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选择
翌日的查理,开始赶场。
一大早他就起来忙活,做好香甜的小蛋糕,雇佣一辆马车,前往明多塔拜访。还是跟上次一样,他刚靠近明多塔的门口,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巴巴奇大法师不在塔内,这回换成了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留着爆炸头的男人,坐在窗边的胡桃木小桌前,招手跟他打招呼。
“我在这儿。”他道。
“请问您是?”查理回头,看到那醒目的爆炸头,差点没绷住。
“想笑就笑吧,不用多礼。”对方端的是豁达,斜靠在墙边的姿态,还透着一丝放浪不羁,“在下是巴巴奇大法师的学生,你可以叫我迪兰,是个死灵法师。今天我老师有事出门了,你来做那天的选择题了吗?把答案告诉我就可以了。”
话音未落,迪兰又看到了查理手中的蛋糕,登时两眼放光。
查理顺势献上,就见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就从楼上飞下来,接过查理的蛋糕,晃晃悠悠地捧着,送到迪兰面前。
迪兰也不客气,当着查理的面就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说:“别见外啊,随便坐。”
这学生的画风……跟老师很不一样啊。
查理环顾四周,最终放弃了客厅中央的奢华沙发,坐到了窗边的小板凳上。巴巴奇不在,有点打乱他的计划,而眼前的迪兰是他不熟悉的,或许不再适合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从他自己的贪心,到维克的建议,一一道来。用词不如面对巴巴奇时讲究,但更爽直明快。
迪兰听了,从埋头苦吃,到若有所思,也就花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这时,他的骷髅扈从恰好为他端上了茶水。
他喝了一口解解腻,而后道:“要不你三个都选了吧?”
查理:“啊?”
迪兰:“回头老师问起来,我就说法袍丢了。反正他宝贝那么多,也不在乎这一件两件的。”
一时间,查理对自己的魅力有了新的认知。难不成他已经有主角光环了,走到哪儿都能给人下降头?
迪兰看见他略显呆愣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不过他是真心觉得,这样做很好玩,反正老师也不是第一天要打他了,帮他败光一点家产,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不不不。”查理三连婉拒。
“那可真是遗憾。”迪兰有一颗作死的心,但他的优点就在于,并不强求别人跟他一起死。不过既然阿奇柏德都那么建议了,他也可以给查理开一点后门,而不必担心老师发火,“其实老师推荐你去瓦舍里,是真的觉得你很合适。”
查理好奇,“是觉得,我与那位老师合适么?”
迪兰又挖了口蛋糕送进嘴里,“桃乐丝姑姑本身的魔法天赋,也不算高,或许在外人眼里,她很普通。但她沉迷于魔法的奥妙,并不执着于自身的强大,也从不怨天尤人,是位很可爱的、乐观的女士,她也尤为欣赏在魔法之道上坚持不懈的人。她相信,努力会创造奇迹。”
原来如此。
查理虽然还未见到那位桃乐丝姑姑,但脑海里仿佛已经能勾勒出她的身影了。
迪兰看到查理脸上露出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笑,说:“你如果选了三,然后单纯地作为晚辈去瓦舍里拜访,真心地向她讨教关于魔法的问题,我想,她也会欣然接受。不过桃乐丝姑姑年事已高,她喜静,你一个人去就可以,不能过分打扰到她。还有,她将一生都献给了魔法,并无子女,若你真的受了她的恩惠,不求你如何回报于她,但——”
话说到这里,迪兰也收敛了所有的玩笑态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所有的馈赠都有其相应的代价,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桃乐丝姑姑的事情,就是收取代价的时候了。老师最痛恨背叛,我也一样。”
迪兰说这句话时,不光是他自己盯着查理,骷髅也转过头来,空荡荡的眼眶盯着他,莫名渗人。就连那只小妖精,都瞪大了眼睛,叉着腰,满脸威胁。
就差指指点点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加诸在查理的身上,但他仍然挺直了背,道:“我知道。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保证的话,都不能代表什么,但,时间能证明一切。”
迪兰听到这话,倒是颇为赞同。对死灵法师来说,时间与生死是扯不开的两个概念。
气氛又回归平常。
迪兰让骷髅取来了巴巴奇的魔法抄录本,交给查理,“拿着吧,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至于你能从中学到多少,看你的悟性,和运气。”
查理双手接过,“多谢迪兰法师,也请您将我的谢意,转告给您的老师。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也许风中会飘来新的诗篇,吟咏传颂。”
“你这小子。”迪兰笑着打趣。
难怪老师喜欢你。
拜别明多塔,查理又赶回了灰帽街。
眼看时间不早,他换了身日常的适合出门踏青的衣服,将长长的金发扎起,下楼跟本和猫都打了个招呼,便提着篮子出门赴约。
“这儿,查理!”米什莱正在橡树酒馆外清洗马车,看见他来,便朝他招手。
不一会儿,黛西提着装满美味面包和果酱的篮子,穿着身碎花裙,从莉莉屋走出来。三人汇合,查理也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带的东西——用来泡茶的鲜花、果干、茶具,和一些腌制好的肉。杰弗里喜欢吃肉,查理可以现烤给他吃。
至于为什么不趁着早上做蛋糕的时候,做一些甜点,查理觉得有黛西在,还轮不到他出手。
黛西看着查理准备的东西,喜笑颜开,“太好了,这回我们可以好好品尝查理的手艺。米什莱可以再带上些炊具,正好装上马车,我们就去接杰弗里。”
有了黛西的吩咐,米什莱动力满满,很快就将东西装好,并自动自发地坐到了驾驶位。
“米什莱还会驾车吗?”查理问。
“那当然,我十岁的时候,就可以帮我老爹运货了。”米什莱昂着头,信心满满。这位日常在酒馆里忙前忙后,锻炼出一副老成模样的少年,此刻终于展露出许多的少年气来。
查理和黛西相视一笑。
很快,马车缓缓出发,来到杰弗里的家门口,捎上了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出门的杰弗里,看到玩伴们出现,还有点拘谨和不好意思。
“上来吧你!”米什莱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把他往车上一拉,也不管他准没准备好,便立刻甩起辔绳,“出发!”
杰弗里一个没站稳,就坐在了车厢里。他呆愣愣地看着黛西和查理,一缕头发还翘了起来,更呆了。
黛西“噗嗤”笑出来,他就也跟着笑,难为情地伸手挠了挠头,车内的气氛却因此活跃起来。
查理靠在车窗边,看着倒退的风景,吹着风,心情也很不错。
车子缓缓驶出了玛吉波。
几个年轻人并没有走远,就在玛吉波城外最近的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一大片适合野餐的绿地。这里有波光粼粼的河水,有翩跹的蝴蝶,有自然栖息着的野兔,还有远处人来人往,稍显热闹但不拥挤的森林集市。
“亲爱的黛西公主,请下马车。”少年气的米什莱,又玩起了童年时的公主游戏。他大着胆子向黛西伸出手,而黛西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放上去,向他微微致意。
那纤细的脖颈,一如天鹅般美丽。
杰弗里就从来不争什么骑士不骑士的,他是那个自由的魔法师,在前面像撒网似地铺开格纹花布,野餐的魔法就要上线了。
查理上前帮忙,不一会儿两人就准备好了一切,也迎来了他们伟大的黛西公主和米什莱骑士。
野炊的篝火架起来了。
不论是米什莱、杰弗里,还是黛西,他们的动手能力都很强。而查理也拿出魔杖,在朋友们面前,大大方方地表演了一个火球术。
“这是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热心又善良的同学的馈赠。”查理鞠躬谢幕,再抬头时,黛西已经带头鼓起了掌。
她感到惊讶,也为查理感到开心,而杰弗里更是鼻头红红的,好像比自己学会了魔法还要开心。那闪烁着激动眸光的眼里,有羡慕,但没有嫉妒。
杰弗里觉得,那是坚持不懈的人,应该得到的。
米什莱则顺势拿出了一瓶酒,是果酒,度数不高,正适合几个年轻人用来庆祝。就连黛西,也跃跃欲试。
万万没想到,她是酒量最好的。
查理明明看到她只是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怎么他去烤个肉回来,她杯子里就空了?偏偏她还只是面色红润,连微醺都算不上。
既然能喝,查理也不会扫兴,将烤好的肉放在精致的餐盘里,又拿起银制的餐刀,切了片面包垫在下面吸油,再递给黛西。
米什莱直愣愣地看着他,末了,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学到了,查理。
查理忍俊不禁,随即又聊起了他的瓦舍里之行。
三人听到他即将离开玛吉波,都愣了愣,既不舍又觉得遗憾。他们才相处了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要分别了呢?可听查理细细讲着自己的打算,他们身为朋友,又很为他高兴。
后来听查理说,瓦舍里离得不远,离别之情又稍稍冲淡。米什莱也一拍脑瓜子,想起来了,“我就说这个地名怎么那么熟悉,瓦舍里有个酒庄,我们酒馆里的一部分酒,就是从那儿来的呢。”
杰弗里:“那你快说说,瓦舍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玛吉波城的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又找不到维克了。那个张扬的八面玲珑的珠宝商人,同时又是神出鬼没的,这合理吗?
可不管合理不合理的,人就是找不到了。
亲王殿下很生气,他就是想在去王城之前,私下里见一面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可是堂堂亲王,以前温斯顿还是维克时,还主动来城主府拜访,给他送礼,现在竟连个面都不露。
阿奇柏德,到底有没有把王室放在眼里?
那天在松塔门口被维克赶走的中年男人,则在自家主人问起时,暗自咬牙,不乏恶意地揣测道:“我看他八成又是去寻欢作乐了!”
三天两天去见美人,还要搞什么歌剧院,一边在暗地里搅动风云,一边在明面上把大家气死。他都快踩到魔法议会头上了,怎么还没人去暗杀他?
维克可不在意大家怎么想,毕竟他现在就只是维克罢了。
作为一个珠宝商人,寻欢作乐就是他该干的事情。不过当他在城外远远地看到查理和他的小伙伴时,他却又没有上前。
马车缓缓地从林荫道上驶过,维克挑起车窗的帘子,看到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里洒落,而在那斑驳的光影里,几个少年正在逮兔子。
那个红头发的应该是橡树酒馆老板的小儿子,他蹿得最快了,眼看就要抓到兔子,维克起了坏心,悄悄丢了一个魔法过去。
兔子弹射起飞,没入草丛不见了。
“诶!”米什莱扑了个空,懊恼十足,但也没怀疑什么。毕竟托托兰多的兔子,一个个都是运动健将,且非常有个性。
而维克心满意足地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继续走,去森林集市。”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等到查理慢悠悠追上米什莱时,马车已经没了踪影。几个人又凑在一块儿商量怎么逮兔子,嘀嘀咕咕今天运气不好。那兔子不是机灵过了头,就是速度快得能撞死野猪。
杰弗里冥思苦想,推测道:“大概是因为附近的森林集市太吵了?兔子比往日里要警惕得多。”
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热血的时候,怎么能允许自己无功而返?
“不如去河边瞧瞧,刚才去取水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那里也有兔子的踪迹。走远一些,说不定能找到兔子洞。”黛西提议道。
“走!”英勇的骑士米什莱再次一马当先,走上了抓捕野兔的征程。四人转战河边,沿着河道追踪。米什莱和杰弗里在前,查理和黛西在后,还能顺道采点莓果。
走着走着,米什莱那嗅觉灵敏的狗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他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询问:“你们闻到什么没有?”
杰弗里疑惑,头往四周凑了凑,“有什么香味吗?是不是从集市那边飘过来的?”
“好像不是。”查理精准地锁定了方位,“就是前面传来的。”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往前看。河边水草丰茂,林子里还有许多的低矮灌木,比他们刚才野餐的地方,要草木茂盛得多。
几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在英勇骑士米什莱的带领下,悄悄前进,拨开草丛,然后发现——森林里还有另外的人在野炊。
还是个熟人。
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唯一信众,在烤他的神。
可今天不是高等魔法学院的休假日啊,你又逃课了吗?西尔维诺。
查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是很快,用不着他纠结了,因为西尔维诺已经发现了他们,并热情地冲他们打招呼。
“嘿,这不是查理吗?好巧啊!”西尔维诺一边抬手打招呼,一边不忘记用空着的那只手,翻烤野兔。
当烤出来的油滴落在篝火里,发出滋啦的声音,各种调味料混杂的霸道香味,和兔肉本身的味道,以及果木香气,开始侵袭众人的感官。
米什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西尔维诺便慷慨又大方地请他们吃他的神,并拍着胸脯表示,“我洒了我的秘制香料,绝对好吃!”
出于对他的神的尊重,查理四人留下来,参与了这场特殊的祭典。
在交谈中,黛西三人知晓了西尔维诺的身份,刚开始还有些客气。毕竟对方又是魔法学院的新生,又有魔法议会的背景,可不是他们灰帽街的小小居民能比的。
但西尔维诺是个自来熟,没有架子,且很快用美味烤野兔征服了大家的味蕾。
“如果你们觉得好吃,不妨考虑加入我们果木烤野兔教派。”他还不忘记传教,简直感天动地。
彼时已至日暮,维克也在集市里跟精灵碰上了头。
他用魔法换了身装束,戴着宽边的帽子,穿着身冒险者的衣服,领口大敞着,脖子里挂着狼牙吊坠,颇有些放浪形骸地靠在树干上,拿着木头雕刻的杯子喝麦酒。而精灵还是那副吟游诗人的打扮,盘腿坐在地上,擦拭着他的琴。
“我可以向你保证,以阿奇柏德的名义。那位亲王殿下去了王城之后,就回不来了,而他就算留在那边,日子也绝不会好过,如何?”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精灵族自然接受您的处理方案。母树的问题还未解决,我们也无意于与人类开战,但——”
维克挑了挑眉,“但,阿奇柏德不会忘记。先祖曾答应过你们,如果找到解决母树问题的办法,一定坦然相告。”
明明都不是我答应的,事情却都是我在做。
家养的棕仙都没他那么勤快。
如此一想,他抓紧时间寻欢作乐有什么不对?要是无法获得美好的心情,那他将会失去应有的道德,那些不安分的三天两头给他惹麻烦的,都该用魔法连同骨灰一起扬了。
精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从他身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危险气息,连忙清了清嗓子,抓住他的话头,道:“感谢阿奇柏德,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友谊长存。”
维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仰头喝下一大口麦酒,他余光瞥见集市的东面,查理和他的小伙伴们也过来了。
集市上开起了热闹的音乐会。
人影幢幢间,维克捕捉到查理的身影。他在欢闹的人群中穿行,虽然已经踩在了光与影的边界线上,低调得像这夏夜的晚风,但坐在舞者肩膀上的小姑娘,仍然发现了他。
她用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对方,而后驱使着舞者,为他戴上一个美丽的花环。
查理不会跳舞,他只能被带着,绕着篝火转圈圈。而参与这场音乐会的,除了远道而来的商贾、流浪而居的游人,还有玛吉波城的来客,以及森林里的小妖精们。
好奇的兔子和松鼠们,也会在此时露面,因为没有哪个人会在音乐降临的时刻,再去举起刀剑。
篝火摇曳。
稚嫩的童音唱起歌谣。
对查理来说,这样的歌谣仍是陌生的。他是归来的旅者,但还未记起从前记忆的他,仍像个异乡来客,在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玛吉波,正式开始探索这方天地。
不经意间,他好像看到了隔着人群的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宽宽的帽檐遮挡着他的眼睛,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维克吗?
查理想要探究,可就在这时,跳舞的人正好遮住了他的视线。等到他再次望去,那棵树旁已经没有了那道身影。
神神秘秘。
查理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在他人面前保持神秘,又故意展露出只对他展露的不为人知的一面,让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因为这份特殊,而付出关注,付出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维克刚才来过,又走了吗?
查理也不知道,但他如果没走,那就应该还在看着吧。思及此,查理又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美,是一轮弦月。
弦月勾住了天空。
月光下的篝火旁,热恋的男女互相牵起了手。查理似乎也被这一幕感染着,忧郁的眼眸染上火光的颜色,嘴角有了点笑意。
而后在某个时刻,他再次回望。
树下仍然空无一人,查理的神情也谈不上多么失望。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被月光眷顾着,头顶的花环妆点着他的金发,也妆点着青春。
他又很快回过头去,自此,再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维克,觉得牙有点痒。
凶猛的雪原狼从来不会轻举妄动,盯准了猎物,一击必杀。而过分美丽的猎物,通常让人心生警惕,因为会让他掉入陷阱。就好像他养的那头狼,他年少时最好的伙伴,居然被一只漂亮猎犬拐走了。当然,阿奇柏德的狼是不会背叛主人的,它只会要求它的主人——
把它尊贵的夫人一起养了。
可那时候的温斯顿,也才十多岁,没有权利、也没有金钱。他还在苦修,为了养它、养它的夫人,还有它们的崽,勒紧了裤腰带,每天不是在打猎就是在打猎的路上。
他因此变得“穷凶极恶”。
哦,忧郁的小查理。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维克隐在暗处,仍然保持着靠在树上的姿势,喝下最后一口麦酒,并且在心里做了一首诗。他用咏叹调吟诵,并且宣布从今天开始,他也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诗人了。
等等,那个西尔维诺怎么也在?
他怎么在看查理?
维克眯起眼,感到一丝不悦。
今天的西尔维诺,又是快乐的西尔维诺。
他在城外吃了烤野兔,见到了查理,逛了集市,踏着月光回程的路上,还做了件好人好事——他偶遇了城主府政务官的车子,看到他又在颐指气使地教训人,遂偷偷卸了他的车轮。
政务官发现车轮被卸后,会气得如何跳脚,西尔维诺不管。他哼着乡野小调,带着打包的一条兔腿往学院的方向走,来到了自己的“隐秘之门”前。
高等魔法学院守卫森严,各种法阵叠加,等闲人是轻易混不进去的。可西尔维诺是谁?为了逃课,无所不用其极。
功夫不负有心人,入学多日,他终于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可以钻的漏洞。只需掌握好守卫巡逻的路线和换班的时间,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不用魔法,也不会触发任何防御魔法。
今天也同样如此。
只是当他好不容易钻进去,正打算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时,他看到前方的魔法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尔维诺,你回来了?”佩西冯缓步上前,神情里没有丝毫责备,甚至笑得相当温和,语气也充满慈爱。
西尔维诺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
“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的孩子。我还要感谢你,为学院发现了这个漏洞。”佩西冯,越往前走,越背着光,那微笑的脸庞也愈发恐怖。最终,他将西尔维诺逼退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说:“明天,明天我就补上这个漏洞,然后全院通报你的功劳,你觉得怎么样?”
西尔维诺:“……”
佩西冯:“为了表达对你的感谢,我还会通知你的舅舅前来观礼。”
西尔维诺想逃,但他逃不了,因为佩西冯已经单手把他拎了起来。他只能暗恨,自己为何长得不够高。
可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还远不止于此。
因为佩西冯真的很生气。
为什么?学生逃课就算了,为什么会被阿奇柏德抓包,还一状告到他这里来?连逃课都逃得如此没有水平,简直枉为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
什么没水平的学生,竟让他在阿奇柏德面前丢脸!
当天夜里,高等魔法学院迎来了一次大查寝。
佩西冯站在如同古堡般的寝室楼前,看着学生们闹哄哄地从卧室出来,衣衫不整的、打哈欠的、流口水的,一惊一乍以为敌袭了,还有嘴里叼着饼的、摔跤了的,成功黑了脸。他拿出魔杖,抬手就是一个大光亮术,照得天空亮如白昼,照得学生们齐刷刷捂眼,只觉得眼前亮得仿佛要去往天堂,并“感动”得要落下泪来。
“清醒了吗?”教导主任的声音,经由魔法传播,精准无误地在每个学生耳畔响起,钻过耳膜,直入灵魂。
再混不吝的学生,都得抖一抖。
佩西冯不光查寝,他还突击查课,其结果就是,全院学生喜提“魔鬼月”。他也不强制性加课,但作为一个考上魔法学院的人类中的精英,你达不到他的标准,那就是不行。
学生反对,无效。
老师反对,也无效。
“这里是知识的殿堂,这里是魔法世界的最高学府,不想学的、学不会的,是哪里来的不堪教化的愚蠢之徒?高等魔法学院建校之初,毕业的学生最差都是魔导士,现在呢?”
佩西冯骂完学生骂老师,“各位教授,对此有什么想法吗?丢脸丢到阿奇柏德,是一种荣耀吗?”
有教授脾气火爆,一状告到校长那儿。
校长是个和气的矮个小老头,他说:“佩西虽然只是个大魔导师,实力远比不上诸位教授,但他不怕死啊,他发起火来连我一起骂,手上还有初代校长传下来的魔法教棍。”
简而言之,他还打人。
算了算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松塔后的查理,休息一晚后,不紧不慢地开始规划自己的瓦舍里之行。他一边收拾,一边跟本说话,以缓解他的分离焦虑。
这一聊,便聊到了西尔维诺。
昨天在城外碰见时,趁着黛西三人不注意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查理提起了那天老鞋匠逃走的事情。托他的福,查理才知道,老鞋匠竟是从高等魔法学院的北门逃离的。
“当时我躲在树林里睡懒觉,正好看见了他和里昂交手。”西尔维诺提起他的逃课行为,就像吃饭喝水那么日常。
“那他们发现你了吗?”查理问。
“应该没有。”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说:“他们打得很激烈,但战斗结束得很快,所以后面赶来的人没帮上忙。你知道吗?那个老鞋匠厉害得很,里昂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打听过那位里昂波伊尔,那可是最年轻的天赋强到有望成为圣骑士的人。”
查理惊讶,“这么厉害?”
“可不是么?我都不敢靠近,不过你说……那老鞋匠到底什么来头?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藏在灰帽街,一藏就是这么多年?我瞧着那么多天过去了,黑甲骑士团也没查出什么来。”西尔维诺面露思索。
所以你就来问我吗?
查理因此心生警惕。西尔维诺为何来问他,有杰弗里这个鞋匠学徒在这里,不问他偏来问自己,很可疑。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觉得自己能从维克那里得到什么内幕消息?
“我来灰帽街的时间不久,也从未与他见过,所以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查理如实回答他。
“没听维克提过吗?”西尔维诺追问。
你还盯着维克呢?
查理摇摇头。
西尔维诺思忖片刻,便又神秘兮兮地告诉查理:“那个乔治,你认识吧?他唆使我去盯维克呢。”
哦,然后你就把他卖了。
查理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他,一个街溜子,还是二五仔?他怎么总是能用如此坦然的语气,讲起他那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见查理没有答话,西尔维诺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不过那个老鞋匠的招式,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查理心中一凛,面上仍努力保持着平静,只表露出一丝好奇,“眼熟?你以前见过类似的吗?”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朝露宫,西尔维诺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炼金术士所在的小院里,响起的歌谣是精灵族赞颂精灵母树的赞歌。
他似乎懂的很多。
“嘿嘿,我可是魔法界的百科全书。那些大魔法师们,可能懂得都没有我多呢。”西尔维诺大言不辞地夸奖着自己,随即说道:“你才刚刚开始学习魔法,以前那位养父,恐怕也没有好心到教导你们相关知识。其实每个时期的魔法,都是稍微有些差别的。”
查理眸光微亮,“真的吗?”
西尔维诺翘起嘴角,“是啊,魔法咒语用的都是古语对不对?它既晦涩难懂,又拗口,所以一代又一代的魔法师们,总想着去改良它,这就产生很多不同了。且魔法师之间也有派别,像我们高等魔法学院,兼容并蓄,魔法议会则是新派,而那些古老传承,都是旧派。各个派别之间,施法习惯都是不同的,可能同一个魔法,最终演化出来的咒语都不同,但却能达到相似的效果。至于哪个更好,哪个差一些,几百年来争论不休,也没个最终的定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又问:“那老鞋匠是属于哪一派的?”
西尔维诺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靠近,这才道:“我看啊,半新不旧。他的施法习惯还带着点巫师年代的影子,那个时候的魔法师,一个个都身强体壮,魔杖能当棍棒使,才能更好地生存。哪像现在,都养尊处优了,学的魔法都花里胡哨的。”
查理因此看了他的胳膊一眼。
西尔维诺立刻攥紧拳头给他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看到没有,一拳能打死一只野兔。”
好的,一拳能打死一个神。
“那你告诉我了,没有关系吗?”查理问。
“这又不是什么仅我一人能看出来的秘密。”西尔维诺压根不以为意,而他的话也警醒了查理。
世上不只有他一个聪明人,还是早点出去避风头为妙。
麦肯太太一早就来敲门,告诉他昨天维克来找他的事情,查理因此有种预感——维克可能马上要走了。
维克一走,他的瓦舍里之行也就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两天,他都没有再收到任何有关于维克的消息,维克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直到第三天,五月二十六日。
亲王殿下在他的亲卫军的护送下,离开玛吉波,前往王城苏黎耶。也是同一天,魔法议会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亲自押送副会长前往总会受审。
两件大事同时发生,让玛格丽花园里的贵族老爷们,都没心思再举办什么劳什子宴会了。而还没等他们的心情平复下来,从透明的海吹来的风,终于刮到了玛吉波。
“银月骑士穿过透明的海,在遗忘沙滩登陆了!”
“哦,伟大的太阳在上,银月骑士已经多少年没有离开过那座悬崖上的古堡了?听听,我的心都在为此狂跳!”
“他们到哪里了?越过苍伽河了吗?”
“不知道呢!”
……
以苍伽河为界,越过苍伽河,才算是到达嘉兰帝国的腹地。
橡树酒馆里,喝了酒的佣兵们为此高谈阔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哪怕只是从外面走过,都能听见里面吵得沸反盈天。
旅居的吟游诗人在楼上躲清静,抱着琴窝在小阳台的椅子上,拨动琴弦,起了个小调。
瓦舍里,托托兰多大陆的人们听到这个名字时,大多会觉得陌生。但如果提起一款名为“阿瓦特”的风味朗姆酒,各个酒馆的常客们,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在这座常驻人口不足五千的小镇里,人们种植甘蔗,再用甘蔗酿酒、制糖,生活平静又简单。
来往的客商大约是打破此处宁静的唯一的外来因素,但住在这里的人们,也早就习以为常。
春日的甘蔗苗刚刚种下,大家更关心的是那些该死的鼹鼠会不会卷土重来,毁掉他们的劳动成果。至于路上又经过了什么马车、驴车,还是更高大的角马,甚至是狮鹫,他们都不在意。
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不会为鼹鼠的行为买单。
车上的人却掀开了帘子,投去好奇目光。
放眼望去,一座又一座盖着红色瓦片的房子,如同一茬茬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分布在绿色的田野间,清新怡人。
再往远处看。如果说这一栋栋的房子,是童话故事里鲜艳的红蘑菇的话,那么棕瓦白墙的或高或矮的大风车,就是另一种憨态可掬的可爱大蘑菇了。
有了蘑菇,自然也少不了鲜花。五、六月正值绣球的花期,大片大片蓝色和粉色的绣球花盛开在路边、院墙下,花团锦簇、圆润饱满。
如果你欣赏这样的美景,想要在此住上几天,感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那么,妖精之家就是你的首选。
没错,就是妖精之家,一家不算旅店的旅店。由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生命秩序”墨菲斯阁下创建。
如果说命运先知弗洛伦斯以其强大的智慧和人格魅力,成为了魔法师们最初的精神领袖,又一力主导了奴隶的解放,在托托兰多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被誉为“生命秩序”的墨菲斯,就是用他宽广又慈悲的胸怀,在努力地缝补这片因为战争而支离破碎的托托兰多大陆,让无数生命得以延续。
妖精之家,在大陆战争时期,是庇护所。
战争太过残酷,弱者难以存活。恶龙发出咆哮,烈火席卷、冰霜骤降,那是真正的无差别攻击,直至大地寸草不生。
霜巨人?吸血鬼?不死生物?那个年代的人什么都见过。
除了大量死亡的人类,原本无忧无虑的小妖精们,数量也开始急剧减少。这些小妖精天生地养,体内蕴含的魔法元素虽然大部分都不是很多,但都很纯净,对于其他的种族来说,是最好的补给。
于是墨菲斯创立妖精之家,收留那些与族群脱离的,无法生存的小妖精,又依靠妖精们对于他人恶意的近乎直觉的判断,来甄别需要帮助的人类。
在那个年代,几岁的孩童可能会为了一口吃的将你背叛,慈眉善目的老人也有可能是自私阴毒的伥鬼。
墨菲斯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尽其所能,救该救的。
除了人类和小妖精,妖精之家里偶尔也会收留一些其他种族。墨菲斯对他们一视同仁,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妖精之家保护他们的安全,他需要离开,与他的同伴们一起,去做更重要的事。
于是,他创造出了赫赫有名的“墨菲斯之盘”。
墨菲斯之盘是一个防御魔法阵,本身防御值不高,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噬。
如何反噬?只要攻击妖精之家,触发防御法阵,那么就会连带触发这个法阵里内嵌着的第二个隐藏魔法。
这个魔法是瞬发,它能顺着攻击的来路,以最快的速度反击回去。而且它无声无息,没有光亮,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中招了。
妖精之家的人或许会死于你的攻击,但不出一天,你也必死。连同接触到你的人,统统都死,少有存活。
有人说,这是诅咒。也有人说,是毒。
有人批判这种魔法太过阴狠。
墨菲斯没有解释。
转头又多建了几家。
战争过后,托托兰多大陆迎来了久违的和平,妖精之家的历史使命也完成了。但它并没有就此关闭,曾经得到它庇护的人,都希望它能存续下去。
岁月变迁,如今的妖精之家成了旅人们的避风港。
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大多只是来帮忙的义工,居住的客人不论常住还是短居,都只需支付最基本的食宿费用,用以维持妖精之家的运转。而你准许进入的唯一条件就是——
获得妖精们的认可。
言归正传,瓦舍里的妖精之家不大也不小,上下三层,带地下室,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和马厩。翻过院子,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小森林。
你若是从玛吉波的方向来,进入瓦舍里的范围,沿着那条拓宽了许多次的主路走,经过第三个三叉路口时,就能看到妖精之家的指路牌了。
路牌让你往正中间那条路走,但你如果往左走,抄小道,就能沿着那条石砖和鹅卵石铺成的路,来到侧门。
绣球簇拥着的篱笆门里,小妖精们正在用魔法清洗蔬果。再往远处看,那大大的院子里,一根根绳子上挂着洁白的新床单。
“哎呀,都小心些。”长着翅膀的可以飞的小妖精,是这里的大管家。它叫做叮咚,生于泉水之畔,是一只泉水妖精,最爱洁净,还长着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睛。
与其他的妖精不同的是,叮咚很有上进心,所以它当上了大管家。瞧瞧,这里每天有那么多客人要照顾,有那么多马儿要喂,那么多地方需要打扫,晚上还要花时间酿酒。
“哎呀,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呢。”
叮咚大管家为此总是在叹气,觉得自己有操不完的心。
就在这时,叮咚看到了篱笆门外的新的客人。
它好奇地歪了歪头,随即扇动翅膀飞过去,“金发的客人,你为何出现在这里,而不走正门呢?”
“你好。”查理拎着旅行的棕色皮箱,长长的金发扎成宽松的麻花辫垂在脑后,穿着白色圆领带点泡泡袖的棉衬衣,脖子里挂着维克送的项链,踩着杰弗里亲手做的靴子,站在门前,跟它问好。
随即,他又道:“载我过来的马车要往东去,不顺路了。我看这条路风景很好,或许能抄个近道,就自己走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
“请问,我可以从这里进去吗?”
叮咚没有回答,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查理,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摸下巴,似乎在判别他的好坏。片刻后,它撞响了门口挂着的风铃。
风铃声响起时,查理隐约感觉到一阵和风吹拂。
魔法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探究,但什么都还没感知到呢,一个又一个的小精灵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它们都比棕仙小,形态不一。
有的飞到了院墙上,和叮咚一起,光明正大地打量他。有的藏在篱笆后面,透过缝隙暗中窥探。还有的乘坐着鼹鼠专车,从鼹鼠挖的洞里钻过院墙,再探出头来。被查理发现后,它又红着脸难为情地抱住脑袋,催促鼹鼠赶紧回去。
“人类发现我了!人类发现我了!”
“图钉,不要吵。”
“哎呀,他看过来了!”
“让我也看看!”
“哇,他长得好好看,是今年来到妖精之家里,长得最好看的人类。”
……
“鼹鼠,鼹鼠跑了!”
小妖精们叽叽喳喳,胆小的依旧藏着,胆大的已经飞到了查理面前,绕着他三百六十度地转。那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探照灯,上看下看,左看又看,还叉着腰看。
叮咚严肃发问:“怎么样?”
探照灯小妖精:“好看!”
叮咚严肃纠正:“不是这个!”
这时,被叫做“图钉”的骑鼹鼠勇士抓捕鼹鼠未果,回来了。它只有巴掌那么点大,仰头看着对于它来说像个巨人的查理,看了几眼,又害羞地低下头,藏进草丛里。
叮咚一看就知道,它抛弃它的鼹鼠,想要骑这个人类了。
人类,好看,气息平和纯净,没有恶念掺杂,又讨小精灵喜欢,能住。
“咳。”叮咚当即正了正脖子里挂着的领结,又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大管家该有的派头与礼貌,“金发的客人,请进吧,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话音落下,其他的小妖精们合力,哼哧哼哧地把门推开。
虽然有不会被拒之门外的自信,但受到那么多小妖精的认可,查理还是觉得很荣幸的。
他礼貌谢过,提着皮箱走进去,并在叮咚的安排下,入住妖精之家三楼的307客房。
房间并不奢华,也不大,但胜在干净。白色的墙,胡桃木的床和家具,装饰以田园风为主,有很多的织毯和编织小摆件,是与玛吉波完全不同的风格。
查理对此很满意,本却开始闹脾气。
没错,本也跟来了。为了不让本独自留在松塔,重新体验等待的苦楚,查理在离开松塔之前,与本做了几次实验。
实验证明,本不能离开松塔太远,一但超过了一定距离,灵魂便会陷入沉寂,成为一具没有生机的骷髅。
若是范围这个条件无法更改,那其他的条件呢?
查理想到了本曾经提到过的四个字——灵魂之火。
这团火在哪里?
本也说不上来,灵魂之火是没有实体的,但他能感应到它的存在,并且运用它。于是查理就让本将剩下的灵魂之火,全部集中在一节小小的指骨上,暂时放弃对其他骨头的控制。
为了能够和查理一块儿出远门,本很努力地试了一遍又一遍,好在最终,实验成功了。
在查理郑重跟本保证,家人是永远不会被取代的存在之后,本终于放心了。
小小的骨指在柔软的床铺上打滚,翻过来、翻过去,等查理收拾好衣物,再看过去时,他已经消失在白色的被子里了。
“本?”
“我在。”
小本同学再次上线。
查理这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挂绳,用上面特意留出来的两根垂下的红线,缠绕住本的指骨。只见他的手指那么一绕、一勾,又一拉,也不知怎么弄的,指骨就变成了一个绳索串着的挂坠。他再晃了晃,确认骨头不会掉下来,便将挂坠系在腰带上。
之所以不在玛吉波就这么干,是因为玛吉波人多眼杂,他带着个骨头饰品离开,万一被人察觉出点什么呢?
尤其那个里昂,查理走的时候,又在灰帽街附近看见他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查理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放下帘子,坐着马车离开了玛吉波。
“快走吧,快走吧,我们快出去。”本的催促让查理回神。
本之前待在箱子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作为挂坠待在查理腰间就不一样了,外面的花花世界等着他去探索呢。
“别急,这就下楼了。”查理莞尔,转身去箱子里拿了钱袋,这才出门。只不过在离开前,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门缝里,卡了一根自己的头发。
第一次在外留宿,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普通商队的马车载货重,走得并不快。他们一早从玛吉波出发,到下午三点多才抵达瓦舍里。此时此刻,已经快到晚饭时间。
妖精之家的餐厅并不在主楼。
刚才叮咚专门为查理介绍过,从主楼出去,顺着那条圆圆的石板铺成的不规则小路,到主楼的西面去,看到一个独立的红砖小屋,就是了。
查理下楼时,跟二楼的一位住客打了照面。他似乎是位画家,穿着宽大的袍子,背着画板,衣服半新不旧还沾着颜料的痕迹。
双方点头致意,并未多交谈。而这一路走来,查理哪怕没有特地打听,都看得出妖精之家的入住率并不高。
一来,住进这里需要一定的“门槛”;二来,瓦舍里本身就是小地方,外来者并不多。
查理走出主楼,往东面看了一眼。
妖精之家的篱笆院真的很大,圈了好大一块地方,而主楼大约在正中间。东边是刚才查理来的方向,几个人类正在收床单。后方,也就是北面,是马厩。南边是正门,西边是餐厅。
瓦舍里的夕阳,是橘红色的。
餐厅所在的那栋红砖小屋里,烟囱冒出的烟是白色的。它的旁边有个葡萄架子,这个季节的葡萄刚刚开花,也不知是谁扎了几个稻草做的妖精娃娃,挂在架子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哎呀,哎呀,昨天是谁许愿说要吃咖喱,今天就实现了呢?”叮咚大管家的声音从小屋里传来。
热闹的声音随即响起,为查理带来扑面而来的生活的气息。
他走进那栋小屋,看到大块大块的玻璃窗照亮的屋子里,摆着两张长长的长条木桌。查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桌子,长边大约能容纳十几人同时用餐。
此时此刻,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了这里。
“金发的客人,你来得很准时,这可是个好习惯。”叮咚飞过来,不吝啬于自己的夸奖。对于守时的客人,它最喜欢了。
若是错过了饭点,那就活该饿肚子,哼。
听到叮咚的话,大家都纷纷朝查理看过去。因为查理出色的外表,人们的视线往往会在他身上多留几秒,这次也不例外。
而被小妖精们筛选过的住客,底色都不差,打量的目光虽多,但都没有恶意。
“呀,是新的客人来了。”
“快来坐吧。”
今天的晚餐是香喷喷的咖喱和燕麦面包,妖精之家有固定的开饭时间,也不接受点餐,但你可以许愿。
伟大又善良的小精灵,有时或许会回应你的愿望。
负责给所有人打餐的是一位胖乎乎的穿着围裙的和蔼女士,她推着木板做的小餐车,用长柄的木勺随意这么一舀,保管你的餐盘里,有正正好的一勺咖喱和三块炖得软烂的肉。
至于胡萝卜和其他的蔬菜,那就得看运气了。
“芬妮婶婶,我不要吃胡萝卜,可不可以留给安东尼奥吃呀?他喜欢吃。”拿着小叉子的女孩儿眨着大眼睛,企图用可爱与善良来掩盖自己的挑食。
旁边那位叫做安东尼奥的小男孩,留着憨憨的西瓜头,莫名感动。
可是芬妮婶婶的长柄木勺,是这个世界上最公正的饭勺,她会惩罚每一个挑食的孩子。因为安东尼奥喜欢吃胡萝卜,所以给安东尼奥的那勺咖喱,除了固定的三块肉,全是胡萝卜。
安东尼奥看着胡萝卜,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查理就不一样了,他是个不挑食的大孩子。
他礼貌地跟众人点头致意,而后随大流地拿着餐盘打了饭,坐到桌尾。芬妮给他打什么,他就吃什么,还会礼貌道谢。
坐在旁边的明显是商人打扮的青年男子,对他很是好奇,“你好,我叫约翰,是来这儿买酒的游商。你呢?”
查理回答道:“叫我查理就可以了,我从玛吉波来。”
面对陌生的游商,查理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而是巧妙地换了一个信息给出去。
“玛吉波啊,那可是魔法圣都,我都没去过那里呢。”约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起来。他就说,这位金发的客人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原来是从大名鼎鼎的魔法圣都来的。
其他人听到“玛吉波”和“魔法圣都”这两个词,也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那个挑食的女孩儿,更是蹭蹭蹭就跑到了查理身边,仰着头充满期待地问他:“那你是魔法师吗?”
查理:“算是吧。”
女孩儿歪过头,“这是什么意思?是像胡萝卜虽然难吃,应该被消灭,但它也算是一种蔬菜的意思吗?”
查理莞尔,“大约是我已经可以施放魔咒,但还在学习途中的意思吧。”
女孩儿的眼睛里燃起希望的火光,“那你可以消灭胡萝卜吗?”
“很遗憾,不可以。”
“变厉害了也不可以吗?”
“应该不可以吧。”
“哦……”
小女孩儿蹭蹭蹭又跑了,严肃地告诉安东尼奥,“你以后还是不要当魔法师了,当剑士吧。魔法师不行。”
旁边的人都被她逗得噗嗤笑出来。
这时,用餐的客人也差不多到齐了。查理余光瞥见那个画家走了进来,拿着餐盘坐到了另一桌的角落里。
粗略一看,排除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没来吃饭的,妖精之家大约住了十来位客人。再加上包括芬妮婶婶在内的三位义工,以及小妖精们,吃了顿热闹的晚餐。
晚餐过后,查理回到了房间。
门缝里卡着的头发还在,纹丝未动。他取下头发,放松下来,便打算去洗漱。坐了一天的马车,他有些累了,不如早早上床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再出门寻访桃乐丝,以及阿耶布莱兹的墓不迟。
一夜无梦,连本都很安分。
翌日,查理起了个大早。
瓦舍里的早上雾蒙蒙的,但那雾并不厚重,将充满田园风光的小镇笼罩得恍若世外桃源。查理特意打开窗,让清晨的风吹进来,迎着雾中的朝霞,完成了早上的冥想。
几次过后,查理再睁开眼,整个人神清气爽,面色都红润不少。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但毕竟鱼龙混杂,神圣的皮子下藏着无数的算计,让人难以彻底放松。瓦舍里虽小,环境却好,让人不由得便能安下心来,空气中的魔法元素也浓郁,在这里冥想事半功倍。
难怪那位桃乐丝姑姑会在这儿养老呢,查理会心一笑。
就这一会儿功夫,晨雾已经消散不少。
橘红色的太阳像成熟的柿子,开始展露出诱人的色泽。查理摸了摸肚子,感到有点饿了,便带着本下楼。
清晨的妖精之家,叮咚大管家正在篱笆墙边生气。
他叉着腰,翅膀上沾了点清晨的露水,但这不是它生气的理由。今天一大早,义工就告诉它,鼹鼠又来院子里打洞了。
它气吼吼地去抓鼹鼠,鼹鼠没抓到,却在篱笆墙上发现一个崭新的破口。这破口可不是鼹鼠干的,小小的鼹鼠酷爱钻地,并不喜欢破坏篱笆。
罪魁祸首至今在逃。
“真是的,改日等矮人的工匠来,我一定要他们打造一道最坚不可摧的篱笆,哼……”叮咚大管家气得跺脚。
“哼。”不远处的本也学着它的样子,发出娇哼。
这声音很轻,但清晨本就安静,叮咚还是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倒是看见了查理。它连忙整了整领结,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金发的客人,怎么起那么早?你要出门吗?”
查理:“是的。”
叮咚:“哦,那你吃了早餐再出门吧。今天的早餐是麦粥,还放了糖哦。”
语毕,它挺起胸膛,下巴微扬,等待着人类客人对它的辛劳工作予以赞赏。查理不由得想起了巴巴奇大法师,随即从善如流地表露出惊喜与感谢。
“哼哼。”叮咚矜持地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勤劳又守时的客人,可以喝到清晨的第一碗麦粥哦。”
查理却没急着走,问道:“我来瓦舍里,是想来拜访一位名叫桃乐丝的女士,请问,您认识她吗?”
来到瓦舍里的第二个夜晚,依旧宁静祥和。
查理心中装着事,但许是妖精之家的氛围太好,他还是很快睡着了。翌日,他又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见到了大管家叮咚。
“金发的客人哟,你今天又要出门寻人吗?”叮咚好奇发问。
“是的。”查理点头。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这里的人似乎真的不认识她。”
查理的表情,是困惑和遗憾的。
叮咚刚想嘚瑟一句自己怎么可能会记错,但看到他的表情,又不得不操起大管家的心,飞过去拍拍他的肩,“不要气馁,今天的早餐是香喷喷的黄金玉米棒哦。”
查理欣然接受了它的好意,并道了谢。
在这之后,他又出去找了整整一天,可惜依旧无功而返。
本的小骨头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等回到房中,他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来,“怎么会呢,连你都没有发现任何一点踪迹吗?”
在本空荡荡的脑袋瓜子里,装不了太多的信息,但他记得一件事:查理是聪明的。
查理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说:“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桃乐丝出事了;二,这是对我的考验。第一种情况暂时不明,第二种情况可以有很多解释。譬如,迪兰一开始就骗了我,不止是‘桃乐丝’这个名字,甚至有可能是她的性别。”
本:“那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呢?”
查理:“我不能确定。”
查理确实感觉到一丝古怪,但除了找不到桃乐丝,瓦舍里一切正常。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连打架斗殴这样的事都很少发生。
妖精之家的住客们,更是经过小妖精们的认可,也就是说,领了好人卡的。
按照叮咚的说法,它记得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说明它在这里很久了,而且对镇子上的情况了解得非常清楚。
那如果这里出了什么变故,它也应该有印象才对。
这么想,情况二才是答案。
从查理和迪兰见面的那次情况来看,迪兰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会出些刁钻的题来考考查理,并不意外。
只是查理心中,还是缭绕着一丝古怪,久久不能散去。
第三天,查理照常出门寻人。
在查理看来,瓦舍里虽然叫做小镇,但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西式乡村。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散落的房屋,还有河流和树林,走半天都不见得能碰到多少人。为了寻人,他这两天把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甚至还去当地的酒馆坐了坐。
盛产朗姆酒的地方,当地酒馆的主打当然也是朗姆酒。点上一杯“阿瓦特”,查理聆听着酒馆里的故事,凭借自己魔法师的身份,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譬如妖精之家里的那两个孩子,是孤儿,所以养在那里。譬如去年春天来了位巫医,说可以为他们解决鼹鼠的问题,谁知道是个骗子,今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骗子出现。
可没有一条是查理真正想要的。
夕阳西下,查理再次回到妖精之家。
站在篱笆门前,查理看向远方的橘红色落日,第一次有种心里藏着万千思绪,但一点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转折出现在这一天的晚上。
查理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不影响判断,遂拿出了那本巴巴奇的抄录本,转换一下思绪。这一招确实管用,因为学习包治百病。
晚上十点,他放下书,重新开始思考老师的问题。
“首先,巴巴奇大法师一定不会骗我,所以老师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在瓦舍里。”查理先肯定了事情的源头,也就是一切的起因。
他先从巴巴奇这里听说了这个人、这个地方,又从赏金z那里知晓瓦舍里与阿耶布莱兹扯上了关系,遂决定来此。
起因正确,过程也没问题。
“问题要么出在迪兰身上,要么出在瓦舍里。魔法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许因为我了解得太少,所以想不到正确答案。”
查理一边说,一边分析,“名字肯定有问题,桃、桃……”
咦?
查理忽然发现自己竟记不起那位老师的名字了。
本顺势接话:“桃乐丝!”
他很开心,他记得呢,呜呼!
查理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霍然站起身来,把本吓了一跳。本赶紧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眉头紧蹙,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查理的心中警铃大作,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为何本都能记得的名字,自己却开始遗忘?
遗忘,遗忘。
无人知晓的桃乐丝,被遗忘了。
“瓦舍里有问题。”查理沉声,与此同时,一直潜藏在他心里的那丝古怪,终于发芽,瞬间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这个地方很正常,但在桃乐丝出了变故的前提下,正常,或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电光石火间,查理就有了决断。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但收拾到一半,又果断放弃,只拿了钱袋和那本最重要的魔法抄录本,便带着本转身出门。
本急急压低了声音发问:“我们去哪里呀?”
查理:“回玛吉波。”
匆匆的脚步声,将他的回答掩盖。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二楼,敲响了游商约翰的房门。
等到约翰慢吞吞地下床,披上衣服打开门,查理开门见山:“我有急事要回一趟玛吉波,你能载我回去吗?”
游商约翰,有属于自己的马车。而且他是妖精之家的住客,不论如何,比起其他人来说,是好人的概率更大。
更进一步说,比起人,查理更相信小妖精。
约翰都懵了,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漆黑一片的窗外,“回玛吉波?现在???”
“对,就现在。”查理不跟他废话,直接拿出钱袋,给他看那一袋子亮闪闪的金币,“五十金,去不去?”
约翰的眼睛,刹那间被金币的光芒点亮,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脱口而出:“去!”
是夜,一辆马车从妖精之家离开,踏着夜色匆匆驶向镇外。
小妖精们疑惑地看着他们,都来不及问,马车就跑了,于是一个个面面相觑。而马车上,查理手握魔杖,神情严肃地看着窗外,满心戒备。
他回玛吉波,不是受到惊吓之后的突发奇想。
一来,如果桃乐丝真的出了事,那他必定要通知明多塔。他不认为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可以独自在这里孤立无援地调查。那是找死。而如果找人传信,传信的过程不可控,不如自己去。如果瓦舍里有危险,他还能逃过一劫。
二来,他想亲自试试,现在出不出得去。
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如同不断收紧的链条,捆绑着查理的心。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眸中闪过一道暗芒——快到了。
前方,就是瓦舍里的边界,只要穿过那片小树林,就可以算是离开了瓦舍里的范围。
驾车的约翰也很紧张,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做游商那么多年,鲜少在夜里行车,因为孤身一人不安全。
不过想到查理是魔法师,想到那一袋子金币,他咬咬牙,干了。
他扬起辔绳,再重重甩下,马车加速,直入树林。
树林里的路并不算窄,因为往来的货车很多,所以路还算好走。瓦舍里这边,也没什么凶恶的魔兽出没,所以约翰紧张着、紧张着,也没那么担心了。
“前面就出瓦舍里了!”他出声提醒查理。
“注意安全。”查理也回了他一句。蓦地,簌簌的树叶声从侧方传来,查理瞬间警觉,一个火球术蓄势待发,结果——
是一只飞鸟。
查理看着鸟儿惊飞,一时无法判定,这鸟是真的鸟,还是与魔法有关。不过就在这时,前方霍然开朗,他们真的穿过树林,离开了瓦舍里。
可这并不能让查理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
太正常了。
越是正常,越古怪。
时间正确,没有不能离开的限制,代表空间也大概率正确。可一个大活人,而且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却被遗忘在瓦舍里。
瓦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查理不敢放松警惕,握着魔杖在车里坐了大半夜。
翌日天明时,马车终于紧赶慢赶地回到了玛吉波,恰好赶上城门打开。约翰还是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魔法圣都,看着比别处都要高大的城门,看着那精神抖擞的城卫兵,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穿着法袍的魔法师,只觉得这回来得——值了!
“现在我们去哪儿啊?”
“我给你指路,往前走,不要停。”
查理没有回灰帽街,而是让约翰直奔明多塔,拖着一夜没睡的疲惫的身体,敲响了明多塔的大门。
大约是没有料到有人会在一大早来拜访,这一回的明多塔,没有在查理靠近时便打开大门。
“砰!”
“砰、砰!”
“有人在吗?”
查理敲得很大声,将迫切溢于言表。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迪兰也离开了玛吉波。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一会儿,迪兰的骷髅扈从就来开门了。
骷髅看着查理,歪了歪头,似乎很意外。
“迪兰法师呢?出事了,桃乐丝姑姑不见了。”查理直奔主题,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楼上传来一声东西倒地的声音。
不出几秒,迪兰便出现在他面前,挤走骷髅,错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查理深吸一口气,“我去了瓦舍里,反反复复打听了两天,但每一个人都告诉我,瓦舍里没有一个叫做桃乐丝的人。而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也开始遗忘‘桃乐丝’这个名字,迪兰法师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查理从瓦舍里赶回玛吉波,用了足足八个小时,但是从玛吉波赶回瓦舍里,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因为迪兰能带他走传送阵,而且他会魔法。
飞行魔法,魔法师的必备技能之一。
查理在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上看到过,但还没来得及学会。它其实是风系魔法的一种延伸运用,让风托起自己,以达到飞行的目的。若赶上大风日,还能搭个便车,节省魔力输出。
迪兰如今是一位高级魔导师,比桃乐丝和佩西冯的大魔导师要差一个等级。而魔法师的等级划分,非常简单明确,对查理这位“穿越”人士非常友好。
从魔法学徒开始,依次是——
初级魔法师
中级魔法师
高级魔法师
大魔法师
初级魔导师
中级魔导师
高级魔导师
大魔导师
最后是——
传奇
大魔导师是魔法师们的一个分水岭。
对于许多天赋平平的人来说,终其一生所能达到的高度,就是大魔导师,这也是高等魔法学院教师的最低录取标准。传奇之上,才是真正的强者的世界。
因为传奇与传奇,是不一样的,这里面还有划分。
高等魔法学院就有许多教授是传奇法师,但他们仍比不上巴巴奇,因为巴巴奇有自己的称号,也就是类似于“命运先知”、“生命秩序”这样的称号。然而拥有称号的巴巴奇,据说仍然比不上弗洛伦斯这样的先辈,她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比传奇更高的领域。
对于现在的查理而言,知道那些也无济于事,若不是一开始就出现在玛吉波,他也不会遇到那么多高端人士。
就像在瓦舍里,一个初级魔法师就已经很受人尊重了。
言归正传,迪兰带着查理直奔玛吉波城内的传送阵,先传送到了距离瓦舍里最近的传送点,再施展飞行魔法赶路。
至于查理要怎么办?
迪兰双手握住魔杖,一上一下,在念出咒语的同时,魔杖上下翻转、颠倒,再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叩击地面。
他的魔杖很长,形如枯枝的一根,两头同样粗细,轻易分辨不出头尾。随着迪兰的动作,灰白色的光芒在魔杖上闪现、跳动。
查理忽然感到一丝心悸,抬手捂住心口的同时,他看到一道缭绕着灰白雾气、挂着无数骷髅头的骸骨之门,在迪兰身后缓缓打开。那骷髅头无风自动,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声响,宛如风铃一般。
【亡灵之门】传说中可以连通两界的魔法之门。
刹那间,查理想起了松塔里那个倒五芒星法阵。是了,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亡灵门开。
迪兰也是个行动派,没多解释,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骨笛吹响【召唤序曲】。那声音虽然也空灵、缥缈,但却是与精灵族的母树赞歌截然不同的两种曲风。
像是恶魔的低语,在诱惑你,走入那死亡之地,同时还有指甲挠棺材的声音铺在下面,令人头皮发麻。
查理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也因此警觉,后退一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移注意力。而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骸骨白爪,突然从门里伸出,扣住了门框,爪尖刺入,发出“咔”的声音。
下一秒,便是长着尖尖的喙,形如秃鹫的骷髅脑袋从那门里钻出。
那门已经很大了,但对于它来说,似乎还是有点小。它收缩着翅膀,硬是从门里挤出来,浑身上下发出咯啦喀拉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挤压。
“小心点,别把我的门给挤坏了!”迪兰可急坏了,魔杖一挥,当即把门又扩大了几分。
这下可好,骸骨秃鹫是出来了,门里的其他东西也要出来了。查理眼尖地看到那一双双白骨的手在往外伸,还有黑暗中闪烁着红光的仿佛眼睛的东西,亦或是诡异的蠕动的尖刺。
饶是以他的镇定,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就是死灵法师的世界么?
还好没选。
说时迟那时快,迪兰再次念出咒语,在那些东西跑出来前,强行关闭亡灵之门。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还回头瞪了眼秃鹫,“你怎么又胖了?又抢别人骨头装自己身上了?”
秃鹫缩了缩脑袋,一副受气小媳妇样。
查理:?
“算了,走吧。”迪兰大手一挥,刚刚还是受气小媳妇样的秃鹫,顿时一飞冲天。那骸骨的翅膀张开来,带起的风都像刀子。
它看起来那么强大,在迪兰将小妖精和骷髅扈从都留在玛吉波的情况下,可以成为瓦舍里之行的助力,但如果它的爪子没有抓着查理就好了。查理如是想。
说实话,被一只骸骨秃鹫抓着在天上飞的滋味,并不好受。
虽然它快。
查理刚刚在瓦舍里养出来的红润的面色,很快就白了,以至于秃鹫抓着他在妖精之家上空盘旋时,小妖精们发出了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呀啊啊啊啊!”
“敌袭!敌袭!”
“金发的客人被抓啦!”
“他好像死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误会!都是误会!”
迪兰人未到,声先至。赶紧追上来,先在空中给了秃鹫一个爆栗,让它乖一点,随即飞下去解释,嘴皮子快得都冒烟了,“在下迪兰,师承明多塔,是个死灵法师。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和查理是一块儿来的。秃子,还不快把人放下!”
秃子,哦不,秃鹫这才把查理在妖精之家门口放下,而后收拢翅膀,缩起脖子,蹲在门口委屈巴巴——尽管它如此做,还是比妖精之家的门高。
“呼……”查理劫后余生。
本也不说话了,本已经晕了,天知道为什么他一个骷髅会恐高,反正查理不知道。晕过去的还不止他一个,查理走进妖精之家时,恰好看到两个小妖精抬着另一个小妖精,“嘿咻嘿咻”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找迪兰来帮忙,真的正确吗?
查理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叮咚对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爆炸头死灵法师,也充满了怀疑。湛蓝的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绕着迪兰,我瞪、我瞪、我再瞪——
咦,确实也不像个坏人?
就是看起来没干什么好事。
“你、你你来干什么?”叮咚大管家依旧充满警惕。
“我来找人,她叫桃乐丝。”迪兰开门见山。
听到桃乐丝这个名字,叮咚愣了愣,随即看向他身后缓缓走来的查理,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去找人来帮忙了呀。”
查理点头,“很抱歉,叮咚大管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面对金发的好看的守时的客人,叮咚大方地原谅了他,但还是严肃地强调,“你们找人可以,但那只骷髅的大鸟不准进来!”
迪兰讪笑,扭头看向查理,“你还好吗?要不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桃乐丝姑姑。”
可不该吃的苦头都吃了,查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退缩。他摇摇头,忧郁的眼眸足以激发人的愧疚之心,嘴角的笑意又透出一丝令人赞叹的坚韧。
“没事,我有炼金药剂,缓一下就好了。”
磕了药的查理,跟随迪兰走上了寻找桃乐丝之旅。
迪兰曾经来过瓦舍里拜访,所以他知道桃乐丝具体住在哪里。两人没再用魔法,将过于招摇的秃鹫安顿在妖精之家外的小树林里,随后借了妖精之家的驴车,由迪兰驾车前往。
查理坐在车上,抓紧时间修整。片刻后,他看着眼前倒退的风景,再回头看向前方的路,发现自己好像来过这儿。
应该是前天。
最终,驴车在一栋有着独立小院的房子前停下。那院子也是篱笆墙,墙内种着一棵高大的杏树。六月的杏树已经挂果了,金灿灿的果子吸引来贪吃的鸟儿,正在院墙上张望。看到他们来,又受惊似地飞走。
环顾四周,这栋房子的位置很巧妙。它看似平平无奇,与其他的屋子连成一片,但又缀在最末尾,既保证了自己的隐私和亲近,又不会离邻居们太远。
确实是个适合养老或是隐居的好地方。
“桃乐丝姑姑?桃乐丝姑姑?”迪兰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篱笆的院门并没有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谨慎。
盖着红瓦的小屋不大,只有一层。
卧室、书房、厨房,再加一个客厅。没有马厩、没有花房,外带一个种着杏树的小院子,就是这里的全部。哦对了,它还有一个很小的酒窖,对于盛产酒的瓦舍里来说,酒窖是这里的标配,不足为奇。
查理很确定自己没有在这里看出任何异样,遂转头问迪兰,“你能看出什么吗?”
迪兰神色凝重,“我也没有,进入瓦舍里后,我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魔法波动。”
语毕,他再次环顾四周,“你看地上的毯子,桃乐丝姑姑喜欢在家里铺这种柔软的毯子,再放一张摇椅,偶尔在这里喝茶看书,也打一些毛线。因为喜静,又是一个魔法师,所以她不需要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便没有佣人。”
查理:“这里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但是,小妖精和其他宠物呢,譬如猫?也没有吗?”
迪兰摇头,“桃乐丝姑姑喜欢小动物,但她从来不养,只把它们当上门做客的朋友。上次来的时候我也没有看见。至于小妖精,瓦舍里的小妖精看起来根本不记得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论是哪种情况,找到桃乐丝姑姑一事,刻不容缓。
迪兰决定在瓦舍里查找魔法阵的踪迹,而查理魔法水平不够,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便决定跟他分头行动。
“现在看来,不论是魔法阵、魔药,亦或是别的手段,都作用在精神层面。至少,桃乐丝姑姑曾经居住的小屋还存在着,所以,物理层面上的痕迹,还没有被抹去。”
至于本为什么还清楚地记得桃乐丝这个名字,查理猜测,也是同样的原因。
他不需要吃喝,魔药对他无用;而他没有血肉,仅有的灵魂之火附着在一块小小的骨头上,或许受到的影响很小。
查理决定去找找这些物理层面上的痕迹,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也许桃乐丝在出事前,给他们留下了点什么呢?
那就得摸清楚,她在瓦舍里的行动轨迹。
根据迪兰的回忆,桃乐丝大部分时候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并不出门,但她又不是真的离群索居,附近的孩子们,常去拜访。
除此之外,她还得出门采购食材。
迪兰把驴车留给了查理,所以查理决定驾着车去一趟镇上的集市。那么,问题来了,他不会赶车怎么办?
恰在这时,晕过去好一会儿的本,终于幽幽转醒,发出了迷茫的声音,“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查理可不能直白地告诉他,他晕车了,否则他肯定又会自闭。于是他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向本讨教,“本,你会驾车吗?”
“啊?”本愣了愣,随即回答:“我会哦!”
查理很意外,“真的吗?”
本一下就兴奋起来,“我听主人说过,驾车很简单的,驱使召唤物也很简单的,威胁它们就行了!”
“怎么威胁?”
“不听话就宰掉。”
驴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大大的响鼻。
查理无奈失笑,他就不能指望从本的嘴里,从他那位旧友嘴里,听到什么实用的建议。当然,也许那样的方式对旧友来说是实用的。
思来想去,还是嗑药吧。
查理喝了半管幸运药剂,看着剩下半管,犹豫了片刻,也一起喝了。他觉得,这至少能保证,当驴车翻进水沟里的时候,他的脖子不会因此折断。
上完幸运buff,他就要开始自己的办法了,那就是——硬上。
不会怎么了?
直接上就完事。
查理学着刚才迪兰的样子,甩动辔绳。驴子收到信号,用蹄子刨了刨土,最终缓缓地迈开了步伐。
还别说,这一通硬试下来,除了转弯时对方向的把控需要锻炼之外,查理的动作有模有样。从表情来看,丝毫看不出是个刚上路的新手。
哪怕车轮刚好轧过一块小石头,没避过去,他的屁股被迫离席,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惊慌失措。
反正也不会死。
有惊无险的一刻钟后,查理赶到了集市。
镇上的集市就是一个小小的镇中心,由两条构成“十”字的街道组成。查理那天喝酒的小酒馆,就在南十字街上。
若说这集市上什么最多?那必定是卖酒的铺子。
酒馆与酒铺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喝酒的场所,后者只卖酒。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东一西两家小旅馆,卖各类食物、香料、杂货的摊位和铺子,以及巫医诊所。
托托兰多的巫医,大概就像异世界版的神婆兼赤脚大夫。瓦舍里虽小,但也有几千人,所以镇上一直有一家巫医诊所。
去年从外面来了一位巫医,说是能解决鼹鼠祸害庄稼的问题,但最后证实他是个骗子,被打一顿后驱逐了出去。一来二去,大家还是觉得原来的巫医好,对她愈发尊重。
当然,镇上的人们要治病,有时也不需要去拜访巫医。因为偶尔会有外面的药剂商人过来,兜售一些好用的治疗药剂。
桃乐丝姑姑作为大魔导师,如果生了病,自有办法解决,想必用不到一个偏僻小镇上的小小巫医。不过想到“魔药”这个可能性,查理还是决定亲自去探一探。
只是他到了诊所,却被学徒告知:“你来得不巧,巫医大人正在墓园的棺材里呢。”
死了?
查理顿时警觉,然而还没等他询问死因,学徒便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噗嗤笑出来,摆摆手说:“不用担心,客人,她只是在给人治病。”
“治病?”
“对啊,您没见过么?”
面对学徒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提问,查理眨眨眼,垂下眼眸。当他露出那样略显忧郁的神情时,对方往往会自动脑补出合理的故事情节,而后不再追问。
“咳。”学徒清了清嗓子,道:“镇上的瓦匠最近病得很重,为了使他尽快康复,巫医大人久违地召唤了疾病恶魔,把疾病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不过不用担心,大人可是巫医呢,疾病杀不死她。”
“那为何要躺进棺材里?”
“这是强大的巫医对死神的挑衅啊,疾病杀不死她,死神也会败退,明天一早,她就会从棺材里出来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查理的赞赏,真情实感。
虽然不知道托托兰多是否真的存在死神,这一套连招究竟有没有用,但这种对死神贴脸开大的行为,不得不说非常勇敢。
至少,放血疗法操作不当,死的是病人;巫医躺棺材,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学徒对查理的赞赏,也颇为受用,随即热情地招待他:“客人,您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查理脸色还白着呢,都不需要装病,便能叫人信服。他随即编了个入睡困难的理由,买下了一瓶可以静心凝神的安眠药剂,顺带着从学徒口中,套了些消息。
譬如,最近这段时间,诊所里生意好不好。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或者说,流血事件。
“最近玛吉波可不太平,我住的那个地方,理发师都被人杀害了,查了许久。”查理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和魔法师身份,双重叠加之下,学徒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听到同行被杀的消息,他又害怕又好奇,忍不住打听。末了,又念叨起瓦舍里的好来。
“我们瓦舍里就不一样了,从来都太平得很。”
“是啊,这里的风景也很好,想必要不了多久,我失眠的毛病就能好了。不过这里的人们似乎都爱喝酒,竟然也很少发生什么事故吗?”
闻言,学徒不禁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尊敬的魔法师先生,您远道而来,可能不知道。瓦舍里的泉水不仅好喝,用它酿出来的酒,还不容易让人发酒疯。加了蔗糖用来煮解酒汤,也是很好的呢。”
查理:“原来如此。”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巫医诊所。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拐过弯去,他又被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吸引了目光。隔着玻璃的橱窗,查理看到了一只只用毛线做成的小妖精玩偶。那些彩色的毛线,跟桃乐丝家里出现过的很相似。
店主是个戴着帽子的女士,从身形上看,应该还很年轻。但她一直低着头打毛线,坐在彩色木头箱子堆叠成的简易柜台后面,侧身对着门口,让人看不太清她的脸。
查理走进去与她问好,她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一缕卷曲的头发掉下来,恰好垂在了她的脸颊。
但只是一眼,也够了。
查理确定这是位年轻的女士。面容稍显寡淡,但就像清澈的泉水,颜色也是淡淡的,却又很干净。
他环顾四周,小小的店铺不足十个平方。堆叠摆放着的毛线玩偶快要高过橱窗,加了漂亮石头亦或是干花做成的小挂饰,挂得琳琅满目,却也让人寸步难行。
这个寸步难行,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寸步难行。店里东西太多了,很难下脚。
查理挑挑拣拣地拿了些毛线,还有两个小妖精玩偶,隔着一堆东西跟对方询价。对方回答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的羽毛。
他没有表露出异样来,礼貌性地往下砍了几个铜币,对方也只是点头。
再往下砍几个铜币,对方也点头。
这倒是让查理都不好意思起来了,掏了钱出来,放在了柜台上,“请收好。”
语毕,查理没有急着走,直到对方伸出手来拿走了那堆铜币,他才礼貌地告辞。他看见了,那双手上有茧子,茧子的位置,确实像是打毛线打出来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戴帽子的女士抬起头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望了许久。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在这之后,查理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地方。他看到了跟桃乐丝小屋同款的餐碟,看到了卖皮货的商人。
可在这些人都不记得桃乐丝的前提下,很难准确地获得有效信息。
回到驴车上,本发出了灵魂拷问,“现在怎么办呢?什么都问不到哇。”
查理却已经有了新的目标,“现在去墓园。”
巫医学徒说,巫医躺在棺材里,棺材在墓园里。而查理没有忘记,自己来到瓦舍里还有第二个目的——寻访阿耶布莱兹的墓。
二者会不会在同一个墓园呢?
下午三点半,查理来到了瓦舍里的北面。
这儿有一栋类似于教堂的建筑,据说供奉着伟大的酒神,以此庇佑瓦舍里的酿酒事业。教堂旁边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当地人说,沿着这条小路往后走,走过一道石桥,就是墓园。
石桥很小,驴车过不去,查理便将车子系在了桥边的石墩上,步行前往。
墓园在林中。
以松柏为主的林子里,夹杂着许多黑黢黢的树。这些树很高大,与松柏形成错落有致的格局。查理最近一直在看书,他在一本关于植物的书上看到过,这叫魔鬼松,常见于墓园。据说树叶晃动的声音很像魔鬼的低语,而树干上干枯的纹理,又很像扭曲尖叫的老者的脸,因此得名。
亡灵在哪里?
那自然是没有的,至少查理没有发现。
阴森的树林里静悄悄,除了一张张诡异的老人脸,还有散落在林间的墓碑,其实什么都没有。那两个醉酒的少年嘴里发出的呜呜声,倒是更像鬼哭。
他们沉醉其中,甚至都没有发现查理的到来。
查理没有上前,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绕圈避过了他们。他一边留意着周围墓碑上的字,一边估算着距离,等到那两人应该听不到自己的动静了,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本战战兢兢,“你、你要做什么?”
“放心,这么一把小小的匕首,掘不了墓。”查理语气淡然,随即转身,找了棵高高大大的令人满意的魔鬼松,再找一张令人满意的老人脸,一刀扎上去。
刀尖刺入额头的位置,他再用力划下。
树皮被毫无意外地划破了,他再收刀,用指尖摸了摸树皮的破口。破口处有些湿润,流出了树的汁液,是淡红色的。
“血。”本声音发紧。
“魔鬼树的汁液,可以用来制作炼金药剂。”查理冷静的声音稍稍抚平了本的紧张,他又用刀在树上划拉了几下,掏出一个空了的药剂瓶子,用绳子绑在树上,就像采胶一样,收集汁液。
收集魔鬼树的汁液是临时起意,所以查理也没有带专门的容器。他只是忽然想起,用这种汁液做出来的药剂,可以使人精神错乱。
作用在精神上的魔药,又让他想起了他那个关于魔药的猜想。
总之,管它有用没用,先拿点再说。
汁液收集的速度很慢,查理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继续在墓园里逛了起来。令人遗憾的是,这篇墓园里并没有阿耶布莱兹的墓。
不过从墓碑的数量来看,瓦舍里应该还有其他的墓园,他可能在别处。
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一刻。
查理在墓园里练起了飞行魔咒。
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上就记录了这个咒语,难度是火球术的十倍不止,不过对于天赋在逐步回归的查理而言,这样的难度也还难不倒他。
况且,他并非要求自己马上可以飞行,他的目的是——爬树。
本已经对查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行为接受良好,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到树上去做什么啊?抓鸟吗?”
查理:“偷窥。”
随着咒语落下,查理感觉到有风在自己身边聚集,逐渐汇聚于脚下,将自己托起。但踩着风的感觉很微妙,找不准重心。一个不慎,便会摔落。
那就在学会飞之前,先学会立定跳远。
从地面到最矮的一根粗壮树枝,不过两三米。查理借着风“跳”上去,眼疾手快地勾住树干,身体晃了晃,但还站得稳。
下一步,从这根树枝,再到上一层树枝。
同样的步骤再来一遍,掉下来了也没关系,反正不高。查理就这么试,一步步往上,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征服了周围最高的一棵树。
这样的高度对本来说,尚可,但他无法自控地回忆起了被骷髅秃鹫支配的恐惧。
“我、我、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差不多了。”查理开始往前飞,从这棵树到另一棵树,算准距离、算准方向,稳稳落定,一次成功。
他渐渐地开始熟能生巧,就这么一步步回到了棺材所在的区域,站在大约十几米高的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异世归来的灵魂又在悄悄窥探。
那棺材里,年迈的巫医正闭目沉睡。
她长满皱纹的脸上画着白色的线条,头上戴着羽毛做成的帽子。身上的衣服层层叠叠,缀满了骨头、贝壳和彩色石头,以及流苏,很有萨满的风格。
仔细看,棺材周围用白色的粉末洒出了一个圈,棺材就在圈子的正中央。这大约也是恫吓死神的仪式的一部分。
五点,夏日的太阳还在高悬。
树下的两个少年却已经喝得迷迷糊糊,妄图以此来抵挡对于死神的恐惧。本也很有灵性地“晕”了过去,反正他有个现成的理由——恐高。
绝对不是骷髅架子怕死神的缘故。
作为此间唯一的清醒者,查理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是自然的下降?还是不自然地下降?
他希望是前者,又希望是后者。
他心里有种预感。
那两位少年嘴里说的亡灵,或许会是瓦舍里之行的突破口。毕竟这是看起来一切正常的瓦舍里,唯一出现的不正常因素。
很可惜的是,刚才那两人没有就亡灵的话题谈下去,而现在,查理窥探了许久。除了温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下降,也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
“莎莎、莎莎……”树叶在晚风的吹拂下开始摇晃,也许是魔鬼树叶子质感的不同,摩擦声听起来格外不同。
像是一个人不用声带颤动发出的气声。
确实很像魔鬼的低语。
查理凝神静听,听久了,竟觉得有些头晕。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次看向那口棺材,却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棺材里的巫医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查理瞳孔皱缩。
巫医却双眼瞪圆,仿佛要将眼珠子活生生瞪出来。只是刹那之间,那双眼睛就开始充血,血丝从眼眶迅速向瞳孔聚集。与此同时,巫医张开嘴,“嗬嗬”的声音从那张嘴里跳出,通过风,传入查理的耳中。
查理如芒在背,整个人一个激灵,差点后退一步从树上摔下去。但他反应速度也快,瞬间的惊惧过后,咒语脱口而出,用风托住自己下落。
落地之后,他一刻不停地奔向那两个醉酒的少年,想把他们叫醒。但没用,他们醉得太死了,嘴里嘟哝着,却根本醒不了。
要命了。
查理霍然回头,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然而就在这时,异样的感觉再度升起,那嗬嗬的声音停了,如芒在背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走到棺材边往里看——
老巫医安详地躺着,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跟最初时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忽然睁开的眼,没有布满血丝的眼球,什么异象都没有。
那一瞬间,查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究竟是刚才的异象是幻觉?还是现在所见的一切,才是幻觉?是自己受到了魔鬼松的影响,还是这里有另外的古怪?
查理的眉深深蹙起,“本,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本又很有灵性地苏醒了,“没有呢。”
所以真的是幻觉?
思及此,查理再次看向了棺材里的巫医,视线从她的脸,到脖子里的骨头项链,再到手上的宝石戒指。
那是一枚黑曜石戒指,查理在《厄多的宝石》一书上看到过,黑曜石有排除病气,辟邪和祛除霉运的功效。
查理又低头看向那一圈白色的线。
他还站在圈外,胆大之中暗藏着谨慎。他蹲下来企图辨别那些粉末的成分,但很遗憾,他的知识储备不够,还无法分辨。
又观察了一会儿。
墓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查理警觉地找了棵粗壮的树躲起来,等到脚步声来到近前,听着来人的交谈声,了解到他们是瓦匠的两个儿子,来给巫医学徒送饭的。
“怎么醉成这样了?”说话的人哭笑不得,但说着说着,也忍不住搓着手臂,嘀咕道:“最近的墓园确实怪渗人的,明明天气越来越热,这里却越来越阴冷了。”
“小心点……”
两人似乎有什么顾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所以需要查理听得很仔细,才能听清楚他们在讲什么。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查理呼吸一滞,大脑的反应却非常得快。然而更快的是他的身体,大脑的指令刚刚下达,他就反身刺出了匕首。
“我——”迪兰毫无防备,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悬停在眼前的泛着寒芒的刀尖,冷汗都要吓出来了。
死神在上,他当死灵法师那么多年,什么恐怖的场面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刚刚入门的、还什么都算不上的小魔法师,吓成这样。
这是查理布莱兹?
那个传闻中被珠宝商人看中,像个花瓶似的忧郁美人?
啊?
迪兰震惊,然而更震惊的是,他还没开口控诉呢,查理就顶着一张苍白的脆弱的脸,收回了匕首。他握着匕首的手在轻颤,一声抱歉,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总觉得,这会儿要是苛责他,就变成自己的错了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人都控制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所以并未惊扰到附近的人。
瓦匠家的兄弟俩还在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又提到了“亡灵”这样的字眼。迪兰和查理对视一眼,连忙凝神倾听。
其中一人说:“如果真有亡灵,我倒是希望能来找我呢。”
另一人不可置信,“你也喝醉了吗?那可是亡灵!”
“哦,我亲爱的哥哥,亡灵又不一定会害人,你没听人说吗?只是在晚上问路,顺便请教几个问题而已。”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哦,原来是大孝子。
兄弟俩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增大,让这阴森的墓园都变得富有活力了起来。然而就在吵闹声即将攀升到顶峰时,争吵声又戛然而止。
大约是食物的香味引来老鼠,老鼠爬过他们的脚背,触感柔软,又肥又大。
兄弟俩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向老鼠,嘴里骂骂咧咧。老鼠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一溜烟跑走。
再次回到妖精之家时,查理的心境已然不同。
夕阳下的妖精之家,还是那么得宁静、祥和。小妖精们招呼着调皮的孩子,先去洗手再吃饭,而住在这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走向餐厅,脸上的笑容轻松又愉悦。
他们看见查理,跟他打招呼,查理也会一如既往地点头致意。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就像在看一幕大型的戏剧。
假定所有的人都是经验老道的演员,那他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他们的破绽,打破演员与观众之间的第四面墙。
走进餐厅,今天的晚餐是土豆泥和肉馅饼,外加一份奶油蘑菇汤。
小女孩儿和她的小伙伴安东尼奥照旧坐在一起,游商约翰还在玛吉波没有回来,而那个与查理打过照面的,住在他楼下的画家,也照旧独自坐着,不怎么与人交谈。
叮咚大管家喜上眉梢,问过才知道,随着仲夏夜的临近,瓦舍里的酒水订单急剧增长。小妖精们经常帮助人类酿酒,所以也得了不少酬劳。
从明天开始,他们的餐桌上就可以加餐了。
提起仲夏夜,查理就想到了柳利勋爵与阿尔芒,也不知银月骑士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不过,他们都离自己很远,查理鞭长莫及。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吃完饭,叮咚大管家又开始对两个小孩儿耳提面命,严禁他们去篱笆外的小树林里,招惹那只骷髅秃鹫。
查理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这么干过了。
小女孩儿叫玛丽,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小裙子,扎着可爱的羊角辫。五六岁,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她很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看似低头挨训,实则一双小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还在到处乱瞟。
不期然间,她就跟查理对上了眼,而后嘿嘿一笑。
叮咚大管家为此操碎了心。
本不由得攀比起来,“我可比她乖多了呢,是吧?”
查理莞尔,“是。”
那厢,叮咚大管家不放心,又叫来了两个小妖精,让它们看孩子。查理仔细一瞧,这不是上次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跟玛丽和安东尼奥一块儿商量偷蜜瓜的那两个吗?
让它们看孩子,怕不是马上就叛变了。
果然。
等到叮咚一离开,那四个小的又凑成一圈,开始嘀嘀咕咕。查理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打算玩捉迷藏。
“可是大人们都说,天黑的时候不能玩捉迷藏的。”安东尼奥有点怕怕。
“这里是妖精之家,不是大人的地盘。反正叮咚叮咚只说不能去找那只骷髅大怪鸟,又没说不能在天黑的时候玩捉迷藏,你听话就对了!”玛丽,重新定义听话。
听话的玛丽和她的小伙伴们,如愿玩起了捉迷藏。查理看他们都没有跑出妖精之家的范围,便没有管闲事。
他慢悠悠地回到了主楼,在楼梯的拐角处发现了探头探脑的玛丽。
“嘘。”玛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放心,他们都没跟过来。”查理作为一个刚刚成年的大孩子,表露出了对捉迷藏这个游戏该有的欣赏和好奇心。他问玛丽:“你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吗?”
玛丽眨眨眼,“哪里?”
查理:“叮咚大管家的房间里。”
闻言,玛丽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在说:这么天才的想法,我怎么没有想到。
她对于查理的兴趣,顿时超过了这个正在玩的游戏,歪了歪脑袋,忽然想到什么,问:“金发的大哥哥,你也在玩捉迷藏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直在找人啊,但是好像都没有找到。你的朋友藏起来了吗?”
“是啊,她藏得很好。”查理顺着她的童言无忌往下说。
“那需要我帮你找吗?”玛丽歪了歪脑袋,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你真的愿意帮我?”
“愿意啊!”
小玛丽重重点头,但查理还是有些犹豫。他眼眸微垂,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把小玛丽给急坏了。
有什么不相信她玛丽的呢?
优柔寡断的人,是赢不了捉迷藏的游戏的!
“你尽管说,不要害怕。”玛丽拍拍胸膛。
“其实,藏起来的人,是我的老师。或者说,即将成为我老师的人。”查理最终还是坦白了,他蹲下来,平等地直视着玛丽,跟她说:“这个游戏,是她给我的考验。在没有完成考验之前,她绝对不会被我找到,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玛丽已经迫不及待了,“怎么帮?”
查理略显苦恼,“她给我布置了很多的作业,我还没有完成。”
“作业?”玛丽不太懂。
“每天都要写的八百字一篇的魔咒学习记录,还有三千字一篇的《如何屠龙》的魔法论文,除此之外,还需要每日研读魔法书籍。哦对了,老师说我身体太差了,需要跑步锻炼……玛丽,你为何突然离我那么远?”
哦,忧郁的查理伤心了。
哦,惊恐的玛丽后退了。
小玛丽的背抵着墙,警惕地看着他,“你没有骗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老师。”
我的字都还没认全呢!
查理忧郁,但微笑,“有的。”
小玛丽即刻出逃。她已经浑然忘了自己刚才答应过什么了,大人才要信守承诺,她是小孩子,她可以二话不说就逃跑。
她跑得快极了,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背后仿佛有魔鬼在追。
前来找她的安东尼奥站在主楼的门口,看着她从自己面前如同一阵旋风刮过,刚要开口,人就没影了。他愣在原地,过了几秒,走出去探头看了看,又缩回来,挠挠头,满脸都写着茫然。
“安东尼奥?”
背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安东尼奥回过头去,就看到那个长得很好看的金发的大哥哥从楼梯上走下来。
“大哥哥叫我有事吗?”安东尼奥很有礼貌。
“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查理语气温和。
安东尼奥虽然还在玩游戏,但他想了想,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查理便问他:“我听人说,最近瓦舍里有亡灵出没,你知道吗?”
“知道哦。”实心眼的安东尼奥,从不会说谎。
连安东尼奥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但查理在瓦舍里打听了两天桃乐丝的消息,还询问过最近有没有怪事发生,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没有。
难道……
“是因为怕影响卖酒,所以之前大家都没有往外说,对吗?”
“嗯嗯。”
安东尼奥大点其头,看查理的目光甚至有些崇拜。这个金发的大哥哥跟玛丽一样聪明,还很温柔。
大人们叮嘱他们,说不要随便乱说话,他都记得的。
他绝对不会乱说的。
查理继续问:“那安东尼奥可以告诉我,亡灵在哪里吗?你知道的,我是魔法师,勇敢又正义的魔法师,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对吗?”
安东尼奥:“在磨坊那里哦。”
语毕,他又皱起小眉头,仔细想啊想,说:“好像不止一个地方,但是我不知道了。”
查理摸摸他的西瓜头,拿出了刚才在杂货铺里买的两个小妖精玩偶送给他,就当是他为自己解答的礼物。至于刚才为什么不问玛丽,反而要把她吓跑?
玛丽那个古灵精怪又不怕惹事的小女孩,看见恶魔恐怕都得上去问个好。这么做,也是怕她陷入危险。
安东尼奥就不一样了。
他收到礼物,很开心,腼腆地问:“我可以把其中一个送给玛丽吗?”
查理笑笑,“当然。”
安东尼奥开心地走了。
查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也还不错。只是他确实太长时间没有休息了,越来越多的新的信息充斥着他的大脑,大脑的处理速度却开始变慢。
“哼。”本又在这时闹起了脾气,“你都没有给我送过玩偶。”
查理正要说话。
本又说:“罚你现在回去睡觉,我就原谅你。”
那声音听着很无理取闹,像别扭的小孩儿在闹脾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查理有些胀痛的大脑,都放松了些许。
“遵命。”他忍不住笑笑。
本又轻轻哼了一声。
傲娇,又得意。
回到房间,查理是真的打算先休息一会儿。洗漱过后,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长舒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得好好休息,再重新整理思绪。
对,让一切归于零。
重新出发。
从睡下到进入沉眠,查理只用了十分钟。
他做了个悠长的梦,梦见自己走在无边的黑色的森林里。这里没有风、没有鸟鸣,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静止的,连呼吸好像都不曾存在。
突然,世界闯入一抹彩色。
玛丽穿着红裙子,追着骷髅秃鹫,开开心心地从他前面跑了过去。紧接着是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安东尼奥,他在后面挥舞着查理送给他的妖精玩偶,看那口型,似乎在说“等等我”。
叮咚大管家叉着腰,又气又笑。其他的小妖精们藏在草丛里,这儿冒一个头,那儿又冒一个头,好像生怕被叮咚发现,受牵连。
可是一阵风吹来,把它们都暴露了。
叮咚飞过去,扔出了手里的一颗土豆。小妖精们一个个抱住自己的脑袋,生怕被砸中,谁知土豆飞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中了刚从一旁的地洞里钻出来的鼹鼠。
鼹鼠狼狈逃蹿。
小妖精们啼笑皆非。
草木开始疯长,魔鬼树树影婆娑。
一张张老人脸仿佛争先恐后地要从树上脱离,棺材里的老巫医再度睁开了眼。
……
“有人来了!”
巫医之死,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凌晨一点半,迪兰还在墓园里抓老鼠。他抓老鼠的方式很简单,在费尽心思抓到第二只老鼠,可以留作活体样本后,他就把第一只给献祭了。
魔法的火焰烧掉了老鼠的血肉,留下骸骨。当火焰越来越小,逐渐凝聚在骸骨内,发出幽蓝色的光时,灵魂之火成型,骸骨复苏。
小小的骷髅鼠,成为了死灵法师迪兰的新的扈从。
在魔法的驱使下,骷髅鼠开始带着迪兰寻找它的同类。它的爪子、牙齿,比它活着时更坚硬、锋利,可以挖开泥土,也可以咬碎拦路的石头。
迪兰很快就发现,墓园里老鼠的数量,远超常规。紧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彼时骷髅鼠钻入地下不见了,迪兰用主人与扈从之间的灵魂感应到,它还在地下,但似乎钻进了一个棺材里。
棺材里有许多活着的生命体。
密密麻麻。
饶是迪兰这样的死灵法师,感知到这样的情形时,仍觉得头皮发麻。
他当即顾不得魔法议会【关于禁止死灵法师违背道义挖取死者遗体炼制骸骨,违者将处以至少三年及三年以上监禁并限制进入人类城镇】的禁令,马上挖开土层、撬开棺材。
“吱吱、吱吱……”
棺材打开的刹那,密密麻麻的老鼠往外奔涌。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墓园里散发着渗人的光。
好在迪兰早有准备,丢出魔法口袋。眨眼间,魔法口袋迎风张开,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所有老鼠一网打尽,再自动收紧,变成一个巴掌大的束口袋,落在迪兰掌心。
他掂了掂口袋,望向空空如也的棺材,眉心微蹙。
尸体呢?
被占领的棺材,成了老鼠们的据点。棺材原本的主人却不翼而飞,而且从四周的土层和棺材上的钉子来看,这棺材近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再看墓碑,墓碑上有生卒年,死者在三个月前死亡。
三个月前才埋下去,近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尸体不翼而飞。难道说一开始埋下去的就是空棺,还是在棺材埋下去不久之后,就有同行光顾?
别问迪兰为什么怀疑其他的死灵法师,干他们这一行的,多的是偷尸贼。把自己亲人挖出来一家团圆的,都有不少。
没办法,魔法议会管得太严了,大家也不想回到死灵法师人人喊打的时候。直接杀人不可取,偷别人尸体又容易被打,偷祖宗的,却只是不孝。
托托兰多没有孝道,所以无须担心。
言归正传。
就在迪兰沉思之际,他留在巫医棺材附近的【巫师之眼】发出了警报。他神色微变,迅速折返,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他就看到了奔涌的黑雾,从棺材的方向如同浪潮席卷而来。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了魔杖。
下一秒,巫师之眼被切断。
切断的刹那,迪兰听见了那两个巫医学徒发出的惊恐的惨叫,在刺破夜空之后,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迪兰的心往下一沉,身影在黑雾中闪现,一串晦涩但短促的咒语脱口而出。
当魔法的光芒自杖尖亮起,黑雾的浪潮从他这里,开始分流,又在他身后汇聚。他如同顽石立于这翻涌的浪潮之中,魔法杖上下翻转——
亡灵之门再次于他身后洞开,如同一个黑洞,将所有黑雾暴风吸入。
“呼……”迪兰这才缓过一口气,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头看了眼亡灵之门,便立刻赶往巫医的棺材处。
等他赶到时,两个学徒已经脸色惨白地晕倒在地。
巫医躺在棺材里,瞪大眼睛,死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画面。
“她的灵魂被收割了。”
此时此刻,是凌晨四点。迪兰出现在查理的房间内,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热水,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还有凝重。
“什么叫做,灵魂被收割了?”查理披着外袍,站在窗边。
“没有人比我们死灵法师更明白,灵魂的定义。在绝大多数死灵法师的眼中,灵魂是不朽的。”迪兰放下杯子,“人死之后,灵魂与肉体就会分离。肉体死亡,灵魂却将迎来新生,变成亡灵。”
亡灵是新生?
这倒是查理第一次听说的理论,不由露出好奇神色。
迪兰见状,便多说了几句。
“这是我们自由派的理论。在更早之前,也就是巫师年代,旧神还在的时候,死神的教义告诉人们: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身体是禁锢灵魂的牢笼,是灵魂的坟墓。当人死后,灵魂脱离肉体,进入亡灵的国度,而后按照次序转化成不同的生灵,才算完成赎罪。”
“不同的生灵?”
“分别是陆地、海洋、天空,天空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完成这种转化之后,灵魂就能得到永生。”
查理若有所思。他想起在现代时学到过的知识,西方好像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轮回转世的概念,这一套轮转下来,强调的也是灵魂的不灭。
“但旧神已经陨落,这套规则还在吗?”查理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迪兰又猛灌了一杯茶水。
现在不是聊历史的时候,但对于今晚发生的事情,迪兰有自己的猜想。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最终的导向,或许可能与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有关。查理虽然魔法水平差,但他聪明,告诉他,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简而言之,旧神陨落,影响到的是整个托托兰多,包括亡灵的国度。
亡灵国度里,不只有亡灵,还有许许多多的不死生物。随着死神、黑暗神的接连陨落,亡灵国度陷入永夜,成了一片混乱的无主之地。
彼时,大陆战争初期,各族混战。
人类在部分魔法师和骑士的带领下,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好不容易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只盼着能够好好休整,凝聚有生力量,杀出一条生路。
谁知道,神灵的血液砸得大地满目疮痍,带来的不仅仅是战乱,还有被砸开的两界之间的裂缝。
失去死神指引的亡灵们,飘荡世间。一个又一个不死生物,从那裂缝中爬出来,开始了对生灵的猎杀。
大陆战争由此进入中期。
血腥又混沌的中期,笼罩着沉沉的雾霭。人类强敌环伺,彻底站在了悬崖之巅,进一步是死,退一步好像也是死。
最终,死灵法师开始走上历史舞台。
那是奠定人类胜利基石的一战,也是伟大的命运先知弗洛伦斯女士,真正成为领袖的一战。当她用自创的魔法,打开亡灵之门,成千上万的亡灵与不死生物们,从那门里涌出,听从她的号令,为她荡平所有的敌人。
人们将它们称之为——不死军团。
在此之前,没有人料到,那些令人恐惧、害怕的存在,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人类的助力。
“可她就是做到了!伟大的弗洛伦斯女士,伟大的死灵法师!”作为弗洛伦斯的头号崇拜者,迪兰说起她时,心潮澎湃。而查理在遥想着那段激昂岁月的同时,嘴角也露出些许笑意。
原来又是你,我的旧友。
“咳。”迪兰稍稍收敛起激动的心情,继续说道:“到后期,随着龙族、精灵族开始休养生息,人类走上霸主之路。魔法师们想办法修补好了那些裂缝,战争也极大地消耗了亡灵界的有生力量,剩下的那些,便都安分了下来,不再对托托兰多构成威胁。至于你刚才说的,旧神已经陨落,旧有的规则还在不在……那就要看,你怎么看了。”
“我怎么看?”
“以前那套从人体到陆地、海洋、天空的轮转方式,是死神的神谕所示,并没有哪个真正不朽的灵魂回来告诉你——我经历了那些不同的人生,对吗?”
查理醍醐灌顶,神连死亡都无法避免,那祂们的话,就不一定是真理。信则有,不信则无。
迪兰见他懂了,便道:“如今的托托兰多,人死之后,亡灵大多会回归亡灵的国度,但那个地方,活人无法进入,死灵法师也只能窥探一二。不朽的灵魂是否还在轮转,没有人能肯定回答。不同的猜想,代表着不同的信仰,我们自由派认为,亡灵是灵魂的新生,既是新生就该无拘无束,不再受躯体束缚。重生派则认为,可以从你死亡时的星象推断出你的下一世,并用特定的秘仪唤醒你的灵魂,达到另一种模式的永生。”
说到这里,迪兰撇了撇嘴,颇为嫌弃地说道:“上次有个重生派的家伙,非说台上的戏剧演员是他已经死去的朋友,要与她彻夜长谈,实际上他只是贪图美色罢了。当天晚上,他就被人揍了一顿,扔在了臭水沟里。”
听他说了那么多,查理只觉得奇妙。
神学、信仰,轮转、重生,不论灵魂究竟如何来去,好像都很有意思。他想到什么,不由得往下问:“那滞留在人间的亡灵呢?”
迪兰抓了把自己的爆炸头,“会有人请我们死灵法师出手,通过亡灵之门送进去。那些贵族特别有钱,你知道吧?”
可以,这很合理。
查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整理了一下思绪,又把话题转回了巫医身上。迪兰也连忙刹住车,“说回巫医,我刚才在墓园中看到的黑雾浪潮,很像是典籍中记载的,死神降临的场景。而且那两个巫医学徒醒过来之后,有点被吓傻了,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惊恐地说——死神,死神来了。”
死神复活了?
亦或是,新的死神诞生了?
巫医胆敢挑衅死神,所以她被死神收割走了灵魂,这似乎是个合理的猜测。可查理在发现桃乐丝失踪时,心中诞生出的那丝古怪,又开始冒头了。
不止是古怪,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好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舞台上的每个人都在热情演出,但那肢体语言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忽然在他们的关节处发现了丝线,像是精心准备的假匕首,刺出了真的血。
又像是,巫医忽然睁开的眼。
这种感觉缠绕在查理心上,挥之不去,促使他问出了一个问题,“你没有亲眼看见死神,对吗?”
迪兰愣了愣,随即点头。
查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天还未亮,漆黑的夜幕中,繁星闪烁。他虽然睡了没有很久,但来了瓦舍里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好,因此大脑格外清明。
瓦舍里有古怪,平静祥和的表面下,正在涌动着暗流,这是肯定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古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查理看向摆在桌面上的毛线,这是他昨天在卖毛线玩偶的铺子里买的。现在他们收集到的信息太杂乱了,就像眼前的这团毛线。
想要搞清楚瓦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得从这团线里,找到线头。
“故事真的是从桃乐丝姑姑消失开始的吗?”查理平静的目光看向迪兰,而后自问自答,“我觉得不是。”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桃乐丝姑姑从不与人结怨,确实没什么仇家。你的意思是,瓦舍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注意到了,也像我们这样去查,而后——她出事了。”
查理点头,“很有可能。”
蓦地,迪兰灵机一动,爆炸头都跟着抖了抖,“那个空棺,三个月前埋下去的空棺,这个时间点够早了吧?”
闻言,查理也灵机一动,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的是阿耶布莱兹的墓,他的墓还好吗?这让查理忽然产生了一丝紧迫感,他想他应该尽快找到墓在哪儿。
“我跟妖精之家的孩子打听过,有人在磨坊那里见到过亡灵。”所谓术业有专攻,查理觉得,亡灵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死灵法师去打探比较好。
迪兰欣然应下,“对了,妖精之家怎么样?一切正常吗?”
查理:“目前来说,一切正常。住在这里时,我感到很安心,睡得也很好。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住进来的第一天早上,篱笆院破了个洞。”
迪兰诧异,“破洞?”
查理也不知道这个破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起来了,就给迪兰提个醒。迪兰会意,决定还是把骷髅秃鹫留在妖精之家外看着,以防万一。
片刻后,迪兰原路返回,翻窗离开。
两人还是决定分头行动。
迪兰去磨坊追踪亡灵这条线索,查理则去寻访那个空棺的主人,顺便,他可以再去找找其他的墓园,看能不能找到阿耶布莱兹的墓碑。
五点半,太阳已经升起。
当阳光穿透薄雾,鸟儿开始吟唱,田野里的甘蔗苗慢悠悠地伸着懒腰,将叶片上的露珠抖落,一辆驴车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风驰电掣。
风吹起金色的鬓发,露出查理平静从容的脸庞。他的驴车快飞起来了,他的屁股又离席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拐个弯。
这叫漂移。
路旁的小妖精吓得躲进草丛里,等到他过去,又从草丛里爬出来。它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为酿了一晚上酒,所以看错了。
可是没错啊,那个金发的客人,一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这么……
小妖精托着下巴,小脸皱成一团,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金发的客人驾车的样子,就像图钉骑鼹鼠,横冲直撞。
那厢,本已经开始晕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恐高又晕车,他也不想那么娇气的,但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绑在查理的腰间。查理漂移的时候,他都快从查理腰间甩出去了。
“我们——去哪儿——啊——”今天的本,身残志坚。
“快到了。”查理看向前方一片连绵的红砖房,开始降速。
在出门前,他又找到了叮咚大管家,向它打听空棺主人的线索。迪兰记下了墓碑上的名字,他叫做安迪布朗。
叮咚清楚地记得这位安迪布朗,告诉查理,他是家中独子,大约二十六七岁,在三个月前因急病去世,令人叹惋。
“你打听他干什么呀?”
“只是偶然打听到,我想要找的人,似乎与这位安迪布朗有所关联,所以想要去拜访一下。”
叮咚对自己认证过的客人,信任程度是相当高的,没有多想,便告诉了他布朗家的位置,而查理听到之后,心底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此时此刻,他看着前面那一栋又一栋的盖着红瓦片的房子,目光投向了最远处的一户人家——那里就是桃乐丝的独栋小屋。
他再一路打听,顺利找到安迪布朗的家,停下驴车,将驴车拴在路旁的树上。站在此处眺望,桃乐丝小屋与布朗家相隔大约直线距离五百米。
也就是说,不算邻居,但离得不远。
安迪死于急病。
瓦匠也生了病。
瓦舍里的古怪,似乎终于对查理露出了神秘一角。
思及此,查理没有多犹豫,上前敲门。
虽然是一大清早,但勤劳的人们已经起床了。查理敲门时,布朗家没人应门,隔壁邻居家却有人走了出来,看到查理这个陌生面孔,问他有什么事。
查理礼貌问好,说道:“请问这里是安迪布朗的家吗?”
“你找安迪?”邻居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然,“安迪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你想找他的话……”
“我知道,妖精之家的叮咚大管家已经告诉我了。他的父母在家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他们打听一下。”查理道。
“这样啊。他的父母倒是在家,不过安迪去世后,他们太过伤心,连甘蔗都不种了呢,是不会那么早起的。大约,得等到九、十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邻居听到妖精之家的名号,对查理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变得亲切许多。
查理感谢他的提醒,看到他手中拿着农具,便询问他是否要去田里劳作。邻居说,他要去看看该死的鼹鼠有没有破坏他的甘蔗苗。
“鼹鼠的问题,一直都没有解决么?我听说去年来过一个巫医。”查理表露出好奇。
“那巫医就是个骗子。”邻居提起他时,还有些恨恨的,“刚开始说得好听,说他能够帮助我们,谁知道是骗人的呢。哦对了,说起来还多亏了安迪他们几个小子机灵,发现了巫医的骗局,还把人赶走了。”
“是安迪他们发现的?”查理惊讶。
“是啊,那个骗子,临走的时候还说要诅咒我们。”
“诅咒?”
事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查理忙问:“什么样的诅咒?安迪因为急病去世了,该不会……”
邻居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你可别乱讲,事情都过去好久了……再说了,安迪是三个月前才去世的,他那个时候……好像,突然就倒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发热,请巫医大人来看了,没几天就走了……”
说着说着,他连忙摆手。原来不觉得的事情,被查理这么一说,他都开始觉得有点渗人了。当下也不再管查理,推说自己要去忙了,扛着农具便走。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头再看向布朗家紧闭的房门,愈发觉得自己好像找对了方向。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悬挂于腰间的本的小骨头,往回走的同时,轻声说:“本,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你能帮帮我吗?”
本一听到“艰巨”二字,立刻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你说。”
“替我进去探探情况,我再四处走走,稍后汇合。”
“好的!”
于是当查理再次走过布朗家的门口时,他悄悄解开了骨头上的绳子,再松手。一节小小的骨指,掉在草丛里,谁都没有发现。
等到查理走过,本骨碌碌滚出草丛,鬼鬼祟祟滚进门缝。
拐角处,查理恰好转过身来,瞥了一眼门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过这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他就来到了布朗家后面。
这里还有好多户人家。
早上六点多,瓦舍里的薄雾散开,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查理走走停停,期间又遇到了不少人。
这几天里,查理一直在瓦舍里四处转悠,打听消息。他的长相并不普通,金发碧眼,气质独特,又是来自玛吉波的魔法师,所以不乏有人记住了他,再看到他时,还能认得出来的。
听到他说要找安迪布朗,大家的反应不一,对安迪布朗这个早死的年轻小伙子,观感也不一样。
有人说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有人说他赶走巫医,做了件好事,感叹他的逝去。提起镇上的巫医时,大家倒是都很尊敬。
“也不知道瓦匠怎么样了呢,不过能够得到巫医大人全力救治,他肯定没事了。”
“是啊,我上月才去拜访过巫医大人,喝了她给的药剂,马上就好了!”
……
查理往往是个好的倾听者,虽然是个来自大城市的魔法师,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呢。微微垂眸的样子稍显忧郁,可是当他看过来,认真听你讲话时,你就觉得,那眼神望到了你的心坎儿里。
“哦,查理,我瞧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巫医大人?她昨日似乎在为瓦匠治病,今日可能有空了。”
戴帽子的女人叫简。
在其他人的描述里,她父母早亡,独居,生性孤僻。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一定是个怪人。一大清早,她就会带着做好的午餐去镇上开店,然后那一整日,她都会坐在店里,往往坐的位置都不会挪动一下。
如果说她有什么别的活动,那就是偶尔去墓园祭拜家人,亦或是去教堂祷告。即便是她的邻居,一年下来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住在她隔壁的瞎眼老头张开那张刻薄的嘴,告诉查理:她活得像个寡妇。
查理不予置评。
他刚才本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查理想,即便追上去了,恐怕她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后面再去她的店里拜访。
片刻后,查理在布朗家屋外接到了本。
本原路返回,从门缝里滚出来,沾了满身的尘土,却兴致高昂。回到查理身边后,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里面那两个人在睡觉!”
查理问:“那本还看到了什么吗?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看到的。”
本便碎碎念起来,生怕自己忘得快,所以他说地也很快,“屋子里有很多的酒哦,很多很多酒,然后有桌子、椅子、床,桌子上还摆着好多餐盘,餐盘里有吃剩下的肉,他们好懒,都没收拾呢……”
本的小学生式汇报,巨细靡遗。
查理带着他回到驴车上,听着听着,忽然捕捉到重点,“你说屋里有一些金银珠宝?”
“是哦。”本语气天真,“装在一个小匣子里,他们很宝贝,睡觉的时候都抱着呢。”
查理若有所思,随即又问:“本,桌上有很多剩菜对吗?你觉得,他们吃得怎么样?”
“很丰盛哦。”
“从屋里的摆设、他们的衣服来看,他们富有吗?”
“唔……普普通通?”
“那金银珠宝哪来的?”
这个问题可把本给闻倒了,如果他还有眼睛,恐怕此刻已经瞪得圆圆的。
查理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唯一的儿子死了,因为伤怀所以不再劳作,却有心情大吃大喝。明明看着是个普通的人家,家里却有金银珠宝。瓦匠的儿子是个大孝子,看来,安迪的父母也是一对好父母。”
本:“很、很好吗?”
查理:“好极了。”
高级的反讽,往往用本听不懂的方式。
本小小骨头摸不着头脑,而查理驱使驴车,开始赶往瓦匠的住所。瓦匠家并不在这里,要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大约二十分钟后,驴车赶到瓦匠家,正好赶上瓦匠的家人在哭嚎——瓦匠死了。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为瓦匠治病的巫医死了,瓦匠难道还能活?他的两个大孝子跪在地上,此刻正在抹泪。而查理这个外乡人,装作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顺理成章地站在人群外围,打听起了消息。
很快,他就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
譬如瓦匠的其中一个儿子,正是和安迪一块儿拆穿巫医的骗局,并将他赶走的正义之士。这样的正义之士一共有三个,一个安迪死在三个月前,还有一位死在大半年前。
三个死了俩,剩下那位大孝子,真是……
“心大。”查理又被催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
他不由开始怀疑,瓦匠是代替儿子死亡的倒霉鬼。而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孝子,在墓园里时,曾被他的哥哥训斥——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查理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句话,最终,把注意力集中到几个字上:从棺材里偷金币。
安迪的家里,有一些金银珠宝,而他的邻居们对他的评价不一,甚至有人说他游手好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另外一位最早去世的正义之士,恐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有志青年。
所以,被他们赶走的巫医真的是骗子吗?
巫医诊所的学徒曾经告诉过查理,那个骗子被赶走之后,镇上的人们对老巫医更加敬重了。从结果来看,老巫医是既得利益者。
不论安迪、瓦匠生病,都请了老巫医治疗,之前死的那个恐怕也是。
老巫医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死了。
安迪死了、瓦匠也死了,唯一剩下的可能的知情人是——大孝子。
思量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而这时,巫医的死讯传来,查理在诊所里见过的那个巫医学徒坐着马车赶过来,慌慌张张地冲进瓦匠家一看,瓦匠也死了。
“天呐,天呐,死神!肯定是死神把他也带走了!”学徒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蓦地,他又察觉到自己直呼死神名讳,是件多么该死的事情,连忙闭嘴,转身往外爬。
老巫医挑衅死神,已经死了,以至于瓦匠也没救回来,也死了。他还不跑,等什么?等死神想起他这个巫医学徒,也把他带走吗?
其他人下意识地想把他从地上掺起,可听见他嘴里的话,又一个个震惊、错愕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场面乱了,那两个瓦匠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大孝子弟弟,脸色也很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只是他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滑了一跤。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他愣了愣,顺着那只纤细的手腕,视线一路往上,看到查理的脸。他微微晃了晃神,这才在查理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谢、谢谢。”
“不用谢。”查理向他点头致意,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起了手上的一根头发。
这时,大孝子的哥哥跑出来,脸色难看、骂骂咧咧,又把他拽了回去。查理目送兄弟俩远去,也没在这里多留。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里长时间逗留,还是太扎眼了。
思来想去,查理回到了妖精之家,拿了些东西,而后立刻赶往桃乐丝小屋。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之后,他借用了桃乐丝的锅,用来制作炼金药剂。
第一次在外面炼制药剂,查理的心还是忐忑的。不过好在他出行时的准备做的足,该带的东西也都带了。
他一边生火熬煮必备的材料,一边拿出掺了金粉的魔法墨水,开始绘制炼金法阵。
松塔里有现成的炼金台,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徒手绘制炼金法阵。他很小心,手里抓着笔,全神贯注。
闭眼,再睁眼,他深吸一口气,果断下笔。
如果是高等级的炼金术士,出门在外,完全可以直接用魔力构筑炼金法阵,但查理还做不到,所以他必须借助外力。
等到法阵一气呵成地画完,锅里的东西也煮好了。
查理拿出那根属于大孝子的头发,投入锅中,它就成了某种炼金药剂的原料之一。这种药剂就叫做——真言。
这不是查理第一次炼制真言药剂,只不过之前炼的,用的是维克的头发。查理有好几次,都琢磨着是不是要用,但后来,拿到预兆石板后,为数不多的良心阻止了他。
看在维克为他背了黑锅的份上。
看在他有可能是阿奇柏德的份上。
收手吧,查理。
现在终于可以用了。
查理听着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愉悦。片刻后,原料熬煮完毕,其他的材料也准备妥当,开始最后一步——合成。
当灿金的光芒从法阵上升起,查理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但看着那装进药剂瓶里的几乎透明的魔法药水,他又陷入了思考。
现在,他缺一个合作伙伴。
迪兰。
说曹操,曹操到。
迪兰从昨天忙活到现在,那是片刻都没休息过。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就看到查理站在屋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的脚边是一个金色的手绘法阵,房间里还散乱放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还有一个散发着独特气味,还有绿色诡异液体残留的锅。
“这是……”迪兰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迪兰法师来得正好。”查理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此事宜早不宜迟。
当天下午,强大的死灵法师迪兰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潜入瓦匠家,把大孝子绑架到了巫医死去的那个墓园里。大孝子被黑布蒙住了眼睛,手脚被捆地跪在地上,惊恐地以为死神索命,连连求饶。
“我怎么觉得……不用药剂他也能招了?”迪兰蹲在旁边。为了不暴露身份,他特地压低了声线。
“不要低估人类的狡猾。”查理上前,伸手抓住大孝子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剂倒进去,再轻轻一推,合上,“好了。”
迪兰:“嘶……”
哦查理,哦忧郁的查理,他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他的动作,又是如此的干脆利落,甚至独具美感。
查理静等十分钟,估摸着药剂肯定已经起效了,便开始问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目光沉静,语气平和。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好。”
“你叫什么名字?”
“达利,达利瓦尔。”
“一年前,有一位巫医来到瓦舍里,声称能够解决鼹鼠之患。你跟你的同伴,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达利的声音带着茫然,好似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信息,所以还带着一丝卡壳。但药剂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很快就再次开口,道:“他发现我们在为老巫医偷盗尸体,要揭发我们,所以我们诬陷他是个骗子,把他赶走了。”
踹了达利一脚后,迪兰心平气和多了,也不再计较查理忽悠他的事情。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否藏着什么秘密,譬如他认不认识桃乐丝,譬如亡灵和死神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
可达利开启了一问三不知模式,他与戴帽子的女人不熟,不认识桃乐丝,也没见过亡灵和死神,更不知道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因为他都不关心。
他的心大,更甚于他的胆大,这大概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但他还活着的秘诀。
眼看他实在答不出什么来了,药效也快过去,迪兰干脆利落地用魔杖把他敲晕,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差点忘记说正事,我在磨坊那边确实找到了声称见过亡灵的人,而且我听他的描述,我觉得……呃……”
查理正用干净的帕子擦着碰过达利的手,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迪兰面露古怪,“我听那个描述,觉得那亡灵有点像我桃乐丝姑姑。”
查理动作一顿。
迪兰:“我没骗你,不论是描述的长相、年纪,还是说话的口吻,还有说出来的话,都很像。我刚拜入明多塔的时候,年纪还小,桃乐丝姑姑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可对于瓦舍里的人来说,大晚上的被一个亡灵拦下来问“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个亡灵是位老奶奶的时候。
你回答她开心,怕她带你走;回答她不开心,也怕她带你走。
可如果亡灵是桃乐丝,那岂不是代表桃乐丝已经死了?
不,不对。
查理深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桃乐丝如果只是简单地死了,不可能达到所有人都遗忘她的效果。
思及此,他追问:“除了问这句话,亡灵还说过什么吗?”
迪兰:“她似乎在找某个地方,想让人给她指路。但当她说出这个地名时,听的人又往往听不清楚,所以无从得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对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桃乐丝姑姑已经死去”这个可能。
查理想了想,回答道:“暂时没有头绪。巫医和达利的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也跟桃乐丝姑姑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牵扯到了死神,死神这样的存在又与亡灵密切相关,或许,这其中还存在什么关联。你觉得,巫医会是你的同行吗?”
“有可能。”迪兰刚才就有这个猜测。
“还有另一个被赶走的巫医留下的诅咒,看起来好像在一一应验,究竟是巧合,还是诅咒真的生效了?”查理道。
闻言,迪兰召唤出了他的新宠——骷髅大老鼠。
大老鼠应召前来,蹭了蹭迪兰的裤脚。迪兰道:“你看,我抓了些老鼠,仔细研究过了,我怀疑是有人在喂养它们。”
“喂养?”
“你知道,吃腐尸长大的东西,总是会有点与众不同的。”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保持着微笑,“墓园里不缺尸体,为什么迪兰法师会判定是有人喂养呢?”
“刚才不是问到了么?瓦舍里有个人攒了很多尸体,自己刨食总没有人投喂来得快。而且,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墓园里的黑鼠,也不会去吃尸体。”
迪兰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知道的,死灵法师处理尸体的方式多种多样,还总喜欢拿老鼠做实验。”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再次委婉地用微笑表达了否定,但迪兰已经饶有兴致地向他发出邀请了,“我看你很有当死灵法师的潜质,要不,你跟我一起做死灵法师吧?”
你是本2.0吗?
查理婉拒,“感谢迪兰法师的盛情邀请,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罢了。”
迪兰却又对他表示了充分肯定,“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普通。”
哪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能随随便便配出真言药剂,然后没有一丝迟疑地绑架目标人物,灌药、审讯,一气呵成的?
这会儿才刚到十一点呢,连午餐都不耽误。
“可是维克先生,大概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死灵法师。”
“那你偷偷练,回头把他做成你的骷髅扈从,不就行了?只要你把他炼成骷髅,他会永远爱你,且永远不会背叛你。”
查理的借口张嘴就来,迪兰的建议也是真情实感。
本甚至听进去了。
当查理和迪兰再次分开,他终于可以说话时,他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你真的要把那个维克也做成骷髅吗?你会爱他吗?”
“本,刚才那只是玩笑。以我目前的实力,在我把他炼成骷髅之前,他可能会先把我做成橱窗里的玩偶。”查理忍俊不禁。
“那你答应我哦,你的骷髅只能有我一个。”本趁机大胆地提出要求,并暗暗发誓,要是有别的骷髅加入,他就、他就——
把他偷偷扔掉!
查理不知道本的小骨头里在想什么,迈步离开墓园。
迪兰带走了达利,下一步打算去巫医诊所,探探老巫医的底细。戴帽子的女人简也在集市上,查理便将拜访她的事也交给了迪兰。
至于他自己?
查理又回到了妖精之家。
他难得回来吃午餐,所以叮咚大管家看到他时,还有点诧异,“金发的客人,今天真是稀奇。难道你是提前知道,今天的午餐是美味的烤肉吗?”
“我匆匆回来,是有一件关于瓦舍里的大事想要告诉你,叮咚大管家。”查理神情严肃。
“是什么?”叮咚也正色起来。
“死神出现了,祂带走了老巫医的灵魂。”查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与此同时,他仔细观察着叮咚的反应,没有错过它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什么?!”叮咚很震惊。
瓦舍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妖精之家住客不多,而叮咚整日都待在这里,还真没来得及听说这件事。它顿时惊得又飞高了半米,双手捧着脸,嘴里“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这可不得了哇。”
“叮咚大管家在瓦舍里这么多年,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查理问。
“没有呢。”叮咚摊手,“这里的人们年年都祭拜酒神,但我也从来没见过真的酒神呀。真神降临,这样的事情……从未听闻呢。”
旧神已死,魔法为王。
若说在这六百多年光阴里,有没有哪个新的神灵诞生?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的。哪怕是王室信奉的高天的太阳,在绝大多数时候,祂也就是一个精神符号,一个象征。
“会不会是搞错了?”叮咚摸着下巴,皱起小脸,问。
“我也希望如此,否则,魔法议会就该派人过来了。”查理深切地觉得,最不希望真神降临的,必定是魔法议会。
神权不仅会压制王权,首当其冲的,还是魔法议会。
“这可怎么办?魔法议会最烦了,我讨厌他们。”叮咚叉起腰。
“可如果死神真的降临了,祂是个坏蛋怎么办?老巫医就已经死了。”查理面露忧愁,“叮咚大管家不担心么?”
“对哦,那怎么办呀?”叮咚大管家顿时陷入了无尽的担忧,翅膀都扇得没那么轻快了。它思索着、思索着,余光瞥见玛丽和安东尼奥又在院子里疯跑,连忙出声,“哎呀,你们跑慢一点!”
玛丽回头,看到查理也在,大约是想起了被作业支配的恐惧,古灵精怪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拉着安东尼奥转身就跑。
叮咚气坏了,飞过去管教小孩儿,把死神的担忧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查理看着,没有跟上去。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位于三楼的房间。打开房门的刹那,他的心往下一沉——他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查理很确定,他在出门前没有要求客房服务,妖精之家的人不会随意进入。迈步走进去,环视一周,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谁来过?
查理蹙眉,忽然有点后悔,没把本留下来看着。他伸手捏住本的骨头,示意他暂时不要出声,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拿出行李箱,假装要从中拿东西。
等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波动——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来人的目的是什么?
妖精之家不再安全,这样的认知让查理感到芒刺在背。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调皮的孩子终究还是逃过了追捕,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愉快地打起了滚。风吹过,草叶晃动间,查理依稀能看到那只巴掌大的小妖精,骑着鼹鼠再次路过,雄赳赳气昂昂。他记得,它叫做图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
看着看着,气氛似乎又变得轻松活跃起来,查理的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这几天他在妖精之家住得好好的,连一丝被窥探的感觉都没有,今天却突遭变故,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查到关键处了?
因为查到了关键的点,所以幕后的人坐不住了。
从昨天到今天,瓦舍里有什么变化吗?
死神出现了?
查理收回视线,转身靠在桌边,又打量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几天的房间。他的房门没有撬开的痕迹,但头发不见了,证明那扇门必定被打开过。
开门的方式有二,一是用钥匙;二是用魔法这种非常规手段。
钥匙在叮咚和那几个义工手里。
至于魔法……
查理住在妖精之家的307,本着就近原则,他选了同住在三楼的另一位客人的房间。他是来自嘉兰帝国南方的一位商人,前天刚刚入住,这会儿应该还在外面谈生意。
他的房间里,桌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椅子上搭着衣服,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除此之外,其他都还没动过。
在查理入住的这几天里,妖精之家有过人员流动。原先住着的客人走了五个,后来又住进来三个。
三楼住的人最少,除了这位商人,就只有查理。
二楼的人稍多一些,有五个。
那位画家住在202。查理神色自然地从楼上下来,穿过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窗户开着,温暖的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画家就坐在楼下的小院里画画,寥寥几笔,春日种下去的甘蔗苗就在画布上破土而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拿笔的姿态相当随意。
“查理?”背后忽然传来询问声。
查理回过头去,看到住在205的客人,刚好从房间里出来。这是位大约四十几岁的妇人,来瓦舍里探亲,同行的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因为有三个人,亲戚家里住不开,她也不想委屈了儿女,所以便住进了妖精之家。她和女儿住在205,儿子住在203。
据这里的义工说,他们也算是瓦舍里的常客,几乎每年都会来。
“午好,尤加利太太,您要出门了吗?”查理微笑发问。
“是啊。”尤加利太太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优雅,目光越过查理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适合出去走走,不是吗?”
“是的,从这儿看出去,风景也很好。我想,如果去田野边散步,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今日的瓦舍里可能会有些骚动,还请您稍加注意。”查理友善提醒,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感谢提醒,我会的。”优雅的太太不会刨根问底,谢过查理,便走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查理神色自然地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掏出魔法杖,念出咒语的同时,他在202门口站定。
咒语落下,门开。
他推门进去,再顺手关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他进门时都是很小心的,确定门口没有像他那样做的小手脚,才大胆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堆满的画。有些已经装进了画框里,堆放在墙边,更多的只是随意地摊在桌上、地上,甚至卷曲着被丢在角落里。
查理随手捡起一张,再看向墙边的画框,发现他画的都是瓦舍里的风景图。
他的风格与曾经的纪白很不一样,跟他本人略显孤僻、颓废的形象也很不一样,温暖、明亮,富有生命力。查理再看向桌上的杯子,里面有一些液体残留,不是咖啡不是酒,是牛奶。
所谓,人不可貌相。
查理会心一笑,转身继续查看他的画。
很快,他就从那海量的画作里,找到了几幅人物肖像。里头有叮咚大管家,有骑鼹鼠的图钉,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还有瓦舍里的其他人,但都不是他想要的。查理不厌其烦地继续翻找,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景物。
一颗杏树。
挂着金黄果子的杏树,那色泽依旧明亮,叫人看了便新生欢喜。
树下站着一个人。
查理可以确定,那人不是桃乐丝姑姑,从体态上看,她是一位比桃乐丝姑姑更年轻的女士。她背对着篱笆院墙,在看树上的果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她是简。
画家画画的角度,应该是在桃乐丝小屋的外面。视角越过那道不算很高的篱笆院墙,看到了树下的人,和那棵杏树。
那桃乐丝姑姑呢?
查理往下看,在篱笆院墙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隐藏”着的第二个人。她应该是坐着的,被院墙挡住了,但画家依旧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将她藏在了画里,成了这幅画的巧思。
依旧是寥寥几笔,一位温和的老妇人便跃然纸上。
看到这幅画时,查理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画布上还有日期,5月18日,大约半个月前。
这证明,半个月前桃乐丝还真实存在于瓦舍里,而她与简,是认识的。而且从画上来看,关系还不错。
故事的一个个节点,好像都开始串起来了。
查理再次审视这张画,将所有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随即他又打量起房间里另外的东西来,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十分钟后,他离开了202,又来到了尤加利太太的房间。
尤加利太太的房间,不论是205还是203,都与表面上的人设没有太大出入。他们的亲戚是瓦舍里的原住民,与查理目前查到的那些人,包括老巫医、达利等人,也都没有什么关联。
至于二楼最后一间主人的屋子,属于约翰。
约翰去了玛吉波,至今未归,算算时间,也快两天了。
查理本想直接略过,毕竟人都不在瓦舍里,没有作案时间。可就在他即将走向楼梯时,他又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了208。
两天了,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约翰没回来,也许是被玛吉波的繁华迷了眼,从他们曾经的交谈里可以得知,约翰很向往玛吉波。但迪兰临走前,给维克的管家弗兰克送了信,怎么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是说,他们已经通过魔法的方式联络上了,但迪兰没有告诉自己?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楼了。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绪飞转,很快就作出了决断。他利落地撤回下楼的脚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208。
当楼下的人上楼时,他刚好关上208的门。
那天查理走得急,所以约翰只来得及换了身衣服,就跟他走了。他的行李还堆放在房间里,桌子上有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零碎物件。
如果说整个房间里有什么算得上异常的话,那大概就是床底下的死老鼠吧。约翰走了两天,房间里没人打扫过。
查理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老鼠,但还是不及迪兰专业,什么都没看出来。思忖片刻,他打算把这个难题留给迪兰,转身离开了208。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刚才的脚步声属于义工,她上楼打扫,此刻的脚步声在三楼。
查理神色自若地往一楼走。
义工们不住在妖精之家,所以一楼除了玛丽、安东尼奥,还有小妖精们的房间,就住着一位单独的客人。
那位客人也是刚搬进来的,就住在楼梯口的旁边。
不过查理并未直接进去,他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另一边。这边有个公共盥洗室,查理走进去洗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盥洗室里有水箱,还有粗糙简易版的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流淌,查理拿起散发着花草清香的肥皂,打起了泡沫。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迪兰终于找到了暗藏的密道,点燃火把,走了进去。这密道藏得很深,是在诊所的地窖里,又藏了一道暗门。当迪兰走了大约半分钟,闻到熟悉的腥臭味道时,他心道果然。
这味道,他太熟了。
迪兰不禁加快了步伐,而当他最终抵达那个不为人知的密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饶是自诩见过世面,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血液沼泽。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偌大的魔法阵上面,如同沼泽地里的土壤,而这土壤里,生长着一具具骸骨。
有些骸骨已经深陷在沼泽里,只露出半个头。有些跪在上面,正在往下陷。有些依稀还有血肉没有腐烂,有些已经是白骨森森。
老鼠在其中爬行,又被沼泽吞没。
最重要的是,魔法阵中有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小男孩儿。
看见他,迪兰的脸色瞬间沉凝得可怕。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个炼制巫妖的仪式,他的这位同行,是想把那小男孩儿活生生炼成巫妖。
巫妖,不死生物中非常强大的一种存在,若能成为巫妖王,甚至能在亡灵界雄踞一方。若一个死灵法师能收服巫妖王作为扈从,那他出门可以横着走。
“该死的。”
迪兰忍不住骂人。如今老巫医已死,这仪式却还在进行,当务之急唯有中断仪式。至于那个小男孩儿,胸口虽然还有起伏,好像还在呼吸,但脸色青白,恐怕已经……
等等。
迪兰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迪兰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瓦舍里,已经是很久以前,而这次来,光顾着打听桃乐丝姑姑的事情了,哪有空理会什么小孩子,除非是……对了,妖精之家的那个小男孩!
他叫什么来着?
但是不对啊,看他这个样子,仪式进行的时间应该已经不短了,至少是在老巫医躺进棺材前。如果他一早就被抓到了这里,那妖精之家的那个又是谁?
那些妖精不是有辨别善恶的本领吗?为什么没发现小男孩的异样?
还是说,妖精之家本来就有问题?!
迪兰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推断,瓦舍里存在一个正在运转的魔法阵。就是这个魔法阵,让瓦舍里逐渐遗忘了桃乐丝姑姑。而他在地图上推测出的,有可能设置魔法阵的节点,其中一个就是——妖精之家。
“糟了,查理!”
迪兰霎时间如芒在背。
另一边,正在洗手的查理,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他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语气温和,“是安东尼奥啊,你找我有事吗?”
面对安东尼奥的邀请,查理没有立刻答应。他告诉安东尼奥,自己马上就要出门去,可能没有很多时间陪他玩游戏。
“那好吧。”安东尼奥稍显失落,随即又有些期盼地看着查理,问:“那大哥哥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我的玩偶,我找不到它了。”
“玩偶?”
“就是大哥哥那天送我的那个。”
查理便问:“那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吗?”
安东尼奥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伸手指向了查理身后的某个房间,“好像是在卧室里,一觉醒来就不见了呢。”
“那要我陪你进去找一找吗?”查理原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玛丽和安东尼奥的房间。两人年纪还小,又没有足够的人手照看他们,所以暂时还住在一间房。
安东尼奥点点头,乖巧地跑过来,主动去给查理开门。房门的钥匙就在他脖子上,他踮起脚打开门,回头去叫查理,却见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
“大哥哥,你去哪里啊?”安东尼奥不解。
“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先出去一趟。对不起,安东尼奥,我暂时不能帮你找玩偶了。”查理面朝着安东尼奥,保持微笑,脚步却在后撤。
查理没有想到,安东尼奥会突然出现,并邀请他进房间。
在这趟查房之旅的途中,他每到一层楼,都会先刻意地在走廊逗留一会儿。一是确定附近有没有人,确保不会被人撞见他鬼鬼祟祟的行为,到时候解释不清;二是想试试有没有人在盯着他,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二楼的尤加利太太和他打了招呼,但很快就走了,一切如常。
一楼出现了安东尼奥,他和玛丽经常在妖精之家里乱窜,碰到他也正常,但他邀请查理进屋,就让查理不得不多一个心眼了。
查理生性多疑,理智且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而就在安东尼奥把门打开时,他心中的警铃瞬间被拉爆。
那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大哥哥不是答应要帮我了吗?为什么出尔反尔呢?”安东尼奥走向查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失望和伤心,足以让人生出无尽的愧疚。
可查理不会,他后撤的步伐异常果断,在安东尼奥走向他时,迅速推开窗户。
转身,跳窗。
一气呵成。
“大哥哥!”尖锐的声音刺入查理的耳膜,饶是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脚下还是一个踉跄,明明只有一楼的高度,却差点摔倒。
查理顺势往前翻滚,单手撑住地面,再回头——
站在窗户里面的安东尼奥的眼睛,就像那天看到的巫医一样,布满血丝,狰狞、可怖,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可是下一秒,疑惑的声音从查理背后响起,分走了他的注意力。他一个晃神,一切异常就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安东尼奥又变成了那个正常的安东尼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查理,好像在疑惑他为何突然跳窗。
异常的人,变成了查理自己。
查理回头,一只小妖精头顶蜜薯,双手扶着,也同样疑惑地看着他,“金发的客人,你怎么了?”
“我没事。”查理保持微笑,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它,看到篱笆院墙附近的画家。画家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没有人知道,查理的背后全是冷汗。
他冷静地冲画家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小院外的树林里,突然响起破风声。查理想到什么,快步往侧门的方向跑,没跑几步,就看到了从树林里飞速冲出,展翅高飞的骷髅秃鹫。
秃鹫飞往的方向是——集市!
查理瞳孔骤缩,想到了去巫医诊所的迪兰。秃鹫没有主人的命令,却突然行动,难道是感应到主人出事了?
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妖精之家对他来说已经不安全了,迪兰那边也情况未明,一切好像都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本被他留在了房间里,以防有人趁他不在,再次潜入。
要现在去把他带出来吗?还是留作后手?
查理深深蹙眉。
他知道,一切的症结还是在于——他的实力太弱了。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咳、咳……”迪兰捂着心口,艰难地撑着魔杖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一个堂堂高阶魔法师,竟然打不过一个还未成型的巫妖?这怎么可能?
不,不对,他的力量有古怪。
如此违反常理的一件事,让迪兰笃定这里面有猫腻。但他顾忌着上面就是集市,人员众多,一旦他放开了打,地面塌陷,就完了。
他有这样的顾虑,对方没有。只见长着安东尼奥脸庞的小男孩突然张嘴,不知念了什么,脚下的魔法阵华光大盛。
粘稠的血液泛起了泡泡,无论是陷在其中的尸体还是老鼠,都好像活了过来,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爬。
蓦地,一只巨大的爪子,抓住了一具骷髅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拖回。但这只爪子的主人并非是在帮迪兰的忙,而是踩着这具骷髅,自己爬了出来。
那巨大的爪子,配着小小的身躯,披着不知哪个生物的皮——典型的缝合怪,典型的不死生物。
一滴冷汗,从迪兰的鬓角滑落。
这回是真的糟了,不死生物都爬出来了,难道这魔法阵还打通了亡灵界的门吗?
迪兰连骂人的时间都没了,当机立断掏出一张魔法卷轴抛出去。卷轴随着抛出的动作舒展开来,迪兰的咒语紧随其后。
他高举魔杖,卷轴瞬间无火自燃,燃起了白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如同高天的太阳在绽放光辉,又像是天堂的圣火,它的光芒,足以净化一切黑暗与邪恶。
迪兰作为一个死灵法师,在面对这样的光芒时,双眼也刺痛无比,甚至灵魂都感受到了灼热。但他没有退缩,双手持杖,迫使自己牢牢站定,稳住局面。
四周开始升温,血液的沼泽开始沸腾、蒸发。
不死生物们在神圣光芒的照耀下,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嘶鸣、哀嚎。体型小一点的老鼠,已经开始灰飞烟灭,还未钻出来的不死生物,也产生了退意。然而身为巫妖的安东尼奥怎会允许?
他的脸上出现了焚毁的迹象,眼睛却突然变成了纯正的黑色,与此同时,黑暗降临,不断地压迫着那白金色的圣光。
那是一种绝对死寂的黑,连猩红的血液都在这黑暗中失去了原有的色泽。色彩被剥夺,空气不再流动,连声音也在消逝。
迪兰如芒在背,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有如此之近。千钧一发之际,手腕上的银色镯子替他撑开了一片屏障,它和卷轴一样,都是迪兰从老师的藏宝库里顺的。
感谢老师,赞美老师。
迪兰缓过一口气,再次开始了吟唱。
那银色的刻着密文的镯子随着魔法的波动在震颤,迪兰的身形,也在这极致的光明与黑暗的撕扯中,仿佛摇摇欲坠。但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仿佛能抚慰灵魂的力量,缓缓流淌,它叫做——《亡灵歌》。
徘徊的亡灵啊,
请归去。
不死的躯壳啊,
请沉睡。
无望的北风于此盘旋,
走过遗忘的沙滩,
渡过透明的海,
在那漆黑与静夜的国度,
才是你的归处。
……
当亡灵的歌谣在地下深处唱响,立于枝头的乌鸦,振翅而飞。
戴着帽子的女士提着装满玩偶的篮子路过,帽檐下,略显寡淡的脸庞上,一片平和。而在遥远的五十里之外,可怜的约翰已经在瑟瑟发抖。
约翰难得去一趟玛吉波,不可能空车而回。于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在玛吉波的大街小巷穿行,买下许多独属于魔法圣都的商品,打算带回去,大赚一笔。
谁知他刚走到一半,就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连忙停下马车往前看——魔法的光芒如同仲夏夜时的花火表演,绚烂至极。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路上,谁在打架?
约翰想绕路避开,可此地只有这么一条道能够通往瓦舍里,于是犹豫再三,决定等前面的打完了再走。
谁知前面的没打完,那动静却离他越来越近了。约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调转车头往回走——那天带着查理夜行都没出什么事,这大白天的,可别给他马车掀了!
慌张之下,约翰生了急智,也不走大路了,瞅着旁边的路还算平整,立刻驾车冲入一旁的树林。而就在他险而又险地避过几棵大树,将马车赶到丛生的灌木后,勉勉强强能够遮身时,路旁的树“喀啦啦”整整齐齐倒了一排。
“轰隆”倒地的声音,震得尘土飞扬。
约翰惊得都快跳起来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死死地躲在灌木后头,不敢动弹。而就在这时,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随着那魔法的余波被震飞,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掉入树林。
它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下,这才撞到树上,在距离约翰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约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惊讶地发现那东西似乎在动,它是活的!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他这才大着胆子上前,而后愣在原地——这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约翰忽然想起来,这小家伙是只小妖精。那天他送查理去那座白色的法师塔时,在门口见过,是那位死灵法师的家养小妖精。
查理最终还是回去了一趟,将本带走,而后赶往集市寻找迪兰。
比起等待渺茫的线索,他还是更担心本独自待着,会遭遇不测。线索不一定会有,但本只有一个,查理赌不起。
回到307的过程,没有再出什么意外,而查理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再潜入房间。
本是单纯又快乐的小骨头,查理叫他留下来看家,他虽然很不想跟他分开,但还是想帮上忙,所以乖乖地留下来了。如今查理回来带他走,他就又开心地跟着走了。
当驴车启程时,查理回望了一眼。
篱笆的院墙里,玛丽和安东尼奥又玩在了一起,芬妮婶婶抱着装满蔬果的竹筐走过,充满慈爱地提醒他们不要摔跤。叮咚大管家不知又遇到了什么事,叉着腰,一脸严肃地在训诫着其他的小妖精。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一切又显得那么不正常。
彼时是下午三点半。
当查理赶到集市时,死神降临的消息已经在这里传开了,整个集市一片骚动。虽说旧神已死,但对于托托兰多的人们来说,这仍旧是一个充满了神秘和未知的世界。魔法不也是一种“神迹”么?神从来都在他们心中,从未真正死去。
如今,死神又再度降临了,祂会带来什么?
恐惧?
还是恩赐?
查理一路走来,看到不止一个人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查理不知他们的信仰为何,也不知他们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他急着找迪兰,片刻都不敢停留。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巫医诊所,哗然和惊叫声便如同浪潮,一层层翻涌过来。几个惊慌失措的人更是朝着他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还喊着“救命”。
怎么回事?
眼看着前面似乎过不去了,查理急忙刹车,从驴车上站起来遥望。阳光下,白骨的翅膀扬起,掀起狂风,带来又一阵惊呼。
不好,出事了。
查理当机立断,弃车,施展飞行魔咒翻上屋顶,绕过惊呼的人们,看到了前方的真实情况。
骷髅秃鹫正在大闹诊所。
此刻的诊所已经塌了一半,药剂瓶的玻璃碎片在地上折射着阳光,所有人呼啦啦往后退,谁都不敢上前。脸色惨白的巫医学徒倒在地上,恐惧地想要逃走,却被秃鹫一爪子勾住了衣服,又拖回去。
千钧一发之际,查理从房顶跳下,还不等站稳,一个火球术脱手。秃鹫的爪子被击中,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它发现了查理。
“别冲动!”查理赶到,气喘吁吁,“迪兰呢?”
骷髅秃鹫发出如同尖哨般的嘶鸣,与活着的秃鹫截然不同。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查理看它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尝试着继续靠近。
终于,他来到了秃鹫面前。
“告诉我,你有发现你的主人,迪兰的踪迹吗?”查理再次出声询问。
秃鹫不会说话,它只是望向了那家巫医诊所。查理心下一沉,余光瞥见那个巫医学徒正颤抖着手往人群外爬,冷声道:“你去哪儿?”
这个巫医学徒,是查理之前在诊所里看见的那个,也是去瓦匠家确认瓦匠死讯的人,而不是墓园里那两位。他似乎已经被吓怕了,听到查理的话,整个人都抖了抖。
查理朝他走过去,金色的头发,逆着光,明明表情和声音都并不冷,但却有股莫名的威慑力。
“与我一起来到瓦舍里的同伴,他叫做迪兰,是一位死灵法师。两三个小时前,我与他分别,他前往诊所调查老巫医的死因。”
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他,光是说出事实,就足够让人恐惧了,“他来自玛吉波的明多塔,他的老师是一位传奇大法师。”
“传奇大法师!”
全场哗然。离得最近的巫医学徒,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查理:“现在我问你,你有见过他吗?”
学徒欲哭无泪,“我真的没有见过,大人,我没见过什么死灵法师啊!我一直在外面忙着准备巫医大人的葬礼,才刚刚回来,我、我害怕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倒是有人说起自己见过一个穿着法师袍的人从街上走过。查理从那凌乱的信息里,逐渐拼凑出迪兰的行动轨迹,可以确定他确实来到了这里,问题是——
他现在在哪儿?
救人要快。
查理不做犹豫,回到秃鹫身边,抬手指向巫医诊所,沉声:“把它扒开。”
被死灵法师召唤而来的秃鹫,原本不会听从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的命令。但此刻主人不在,且有危险,那么与主人一同来到瓦舍里的查理的命令,便成了它的参考。
不一会儿,在巨型秃鹫的发威之下,巫医诊所整个被暴力开挖,以最简单、快速地露出了下方的地下室。查理不作犹豫,没找到人,那就继续扒,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到。
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敢制止,因为秃鹫那巨大的骨翅,随随便便就能将石块切碎,而那个看起来像是病弱贵族的金发的年轻魔法师,站在旁边,神色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没有变化,才最可怕。
最终,巫医诊所的所在地被扒出了一个深坑,露出了那个藏于地下深处的魔法阵。只是此刻的魔法阵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血液的沼泽业已干涸。
遗憾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碎裂的白骨铺了满地,昭示着罪恶的存在。
深坑的四周,紧张、害怕但又控制不住好奇的人们,大着胆子探出头来看,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还有人闻到那若有似无的腥臭味道,忍不住捂住了嘴,满眼骇然。
“天呐,酒神在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骷髅秃鹫也愈发的躁动不安,尖利的爪子划过魔法阵,似乎想把它扒开,寻找它的主人。查理亦单膝跪在魔法阵前,抬手抵在地面上,试图感知到魔法的存在。
但是不行,这里的魔法元素极其紊乱,根本不是查理这个初级魔法师可以梳理得清的。他只能感知到,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战斗。
对于查理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迪兰不见了。
先是桃乐丝,再是迪兰,瓦舍里的情况比他想得要复杂。
他站在深坑里,抬头望向一个个站在坑外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惧、疑惑,思绪飞转。现在回玛吉波再搬救兵也来不及了,而迪兰刚刚失踪,也许还来得及。
蓦地,查理似乎想到了什么,飞快地从深坑里爬出去,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人群连忙给他让出道来,他就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赶到了玩偶商店。商店的门关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不在店里。
“她去了哪儿?你们有人看见吗?”查理霍然回头,询问周围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跟过来的秃鹫又发出一声尖利哨音,大有众人不配合就把整个集市掀翻的架势。大家心里一急,倒是有人想起来了。
“我、我看见了!她提着个篮子走了,就在刚才!”
“刚才?是多久之前?”查理上前一步,追问。
“在大约二、二十多分钟前,总之就是你和它、它来之前。”那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向秃鹫。
这个时间点,不就是秃鹫感应到迪兰出事的时间吗?
查理心中一喜,急忙再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好在集市上那么多人,总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她。一位戴帽子的身材高挑的女士,拎着一个装满毛线玩偶的篮子,往南走了。
查理当机立断,回头看向秃鹫,“你能载我吗?”
驴车太慢了,查理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秃鹫大概明白了查理的意思,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在他面前低下头,匍匐了下来。
查理爬上它的背,下一秒,秃鹫展翅,拔地而起。
“往南飞,飞低一点!”查理半趴在它身上,仅仅抓着它的骷髅架子,因为风声太大,所以他也只能大声说话。本恐高,但他也顾不上安慰了,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睁大眼,仔细盯着下方的情形。
所有的景物都在飞速倒退,那一栋栋房子、一棵棵树,丛生的花朵、慢悠悠的风车,都拉出了残影。
查理不敢慢,眼睛里流出了迎风泪,脸颊被风刮得生疼,也只能忍着。
他一边搜寻女人的踪迹,一边还在头脑风暴。南边,瓦舍里的南边有什么?他清楚地记得,简,也就是那个女人的家,并不在南边,而是在西边。
集市在瓦舍里相对中心的位置,北边是墓园和教堂,东边是妖精之家。至于南边,他记得那里有许多的酿酒作坊,因为泉水在南边,取水方便。
磨坊也在南边。
得益于前几天的四处打听,查理把瓦舍里的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而随着他离南边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有种预感,他正在接近瓦舍里的真相。
不多时,连绵的风车开始出现在查理的视线中,酒坊到了。查理拍拍秃鹫,大声示意它降低速度,但依旧没有停下。
简会去酒坊吗?不。
直觉告诉查理,酒坊不是目的地,磨坊也不是。追本溯源,瓦舍里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无非就是那眼泉水。
如果不是泉水为瓦舍里的朗姆酒带来了独特风味,这里的人们也无法靠酿酒发家。如果不是泉水之畔居住着泉水妖精,也许墨菲斯不会选择在瓦舍里建立妖精之家。
泉水在哪儿?
查理的目光迅速锁定酒坊后面那片充满着清新气息的森林,再次开口:“到森林里去,控制速度,小心埋伏!”
“不,我不愿意。”
查理如是回答。
我多灾多难但又宝贵的灵魂,连预兆石板都没能将它夺走,你又凭什么?
女士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遗憾叹惋:“可惜了,这个玩偶是我做过最满意的作品。他很美丽,也很生动,不是吗?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灵魂,他就永远只是一个仿品。”
查理时刻防备着她动手,心里的警戒值已经拉到了最高。但这位女士却好像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眼神里流露出对他的浓厚的兴趣,“当你第一次走进我的店里,与我说话时,我就觉得,你的灵魂很特别。”
“多谢夸奖。”查理礼貌致意。他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一眼看出他人灵魂的特别?这位女士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要在瓦舍里做这些事?
既然对方不急着动手,那他自然要抓紧机会发问:“所以,桃乐丝姑姑的灵魂,也像我一样特别吗?为何只有她逃掉了?”
“你的问法也很特别,不问我她在哪儿,却问我她为何能逃脱。”
“所以你果然记得她,她的消失也与你有关。”
女士莞尔,“我这是被套话了吗?”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用平和的语气,描述起了他在画家房里看见的那幅画,“我看见过你和她的画像,你站在那棵杏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杏子,而她坐在椅子里,看着你。你们看起来相处得很不错,至少,也曾像朋友一样交谈。”
也许是查理的话勾起了她的思绪,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如果她没有想要制止我,也许,我们依旧会是朋友。桃乐丝是个乐观、豁达且勇敢坚毅的人,与她交谈时,我常常会忘记她的年龄,有时也会觉得,就这么留在瓦舍里,也不错。”
查理的声音微冷,“可你还是对她出手了。”
“也许,这就是我与她的命运。”女士抬起那只虽然纤细、白皙,但长着茧子的手,轻轻抚摸过篮子里的玩偶,垂眸,“命运的线互相缠绕,人与人之间,就有了交集。那这命运的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说着,那双平和的眸子再次望向查理,那里面仿佛闪烁着某种智慧的神光,“那位弗洛伦斯女士号称命运先知,但也依旧败于命运无常。在命运的操纵之下,没有人能幸免,除非,你将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命运,丝线,泉水。
查理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福至心灵。命运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不论是在托托兰多,还是现代世界。穿越回来之后,查理又见过了弗洛伦斯,因此对“命运”这两个字,格外关注。他如同一块海绵,不断地通过人们的口口相传、通过书籍,去了解这片充满神秘和未知的土地,也了解到了许多的传说。
“据说,在那个众神的时代,命运的丝线掌握在命运女神的手中。她汲取清澈的泉水,灌溉世界之树,她坐在树下,纺织命运的线。”
查理越说,眸光越亮。
瓦舍里就有泉水。
“你又猜到了。”戴帽子的女士,惊讶于查理头脑的灵活,但她仍然语气平和,“你这样聪明,会让我对你的灵魂愈发感兴趣。但聪明的你,就没有想过,为何你能在这里找到我?为何我愿意停下来,跟你说这些话吗?”
反派死于话多,那为何反派还要说话?
查理语气笃定,“你在拖延时间。”
女士好奇,“既然知道了,为何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查理坦诚且落落大方,他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来到了那个玩偶查理的身边。
两人并肩站立,一个朝着这边,一个朝着那边。查理转头看向他,似乎在评判着这个在对方口中“最满意的作品”。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穿着打扮却略有不同。玩偶查理穿着他第一次进入玩偶商店时的那套衣服,五官精致,几乎一比一复刻,但眼神却略显空洞,也感觉不到呼吸的痕迹。
查理猜想,想要玩偶“活”过来,达到老巫医和安东尼奥那样灵活的程度,或许还需要最关键的一个步骤,亦或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一旦自己落入对方手上,完成这个至关重要的一步,那玩偶就可以取代自己了。
“迪兰呢?他在哪里?”查理再度看向树下。
“也许你并不相信,但他确实不在我这里。如果你想救他,就应该立刻离开,或许还能救他一命。”女士依旧优雅、知性,甚至透出一丝悲悯。
什么样的悲悯?宛如神的悲悯。
查理凝眸,“你究竟是谁?”
女士笑笑,“如果我说,我就是那命运的女神,只要你臣服于我,我可以改写你的命运,你会如何?”
“我会——杀你。”
查理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就狠狠划破玩偶查理的身体,将那空洞的躯壳划出无法缝合的破口。而这一刀,直接点燃了战火,点燃了秃鹫难以抑制的想要把叽叽歪歪的人类撕碎、找回主人的心。它再次发出尖利的哨音,声波如同水晕扩散,无差别袭击的同时,翅膀卷起狂风,杀向前方。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拔刀后撤。而树下的女人神色微变,完全没有料到区区一个小魔法师,会毫无预兆地抢先出手。
毕竟他刚刚才说过——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
说完就出手,说的和做的截然不同,皮囊与灵魂极度不符,实在可气,又可爱。
“很好。”女人气极反笑,眼看秃鹫已经杀到面前,她迅速后退。动作虽然有些仓促,但举手投足间,仍有曼妙风韵。
只见她抓起篮子里的一只玩偶,向秃鹫抛出。那玩偶迎风就长,眨眼间就从一个丑萌的迷你版不死生物,变成了与秃鹫体型不相上下的大型缝合怪。
战斗一触即发。
优雅的女士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伴随着咒语落下,无形的丝线仿佛连着那个怪物,操纵它,挡下了秃鹫。
秃鹫怒不可遏,利爪瞬间撕碎了对方一条胳膊,翅膀也狠狠扇过去。对方不敌,但这无疑给女人留出了应变的时间,她转头再次看向抓住查理,谁知——
查理早跑了!
说阻止不了的是他,擅自动手的也是他,掉头就跑的还是他!
女士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扶着帽子,余光瞥向那只秃鹫时,眼神里却充满冷意。她想,也好,跑就跑了吧,也省得碍事。
此刻的秃鹫已经陷入狂暴状态,主人不在,没有人能再压制它。女人也不会跟一个没有价值的骷髅秃鹫拼命,思忖着只要拖延些时间便可,于是且战且退。
可是退着退着,她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查理真的跑了吗?
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霍然转头,望向了林中的某个地方,神色冷凝。
此时,查理已经用他那半吊子的飞行魔咒,几近于横冲直撞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泉水之畔。
什么女神,他压根不信,因为他是个该死的无神论者。当他发现对方在拖延时间的时候,他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对方的实力也不行。
否则为何要拖延时间?
区区一个小查理,区区一只骷髅秃鹫,值得拖延时间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再让玩偶查理取而代之,不是堪称完美?
连区区查理都不杀,可见实力一般。
也许她能用玩偶取代他人的手段,确实诡异莫测,连桃乐丝姑姑这样的大魔导师都防不胜防,可论单打独斗的硬实力,她肯定有所欠缺。
那还等什么?
直接上。
先毁掉玩偶查理,为自己铲除一个后患,再留下秃鹫拖住对方,查理趁机遁走,赶往泉水之畔。而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他忍不住心惊,本更是发出了怪叫。
“嗷,嗷嗷,这是在干什么?”
瓦舍里的泉水,为林中之泉。
泉水从森林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最终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泪滴状的湖泊。湖泊旁树木环绕,常有动物前来饮水。
可此时此刻,这里一只鸟兽都没有。
小小湖泊的上方,有一面黑色的仿佛由宝石打磨成的镜子。镜子向下倒扣,距离水面大约有十几米,四周黑雾缭绕。源源不断的泉水向上倒流,汇入镜中,而那小小的湖泊里,水位线已经将至三分之一。
“泉水要没了!没了!”本持续怪叫,“都被吸走了!嗷!”
查理再次确定,戴帽子的女士绝对不是什么命运女神,就算跟神沾点边,也是个实力不济只能搞小动作的邪神。因为他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就在已经露出来的河床上,银色的尖刺将小小的身躯钉在了那里。
叮咚大管家。
查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禁攥紧了拳头。再往远处看,一张张属于妖精之家的熟悉的脸庞,都赫然在目。真正的小妖精们看起来都在这里了,由泉水孕育而生,又死在泉水之中。
它们会死,就是因为幕后黑手要取走泉水吗?
是啊,如果泉水出问题,第一时间发现的,必定是泉水妖精。它们世代都在这里守护着这眼泉水,能够辨别一切善恶。
可妖精之家有墨菲斯之盘,小妖精们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里面,不会外出,想要对它们下手,就得挑战墨菲斯之盘,很可能阴沟里翻船。所以,得趁着它们外出替大家酿酒的时候动手,亦或是,先搞定安东尼奥,让无辜的孩子,成为关键的突破口。
愤怒,让查理的大脑异常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