多了。
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抹亮眼的金色,那吸引力,对于不死生物来说是致命的。它们的脑袋思考不了太复杂的问题,但原始的本能让它们想要——掠夺。
于是越来越多的不死生物,开始朝着金发王子所在的方向进发。途中偶遇、碰撞,再战斗,再出发。
金发王子争夺战,彻底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架着马车在这战场上驰骋,一头黑发,又穿着黑色的衣服,哪怕身上或多或少还有些别的色彩,看起来也有些不同,但有金发王子珠玉在前,区区温斯顿阿奇柏德,根本不被放在眼里。
只有金发的王子,才是它们争夺的目标!
温斯顿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对那位金发王子愈发好奇。而身处于这个战场,他也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打探对方的下落,只要跟着大家行进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刚开始,一切顺利。
杜拉罕的马车速度极快,马蹄踩着黑色地狱火,对低级的不死生物来说,自带震慑。温斯顿也刻意避开了一切激战区,并未真正插手亡灵界的内战,以免引火烧身。
一夜过去。
没有太阳和月亮的亡灵界,天色也没有任何变化。温斯顿停下马车,再度回望,那座骸骨堆叠而成的远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可距离好像不对。
那么快的速度,走了整整一夜了,他却还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山。
这证明,亡灵界的空间有问题,或者说,这里的法则与外面不一样。
如此想来,温斯顿在山坡上看见的那座宫殿,实际距离可能也很遥远,并非轻易能够抵达。
不过好消息是,他离金发王子应该不远了。
温斯顿稍作休整,便又继续出发,终于在半个小时后,看见了一栋略有些熟悉的建筑。他有些惊讶。
这不是妖精之家么?
那位墨菲斯阁下,无论在哪里建的妖精之家,都长一个样。审美之固定,实属罕见。
不过这满地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温斯顿想凑近看一看,马却不肯走了,梗着脖子僵在原地,发出恐惧的嘶吼。它甚至想掉头回去,而这时,温斯顿也闻到了空气中还未彻底飘散的奇异香味。
毒?
温斯顿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很多瞧着像被毒死的,但他自己闻到了这个味道,却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难道说,这毒仅仅针对不死生物?可这里是亡灵界,哪来这样富有灵性的毒?
金发王子……到底是谁?
温斯顿当机立断,将马车用魔法拴在旁边的树上,自己步行穿过那几乎快要堆叠起来的尸体,走向妖精之家。
越往前走,越精彩。温斯顿用手杖随意地拨开一具具尸体,嗯,地狱犬、夜魔、石像鬼、各类缝合怪,种类还挺齐全。
彼时,妖精之家的全体小妖精们,一个个累得精疲力竭,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休息呢。
这一晚上下来,可把它们累坏了,好不容易获得喘息的机会,都不想爬起来了。还是拥有死神镰刀的图钉最警觉,察觉到了外人的靠近,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挪动到叮咚身边,推了推它。
叮咚垂死病中惊坐起,发现有不速之客,又转头通知其他小妖精。
小妖精们强打起精神来,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先派一个代表去悄悄通知查理,再在草地上鬼祟爬行,来到篱笆墙边,暗中窥视、窃窃私语。
“咦,一个活人!”
“好可怕好可怕,是活的!”
“嘘——”
“不要被他发现了!”
大家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话。
“他在干什么?”
“这个活人没有漂亮的金发,但他有漂亮的石头哦。”
“抢走石头!”
“为什么?”
“送给金发王子啊。”
“可我们是善良的泉水妖精呀?”
“你说的不对,我们是死掉的泉水妖精,我们已经变得很邪恶了!”
“咦——”
“可他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
“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
小妖精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图钉祭出了镰刀,就连叮咚都已经拉开了弓箭。只要人类轻举妄动,它们就会誓死保护妖精之家,保护金发王子!
可人类迟迟不动手。
温斯顿在观察。
那些小妖精躲在篱笆后头蛐蛐他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发现它们了。出于礼貌和好奇,他假装没有发现,继续检查尸体,然后果然听到了些有趣的信息。
泉水妖精?
如果他没记错,查理去了瓦舍里,那里就有妖精之家。泉水妖精死了,瓦舍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思及此,他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引得小妖精们如临大敌。
也就在这时,温斯顿看到了缓缓从小楼里走出来的——金发王子。
提起金发,温斯顿的第一反应其实就是查理。
可亡灵界根本不是活人待的地方,查理是有些奇特的运势在身上,但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只是想了想,便排除了这个可能
如今,事实证明,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惊不惊喜。
温斯顿感到很惊喜,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不死生物要争夺金发王子了。
哪怕他只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骤然看到一抹灿烂的金色,也依旧难以抑制心脏在刹那间产生的悸动。
小妖精们看到外面的不速之客忽然露出了笑容,一个个如临大敌。亡灵界是一个可以微笑的地方吗?
不,会笑的最邪恶;越像个人的,也越坏。
“咿呀!”图钉也看到查理出来了,于是英勇地跳出来,挥舞着镰刀挡在他的前面,“觊觎我金发王子的邪恶之徒啊,还不快跪下!”
“你、你不是——”跟着查理的本倒是认出来了,声音里透着惊讶,但一时也没想起温斯顿的名字,“是那个、那个黑心商人!”
查理的惊讶不比本小,但想起对方的真实身份,又很快释然。他甚至主动跟对方点头致意,“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好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巧吗?”温斯顿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谈论这段奇妙的重逢。
瞧瞧,不愧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是如此的坦荡,好似压根不觉得自己出现在亡灵界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还跟他礼貌地打招呼。
温斯顿最终还是留在了门外,没有进去,因为他的马车还在外面。
据说无头骑士杜拉罕跟天谴骑士同出一源,不知孰强孰弱。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杜拉罕肯定打不过天谴骑士。
温斯顿还指望从杜拉罕那里得到些关于弗洛伦斯的线索,自然不会让他出事。
查理听他提起弗洛伦斯的名字,心里也有了思量,道:“维克先生可以驾着马车从后门绕行,毒雾集中在前方区域,后门还是可以走的。”
截至目前,查理的毒雾依旧只覆盖了妖精之家的前方区域。
一方面,是他的控风技术还有待提高,范围大了难以掌控,万一误伤小妖精们,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小妖精们也需要出门寻找修复墨菲斯之盘的材料,得留一个出入口。
前来攻打妖精之家的不死生物,虽然普遍灵智低下,但一天过去,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绕开毒雾,跑到其他区域展开攻击。
可等它们想起来的时候,查理早就让小妖精们挖了陷阱,构筑了防御工事。
查理自己没打过仗,可作为曾经在二十一世界接受过教育的新青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提起打仗,第一反应不是丢魔法,而是挖战壕。
魔法防御很重要,物理防御同样重要。
温斯顿还不知道查理做的这些安排,只觉得查理果然还是担心他的。不过他还有另外的考量,所以依旧婉拒了。
凭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的渊源,他还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是冲着金发王子来的,还是冲着杜拉罕来的。万一是后者,那就相当于是他把危险带进了妖精之家。
既然如此,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去跟那些天谴骑士争一争吧。金发王子争夺战,也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于是温斯顿又回到了马车旁,把被绑着的杜拉罕拎出来,放在马背上。而这时,天谴骑士也杀到了。
迅疾如雷的马蹄声交织出森然的杀意,温斯顿站在马车旁,却没有丝毫的避让。
许是感知到了危险,亦或是发现了无头骑士的马车,天谴骑士们急速勒马,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起冲锋的阵型,停在了十几米远处。
为首的骑士胳膊上绑着染血的布带,抬起生锈的长剑直指温斯顿,“你,是,谁?”
他的嗓子仿佛被火烧过,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温斯顿笑笑,单手拄着手杖,道:“在询问他人的身份前,先自报家门,这才是礼貌。”
“天谴骑士出行,无关人等避让。”对方这句话,倒是说得流畅许多,像是喊了无数遍的口号,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如果我不让呢?”温斯顿依旧彬彬有礼。
“杀。”天谴骑士言简意赅。
一字落下,所有骑士齐刷刷拔出长剑,他们身下的战马,也发出了嘶鸣之声。刹那间,四周风卷落叶,一派肃杀。
温斯顿却还从容地笑着,转头看向杜拉罕,问:“这位无头骑士,你们认识吗?”
天谴骑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阴沉的怒气,“杜拉罕。背叛者。杀。”
这样啊。
温斯顿心里有了计较。看来这群天谴骑士确实是冲妖精之家去的了,不过,却也不一定是为了查理,也有可能是为了死神的镰刀。
毕竟,他们曾是死神的眷属,为他拱卫着那座黑色宫殿。
杜拉罕是背叛者?难不成是因为他曾经被弗洛伦斯所驱使,成为了人类法师的走狗?还是说,在弗洛伦斯死后的这段时光里,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在温斯顿思考时,天谴骑士已经放弃交流,率先发动攻击了。
浑身包裹着死亡气息的骑士,双腿夹紧马腹,手持长剑,在极短的距离下,对敌人发起了【骑士冲锋】,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势如破竹。
“这么不讲理啊。”温斯顿难得碰到比阿奇柏德还要强硬之辈,手杖点地,双手交叠放置其上。
黑色利箭眨眼间就到了他的面前,丝毫不给人留下念咒的余地,但也没关系——黄金守护几乎可以算是阿奇柏德的天赋技能,瞬发。
毕竟敢这么横,横了几百年还依旧存活,说明这个家族——保命手段也一流。
魔法的护盾,倏然出现在温斯顿的身前,挡下了黑色的利箭。因为是在没有色彩的亡灵界,所以灿金的护盾也失去了原来的色彩,变成了灰的。
不过不要紧,它的威力并没有打折扣。
为首的骑士一剑刺在那护盾上,却不得寸进。那被头盔和金属面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但他们身下,那缭绕在骸骨骏马身上的不详的黑雾,却开始大涨。
黑雾翻涌着,刹那间向着护盾席卷而去,似乎要将它吞没。然而这时,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兽吼,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的虚影,从那护盾中一跃而出,冲破黑雾,利爪压下天谴骑士的剑,再借力跳起。
凶狠地咬向骑士的头颅。
进攻,永远是最好的守护。
弗兰克的黄金守护以“守”为主,温斯顿则不同。他是头狼,是首领,他永远是进攻的那一个,直至倒下。
天谴骑士急速闪避,但依旧没能逃脱雪原狼的攻击。那一口,直接咬穿了他的盔甲,利爪蹬在他身上,用力撕扯。
持剑的胳膊被当场卸下。
可天谴骑士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就在雪原狼发动攻击时,其余的骑士立刻分散阵型,从两侧绕过护盾,杀向温斯顿。
温斯顿已然开始了吟唱。
咒语落下,雪原狼落地,发出野性的怒吼。
刹那间,黑色的荆棘破土而出,缠绕住马腿。而温斯顿的手指按住手杖上一颗凸起的宝石,另一只手,握紧手杖的顶端,从手杖内部抽出了一把黑色的细长的剑。
命运,从来只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如何掌控命运?
要有强大的实力。
骑士要打近战。
真不巧,温斯顿也擅长。
丛生的荆棘托起了他的步伐,他踩着荆棘快步杀出,一个跃身而下,反手刺入天谴骑士的后心。再抬起手杖,挡下另一个天谴骑士的进攻。
与此同时,一个字的咒语落下,魔法发动。
两个骑士齐齐被爆裂的元素冲击波震飞,再带飞另一个,砸倒好几棵魔鬼松,才堪堪停下。
阿奇柏德,一字咒诀。
最纯粹的魔法攻击,快、准、狠。敌人已经飞出去落地了,他被吹起的发丝还在风中飞扬。
站在阁楼窗前观战的查理,看得眸中异彩连连。
阿奇柏德,远程有禁咒,近战又有这样的手段,难怪能有如今的底气和地位。而温斯顿,看着还那么年轻,就已经那么厉害了。
自己想要拥有这样的实力,还需要多久?
查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所有的情绪都难得地被调动起来,在他的胸膛里激荡。小妖精们同样在旁观战,一个个也看得眼睛瞪得大大的,激动得上下乱窜。
“呀,这么厉害啊!”
“好快、好快,又飞了!”
还有小妖精学雪原狼的叫声,故作凶狠,在查理耳边发出可爱咆哮。只有本在嘴硬,“还、还可以吧。”
本来他是要自己保护查理的,但这个人,也还、还行吧。
这次就让给他了。
查理忍俊不禁。
被他们一打岔,他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下来,继续观战。
温斯顿确实很强,但他只有一人,那只雪原狼很明显是用魔法凝聚而成的,算不上是真正的帮手。
天谴骑士却是十二人的小队,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想要将他们一举拿下,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重要的,这里是亡灵界,天谴骑士是主场作战。
果然,他们变换阵形,开始召唤骷髅兵了。
亡灵界的地下,也不知埋着多少骸骨。随着黑雾翻涌,一只又一只白骨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整个身子。
他们前赴后继地从土里爬出来,有些速度奇快,有些还摇摇晃晃,时不时掉一根骨头。但毫无疑问,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杀死温斯顿。
“有意思。”
温斯顿还是第一次被骷髅兵包围呢,几个起落,后退至马车车顶。雪原狼则冲上前去,拖住天谴骑士。
他又开始了吟唱。
这一次的咒语有些长。握着手杖的手,背在身后,持黑剑的手,却在胸前,剑尖向上,眸光冷冽,嘴角却带着点笑。
随着最后一字话音落下。
黑色的流星也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砸向地表,砸向骷髅兵,砸向天谴骑士,砸得魔鬼松上的老人脸,都皱着眉头开始哀嚎。
“禁咒?”查理眸光微亮。
可是不太对,黑色流星的击打范围大约只有一个小的篮球场那么大。而无论是查理从书上看到的,还是想象中的禁咒,都应该比这个范围要大、实力更强。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查理将多余的思绪甩出脑袋,继续看。骷髅兵在这一波打击下,几乎废了大半,天谴骑士们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而温斯顿这边,雪原狼的虚影虽然已经消散,但看他本人的状态,不成问题。
胜局已定。
可就在查理放下心来的同时,他忽然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谁?
温斯顿也察觉到了,凌厉目光望向另一侧,微微蹙眉。待看清来人时,他都不禁为自己的运气感到赞叹。
“巫妖王。”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暂停了对天谴骑士的攻击。
天谴骑士亦严阵以待,手中锈剑一半对准了温斯顿,一半防着巫妖王。
巫妖王身形高大,两米多高的身材,灰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还有黑色的指甲。除此之外,他与人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
听力太好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此时此刻温斯顿的位置,和一天前亡灵戴文所站的位置,相差不多。查理当时无法听清戴文在说什么,但经过再次的冥想之后,他的天赋又上涨了,实力又变强了,所以对于温斯顿的话,勉强也能听见。
当然,这还要归功于风系魔法的运用。风会将声音送进他的耳朵。
他听见了,很想笑,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温斯顿的幽默。
巫妖王很显然也听懂了,因此他不再等待天谴骑士的回答,决定立刻送温斯顿去死。而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回答是,摘下了他的眼罩。
金色的眼睛睁开来,里面好像藏着某种能够震慑灵魂的力量。
巫妖王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攻击的动作稍有停顿。可温斯顿的动作没有停,随着咒语流淌,查理就见识到了,真正的——禁咒。
骂完人直接开禁咒,干脆又利落。
“就好像骂完笨蛋,又发射了导弹。”
双弹齐发。
“什么蛋?”
本听不懂查理冷冷的幽默感,但很快他就顾不上思考蛋的问题了,因为禁咒太过强大,魔法的光芒如同耀目的晨星爆炸,甚至直指天空。
“轰——”地动山摇。
妖精之家前面那片魔鬼松的树林,刹那间被那光芒笼罩,什么魔鬼松、什么满地的尸体和破碎骷髅,全都被炸上了天。
魔法的余波甚至拍到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上,扑簌簌的碎骨掉下来,像下雨,惊得小妖精们四处乱窜,图钉更是满地找自己的镰刀。
找了半天发现在自己手上扛着呢。
“别担心,他有分寸。”查理的话,对于它们来说是此刻唯一的安慰。
不过,话虽如此,查理思忖片刻,还是从阁楼上下去,来到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前。禁咒的光芒笼罩之下,他再也看不清战况了。
谁赢谁输?不知道。
不过他可以确定一点,之前自己放出去的毒雾,应该都消散了。
又等了一会儿,大地的震颤终于停止。
魔法的光芒化作星星点点,从空中坠落,露出了内里的真实。茂密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如同天眼的大坑,温斯顿的脸上有一道血痕,胳膊上也有伤,衣摆破损,还沾了尘土,但他还站着。手里握着他的手杖,旁边是他的马车。
天谴骑士们在不远处,十二个里已经少了两个,剩下的都受了伤,骸骨战马也死了大半,可谓损失惨重。
至于巫妖王,他靠巨蟒分担了绝大部分伤害,如今喘着气,单手撑在已经破碎不堪的巨蟒身上,咬牙道:“你是阿奇柏德!”
这个一言不合就丢禁咒的作风,不是阿奇柏德是谁?!
“还打吗?”温斯顿礼貌示意。
“不要以为你有禁咒,就可以在这里撒野,咳、咳……”巫妖王说着说着,感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强行压下去,又道:“不死生物,何为不死?这里可是亡灵界,只要你无法将我们的灵魂之火彻底湮灭,就无法杀死我们。”
那位被雪原狼扯断了一条胳膊的天谴骑士,亦拄着剑,从地上站起,冰冷的金属面罩下,如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用沙哑的嗓音重复着那句话语——
“天谴骑士出行,阻拦者,死!”
“你们还有力气与我叫嚣,那就证明,我丢的禁咒不够大、不够多。”温斯顿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眸子扫过全场。
他再次拔剑,蓦地笑了笑,“再来一个?”
回答他的,是天谴骑士再次发起的冲锋。天谴骑士,悍不畏死,没有巫妖王那样的心眼跟口才,甚至行为模式都有些刻板,但有一定要铲除敌人的决心。
那种蚀骨的阴冷杀意,叫人灵魂都会战栗。
可他们面对的偏偏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他们的冲锋一往无前、悍然无畏,温斯顿的剑却更快。
瞬移,只身入阵。
一字咒诀落下,破阵,杀敌。
再杀。
较之第一次跟天谴骑士交手,温斯顿的出招更凶狠、勇猛。天谴骑士阵型被迫,再加上人员缺失,难以阻止起有效反击。
于是,其中一位失去战马的骑士,发出了怒吼。那是战士的怒吼,刹那间黑雾翻涌,将其包裹。
巫妖王瞳孔皱缩,立刻后退——他要自爆了!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如同流星,刹那间出现在那骑士面前。
英俊的人类青年,伸出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按住那位骑士的金属面具,单膝跪地,将其狠狠地掼倒、压制。利剑刺下,正中心脏。
“你要死,我成全你。”
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翻涌的黑雾,无情、冰冷,又带着点恍如魔鬼般的笑意。
巫妖王看得心惊。
如果说,刚才的禁咒让他对温斯顿有所忌惮,那现在就真的是心惊了。而下一秒,那只金色的眸子望了过来。
只是一眼,仿佛胜过了千言万语。
天谴骑士的自爆还在继续,这个过程一旦开启,就不可逆。哪怕是阿奇伯德也不能阻止。
巫妖王从不信神,但这个时候也不由得在内心祈祷,最好能炸死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一剑刺中心脏就能杀死天谴骑士了?可笑!
可他没有想到,真正可笑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无边的黑雾几乎凝成实质,从天谴骑士身上不断喷涌。可温斯顿还没有松手,他似乎狂妄到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后——天谴骑士真的爆了。
巫妖王心中一喜,看着温斯顿的身影被黑雾淹没,可没有开心几秒,他就看到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那黑雾中若隐若现。
怎么回事?!
巫妖王定睛一看,温斯顿拖着天谴骑士的残骸,从黑雾里走了出来。他的衣服破了,身上又多了点伤,脸颊上沾着血污,步伐却很稳健。
那双一黑一金的异瞳还带着笑,说:“天谴骑士的自爆,不过是诅咒的转移。又有什么诅咒,比得过神明的诅咒呢?”
身负黄金血脉的阿奇柏德的后人,人人都有诅咒。身中剧毒者,能把普通的毒药当酒喝。
天谴骑士,不过尔尔。
“送你啊。”温斯顿热情好客,随手就把手中的天谴骑士的残骸扔向了巫妖王。巫妖王哪里会接,举起骨杖,随手一个魔法,无边的地狱火便将那残骸吞没。
可如此一来,巫妖王就分担了天谴骑士的仇恨和怒火。
“你们搞清楚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巫妖王都被这帮脑子转不过弯儿的蠢货气到了,想抽身离开,却被温斯顿拦住,“我让你走了吗?”
“你要如何?可别逼我跟你同归于尽。”巫妖王沉声威胁。
“野狗,是不是你?你为何说,杜拉罕是你的猎物?”温斯顿发问。
两人在战斗中谈话,彼此语速都很快。
闻言,巫妖王的嘴角又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野狗是不是我,重要吗?弗洛伦斯都已经死了。人间还有几人记得她?对于薄情的人类来说,记住一个死人的东西,不如获得一块干巴的面包。”
温斯顿对此不予置评,只道:“阿奇柏德还未死。”
巫妖王:“哈。”
温斯顿那金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张嘴又要念咒。巫妖王登时像被踩住了尾巴,骨杖上挂的铃铛叮铃铃响,他咬牙切齿:“禁咒不是火球术。”
不要随便乱丢。
“那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温斯顿问。
巫妖王噎住,余光又瞥了眼被绑着的杜拉罕,没好气道:“你若想知道弗洛伦斯的事情,应该去问他。当年的野狗已经死了,若不是他死了,我也不会有机会成为新的巫妖王。而杜拉罕归来之时,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谁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亡灵界以实力为尊,我都成了新的巫妖王了,让杜拉罕臣服于我,有问题吗?”
巫妖王理论上只有一个,旧的死去,新的诞生。这也是温斯顿会直接问他,他是不是野狗的原因。
温斯顿又问:“野狗因何而死?”
巫妖王还是那句话,“你问他啊,我又没去过外面,也没兴趣给人类当狗。不过——要是人类愿意给我当狗,我还是很乐意的!”
语毕,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随着那笑声随风而落,远处响起一叠声的惊呼。
温斯顿霍然转头,那是妖精之家的方向。
“你以为我就那么蠢,从头到尾都盯着杜拉罕,被你牵着鼻子走吗?”巫妖王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抓不回杜拉罕,抓一个金发王子也是一样的。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位金发王子跟你一样,也是活着的人类吧?”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在温斯顿脸上看到震惊和懊悔。他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饶有兴致地回了一句,“哦?”
巫妖王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温斯顿挑眉,“我都没在他那里讨到过什么好,就凭你?”
我看下一个被卖的就是你。
妖精之家。
此次来袭的,是巫妖王悄悄召唤而来的腐尸。腐尸不止一个,它们趁着温斯顿被拖住的时候,绕路奇袭妖精之家的后方。单个实力虽然不算多强,但比起妖精之家先前面对的敌人,也不算弱了。
结果,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出其不意的绊马索,然后是坑里埋着尖刺的陷阱,突然倒下的大树,还有飞来的石头。亡灵界的不死生物们哪里遇见过这些东西,可不就中招了?
温斯顿一点都不担心妖精之家,先别说查理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光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就不是能够轻易被打破的。
巫妖王很显然不明白这一点,对于腐尸的行动失利,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
可他也不蠢,知道事已至此,继续缠斗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这回的撤离可不再是做做样子、迷惑视线了,他直接放弃了骸骨巨蟒,让骸骨巨蟒用生命为代价拦住温斯顿,随即吟唱咒语,刹那间化作无数蝙蝠,轰然四散。
哪只蝙蝠是他?
也有可能所有的蝙蝠都不是他,是障眼法。
温斯顿没有追。这巫妖王也算得上诡计多端,恐怕就算把蝙蝠都杀了,他也不会死。而跑了一个巫妖王,天谴骑士还在。
这些认死理的骑士,到现在也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依旧对温斯顿发起冲锋,试图冲破他的阻拦,去往妖精之家。
“圣器……”
“我们一定要,迎回,圣器!”
果然,他们是冲着死神镰刀来的。
温斯顿原本只想把人拦下,顷刻间又换了个想法。他不再下死手,开始战术游走。趁着天谴骑士们个个负伤、状态不佳时,动用神灵血液的力量,用一招灵魂震慑让他们短暂失去行动力。再当机立断捆起来,一个个扔进马车里与杜拉罕为伴。
马瑟瑟发抖,哪怕车子里塞满了人,都快把车轮压垮了,它都不敢吭声。
回妖精之家的路上,它碰到个逃跑的腐尸,登时怒向胆边生,冲上去把对方撞飞,又从人家身体上压了过去,而后——回头冲温斯顿露出谄媚的笑。
邪恶的人类啊,我做得好吗?
温斯顿不予置评。
此时妖精之家的前方区域,毒雾已经散了。腐尸也死的死、逃的逃,基本处理完毕。查理让叮咚撤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亲自把温斯顿迎了进来。
马就拉着车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
“这是?”查理礼貌发问。
“别管它了,尊贵的金发王子。”温斯顿看着查理,露出无奈又受伤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分一些眼神给我,就会发现我现在已经是勉强站着了。为了战胜邪恶的巫妖王和强大的天谴骑士,我可受了不小的伤。”
四目相对。
查理知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但又不能因此判定,他身上的伤就不重了。正想着要如何回答呢,一个个小妖精就争先恐后地从他身后蹿出来。
“哦,天呐。”
“那你还好吗?”
“快点进去吧,我们帮你包扎!”
小妖精们刚开始看到快被塞爆的马车,想起刚才温斯顿那一系列强大的表现,本来还有些害怕的。但听他这么说,又都顾不上害怕了。
瞧瞧,多么善良的小妖精啊。
查理忍不住笑,尤其在看到温斯顿吃瘪的表情后,那眼里的笑,像是金发上抖落的碎光,落在了眼睛里。
温斯顿因此原谅了小妖精的打岔。
只有本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一直到温斯顿都跟着查理进屋了,还在嘀嘀咕咕。
心里嘀嘀咕咕还不算,过了一会儿,当他发现查理要到房间里亲自给温斯顿包扎的时候,这嘀嘀咕咕就从心里溢了出来。
图钉骑着鼹鼠路过,吓了一跳,“你在干嘛?”
为什么要把自己卡在门缝里?
本麻溜地从门缝里滚出来,“小声点!”
图钉从鼹鼠背上滑下来,听话地压低了声音,“所以你在干什么?”
“你觉得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又像好人又像坏人呢真奇怪真是个奇怪的人对不对?他看查理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了,那可是我的查理!是我的查理!”
“啊?哦,哦……啊?”
图钉都听晕了,“然后呢?”
本犹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此刻大脑格外清明,简直聪明绝顶,“他都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包扎啊?不会治疗的魔法吗?”
房间里,本的嘀嘀咕咕,被听了个清清楚楚。
温斯顿却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就着本的话,延展出新的话题,“据说活人在亡灵界待久了,身上的伤就会变得难以治愈。”
查理也忍住笑意,问:“为什么?”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因为同化。这里到处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这片空间里存在的一切,空气、草木、水土,所有的东西都在无时无刻地影响你,改变你的身体,将你拖向死亡的深渊,直到你变成它们的同类,彻底留在这里。这就是亡灵界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原因,即便是死灵法师,也不会轻易擅闯。”
查理听进去了,继续问:“如果死灵法师通过亡灵之门进入这里,在短时间内通过亡灵之门返回呢?”
温斯顿却道:“亡灵之门不是这么用的。这是一扇只适合不死生物通过的大门,并不适合活人。除非你的实力达到一定的境界,硬闯。”
查理若有所思,“可是我在这里几天了,似乎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
温斯顿便朝他伸手,嘴角含笑,问:“介意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感知一下。”
查理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脸。
哦,英俊多金又强大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满脸的正经。善良的查理怎么会怀疑他的动机呢?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把手放了上去。
温斯顿也没做多余的事情,握住查理的手,闭上眼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略有些惊讶地睁开眼,道:“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也有可能是影响太小,暂时感知不到。最有可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妖精之家,它不仅庇佑了那些小妖精,也庇佑了你。”
查理点点头,“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不过,你的手是不是该松开了?
查理垂眸看着那枚眼熟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维克先生似乎很喜欢它?”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温斯顿恍然之间,又想起了在松塔和查理喝下午茶的时光。也是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喝着茶,说着话。只不过那个时候,是阳光打在查理身上,而现在,查理好像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阳光。
不管查理相不相信,也许一开始他们的相遇充满了试探和算计,但后来,温斯顿就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在与他相交。
既是朋友,自当尊重。
他笑笑,松开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查理也不回答,拿起纱布,“还包扎吗?”
温斯顿都道上歉了,自然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过以退为进又何尝不是一种策略?趁着伤还在,他抬起胳膊搭在桌面上,用那张还带着血痕的脸,微微靠近了,道:“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查理像个旅馆招待,微笑地站起来,“请稍等。”
语毕,他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得就像当初在玛吉波时,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等到房门关上,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斯顿又恢复了靠着椅背的闲散姿势。抱着臂,挑着眉,有一点非常想不通——
自己现在也没戴眼罩,金色的眼睛那么明显。
他怎么不问呢?
一点都不关心吗?
另一边,瓦舍里。
笛声响了一夜,带走了瓦舍里所有的老鼠。迪兰跟着桃乐丝,带着长长的老鼠的队伍,走过乡间的小道,穿过树林,最终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巴巴奇已经先一步抵达,他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桃乐丝,这位旧日的友人、像妹妹一般的可爱的女士,没有多说什么。
他来晚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魔法的火焰,结束这一切。
传奇大法师的火焰禁咒,带走了所有的老鼠,销毁了所有的罪恶。其余的魔法师们,则对瓦舍里再次进行了全面的排查,防止有任何遗漏。
妖术师简也被弗兰克抓住了,瓦舍里的闹剧,至此算是落下了帷幕。
不过,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答和处理。
譬如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小妖精们、安东尼奥,还有无辜的镇民们,该如何处理?譬如,桃乐丝被杀的具体经过,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如何两次从简的手上逃脱,安东尼奥又为何被卷进去?
一夜过去,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变得极其暗淡了,好像很快就要消散。迪兰想问,但又不忍心,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几次开口却都没有说出话来。
对于学生的欲言又止,巴巴奇很能理解。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总是不能接受离别。
他难得地展现出了老师的宽容与耐心,拍拍迪兰的肩,而后越过他,站到了桃乐丝的身旁。两位历经风霜的旧友的谈话,就要平和得多了。
那是面对死亡的平和,是历经无数挫折与困苦,也收货过无数欢欣与荣耀,不曾后悔的平和。
“老了老了,还是看走眼了。”桃乐丝提起简,唏嘘多于愤恨,随即又正色起来,叮嘱巴巴奇:“这位妖术师不简单,我觉得,她的背后还有人。瓦舍里,不过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环。”
巴巴奇眉心一跳,迪兰也错愕地抬起头。
“我有同感。”弗兰克突然出现。
迪兰回头看到他,忙问:“她招了吗?用搜魂术,我不相信她不招!”
弗兰克却摇头,“搜魂术对她无用,她的记忆与情感,好像都被一层雾包裹着,让人无法窥视。”
桃乐丝与简,是一对忘年交。
一个是已经年迈的来到瓦舍里隐居的魔法师,一个是孤僻的不爱与人交流的玩偶商店店主。她们因为共同的爱好而结缘,那就是——打毛线。
刚开始,是桃乐丝会去简的店里,买一些漂亮的毛线回去做手工。后来,她们偶尔会交流一些针法。
大约半年后,她们熟络了起来,于是简开始登门拜访。
桃乐丝觉得,简与镇民们口中那个孤僻又古怪的女子并不相同。她看起来将自己困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性格古怪,形单影只,可她的世界其实很大。
她会做漂亮的玩偶,她能通过一棵杏树四季的变化,去感知生命的无常和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她不囿于婚姻、家庭,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她有一颗坚定的心。
桃乐丝很欣赏她身上的品质,但当时的她没想到,简的理想,她那颗坚定的心,所朝向的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向。
某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上门来,打破了生活的平静。
彼时还是春寒料峭,桃乐丝减少了出门的频率,也并未察觉到瓦舍里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但当她看到小妖精的亡灵时,她还是敏锐地意识到——瓦舍里要出大事了。
小妖精告诉她,是一个戴帽子的女士和一位年轻的巫医,合谋杀死了它们,还逼迫它们签下了一份奇怪的灵魂契约,将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而且,它们已经回妖精之家看过了,玩偶已经彻底取代了它们的存在。它们请求桃乐丝,能够拯救妖精之家,拯救瓦舍里。
戴帽子的女士,玩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明晃晃地告诉桃乐丝,此事与简有关。
她没有声张,送走小妖精后,立刻展开了秘密的调查。
恰如她在昨天简略地告诉迪兰的内容一样,她发现不止是玩偶们取代了小妖精,连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被破坏了,墨菲斯之盘当然也无法幸免。
墨菲斯之盘的问题,可比小妖精被杀带来的后果还要严重得多。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什么?简又为何参与其中,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巨大的疑惑笼罩着桃乐丝,她当即使用魔法信使,给玛吉波送信,希望能得到巴巴奇的帮助。
桃乐丝可不是什么爱逞能的年轻人,若事关重大,第一时间往外传消息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可很显然,她的信并没能送出去。
可当时的桃乐丝不知道,她还在继续调查。
顺着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线索,她查到了一年前他被赶走的真相,发现了老巫医暗中收买达利三人,为她偷尸体的举动。
她也顺理成章地知道了戴文曾经留下的诅咒。
“我刚开始也以为,这是死神的狂热信徒,为了复活死神、也为了报复瓦舍里而制定的邪恶计划。既然戴文已死,那我只需要阻止简就可以了。”
桃乐丝并未轻举妄动,最稳妥的做法,是稳住简,避免将更多的无辜者牵扯其中。等玛吉波的援手来了之后,再一举将她拿下,问她为何如此。
可信没有送出去,援手当然不会来。
这个时候,安东尼奥出事了。
桃乐丝密切地关注着妖精之家的消息,当她得知安东尼奥生病了,去巫医诊所看病的时候,她突然预感到不妙。哪怕知道这里面可能有诈,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赶去了诊所。
“在那里,我见到了简。我才知道,她时刻监视着我,早已发现了我的异常,也是她拦截了我的信。而真正的老巫医已经死了,你们后来见到的老巫医,是玩偶。真正的老巫医虽然偷尸体,但那是死灵法师群体中普遍存在的职业罪,虽然不道德,却也算不上大奸大恶。”
“简操控着玩偶巫医,挟持了安东尼奥。”
“她与我阐述她的理想,试图说服我,成为她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假意与她周旋,从她这里套到了些关于墨菲斯之盘的信息。多亏如此,后来我才参破了孢子魔法的秘密。”
迪兰听到这里,只觉得荒谬,“墨菲斯之盘就算了,她的理想?她有什么理想,需要做这种恶毒的事!”
桃乐丝:“我还未曾加入他们,她自然不会跟我描述得很详细,但大概意思是——让托托兰多重新洗牌,建立一片有神的国度,制定新的规则。”
这就更荒谬了!
迪兰瞪大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是魔法师!”
桃乐丝笑笑,“可我到死,也只是一个大魔导师,不是吗?终其一生无法跨越那道鸿沟,迈进传奇的领域。但如果我能得到神的恩赐,那就不是梦了。她会跟我说这些,希望我可以加入她的理想,大约是因为——我老了,我也有私欲吧。”
在与简来往的那段时光里,桃乐丝从不会以一个强大的魔法师自居。她与简平辈论交,人老了,也越来越正视自己心中的不甘。
她偶尔也会以玩笑的方式,谈及自己的遗憾。
如果,能在死前得以窥探传奇的领域,那该有多好啊。她坐在那颗杏树下,如是感叹着。
简听见了,她笑而不语。
于是在与昔日友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她真心实意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与其坐在树下喟叹,抱着遗憾离世,不如换一条路走,不好吗?
桃乐丝当然拒绝了她。
她身为大魔导师,有拒绝的资本。论单打独斗的能力,简远不如她,再加上玩偶巫医也不行。
可他们手里有安东尼奥。
“简最初的打算,是用安东尼奥逼迫我也签下灵魂契约,让玩偶取代我,避免计划外泄,直至计划结束。我当然不会轻易受她的胁迫,因为我知道,一旦我签下契约,安东尼奥作为目击者,也不可能独活。与其妥协,不如拼一拼。可我没想到,简还有帮手。”
这个时候,黑袍男登场了,他有一个特别的魔法,叫迷宫。
迷宫笼罩了诊所,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逃脱不得,也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也是明明诊所里发生了那么多事,镇上的人们却没有察觉的根本原因。
简太了解桃乐丝了,为此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黑袍男的实力不弱,桃乐丝对上他,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再加上安东尼奥被挟持、迷宫的存在,可谓孤立无援。
迪兰张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那、那你最后……”
说到这里,桃乐丝的眼眸里也终于流露出了一直掩藏着的哀伤,“安东尼奥,是一位小小的英勇的骑士。我没能活着离开,也没能救下他,但他最后用生命为我争取到了逃脱灵魂契约的机会。”
没人能想到,扭转局面的点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签订灵魂契约需要一个特定的仪式。
当时黑袍男用长长的银色尖刺,扎入了桃乐丝的心脏,而简手持纺锤主持仪式。当鲜血从桃乐丝的心脏流出,简拨动命运的丝线,神秘的契约就开始生成。
桃乐丝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一根红色的线,连接了那根尖刺和纺锤。她试图伸手去抓,却抓不到。
仪式的最后一步,就是桃乐丝死亡,将生者的权利彻底让给玩偶。至此,契约成立。
迪兰心往下一沉,“也就是说,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人,真的都已经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尘埃落定的这一刻,气氛还是无比的沉重。桃乐丝没有安慰他,定了定神,继续讲述:“当时黑袍人负责盯着我,以免我临死反扑。简需要控制纺锤,所以也暂时放开了对老巫医的控制。”
“老巫医获得了短暂的清醒,震惊之中,松开了被她挟持着的安东尼奥。”
“我不知道安东尼奥是否看清楚了当时的局势,也不知道,他当时有怎样的想法。他冷不丁冲出来,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那一刻,拔出了我身上的尖刺。”
仪式中断,契约失效。
当时桃乐丝本来就处于濒死的状态,已经完全来不及举行第二次仪式了。等她也死了,变成了死者,哪还有什么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我当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可我没有想到,转折还未结束。”
此话一出,就连巴巴奇和弗兰克都表露出了惊讶。安东尼奥能有这样的壮举,已经是极其难得,转折还未结束?
那这落点在于……
“是老巫医。”桃乐丝轻声叹了口气,“看到安东尼奥向我扑来的时候,我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想必她也如此。我说过了,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而玩偶继承了本体的全部情感与记忆,不被妖术师控制时,几乎与原来的那个人无异,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玩偶。所以——”
“当她从被控制的状态里,获得短暂的清醒,看到安东尼奥的行为时,她选择站在了我这边。她使用了一个死灵法师的秘法——招魂术。这也是小妖精的亡灵直接到了亡灵界,而我却能够滞留在瓦舍里的原因。”
“当时我已濒死,生还无望。”
“她用招魂术,在我死亡的那一刻,立刻将我的灵魂唤出,并朝我大喊——”
“快走!”
迷宫困得住活人,但对灵体的限制却没那么大。桃乐丝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生到死再变成亡灵,遭逢巨变,但依旧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她逃跑了,不再去回头看老巫医和安东尼奥,毅然决然地逃跑了。安东尼奥和老巫医给她争取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可在逃亡的过程中,她的灵体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损伤,许多时候都处于混沌状态,无法清醒。
小玛丽的哭声传了很远,久久没有停下。
迪兰很心疼,问他的老师,为什么刚刚不阻止玛丽偷听。也许换一个说辞,用更委婉的方式告诉玛丽,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真相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太过残忍。
巴巴奇没有说话,弗兰克回答了他。
“托托兰多要起风了,迪兰法师。”弗兰克摘下手上已经破损的白手套,道:“虚假的玩偶可以构筑一个童话世界,让生活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平淡、美好。可在真实的故事里,安东尼奥已经成为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小小的英雄。你觉得,究竟是童话更好呢?还是真实更好呢?”
迪兰语塞。
弗兰克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快速的成长虽然很残忍,但玛丽是个聪明的孩子,而她已然卷入到这些事情中去,不可能再回归以前的生活了。我们需要保护玛丽,但也不能忘记安东尼奥。”
“好了,我们的小迪兰也辛苦了。”桃乐丝看着迪兰那忙碌过后的狼狈模样,眼中也满是心疼。在她看来,无论是玛丽、安东尼奥,还是迪兰,都还是孩子呢。
趁着自己还能讲几句话,桃乐丝又看向巴巴奇和弗兰克,“接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巴巴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沉思,纷乱的思绪都让他来不及感到悲伤,此刻抬起头来,道:“我与温斯顿进入了魔法禁区,在那里见到了怨灵,而后温斯顿追着怨灵进入了亡灵界,至今未归。”
弗兰克心中一凛,“怨灵?亡灵界?”
巴巴奇点头,“没错,我离开魔法禁区,来寻找迪兰,本意是想通过亡灵之门,强闯一次亡灵界,去寻温斯顿的。”
在托托兰多,死灵法师的数量较之其他魔法师,并不算多。越是强大的死灵法师,构筑的亡灵之门越稳固,强闯的风险也越小。
巴巴奇虽然总是嫌弃自己的学生,但他对学生的基本功,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时,桃乐丝忽然道:“你们之前提到过一个金发的小子,叫做查理?”
弗兰克随即为她介绍了查理的身份,以及查理最初来到瓦舍里的原由。桃乐丝听完,笑了,“缘分多奇妙,原来他是为了我才来到的瓦舍里。那不如,让我去找他吧。”
巴巴奇下意识就要反对,他还来不及跟桃乐丝讲几句话,还来不及……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你不会想说,他也在亡灵界?”
桃乐丝:“如果哪里都找不到他,他又不在简的手上,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小妖精的亡灵把他救走了。”
闻言,迪兰又喜又惊。喜的是查理可能没事,惊的是去了亡灵界那样的地方,没事也可能变成有事了。
巴巴奇当即表示,让弗兰克继续留在瓦舍里善后,他带着桃乐丝,穿过亡灵之门,去亡灵界走一遭。
他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若桃乐丝继续留在这里,要不了多久就要消散了,但到了亡灵界,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亡灵界,妖精之家。
温斯顿用治疗魔法给自己治好了伤,吃了查理的爱心餐,稍作休息,便又生龙活虎了。托他和天谴骑士与巫妖王的大战的福,附近的不死生物们受到了惊吓,没有再攻打过来,所以小妖精们也好好地休息了一番,都恢复了精神。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拉开了帷幕。
主审人:温斯顿阿奇柏德。
听审:查理布莱兹、本和小妖精们。
受审人:无头骑士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哦,还有个亡灵戴文。他是杀鸡儆猴的那只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和图钉又提溜出来,押在一旁。
院子的草地上,受审的骑士排成一排。
查理和温斯顿已经互相交换了信息,知道了对方出现在亡灵界的原由。查理不会对他隐瞒瓦舍里的事情,他还希望能从温斯顿这里得到些新的灵感,而令查理有些意外的是,温斯顿竟也告诉了他卡文迪许之事。
“不需要保密吗?”查理坐在茶桌旁,给他倒了杯茶。
“从你被卷进事件中的概率来算,我觉得,告诉你更好。”温斯顿坐在茶桌的另一侧,耸耸肩,“而且此去圣托卡纳,我其实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个怨灵在进入亡灵界之后就消失了,线索已经中断。”
话音未落,天谴骑士忽然骚动起来,嘴里发出低吼,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又被地下钻出来的黑色荆棘捆绑住手脚,牢牢定在原地。
查理偏头一看,原来是图钉又在拿死神的镰刀吓唬戴文。
“开始吧。”温斯顿收起玩笑态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想了想,道:“我想问,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他的问话方式,与众不同。
只见他走到其中一个断臂的天谴骑士面前,抬起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天谴骑士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搜魂术?
查理用自己仅有的魔法知识去探究,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至少天谴骑士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痛苦,而真正的搜魂术,据说是早期黑魔法的一种,不会如此温和无害。
此时此刻,天谴骑士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平和。身上缭绕着的隐约的黑雾,也都平静了下来。
温斯顿:“死神的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天谴骑士:“是,预言。”
“预言为何?”
“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天谴骑士嗓音沙哑,语句依旧断断续续的,整个人都仿佛他的那柄剑一样,生了锈,卡顿得厉害。但这短短的一句话,其实就已经包含了很重要的信息了。
温斯顿心念一转,再问:“在此之前,你们一直待在那座宫殿里?”
天谴骑士:“在,外面,守护。”
温斯顿:“门开了,预言应验了,所以你们离开宫殿,前来迎回圣器?”
天谴骑士:“是。”
“你们没有进去看过?”
“没有、征召,不得进入。”
温斯顿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会意,道:“图钉是一个月前捡到的镰刀,如果他们那时就从宫殿出发,就证明他们整整花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里。死神镰刀在图钉手里的消息传出去,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们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一,路途遥远;二,门开了。”
哦,聪明的查理。
温斯顿勾起嘴角,转头继续看向天谴骑士,“预言出自何人?”
这一次,天谴骑士卡壳了,久久无法回答。问他宫殿里的情形,他也无法回答,仿佛混沌的灵魂迷失在记忆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口。
温斯顿收手,若有所思
查理转头请叮咚取来了墨菲斯的手札,等到温斯顿重新坐回茶桌旁,他把手札递过去,“或许,你该看一看这个。”
温斯顿接过去,看了几眼,神色就郑重了起来。他迅速把手札翻到最后,有关于建筑的部分都一目十行地带过,最后又翻回到最初,墨菲斯记录着迷雾古怪的部分。
“这个迷雾,就是我昨天进入亡灵界时看到的,正在消散的雾?”他问。
“是的。”查理仔细描述了一下迷雾降临时的场景,确实与墨菲斯所记录的相差无二。末了,他又问:“维克先生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温斯顿放下手札,抬起一条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眸光跨越时光的场合,看到了旧日的风景,语气也和缓起来。
“墨菲斯阁下在手札上提到的这位阿耶布莱兹,我倒是也有所耳闻。”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是谁?那么巧,还我是同一个姓氏。”查理适当地表露出好奇。至于布莱兹这个姓氏,托托兰多遍地都是,同个姓氏也不奇怪。
“你听说过最初的勇者小队吗?”温斯顿有了介绍的兴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光再次落到查理身上,道:“他们当时,大约就跟你差不多大吧。”
“是吗?”
“当然,在那个黑暗年代里还能满怀热血,做着拯救世界的美梦的,也就只有胆大无畏的年轻人了。”
温斯顿没等查理继续问,便接着说道:“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有七人,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弗洛伦斯女士。另外六人,一个是占星师,一个吟游诗人,一个商人,一位骑士,还有位异族。最后一位,就是阿耶。”
“这位阿耶布莱兹的生平,可以简单地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他是勇者小队的智囊,据我的先祖记载,他很聪明,智慧的光芒足以闪耀那个黑暗的时代,但——就像流星,他闪耀的时间太短了。”
“巨龙厄多袭击了勇者小队所在的村庄,那一战,似乎还牵扯到了预兆石板。在那之后,这位阿耶布莱兹阁下,就很少再出现在人前。其后的几次战役虽然也有他的身影,但据说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不久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大陆战争,英雄辈出。牺牲的人太多了,需要铭记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这数百年后,除了弗洛伦斯阁下的名声还响亮,最初的勇者小队,大多数人已经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鲜少被提及。”
这话说起来,有些沉重。
对于无头骑士杜拉罕,查理也很好奇。他在作为纪白生活时,虽然不怎么热衷于阅读小说,但无头骑士的传说,他还是听说过的。
眼前的这位无头骑士,盔甲和斗篷都破破烂烂的,肤色青白,骨瘦嶙峋,脖子上的断口是浓郁的黑色,虽然没有什么腐臭气味,但也跟天谴骑士一样,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你刚才说,他是弗洛伦斯女士的马车夫?”查理看向丢在杜拉罕脚边的骨鞭。这个倒与传说中一样,很像是用人的脊髓做的。
可是人的脊髓又没那么长。
“无头骑士杜拉罕、巫妖王野狗,以及骸骨巨龙法夫尼尔,弗洛伦斯女士的三大扈从。”温斯顿知道查理才接触魔法没多久,便又多解释了几句。
“死灵法师不同于其他魔法师,他们很注重人的灵魂,主修的魔法也与之相关。一个死灵法师的灵魂力量越是强大,能够契约的扈从也越强,双方的灵魂契约也越高级。”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杀死死灵法师的扈从,死灵法师不仅会失去一个帮手,她自身的灵魂也有可能受损?”
温斯顿勾起嘴角,“没错。低级的灵魂契约,完全是主仆契约,扈从的死亡不会对主人产生任何影响。但到了杜拉罕、野狗这样级别的存在,绝不可能签下最低等的主仆契约。杀了他们,弗洛伦斯也会受到牵连。”
查理立刻追问:“杜拉罕在这里,野狗已死,那法夫尼尔呢?”
温斯顿意味深长,“法夫尼尔陨落于战争后期,若法夫尼尔不死,弗洛伦斯女士绝对可以坐上至高无上的宝座,而不是与其他两位创始人平起平坐。而为了大陆的和平,为了让巨龙安安稳稳地退回龙谷,她也不可能再去找另一头骸骨巨龙,签下契约了。”
话锋一转,温斯顿又道:“不过即便如此,弗洛伦斯女士还是足够强大的。杜拉罕对她忠心耿耿,是跟随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位。野狗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只要是关键时刻,他也必会现身。所以我怀疑——”
两人四目相对。
查理会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维克先生怀疑,弗洛伦斯女士的死有蹊跷。她死时,杜拉罕和野狗应该都在场。野狗与弗洛伦斯女士一起死了,杜拉罕侥幸存活,但也受了重伤,所以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温斯顿:“完全正确,甚至有可能,野狗死于弗洛伦斯之前。”
虽然只是猜测,但查理的心还是往下一沉。若真是这样,弗洛伦斯既失去了重要的帮手,又遭受反噬,那么强大的存在却悄然陨落,好像就说得通了。
可越说得通,查理越感觉到难受,哪怕面上掩饰得很好,心里依旧在翻江倒海。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用甜甜的糖水压下心里那复杂的情绪,问:“魔法议会都不在查,维克先生为何还在追查这件事?”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温斯顿提起茶壶,放回到一旁的茶炉上,用魔法加热了一下,再给查理续上半杯。如此,已经凉了的茶水又重新变得温热,刚刚好。
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多余。
明明用魔法直接加热就可以,他却偏偏又把茶壶放回了炉子上,就像他往日里总喜欢说一些弯弯绕绕的话一样。只是此时此刻,查理却觉得这“多此一举”的动作,好像才是刚刚好。
“请。”温斯顿抬手示意,而后才道:“阿奇柏德的人都很短命,与弗洛伦斯女士同一时代的长辈们,其实都已经早早地去世了,但曾经缔结的情谊并不会改变。我在年幼时,也曾问过我的长辈,为何我们长居北地,却要管那么多的事情。”
“为何?”查理端着茶杯,轻声发问。
“祖母告诉我,因为承诺。因为历史不可倒退,鲜血不能白流。就好像神灵的血液砸向大地,数百年过去了,其影响还未曾消散一样,旧日的阴影也还未远离。预兆石板重新现世,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这是灾厄的预兆。”温斯顿话语里的意思是沉重的,但他的坐姿透着股散漫,脸上甚至带着笑。
他笑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每次我犯懒的时候,祖母总说,小温斯顿,快快爬起来吧。祖母运气好,生在战争结束的年代,可你就不一定了。现在不好好努力,以后可要挨打的,阿奇柏德的仇人,多着呢。”
有时温斯顿真的很想离家出走。
因为当他努力着、努力着,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拥有揍别人而不是被揍的权利时,他发现——阿奇柏德不止仇人多啊。
那一份份盟约、那一桩桩旧事,看得人头大。可当时他已经骑虎难下,于是他回头问那些长辈们,你们的理想难道是拯救世界吗?
长辈们说不是。
现在是你的理想了。
温斯顿很无奈,要是再年轻几岁,他指定能带着自己的狼去追逐自由。哦,也不一定,他的狼还拖家带口,可能不一定跟他走。
上次回去,它尊贵的夫人都戴上珠宝了。
哈。
温斯顿想着想着,目光落在查理的脖颈上。他今日穿的衣服,领口不大,但还是隐约能看到脖子里的那根项链——是自己送的那根。
这样的发现让温斯顿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维克先生?”查理觉得今天的温斯顿真的有些奇怪。
“嗯?”温斯顿回过神来,倒也不尴尬。他向来自信又从容,面不改色地继续聊起了正事,“杜拉罕也许是破解谜题的关键,你有什么想法吗?”
查理想了想,“他的身上,还有马车里,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吗?”
“马车里确实没什么其他的东西,至于他身上……”温斯顿还真没搜过杜拉罕的身,打眼一瞧,他身上就剩那空荡荡的盔甲和破烂披风了。
他复又起身,走到杜拉罕面前,用一个小小的魔法解除了他身上的盔甲,再用手杖将盔甲挑开。蓦地,他微微挑眉。
“你过来看。”他回头叫上查理。
查理走过去,看到杜拉罕腰腹处一个黑色的腐烂的伤口,几乎洞穿了他整个人,没有血流出来,但就跟他脖子上的断口一样糟糕。
“这是什么造成的伤?魔法,还是利器?”查理问。
“不能确定,但看样子,应该是陈年旧伤。他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坚持到现在也是个奇迹。”温斯顿道。
查理沉默。他很想问杜拉罕,这个伤是不是弗洛伦斯死时留下的,但杜拉罕无法开口回答。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别说语言,就连自己的思想,好像都已经失去了。
“你说,你一路追着怨灵进入亡灵界,怨灵不见了,你却找到了杜拉罕?”他转头看向温斯顿。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温斯顿反问。
巧合与否,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亡灵界,处处都是谜团,确实很诡异。
消失于迷雾中的阿耶、最终也走入了迷雾中的墨菲斯,死神宫殿里的预言、重新打开的门,消失的怨灵、突然出现的杜拉罕,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引着他们,去探寻最终的真相。
哦,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块预兆石板。
“我觉得——”查理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远方的天空,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刚开始还没明白这抹异样是什么,再次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烽烟停了。”
话音落下,小妖精们反应最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远方眺望,而后欣喜地宣布,“咦?是真的!”
“战争结束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束,小妖精们都开心极了,有的小妖精甚至已经手挽着手,开始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图钉倒是还意犹未尽,它已经越战越勇,不再是从前的图钉了。不过看着小伙伴们都那么开心的样子,它也开心起来,正想给大家表演一套“我抡大镰刀”,就被叮咚抓住后衣领,给制裁了。
“都别皮了,打扫战场去!”
对于叮咚大管家来说,经营旅馆才是它的主业,征战亡灵界什么的只是副业罢了!一家好好的旅馆,外面怎么能堆满尸体呢?
干干净净的,才是好旅馆。
于是小妖精们还没开心几分钟,便又老老实实地领了活计,干活去了。叮咚还特地来问查理,“外面好多原料呢,美丽的金发王子哟,你还要吗?”
温斯顿看看叮咚,又看看查理,“?”
查理这才向温斯顿介绍了他的女巫汤药,经过昨夜的通宵研制、熬煮,此刻的汤药已经彻底返璞归真,变成透明汤底,所有的原料也都已经“融化”于无形了。
温斯顿跟查理一样,也是活人,不怕毒。查理便大大方方地领他到了汤锅前,打开锅盖给他看了一眼。
咕嘟咕嘟的药汤,还在小火慢炖,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温斯顿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非常危险。再抬头看向查理的脸庞,和那灿烂的金发,嗯,这个也挺危险的。
从不同的维度上来说,都很危险。
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温斯顿,查理?”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巴巴奇忽然出现在篱笆院墙外,正探头往里看。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亡灵女士,看着他们,眉目温和。
桃乐丝。
查理的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虽然素未谋面,但他就是觉得,如果桃乐丝出现在他面前,那就会是眼前这幅模样,看了便叫人觉得亲切。
巴巴奇有些不满意,为什么最后来开门迎接他的是温斯顿?瞧他装得那彬彬有礼的模样,还有那仿若主人般的欢迎语,“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这是你的地盘吗?
在这没有色彩的亡灵界,怎么看,都是金发的查理出来迎接,让人更有面子吧?我堂堂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岂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
温斯顿才不理会他的控诉呢,他都从维克先生变成阿奇柏德先生了,阿奇柏德素来只讲自己的道理。
“既然巴巴奇大法师也来了,那这些天谴骑士,可要麻烦你了。”
巴巴奇这才看到,院子里绑着一排天谴骑士呢,登时头皮发麻。他严肃地看向温斯顿,问:“你又在这里做了什么?”
温斯顿摊手,嘴角含笑,“只不过是参加了一场金发王子争夺战,巴巴奇大法师不必担心。而且,我赢了。”
巴巴奇一时没反应过来,“金发王子争夺战?”
他后知后觉,看向查理。
查理正恭敬地请桃乐丝女士在茶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垂下忧郁的眼眸,换来桃乐丝女士的热心关怀。
待她知道什么是金发王子争夺战,她仍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慈爱的模样,说:“美丽无罪,强大的实力亦无罪。不过,若是两者能够同时拥有,就好了。等到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不用阿奇柏德先生仗义相助了,是不是?”
仗义相助的阿奇柏德先生:“……”
好像突然间被动出局了。
查理却笑了起来,“我可以和迪兰法师一样,叫您桃乐丝姑姑吗?”
桃乐丝点头,声音也还是温温柔柔的,“当然可以。”
“其实来了这里之后,我也依旧在尝试冥想,小妖精们也很努力。原本我还担心着,无法及时赶回瓦舍里,将我知道的消息传回去,但现在……”
该说是庆幸,还是遗憾,亦或是悲伤呢?
庆幸的是,巴巴奇和桃乐丝出现在这里,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一点都不着急,说明瓦舍里的事可能已经解决了。
遗憾的是,已经逝去的生命,终究无法挽回。
“别伤心,孩子。如果不是你来到瓦舍里,及时发出了求援的信号,也许瓦舍里不会迎来转机。我该谢谢你。”桃乐丝道谢的心是真实的,她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第二次。
查理却道:“那最该感谢的人,还是桃乐丝姑姑。”
桃乐丝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查理:“因为我去瓦舍里,原本也是因为,您在那里。”
“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自己吗?”桃乐丝喃喃自语着,末了,抬头对上查理的视线,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遗憾。
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非常愿意收下这个年轻人,成为他的老师。
旧日的阴影挥散不去,也许,黑暗终将重临。她已无力抵挡,但这些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年轻人,终将成为新一代的勇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贡献自己那些仅有的学识了。
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
桃乐丝心里打定了主意,但知道查理牵挂着瓦舍里的情况,所以还是先让他坐下,与他做了详细说明。
小妖精们也纷纷围上来,听着桃乐丝的话,时而伤心落泪,时而惊心胆战,又为了最终的胜利,长舒一口气。
叮咚和图钉很自责,如果不是它们找上了桃乐丝,桃乐丝也不会死。
桃乐丝却道:“我现在细想,简会与我成为朋友,也许是因为她一早就盯上了我。他们的计划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而我这么一个与明多塔有关系的大魔导师,必定是他们防范的目标。即便没有你们,我们最终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所以,无需自责。”
小妖精们乖巧地点点头,但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容易想通。况且,它们还惦记着玛丽,知道安东尼奥也死了,只剩下玛丽一个孩子,最调皮捣蛋的图钉都丧气地低下了头。
本在旁边急得想安慰它们,可平日里叨叨个不停的本,在此刻也变得语塞,硬生生把自己都给搞自闭了。
还是查理一句话,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图钉,你不是有镰刀了吗?你还可以回去的,你忘记了?”
图钉的双眼,蹭的亮了。
“死灵法师说,亡灵是新生。你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而已,只要你们还在,就没人能剥夺你们保护心爱之人的权利,对吗?玛丽还在等你们呢。”
“真的吗?真的吗?”
查理和桃乐丝对视一眼,齐齐回答它们,“真的。”
小妖精们破涕为笑,好像在无尽的悲伤之中,又抓住了快乐的风。图钉嚷嚷着要马上回去见玛丽,其余小妖精纷纷附和,稳重的叮咚却说,它们得给玛丽带一个礼物回去。
玛丽收到了礼物,也许就会更开心一点。
小妖精们用自己那不太灵光的小脑袋想了想,觉得叮咚说得真有道理,于是不用查理再安慰,又风风火火地去给玛丽准备礼物了。
查理望着它们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时,温斯顿忽然开口,“我很在意,那面黑色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你有亲眼见过吗?”
最后一句,他问的是巴巴奇。巴巴奇蹙眉,“弗兰克抓住那位妖术师的时候,镜子就不在她身上了。”
“我倒是亲眼见过那面镜子。”查理的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很紧张。
当初在泉水之畔,他用松果打碎了镜面,是事急从权,没有考虑太多。但现在事情落幕,再回过头去看,他就得面临一个问题——
他该怎么解释,他打碎了镜子?
一个才刚刚踏上魔法之道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强大的力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简赶到泉水之畔时,镜子已经碎了,查理以最快的速度藏起了松果,她应该没有发觉松果的存在。
还有一个图钉。
简赶到,愤怒之下要对查理出手,而后图钉闪现,救下查理。图钉究竟是何时出现在那儿的,它看到了多少?
对了。
如果图钉一早就在了,以它的性格,它不会放任黑色镜子吸走泉水,一定早就用镰刀去攻击镜子了。所以它出现的时候,应该比简晚。它也没有发现松果的存在,就那么刚刚好地,救下了查理,分秒不差。
如此,撒谎的条件达成了。
“当时情况很紧急,黑色的镜子即将吸走泉水。我在裸露的河床上看到了被银色尖刺刺穿的小妖精的尸体,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件东西,扔向了镜子。”
查理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但是很奇怪,镜子就那么碎了。”
巴巴奇讶然,“碎了?”
温斯顿警觉地看过去,“有问题?”
“弗兰克说,他先是抓到了黑袍人,在审讯时,黑色镜子忽然出现,杀死了他。这是很典型的杀人灭口,但这面黑镜如此诡异,又有这么强大的能力,怎么会轻易就被击碎?”
“弗兰克看到的镜子,是碎裂的吗?”
巴巴奇沉吟片刻,仔细回忆着弗兰克的话,答道:“黑镜现身时,有黑色的浓雾包裹,只是瞬间的闪现,所以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他也只能确定,那好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温斯顿略作思忖,随后又看向查理。
那异瞳里藏着些许压迫感,哪怕他并未刻意显露,甚至已经有所收敛,但在问话时,依旧让人难以忽视。他问:“你确定,你只是随手抓了一件东西?”
“是一颗石子。”查理的眼神没有闪躲,哪怕他的脊背已经有些僵硬,他也仍然蹙着眉,装作仔细回忆的模样,道:“镜子碎了,我就和石子一块儿坠入了水中。”
温斯顿:“你掉进水里了?”
查理之前跟他讲述瓦舍里的事情时,许多事情只是一句带过,并未讲得那么详细。此刻他忽然听到查理还遇到了这样的危险,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担忧。
这样的担忧无用,因为事情早已经过去了。
可是……
“我没事,图钉出现救了我。”查理摇摇头。
“没事就好。”桃乐丝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随即说道:“如此说来,黑镜一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为了圣眼之泉,另一次是为了杀人灭口,都是关键节点。我怀疑,这镜子,并非属于简本人。”
说着,她又看向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小友觉得呢?”
温斯顿对桃乐丝,态度比对巴巴奇要恭敬得多,站直了身子,道:“我与桃乐丝姑姑想得一样,只是这样的镜子,我也从未听闻。”
这时,查理提出了一个想法,“死神的镰刀都现世了,它会不会是——另一件,神明的圣器?”
这个想法,与在场所有人都不谋而合。
温斯顿甚至笑了笑,说:“那这位神明,肯定是个邪神。”
“总而言之,妖术师背后,必定还有隐藏更深的存在。不论是人,还是神,都不可小觑。”巴巴奇说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看向查理,道:“当初,桃乐丝的信被拦截,没能送达玛吉波。但是查理回玛吉波求援时,却并未有人阻拦,说明那个时候负责阻拦的人,极有可能被绊住了手脚。”
温斯顿若有所思,“那个黑袍人?”
巴巴奇:“对,负责拦截的一直是他,只不过他已经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探究。但既然黑袍人都能被绊住手脚,黑镜那边突然出了什么问题,导致镜子碎裂,也有可能。”
阿奇柏德的自信总是与他的厚脸皮挂钩,但不得不说,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时,你会觉得,无论多大的困难,好像都没有难了。
而作为阿奇柏德这一代的年轻首领,温斯顿的执行力也是惊人的。
既然巴巴奇都来了亡灵界,天谴骑士又落在了自己手里,那么——温斯顿决定去探一探那座死神的宫殿。
巴巴奇神色肃穆,略作沉吟之后,问:“你确定?此去,可能比探索魔法禁区还要危险。”
温斯顿点头,“我确定。”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连第三句废话都没有。
查理见桃乐丝都没有开口,便也没有说话。他目送着温斯顿和巴巴奇走向那些天谴骑士,开始商议出行计划,而桃乐丝也向他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你还愿意当我的学生,那么,在我彻底消散之前,你可以留在妖精之家,听我讲几节课。”
桃乐丝不等查理回话,又继续说道:“妖精之家安全尚可,但这毕竟是亡灵界,危机四伏,所以你要自己想清楚。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不要后悔。”
这一次,查理没有再向面对巴巴奇的三个选项那样,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传承,古老又神秘,人人都向往。
那么他现在面对的,也是一种传承。
“我愿意的,老师。”这一声老师,查理喊得心甘情愿。
不过在上课之前,他还是想和图钉先回一趟瓦舍里。他解释道:“我的行李还在那儿,而且,由我陪着图钉它们回去,也能更好地将这里的情况说明,以免迪兰法师和弗兰克先生他们担心。”
桃乐丝见他想得周全,便答应了。
查理紧接着找到叮咚说了这件事,叮咚也很高兴,最终决定由图钉、叮咚和查理三人同行。其余的小妖精就等下次再回去,带太多了,图钉也没那个能力。
“那等我们准备好礼物,就马上出发!”叮咚如是说。
查理自己没什么好准备的,来时什么样,回去便也还是什么样。他带着桃乐丝挑选了一楼的一个房间,作为她日后的居所,转身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小楼外时,看到温斯顿就靠在门口的柱子旁。
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阿奇柏德先生?”查理走上前去。
听到这个称呼,温斯顿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摘下手上那枚祖母绿戒指,递了过来。
查理没接,诧异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放心,这可不是什么黑心商人的烫手礼物。”温斯顿微微歪着头,开着自己的玩笑。那一瞬间,让查理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他也是这样,在黑甲骑士团的楼梯上,靠着扶手,调笑地看着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不学魔法,改学剑术了。
“阿奇柏德的礼物,我就更不敢收了。”查理看着他,纯然无辜。
“那如果我说,请你帮个忙呢?”说着,温斯顿也不跟他绕圈子了,道:“我知道你要回去一趟,我就不费这个事了。这是我的信物,请你转交给弗兰克,告诉他:银月已经渡过透明的海,阿奇柏德,也可以归来了。”
闻言,查理再次看向那枚祖母绿戒指,脑子里闪过四个字——风起之刻。
托托兰多,真的要起风了。
作为这一时刻的见证者,那种复杂的心绪,难以言表。最终他接过了这枚戒指,将它收起,“我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肩站在这妖精之家的小楼门口,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没有色彩的亡灵世界,任时间静静流淌。
末了,温斯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就真没什么想问的?”
查理转头看过去,“嗯?”
温斯顿也转过头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出发了。”
可问什么呢?
问你为何是阿奇柏德?问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
“我还没想好要问什么。”查理抬眸看向那没有太阳和月亮的天空,少有地露出一丝迷茫,“去了玛吉波之后,我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了。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显得太过惊讶,因为惊讶过后,还有更惊讶的事情。”
温斯顿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对他的人生发表什么评价。他也抬头看向天空,此刻的天空就像托托兰多的未来一样,混沌一片,还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就想好了。”查理收回视线,一缕金色的鬓发,也恰好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那时候也许轮到我来问你,阿奇柏德先生,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阿奇柏德先生弯了弯嘴角,“亲爱的布莱兹先生,可不要质疑来自阿奇柏德的诚意。你也知道,几百年前定下的盟约,到了今日,也还在生效呢。”
查理故作惊讶,“是吗?”
温斯顿莞尔。
不远处的巴巴奇:“……”
他们在干嘛?
笑那么开心呢?
哦,这可真是一个荒唐的时代,堂堂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竟孤独地站在此处,无人理会。
哦,难怪旧日的神明都开始在阴影中蠕动。
饱含情感的咏叹调,在巴巴奇的心中吟咏,也成了应景的离别诗。
小妖精们的礼物很快就准备好了,图钉兴冲冲地用镰刀划开两界的屏障,带着叮咚和查理,返回了瓦舍里。
温斯顿和巴巴奇,也在不久之后,带着天谴骑士,踏上了亡灵界的探险之旅。
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迪兰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于是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查理回来了,还恍若梦中,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才相信这是事实。
等到查理跟他说了发生在亡灵界的事情,又说起自己要在亡灵界求学的打算,迪兰张了张嘴巴,更是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良久,他抬手搭在查理的肩上,郑重说道:“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死灵法师的队伍吗?”
这是什么成为死灵法师的天生圣体啊!
“是啊是啊,我劝过他好几次了呢,他都不听的。”冷不丁蹿出来的第三个人的声音,把迪兰吓了一跳,“谁?!”
“我呀。”本如今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来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装哑巴了,那是恨不得跟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并热情地介绍自己,是来自亡灵界的一块小小的骨头。
迪兰也不疑有他,直呼惊喜,把本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惹得本大叫“流氓”,说自己被“玷污”了。
“咳。”迪兰依依不舍地把骨头递回去,“我就是看看嘛。低阶的骷髅兵都说不了话,你这根骨头,不一般。”
本:“哼,我可不是普通的骨头!”
“是是是。”迪兰奉承了他几句,又兴致勃勃地拉着查理问,“你就没有在旁边挖一挖?没挖到其他的骨头吗?拼一拼说不定就能拼出个强大的骷髅战士,卖给我啊,我出大价钱!”
要是价钱不满意,我就去开我老师的宝库给你偷!
本:“什么?!”
居然要买我?
真是邪恶的人类。
本立刻就看迪兰不顺眼了,又生气又害怕地躲回查理的怀里,然后狐假虎威,对着迪兰嘀嘀咕咕一通输出。
谁知迪兰越被骂,眸光越亮,“哇,这个骷髅,真不一般啊。你听听,多么得灵活、生动!兴许是个骷髅王呢!”
本气死了,骨头一挺开始自闭。
查理只得好生哄着,又跟迪兰使了个眼色,让他收敛点,这才让一场风波平息。迪兰叹气,表示遗憾,随即又问起小妖精来,“你不是说它们跟你一块儿回来了吗?在哪儿呢?”
“和玛丽一块儿出去了。”
“哦。”
迪兰提起玛丽,还是有些自责。
查理顿了顿,问:“安东尼奥……彻底回不来了吗?”
“炼制巫妖的首要前提,就是灵魂还在躯壳内,而他最后,甚至选择了自爆……不过,从人类转化为巫妖,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从炼化的那一刻开始,安东尼奥,其实就已经不是安东尼奥了。”迪兰的语气,稍显低沉。
不过迪兰也没有一味地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挠了挠头,很快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见弗兰克。”
弗兰克在抓住简的那个小教堂里,处理瓦舍里的遗留问题。
当查理和迪兰赶到时,恰好赶上收尾。迪兰看着满地的玩偶,其中还有几个醒目的小妖精的款式,先是惊讶,随即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活人变的?”
查理则看到了弗兰克手中的纺锤,先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这个纺锤是关键?”
弗兰克点头致意,“妖术师的灵魂契约,一旦签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但人都已经死了,直接破除契约即可。破坏,永远比建立要简单得多。”
契约破除,玩偶又变回了玩偶,妖术师也遭到了反噬,此刻已经陷入了昏迷,被抬了下去。
查理没再多问,迪兰倒是对地上的玩偶好奇得很。他的魔法口袋里,还有能装满满一屋子的玩偶呢,都是从简的家里顺来的。
见迪兰研究玩偶去了,查理便请弗兰克到一旁说话,将戒指给了他,并转达了温斯顿的意思。
弗兰克郑重地接过戒指,“我明白了,多谢。”
查理正想说不用谢,又听弗兰克说:“对了,瓦舍里风云涌动,吸引了多方的打探。我因此收到了许多的消息,其中一则,是来自南都郡的。”
【尊敬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
感谢您的来信。
关于南都郡旧事,我有许多疑惑需要解答,种种思绪难以言表,可我又自知,太过弱小。弱者的振声,如同犬吠。
所以,请原谅我的任性,将一切对公理与正义的渴望,对真相的追求,悉数压在银月的肩上。
可也请相信我,我并非怯懦的逃兵。如今的我正在求学途中,我很珍惜这次机会,期待着有一天,我能像银月的骑士那样,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识破一切的谎言。
在此之前,关于南都郡一切事宜,由您全权做主。
若您有任何需要我协助的地方,尽管写信问我,我将知无不言。
愿银月照耀你。
查理布莱兹】
当泽菲罗斯收到查理的回信时,仲夏夜已经快要来临。
仲夏夜其实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日子,盛夏的夜晚,都可以是仲夏夜,但仲夏夜的祭典,却只有特定的那一天。
往年的仲夏夜祭典,总是格外热闹,可今年,随着银月骑士封禁了勋爵庄园,这座位于南都郡的小镇,连一丝节日的喜庆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闹。
“笃、笃。”
“进。”
银甲的骑士推门而入,抬手握拳置于胸前,行了个属于银月骑士的标准礼仪,恭敬说道:“队长,又有一个车队从南面而来。根据马车上的旗帜判断,应是南都郡那位大侯爵的人马,您要见一见吗?”
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五波了。
自从银月骑士进入南都郡后,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答话,手指还点在信纸上,垂眸看着信上的字。那字体算不得多么好看,但胜在工整,一字一句,虽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恍若亲见。
片刻后,泽菲罗斯抬头,回答两个干脆利落的字,“不见。”
银甲骑士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质疑,“是!”
泽菲罗斯收起信件,道:“给王城苏黎耶发函,告知国王陛下,我请求与帝国首席大法师艾登阁下,面谈。期限是,三天内。”
在泽菲罗斯收到回信,并给苏黎耶发函时,查理已经拎着他的行李箱,如同最初抵达瓦舍里那样,来到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叩开门扉,开始了他的亡灵界求学之旅。
行李箱是迪兰在瓦舍里的妖精之家被焚毁前,帮他拿出来的,所有的物品保存完好,当然也包括那本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
桃乐丝干脆以魔咒抄录本为教材,对查理展开了针对性的教学。
什么样的针对性教学?
扎扎实实打基础的同时,大胆进取,什么最难就学什么。那就相当于桃乐丝让查理背九九乘法表的同时,教他解高等数学。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教学方式?
起初,只是桃乐丝与查理进行了一场关于人生的交流。这是她的第一课,根据查理的口述,以及从迪兰、巴巴奇等人口中听来的故事,构建出查理的画像。而后,她让查理演示了已经学会的魔法,并讲述自己施法时的心得体会。
查理便给她演示了火球术、风吟和飞行咒语,至于开门和潜行,他暂时瞒了下来。
即便如此,桃乐丝已经很惊讶了。她惊讶于查理拥有如此薄弱的魔法基础,甚至连一些常识都不懂,但与此同时又拥有极高的天赋。
这个天赋并不是指元素感知能力,而是学习的天赋。拆解咒语、通过重音的变化掌控施法节奏、再举一反三,一般初学者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他都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成功了。
这让桃乐丝忍不住想,如果查理的魔法天赋不曾被剥夺,他身上的光芒会有多耀眼?于是打算走温和路线,一步步将查理领进门的桃乐丝,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基础确实很差,因为你在此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是别的学生,我会让他们循序渐进,但凡冒进,都是因小失大。可你不同,查理,元素感知能力只是加诸在你身上的一个限制,它会限制你如今的实力,限制你实际施法能力,但限制不了你的大脑、你的思考。”
桃乐丝一番话,让查理的心中泛起涟漪,目光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他没有想到,桃乐丝能对着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语。就像他曾在高等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面对质疑他的那些人,说出来的话一样。
【肮脏卑劣者夺走了我的天赋,可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没有夺走我的大脑,我还活着,还可以思考。】
起初,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塑造人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慷慨陈词。但实际上,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如今,桃乐丝又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桃乐丝面对他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语气不由得变得和缓,道:“虽然我不知道,诅咒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你的天赋究竟能恢复到多少,但是查理,我很庆幸,也很欣慰,你能走到这里,成为我的学生。这是你的坚持,也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话,查理还没哭,非要跟着他一块儿来上课的本,都要哭了。查理连忙捏住他的小骨头,手动闭麦。
桃乐丝莞尔,继续说道:“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那些超过自己实际掌控能力的东西。他能够施展出什么样的魔法,就代表他只能理解这个魔法所蕴含的基础的法则,甚至许多时候,他只是一知半解,靠着次数的堆砌,强行施法。”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在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现在,高等魔法学院接收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无数强大的魔法师撰写教材,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新的魔法师,可是——温室的花朵缺少风吹日晒,学成的魔法师多了,真正的开拓者却少了。”
查理会意,“这个少,是相比较巫师年代吗?”
桃乐丝见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笑着点头,问:“你知道新派与旧派之争吗?”
查理:“听过一些,但不是很了解。”
桃乐丝便道:“高等魔法学院便是新派,魔法议会也是,可自诩新派的他们,在魔法咒语的创造上面,却依旧输给了板上钉钉的旧派人士——阿奇柏德。”
闻言,查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神情更加专注。
桃乐丝:“旧派更注重传承,一些施法习惯、秘仪、复杂的咒语,等等。但许多人忘了,旧派其实才是最早的开拓者。在旧历时,从神明的手中窃取权柄,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巫术。那些神秘的仪式、复杂的咒语,不都是那时候创造出来的么?阿奇柏德是其中最古老的一脉,但也最不因循守旧的一脉。”
“为何?”
“可能因为他们的寿命有限,每一代的首领,都很年轻的缘故吧。年轻人总是更锐意进取一些,一些痼疾还未形成,便会跟着腐朽的躯壳一块儿死去。”
听到这话,一个地狱笑话在查理心中诞生,但又因为太过缺德,被他压了下去。他继续问:“他们连禁咒,也能不断创造吗?”
桃乐丝:“首领选拔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能够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禁咒。禁咒与禁咒之间,其实威力各不相同,就好像传奇与传奇之间,也有差别。但只要能创造出来,就可以。”
这是什么托托兰多版的扎心大实话吗?
创造出来,就可以。
“与你熟识的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拆解禁咒。就好像孩子得到一个喜欢的玩具,其破坏力,是天生的。”桃乐丝道。
“拆出来了,再装回去,惊喜地发现去除几个咒文之后,也能用,对吗?”查理被压下去的冷幽默,最终还是冒出了头。
桃乐丝愈发觉得这个学生有趣,“难怪你们能说上话。不过,我听巴巴奇说,他第一次自创魔法,只是为了更好地打猎。他在阿奇柏德的年轻一代里,还有个外号,你知道吗?”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查理便道:“也许是我和他还不够熟悉,他未曾告诉过我。”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穷凶极恶?”
桃乐丝也忍俊不禁,“阿奇柏德不会吝啬于培养后代的魔法资源,不会吝啬于自己的教导,但食物却是要自己挣的。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要在绝望冰川打猎,一个人一头狼,而绝望冰川居住着霜巨人,冰霜森林里还有许多强大的魔兽。遇到危险是家常便饭,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用魔法求救,只有温斯顿不会。”
查理起初只以为他要强,那个自信又张狂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求救的人。桃乐丝却神秘一笑,道:“因为求救了,就得付酬劳。”
“酬劳?”查理讶然。
“打猎的收货,得五五分。”桃乐丝现在还能想起巴巴奇说起这件事时的表情。
许是因为巴巴奇与温斯顿的初次见面,就是在绝望冰川上吧。巴巴奇见到年仅十六岁的温斯顿,见他有危险,便要出手。
谁知温斯顿压根不领情,愣是带着他的狼杀了个三进三出,反过来把冰霜巨人给打劫了,然后满载而归。
巴巴奇肚子饿了,问他要块肉吃,温斯顿敲诈他一个魔法卷轴,还支使他一个传奇法师帮他生火。
“那小狼崽子护食得很,又吝啬又凶残,天天跑出去打猎,却连一块肉都不肯分。起初我还以为是针对我,谁知后来发现,亲爹都得花钱买。也不知最终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人模狗样的。”
查理的求学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桃乐丝的教学风格,就像纪白以前在福利院碰到过的退休老教师,风趣幽默,引经据典,随手拈来。她也许施展不了禁咒,但她将毕生都奉献给了魔法事业,基础知识之扎实,连巴巴奇都自愧不如。
这也是巴巴奇当初会为查理推荐桃乐丝当老师的最重要的原因。
托巴巴奇的福,桃乐丝相较于其他的魔法师,还有一个优势。她施展不了禁咒,但她能接触到施展禁咒的人。
通过巴巴奇,她得以窥探到那个强者的世界,了解其中的奥秘。也是因为巴巴奇,她还知道了许许多多的奇闻轶事,连五大传承的秘辛,都能知道一二。所以,她的课堂上也不缺故事。
有趣的小故事吸引了其他的学生。
刚开始是本,他哭着闹着要陪查理一块儿上课,于是他变成了旁听生。他又不需要做作业,也不需要变强,所以风趣幽默的桃乐丝,对他来说就只有风趣幽默,其余所有的严谨、严厉,都与他无关。
本上课上得可开心了。
紧接着,是图钉。
图钉可是要成为死神的小妖精,他刚开始想要跟查理一样学习冥想,通过冥想让自己变强。后来发现本老是去课堂上听故事,他就开始好奇了。
第一天,他探头探脑。
第二天,他试探着在门口探出小脚。
第三天,他在茶几上假装雕塑。
第四天,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查理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露出乖巧的表情。
桃乐丝没有将他赶出去,他便对着查理桌上的本,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
第五天,叮咚和其他小妖精们为他做了张新课桌,并且加高了椅子,让他可以跟查理坐的一样高,他就更开心了。
桃乐丝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查理也没有戳破。路不能走窄了,万一图钉日后真的成为了死神,那他不就是死神的同学了?
人脉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一周后,桃乐丝摸清楚了图钉的底子,于是未来的死神同学迎来了属于他的作业。对于桃乐丝来说,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教导一个未来的死神,不也很有趣么?
若是成了,她也将载入托托兰多的史册了。说不定千百年后,人们忘了巴巴奇,却还能记住她呢。
图钉捧着作业,整个妖都懵懵的,“咦?”
本在旁边也很惊讶,“你怎么也有作业啊?我都不用做呢,是不是因为你太笨了?”
脑袋空空又缺根弦的本,总是能用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他丝毫不觉得是自己被排挤了,他只是感到开心,因为他不用做作业。
做作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看看查理,为了做作业,每天的脸都是白的,还要熬夜。
拆解咒语何其困难,查理以前接触的咒语,除了一个特殊的开门咒,都是基础咒语,就算拆解失败,遭到的反噬也不会很强。可桃乐丝给他的课题,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以前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时,他可以胆大无畏直接莽,但现在知道得越多,思考得越多,他反而为了做得更好,考虑颇多,而束手束脚。
可不多思考,又是不行的。课题太难,没办法莽了,因为是真的会死的。
桃乐丝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减少他的作业。而查理自有一股狠劲,不论桃乐丝给他留的作业有多难,既然留了,就说明是有解的。
无论多难,他都会尽力完成。
到了第七天晚上,魔法的光亮在妖精之家的院子里亮了一整晚。
拆解咒语,当然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上,而查理又素来是个实践派。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发生错误、施法中断,再修正自己的想法,继续尝试,直至大脑刺痛,没有足够的精力再调动起魔法元素。他再坐下来休息,冥想,等到恢复了些许,继续进行尝试。
亡灵界没有时间的概念,天光永远那么灰暗,他也不知道自己试了多久,总之,他又成功了。
当他脱力地坐在地上,旁观了全程的桃乐丝走到他面前,问:“告诉我,你觉得,你现在欠缺的是什么呢?”
查理愣住,是字面意思的愣住,他的大脑停转了,累得没法思考了。
“查理,你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证明了你的天赋和坚持,但有一点,即便是你的老师我,也无法在短期内帮助你,那就是你的体能。”
桃乐丝为他拍去身上沾到的草叶和尘土,温和说道:“你觉得,为什么温斯顿阿奇柏德能勇闯魔法禁区呢?”
查理缓缓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因为他哪怕没有魔法,也很强。”
桃乐丝微笑,“如果大家都没有魔法,你能抵挡他几招?”
一招?还是两招?
查理都要被自己的弱小给逗笑了,他近距离接触过温斯顿,自然知道他那身得体的服装下面包裹着的身体,有多结实。他也远远地旁观过他的战斗,自然知道他的爆发力和近战能力有多强。
至于自己……
查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好,没有赘肉。
“好了,锻炼自己的身体是长久的计划,不急于一时。现在先去休息吧,今日的课程推迟两个小时。”桃乐丝伸手把查理扶起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回房休息。
紧接着,她又去厨房端了煮好的餐食,亲自给他送过去,盯着他吃完。
这些餐食的食材都是图钉从瓦舍里带回来的,查理毕竟是一个活着的人类,长期待在亡灵界,吃亡灵界的食物,不是件好事。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桃乐丝觉得查理太瘦了,吃得太少了。他才十六,还能再长呢。
“吃完了,先别急着睡,完成一轮冥想,再躺下。哪怕感到大脑刺痛、或胀痛,也不要停。”桃乐丝继续在旁边守着,声音温和却有力度。
“仔细感知你能感知到的所有的魔法元素,你已经与它们进行了一天的交流,现在,才是你们最熟悉、最应该感到亲近的时刻。放开你的所有,去接纳它们、去触碰它们,别担心,不要害怕受到伤害,老师会陪着你。”
桃乐丝不知道,查理在冥想的世界里根本是一个狂徒,天天练兵又屠龙,查理自然也不可能如实相告。
不过,他很明白一个道理:练兵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没有哪个残忍的暴君是能活得长久的,镇压得越狠,最终被反噬得越惨。
于是查理顺水推舟,按照桃乐丝所说的,开始换一种方式去感知。当然,这并非代表他就背弃了之前的冥想方式,无论哪一种方式,查理对自己的定位仍然不变。
他是主,魔法元素是从。
他仍旧主宰着冥想世界中的一切,但他开始展露出自己温和的一面,用自己的灵魂力量,反过来去滋养魔法元素。
刚开始,陡然转变的风格让他的冥想世界还有些不稳定,魔法元素变得无序、紊乱,但通过几天的尝试,渐渐地,冥想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
现实世界中,查理也渐渐睡去。
当桃乐丝看到他直接从冥想状态进入睡眠时,她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她轻手轻脚地给查理施展一个清洁咒,让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看他确实睡安稳了,这才离去。
几个小时后,查理再次醒来。
在平稳安定的冥想环境中入睡,带给他的好处就是,醒来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脑刺痛了。他坐在床上,像个发呆的小人,身心不可避免地还是会感觉到有一丝疲惫,但大脑空空的、四肢百骸也都是放松的状态,坐了一会儿,又感觉整个人好多了。
外面的小妖精又在咿咿呀呀,查理推开窗户一看——烽烟又起,战争重临。
桃乐丝让图钉去参战,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但查理还得继续上课。
打打杀杀的声音成了课堂的背景音,桃乐丝却丝毫不受影响,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宣布:“今天我们讲骑士之道。”
“骑士?”查理有些诧异,魔法通识还未学完,就要讲骑士了吗?
“还记得昨夜我问你的问题吗?”桃乐丝微笑,“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温斯顿哪怕没有了魔法,他依旧拥有一定的作战能力,他也会剑术,对不对?那么,为何赫尔蒙特能够被称为魔剑士,阿奇柏德却不行?”
这一问,倒是真把查理给问住了,他立刻虚心求教。
桃乐丝便继续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我今日要跟你讲的,何为骑士。如今的托托兰多,早已是魔法师的天下,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虽然也是万里挑一,但魔法师仍旧很多,对不对?真正的骑士却很少。”
查理灵光乍现,想起了他作为纪白时所了解到的西方的骑士,结合托托兰多的实际情况,便有了自己的答案,“也是因为传承?”
桃乐丝点头,“成为骑士的条件,其实比成为魔法师更苛刻。在魔法的世界里,除了五大传承需要一定的门槛,限制你成为魔法师的,只有你个人的天赋。但骑士不同,他们更注重传承,也离不开传承。”
说着,桃乐丝法杖轻点,用魔法构筑出了一个穿着黑甲的骑士虚影。
“以你接触过的黑甲骑士团为例,所有想要加入黑甲骑士团的人,都必须接受骑士洗礼。通过洗礼后,学习骑士七技,分别是:游泳、投枪、击剑、骑术、狩猎、弈棋、诗歌。当然,不是所有骑士团都有这样繁琐的要求,但黑甲骑士团是皇家骑士团,一旦成为真正的骑士,就会被授予贵族头衔,所以他们必须会。”
冥河之畔,温斯顿刚坐下来,就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看向正在生火的巴巴奇,问:“谁又在骂我?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不会是你吧?”
巴巴奇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啊,噌地老高了,“你看我张嘴了吗?”
不张嘴也可以在心里偷偷地骂啊。
温斯顿耸耸肩,思绪一转,唇边又多了丝笑意,“或许是有人在想我。”
巴巴奇用魔法杖戳火堆,独自阴暗,不理他了。不过温斯顿不在意,巴巴奇不想跟他讲话,他也有办法,“一周过去了,也不知妖精之家那边怎么样了。巴巴奇大法师,您就不担心桃乐丝姑姑么?”
“你怎么也叫上桃乐丝姑姑了?”巴巴奇果然上钩。
“不好么?这充分表达了我对她的敬爱与尊重。”温斯顿慢条斯理地掏出盐罐,准备做一个冥河料理人——吃完可以直接送人去见死神的那种。
巴巴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股狠劲的小狼崽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气、黑心、记仇,嘴巴又毒,但当年至少毒得很真诚,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看着还有点可爱。
哪像现在啊,学会了装模作样,一句话里绕八个弯,心眼多得都是窟窿,脸皮又厚。
“唉……”巴巴奇忽然叹气,甚至很想作诗。
“再如何叹气,也改变不了现实啊,巴巴奇大法师,我们走了那么多天,肉眼看出去,距离那座黑色宫殿,也还是那么远呢。”温斯顿笑着调侃。
闻言,巴巴奇不禁正色起来,瞥了眼后头那些天谴骑士,道:“这亡灵界的空间确实很不对劲,连定向传送卷轴都能迷失方向。若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那座宫殿,耗时太久。”
按照天谴骑士交待的,他们从宫殿附近出发,到妖精之家,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算上折返,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月,太久了。
“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很暗淡了,我不知道墨菲斯的妖精之家能不能护得住她。我得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巴巴奇语气郑重。
“我知道。”温斯顿也收起了玩笑,“其实,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抵达那座宫殿。”
“你又有什么打算?”
“亡灵界空间混乱,必定是最核心的空间法则受到了影响,而能够影响到核心法则的存在,你觉得会是什么?”
巴巴奇心念微动,“预兆石板?”
温斯顿又问:“当年平定亡灵界的大功臣是谁?”
巴巴奇:“弗洛伦斯女士。”
温斯顿:“她因何而死?我们又因何来到这亡灵界?”
“嘶……”巴巴奇倒抽一口凉气,忽然发现线索好像串上了,“你觉得那个怨灵是故意引我们到亡灵界的?”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扬声道:“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直接回去了。”
好熟悉的作风。
这就直接威胁上了。
巴巴奇在心里直摇头,但不得不承认,温斯顿的办法总是能省去很多的麻烦。有温斯顿冲在前头,他只需要挺起腰板,绷起脸,掸一掸衣袖,摆好姿势,当他体面的传奇大法师就好了。
如此想来,他还是很喜欢温斯顿的。
另一边,查理还在思考,他该如何选择。
若是让温斯顿教自己剑术,或许可行。相比起只通过一次信件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他与温斯顿相识更久,也更了解对方,只是请他教些剑术,总有办法。
可……他与温斯顿的牵扯有些过深了。
也许他们会成为日后的盟友,也许,温斯顿与他真心相交,并不介意,但是一味的索取并不是好事。若真的当成朋友,那就更不行了。
查理作为纪白在福利院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此感触很深。
更何况,温斯顿归期未定。
思来想去,与赫尔蒙特达成一场公平的交易,似乎更好。对于阿尔芒和柳利勋爵父子费尽心思想要夺得的传承,查理也很好奇。哪怕他只是学些剑术,只是学些皮毛,若是那对父子知道了,恐怕也能吐出三升血来。
踩着仇人的鲜血往上爬,怎么不是一种仇者痛亲者快呢?
可是做了决定之后,新的问题诞生了,他该怎么跟泽菲罗斯开这个口?他能够跟温斯顿周旋,跟巴巴奇讨好卖乖,那是因为面对面的交流,更好掌握。
而泽菲罗斯……
查理坐在书桌前,陷入深思。片刻后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尝试着写信,写了一版不满意,又团吧团吧重新写。
从起初的满满一篇洋洋洒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缩减成短短的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要求。
写好之后,查理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什么疏漏的,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不过,亡灵界是一片封闭的空间,无法与外界产生交流,除了特定的【亡灵之门】,就算是魔法波动也无法穿透。所以他得等回到瓦舍里,才能正式回信。
思及此,查理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往外看。烽烟还在,但现在是中场休息,小妖精们都在院子的草地上,躺得四仰八叉休息呢。
“本?”查理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奇怪,转身下了楼去,发现桃乐丝姑姑坐在小楼的门口,一边煮着茶水让小妖精们来喝,一边又打起了毛线。而本就在她手边的小茶桌上,姑姑长、姑姑短地缠着她讲故事。
姑姑姑姑像个咕咕鸡。
桃乐丝姑姑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一根可爱小骨头的小小愿望了。查理缓步走上前去,发现她讲的正是银月骑士的故事,便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也听了一耳朵。
“银月骑士很少在托托兰多走动,不过多年前,我确实见过一次。那也是一次仲夏夜吧,我和巴巴奇,还有其他的旧友们,相约着见面。因为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也想卸下包袱好好地放松放松,所以我们扮作普通人混入了庆典,相约着今日谁都不能使用魔法,就只喝酒、谈天,谁知道——”
俩素不相识的老头打起来了。
热闹的庆典现场,酒水的香气、曼妙的音乐,鼓动人心。哦,这美妙的夏夜啊,让巴巴奇都忍不住开始回忆青春,当场作诗。
背后却传来哈哈的嘲笑声,说他的诗写得真烂。
巴巴奇已然微醺,他回过头,看到对方端着酒杯混在年轻人中起舞的姿势,讽刺他舞跳得像秃尾巴鹦鹉。
对方哪里能忍,当场反击回去。
于是,一个三流的诗人,一个俗烂的舞者,两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在音乐、美酒和夏夜的共同见证下,开始切磋。
年轻人们的加油和呐喊,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越战越勇。
“跟巴巴奇大法师打架的,就是银月骑士?”查理畅想着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是骑士团的长老,应该也算是泽菲罗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银月骑士既是魔法师又是骑士,荣誉加身,最重传统和规矩。但人的天性是无法扼杀的,偶尔有人偷跑出来,放纵一下,也很合理,不是吗?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了。”桃乐丝揶揄。
俩老头都不想被人发现,堂堂传奇大法师(银月骑士)竟当众打架,哪怕酒意上涌,依旧克制着没有使用魔法。
最高端的战斗,往往就要用最朴素的方式!
来吧,决一死战!
当然,彼时的他们并未认出对方,而是在第二天早上,宿醉醒来后,琢磨出不对劲了。只是这个事儿实在太丢脸了,巴巴奇要脸面,银月骑士更要脸面。
双方都想到了逃跑,只要跑得够快,就没人会发现昨夜的糗事是自己干的。谁知道,片刻后,两人在离开的路上,尴尬相逢。
本迫不及待,“然后呢然后呢?又打起来了吗?”
桃乐丝却故作神秘地摇头。
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怎么样了嘛?”
桃乐丝这才说道:“当然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礼貌地打招呼咯。”
闻言,本遗憾叹气,他还想听老头打架呢,老头打架多好玩。
查理则忍俊不禁,仔细想着那画面,怀疑那两人表面彬彬有礼,实际上后槽牙可能都咬碎了。
这时桃乐丝回过头,发现了查理,问:“做好决定了?”
查理当即站直了身子,“做好了,等到这一轮战争结束,我就请图钉带我回瓦舍里送信。”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桃乐丝点点头,听到回瓦舍里送信,她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选择了,但她也没多问。
她的目光扫过院外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道:“今日的作业,改成实战检验。拆解了七天的魔法咒语,也到了重新整合的时候了。”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所有拆解过的咒语,进行重构,再施放出去。注意施法的节奏,放平心态,切勿冒进。记住这是战场,你还有你的同伴。”
“是,老师。”
一个能够被拆解的复杂的咒语,可以是简单咒语的相加,谓之复合型咒语。也可以是打散了再进行重组,让结构变得更精妙、威力更强的融合型咒语。
前者简单,后者更难。
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这一类咒语,大多是攻击魔法,以风、火两大元素居多。譬如查理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个魔法:火之舞。
以火为主,以风为辅,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被拉扯出长长的拖尾,如同曼妙的舞者绕场一周,鞠躬谢幕的同时——轰!
火焰形成的圈子在刹那间迎风而起,跳动的火光将敌人淹没。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融合型咒语,查理当初在拆解咒语时,是将火和风分开来,各自独立,需要调动的魔法元素并不算多。
可现在他需要将它完整地施放出来,1+1远大于2,好不容易成功了,但是光这一个魔法,就已经耗空了他的魔力,让他无以为继。
他攥紧魔杖,看着火光中四散逃离的不死生物,微微蹙眉。魔法看似施放成功了,但杀伤力好像并不强,不死生物完全没有被火圈锁住,自己的消耗又过大。
“查理,你在想什么?这是在战场,你的同伴们还在战斗。”桃乐丝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论是坐下来休整,还是坚持战斗,你都要尽快做出你的选择。”
查理连忙应答:“是,老师。”
选择很简单,查理直接坐下来休整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给了他安全的施法环境,小妖精们的奋勇作战,让他拥有了可以休息的机会。
而他现在消耗过大,及时休整而后再次投入战斗,才是上策。
桃乐丝看他坐下了,继续打着毛线,说:“你的魔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是因为第一次成功,你没有足够的经验。你还是在模仿,而不是创造,所以你的魔法,外形大于内核,看似绚丽,实则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功效,华而不实。”
因为是在战场,桃乐丝不再花费时间提问,开始直言不讳。
“还有一点,注意留手。”
“仍是以阿奇柏德为例,你会觉得他们够狠,一言不合就能用禁咒,好像是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打法。但如果他的敌人真这么想,就输了。”
“他们总是会留手的,时刻保持着在跟对方两败俱伤、双双倒地的同时,最后还能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能量。”
“我明白了,老师。”查理飞快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
不要模仿,而是创造。这个道理,纪白知道,查理知道,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但在真正施展法术的时候,其实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完美,想要一个标准的“火之舞”,从而往原有的形态上去靠,因此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华而不实,是实战的大忌。
想清楚这一点,只需短短几秒。查理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冷静下来,就地进入冥想状态。
老师说过,托托兰多的魔力,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神力。
魔法师可以通过调动魔法元素,施展魔法,但并不能将魔法元素积存在自己的体内,随取随用。感知魔法元素,调动魔法元素,都靠精神力实现。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消耗过大,就需要休息。而冥想其实就是对精神力的一种锻炼,进入冥想状态,但什么都不做,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看到查理进入冥想状态,桃乐丝在心里微微点头。
半个小时后,查理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他使出的【火之舞】就要简单、凝练得多。没有了长长的拖尾,火焰围成的圈子也小了一些,风也变小了,但火焰的杀伤力变强了。
这个魔法对查理的消耗仍然很大,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亮,还有余地能施展出一个【风吟】咒语。
桃乐丝没有再训话,将手中织好的一个小网兜在本的骨头上比了比,转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蝴蝶结?”
“好啊好啊。”本积极响应。他原来是不喜欢花花绿绿、还有繁琐装饰的,是以前的阿耶大坏蛋总是这么打扮他。
嗯,是阿耶的错。
桃乐丝笑着将网兜收回来,低头又给他打蝴蝶结去了。而查理继续他的实战演练,魔力耗空之后,继续休整。
休整好了,再继续作战,如此反复。
查理没有刻意在桃乐丝面前遮掩他已经恢复的魔法天赋,他相信桃乐丝也看出来了,他的天赋恢复的速度很快,透着丝不寻常。
他决定赌一把,也准备好了解释,但桃乐丝没有多问。
一丝默契,在这对相识不久的师生之间流淌。你不问,我不说,桃乐丝直接根据查理现有的水准调整教学方针,而查理认认真真上课,也没有不让老师失望。
六个小时后,烽烟熄灭。
这次的战争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桃乐丝为了犒劳小妖精们,给本织了装骨头的小网兜,也给它们每人织了一条小围巾。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前排队领,轮到查理,桃乐丝两手空空。
“我没有吗,老师?”查理又变成忧郁的查理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鬓角还有汗水流淌,像可怜小狗。
“你啊。”桃乐丝望着他,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装作嫌弃模样,“亡灵用的东西,你能戴吗?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放你半天假,和图钉回瓦舍里。”
放假,是学生最爱的词语,不论古今中外,不论现代异世。
翌日上午,查理和图钉回到了瓦舍里。
迪兰还在桃乐丝小屋呢,而此时的瓦舍里,又多了许多的外来者。当查理站在门口远望时,迪兰就在旁边抱臂吐槽,“前两天你不在,是没瞧见,魔法议会又派了人过来,想要带走那位妖术师呢。”
“失败了?”
“当然,他们压迫得了其他的小魔法师,难道还能压迫得了阿奇柏德?再说了,这次的瓦舍里危机,魔法议会虽然在后期也出了力,但只是协助,凭什么要这要那?瞧把他们能的,怎么不去统一托托兰多?”
迪兰顺势又埋汰了一回魔法议会,用词之恶毒,堪比现代小学生。
查理看了一眼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头发,发现他竟然还是自然卷。嗯,可能刚刚焗过油,还很有造型。
“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迪兰顺势甩了个头。
“很帅气。”查理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实际上觉得他可能是在瓦舍里累疯了,解放出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迪兰欣然接受了查理的夸奖,随即又打听起了巴巴奇和桃乐丝的近况。
查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听到桃乐丝已经重新打起了毛线时,迪兰忍不住红了眼眶,自动忽略了自家老师还未归来的事实,感性地说:“太好了。桃乐丝姑姑又打起毛线了,她肯定心情不错。”
迪兰也想去亡灵界,一方面想陪着桃乐丝;另一方面,他本就是死灵法师,亡灵界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但之前他受了伤,需要休养,再加上图钉一次只能带一个大活人,他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他在瓦舍里负责带孩子。
玛丽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桃乐丝小屋。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关于她的抚养问题,到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瓦舍里的事情落幕之后,玛丽消沉了好久,变得不爱说话了,对人的警戒心也重,看见人就跑,但对于迪兰、弗兰克这些拯救过瓦舍里的人,她倒是并不抗拒。
迪兰便让自己的小妖精巴卜奇陪着她,陪着陪着,带孩子的重任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会儿图钉带着玛丽和巴卜奇在外面玩儿,绝大多数人看不见图钉的亡灵,但心思纯净的孩童和小妖精可以。
“玛丽有魔法天赋么?”查理忽然问。
“这……倒是还没测过。”迪兰摸着下巴,心里忽然有了点想法,开始沉思起来。
查理见状,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借用了书房,先坐下来给泽菲罗斯回信。
上次给泽菲罗斯回信后,查理并未再收到他的来信。想到那位银月骑士可能是惜字如金不愿意废话的性格,他又精简了话语,斟酌再三,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信纸上。
好在这信纸够大,上次的回信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次简短一些,只占了大约六分之一。
查理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这信纸不知道能不能重复利用?譬如用魔法将上次的回信内容删除,续写新的。
如果不行,这信纸也不知还能用几次。
下次把字写得小一点?
亦或是再问对方要一张?赫尔蒙特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算了,冷静、克制。
查理凭借强大的毅力,合上信封,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要懂得细水长流。那忧郁但坚定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图钉和巴卜奇正带着玛丽在爬杏树,摘杏子。叮咚大管家不在,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迪兰也不能。
因为迪兰会选择加入。
与此同时,远在他乡的泽菲罗斯恰好走过书桌,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信封的变化。
又回信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折返,拿起信封拆开,一套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果断。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诅咒一事上,赫尔蒙特确实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查理的要求很合理。
不过看着那几句短短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信纸,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查理去信的内容。
粗略一数,字数相同。
查理原以为,他得等下次回到瓦舍里时,才能收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信封上浮现出的字。
【查理布莱兹先生敬启】
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我代表赫尔蒙特,答应你的要求。
详情面谈。
地点你定。
愿银月照耀你。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想了想,拿着信找到弗兰克,再次征询他的意见。作为阿奇柏德的管家,他对赫尔蒙特可比其他人要熟。
看到回信,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弗兰克贴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若是真的要从银月骑士那里,习得剑术,最好还是能够直接见到这位泽菲罗斯先生。所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查理会意,“也有可能与我见面的,不是他?”
弗兰克恭敬点头,“是的。银月骑士此番出行,不可能只为了南都郡这一件事。若您选择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行程冲突,他在权衡过后,也许会派其他人过来见你。这个人,必定是他信任的人,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从他手里,和从别人手里习得剑术,意义不同。”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建议。”查理见好就收,什么都指望别人来提建议,可有点没分寸了。而且,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弗兰克则看着查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主人。
哎呀,这位像珠宝一样令人欢喜的查理布莱兹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又懂得把握时机。
可他都跟赫尔蒙特提要求了,也没考虑让小主人教他剑术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洞察人心是基本技能。弗兰克不用猜都能知道查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必定会选择亲自去见泽菲罗斯,把握住这个绝佳的和赫尔蒙特搭上线的机会,也能从对方口中获悉更多的关于诅咒的真相。
时间应该是,桃乐丝的魔法课结束之后。
查理想要变强,就不会在瓦舍里久留,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主人从亡灵界深处回来了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还给查理提了建议……
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离开瓦舍里,返回玛吉波了。他看守妖术师这么多天,本意是想钓鱼,看是否有人来救她。再顺藤摸瓜,查清楚妖术师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到目前为止,瓦舍里来的人不少,虽各怀鬼胎,却没有真正出手的。
是真的无人来救?
还是说,按兵不动?
敌不动,那我动。
弗兰克转头就安排起来,打算带着妖术师离开。算算时间,从北地而来的族人应该也都在路上了。
若真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救人,正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回信。
他的选择与弗兰克所料的一般无二,自己退一步,让泽菲罗斯来选定见面的地点,并表达了自己想要了解诅咒真相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查理猜测对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信,便也没有死等,与迪兰和玛丽告别后,就带上新的物资,和图钉返回了亡灵界。
剑术的学习已经进入等候列表,魔法的学习,更加刻不容缓。
如是又过了六天。
查理的基础知识越来越扎实,施放起魔法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半个月的教导眨眼而过,桃乐丝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通识课已经全部上完了,时间不多,所以我教你的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重要的基础。”
“对于魔咒的分解与重构,你也完成得很好,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