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回信
一个能够被拆解的复杂的咒语,可以是简单咒语的相加,谓之复合型咒语。也可以是打散了再进行重组,让结构变得更精妙、威力更强的融合型咒语。
前者简单,后者更难。
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这一类咒语,大多是攻击魔法,以风、火两大元素居多。譬如查理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个魔法:火之舞。
以火为主,以风为辅,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被拉扯出长长的拖尾,如同曼妙的舞者绕场一周,鞠躬谢幕的同时——轰!
火焰形成的圈子在刹那间迎风而起,跳动的火光将敌人淹没。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融合型咒语,查理当初在拆解咒语时,是将火和风分开来,各自独立,需要调动的魔法元素并不算多。
可现在他需要将它完整地施放出来,1+1远大于2,好不容易成功了,但是光这一个魔法,就已经耗空了他的魔力,让他无以为继。
他攥紧魔杖,看着火光中四散逃离的不死生物,微微蹙眉。魔法看似施放成功了,但杀伤力好像并不强,不死生物完全没有被火圈锁住,自己的消耗又过大。
“查理,你在想什么?这是在战场,你的同伴们还在战斗。”桃乐丝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论是坐下来休整,还是坚持战斗,你都要尽快做出你的选择。”
查理连忙应答:“是,老师。”
选择很简单,查理直接坐下来休整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给了他安全的施法环境,小妖精们的奋勇作战,让他拥有了可以休息的机会。
而他现在消耗过大,及时休整而后再次投入战斗,才是上策。
桃乐丝看他坐下了,继续打着毛线,说:“你的魔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是因为第一次成功,你没有足够的经验。你还是在模仿,而不是创造,所以你的魔法,外形大于内核,看似绚丽,实则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功效,华而不实。”
因为是在战场,桃乐丝不再花费时间提问,开始直言不讳。
“还有一点,注意留手。”
“仍是以阿奇柏德为例,你会觉得他们够狠,一言不合就能用禁咒,好像是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打法。但如果他的敌人真这么想,就输了。”
“他们总是会留手的,时刻保持着在跟对方两败俱伤、双双倒地的同时,最后还能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能量。”
“我明白了,老师。”查理飞快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
不要模仿,而是创造。这个道理,纪白知道,查理知道,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但在真正施展法术的时候,其实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完美,想要一个标准的“火之舞”,从而往原有的形态上去靠,因此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华而不实,是实战的大忌。
想清楚这一点,只需短短几秒。查理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冷静下来,就地进入冥想状态。
老师说过,托托兰多的魔力,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神力。
魔法师可以通过调动魔法元素,施展魔法,但并不能将魔法元素积存在自己的体内,随取随用。感知魔法元素,调动魔法元素,都靠精神力实现。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消耗过大,就需要休息。而冥想其实就是对精神力的一种锻炼,进入冥想状态,但什么都不做,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看到查理进入冥想状态,桃乐丝在心里微微点头。
半个小时后,查理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他使出的【火之舞】就要简单、凝练得多。没有了长长的拖尾,火焰围成的圈子也小了一些,风也变小了,但火焰的杀伤力变强了。
这个魔法对查理的消耗仍然很大,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亮,还有余地能施展出一个【风吟】咒语。
桃乐丝没有再训话,将手中织好的一个小网兜在本的骨头上比了比,转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蝴蝶结?”
“好啊好啊。”本积极响应。他原来是不喜欢花花绿绿、还有繁琐装饰的,是以前的阿耶大坏蛋总是这么打扮他。
嗯,是阿耶的错。
桃乐丝笑着将网兜收回来,低头又给他打蝴蝶结去了。而查理继续他的实战演练,魔力耗空之后,继续休整。
休整好了,再继续作战,如此反复。
查理没有刻意在桃乐丝面前遮掩他已经恢复的魔法天赋,他相信桃乐丝也看出来了,他的天赋恢复的速度很快,透着丝不寻常。
他决定赌一把,也准备好了解释,但桃乐丝没有多问。
一丝默契,在这对相识不久的师生之间流淌。你不问,我不说,桃乐丝直接根据查理现有的水准调整教学方针,而查理认认真真上课,也没有不让老师失望。
六个小时后,烽烟熄灭。
这次的战争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桃乐丝为了犒劳小妖精们,给本织了装骨头的小网兜,也给它们每人织了一条小围巾。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前排队领,轮到查理,桃乐丝两手空空。
“我没有吗,老师?”查理又变成忧郁的查理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鬓角还有汗水流淌,像可怜小狗。
“你啊。”桃乐丝望着他,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装作嫌弃模样,“亡灵用的东西,你能戴吗?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放你半天假,和图钉回瓦舍里。”
放假,是学生最爱的词语,不论古今中外,不论现代异世。
翌日上午,查理和图钉回到了瓦舍里。
迪兰还在桃乐丝小屋呢,而此时的瓦舍里,又多了许多的外来者。当查理站在门口远望时,迪兰就在旁边抱臂吐槽,“前两天你不在,是没瞧见,魔法议会又派了人过来,想要带走那位妖术师呢。”
“失败了?”
“当然,他们压迫得了其他的小魔法师,难道还能压迫得了阿奇柏德?再说了,这次的瓦舍里危机,魔法议会虽然在后期也出了力,但只是协助,凭什么要这要那?瞧把他们能的,怎么不去统一托托兰多?”
迪兰顺势又埋汰了一回魔法议会,用词之恶毒,堪比现代小学生。
查理看了一眼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头发,发现他竟然还是自然卷。嗯,可能刚刚焗过油,还很有造型。
“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迪兰顺势甩了个头。
“很帅气。”查理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实际上觉得他可能是在瓦舍里累疯了,解放出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迪兰欣然接受了查理的夸奖,随即又打听起了巴巴奇和桃乐丝的近况。
查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听到桃乐丝已经重新打起了毛线时,迪兰忍不住红了眼眶,自动忽略了自家老师还未归来的事实,感性地说:“太好了。桃乐丝姑姑又打起毛线了,她肯定心情不错。”
迪兰也想去亡灵界,一方面想陪着桃乐丝;另一方面,他本就是死灵法师,亡灵界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但之前他受了伤,需要休养,再加上图钉一次只能带一个大活人,他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他在瓦舍里负责带孩子。
玛丽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桃乐丝小屋。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关于她的抚养问题,到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瓦舍里的事情落幕之后,玛丽消沉了好久,变得不爱说话了,对人的警戒心也重,看见人就跑,但对于迪兰、弗兰克这些拯救过瓦舍里的人,她倒是并不抗拒。
迪兰便让自己的小妖精巴卜奇陪着她,陪着陪着,带孩子的重任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会儿图钉带着玛丽和巴卜奇在外面玩儿,绝大多数人看不见图钉的亡灵,但心思纯净的孩童和小妖精可以。
“玛丽有魔法天赋么?”查理忽然问。
“这……倒是还没测过。”迪兰摸着下巴,心里忽然有了点想法,开始沉思起来。
查理见状,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借用了书房,先坐下来给泽菲罗斯回信。
上次给泽菲罗斯回信后,查理并未再收到他的来信。想到那位银月骑士可能是惜字如金不愿意废话的性格,他又精简了话语,斟酌再三,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信纸上。
好在这信纸够大,上次的回信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次简短一些,只占了大约六分之一。
查理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这信纸不知道能不能重复利用?譬如用魔法将上次的回信内容删除,续写新的。
如果不行,这信纸也不知还能用几次。
下次把字写得小一点?
亦或是再问对方要一张?赫尔蒙特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算了,冷静、克制。
查理凭借强大的毅力,合上信封,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要懂得细水长流。那忧郁但坚定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图钉和巴卜奇正带着玛丽在爬杏树,摘杏子。叮咚大管家不在,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迪兰也不能。
因为迪兰会选择加入。
与此同时,远在他乡的泽菲罗斯恰好走过书桌,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信封的变化。
又回信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折返,拿起信封拆开,一套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果断。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诅咒一事上,赫尔蒙特确实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查理的要求很合理。
不过看着那几句短短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信纸,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查理去信的内容。
粗略一数,字数相同。
查理原以为,他得等下次回到瓦舍里时,才能收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信封上浮现出的字。
【查理布莱兹先生敬启】
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我代表赫尔蒙特,答应你的要求。
详情面谈。
地点你定。
愿银月照耀你。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想了想,拿着信找到弗兰克,再次征询他的意见。作为阿奇柏德的管家,他对赫尔蒙特可比其他人要熟。
看到回信,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弗兰克贴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若是真的要从银月骑士那里,习得剑术,最好还是能够直接见到这位泽菲罗斯先生。所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查理会意,“也有可能与我见面的,不是他?”
弗兰克恭敬点头,“是的。银月骑士此番出行,不可能只为了南都郡这一件事。若您选择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行程冲突,他在权衡过后,也许会派其他人过来见你。这个人,必定是他信任的人,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从他手里,和从别人手里习得剑术,意义不同。”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建议。”查理见好就收,什么都指望别人来提建议,可有点没分寸了。而且,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弗兰克则看着查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主人。
哎呀,这位像珠宝一样令人欢喜的查理布莱兹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又懂得把握时机。
可他都跟赫尔蒙特提要求了,也没考虑让小主人教他剑术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洞察人心是基本技能。弗兰克不用猜都能知道查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必定会选择亲自去见泽菲罗斯,把握住这个绝佳的和赫尔蒙特搭上线的机会,也能从对方口中获悉更多的关于诅咒的真相。
时间应该是,桃乐丝的魔法课结束之后。
查理想要变强,就不会在瓦舍里久留,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主人从亡灵界深处回来了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还给查理提了建议……
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离开瓦舍里,返回玛吉波了。他看守妖术师这么多天,本意是想钓鱼,看是否有人来救她。再顺藤摸瓜,查清楚妖术师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到目前为止,瓦舍里来的人不少,虽各怀鬼胎,却没有真正出手的。
是真的无人来救?
还是说,按兵不动?
敌不动,那我动。
弗兰克转头就安排起来,打算带着妖术师离开。算算时间,从北地而来的族人应该也都在路上了。
若真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救人,正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回信。
他的选择与弗兰克所料的一般无二,自己退一步,让泽菲罗斯来选定见面的地点,并表达了自己想要了解诅咒真相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查理猜测对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信,便也没有死等,与迪兰和玛丽告别后,就带上新的物资,和图钉返回了亡灵界。
剑术的学习已经进入等候列表,魔法的学习,更加刻不容缓。
如是又过了六天。
查理的基础知识越来越扎实,施放起魔法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半个月的教导眨眼而过,桃乐丝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通识课已经全部上完了,时间不多,所以我教你的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重要的基础。”
“对于魔咒的分解与重构,你也完成得很好,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桃乐丝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魔法师,都有自己擅长的魔法。弗洛伦斯女士,是赫赫有名的死灵法师;墨菲斯阁下,关爱生灵、尊重生命,他的魔法也多与此有关,譬如墨菲斯之盘的孢子魔法;而巴巴奇大法师,更擅长控火。”
查理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过答案。因为托托兰多的魔法师其实没有明显的系别之分,除了死灵法师、妖术师这类特殊存在,魔法师们都是全系法师,什么种类的魔法都会一些,只是擅长的各有不同。
自己擅长什么?
查理在学习的过程中,各类魔法都已经试过,但真要说擅长什么,或更喜欢什么,却说不上来。
他如实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困惑,而桃乐丝微笑着,说:“这很正常,查理。你看老师我,摸索了大半生,好像什么都会一些,但又什么都稍显平庸。既没有哪里突出的,也没什么明显的短板。有时我也会怀疑,我到底找到了我自己的道路吗?我究竟走在正确的路上吗?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极致,所以,我才迟迟无法突破,进入传奇的领域?”
查理没有回话,专注地听着。
桃乐丝继续往下讲,“直到后来,我隐居到瓦舍里,远离了魔法的世界,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想通了。也许,这就是属于我的道路。一条平凡的,但在那些被拦在魔法世界外的人们眼里,已经足够不平凡的道路。”
“我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从未取得过什么亮眼的成就,但我就像这魔法世界里的一块石头,可以做基石、可以垒高塔。也许世人皆知高塔之高,却无人看见我一块小小石头,但我无愧于心。”
桃乐丝的谆谆教导,如同温暖的溪流,流淌过查理的心。
“查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是一个也许会很漫长的过程。迷茫、困惑、无助,都有可能发生,老师不能帮到你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哪条路才是最好的,但有一点老师希望你记住。”
查理:“什么?”
桃乐丝拎起旁边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热茶,随即笑着说道:“老师希望你,开心快乐。学习魔法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呀,魔法的世界充满神奇,奥妙无穷,不是吗?”
快乐……吗?
查理恍惚间,想起穿越归来第一次尝试冥想、第一次施放魔法的时刻,他有着迫切的想要变强的心,有着对于未知的惶恐,有紧张、忐忑,有决然、坚定,但他也是快乐的吧。
那种如同过电般的兴奋的感觉,那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好奇心得到满足的神奇体验,都在刺激他的大脑。
他走上魔法之路,仅仅只是为了保命,为了原主的梦想吗?
不。
查理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也是他想做的。哪怕没有这些前置条件,当他出现在这奇幻的托托兰多之后,他也不可能安于平凡,去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画师。
他会想要成为一个魔法师,站在这故事的起点,去神秘的世界遨游。也许并不一定要闯出一番成就,可他必定会去。
这是与利益、与生死,与旁的什么都无关的,纯粹的初心。
“老师,我懂了。”查理的眼睛,随着他的心绪转变,又变得明亮了几分。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呈现出宝石的光泽。
桃乐丝看到了,心情甚至比检阅查理的魔法学习成果时,还要感到欣慰。于是她话锋一转,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来上课吧。”
“今日上什么课?”
“魔法通识课已经结束了,我们来学一些拓展内容。想要创造出新的魔法,除了要有一定的创造力,要对魔法咒语的构成足够了解,还要了解咒文。所以,今日我们学习——古语。”
学习古语是什么概念?
就像是一个用惯了现代汉语的人,突然开始学习甲骨文。查理因为要学习魔法,所以将咒语中用到的几个字死记硬背了下来,但在这门古老的语言面前,他还算是一个纯粹的门外汉。
据说,这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承载着初民的智慧,流传至今,成了魔法咒语的载体。
“这种古语有个学名,叫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这条河,有学者认为是生命的源流,也有学者认为是亡灵界的冥河,亦或是天上的星河。各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水本就是生命之源,部落的先民们逐水而居,所创作出的语言,最早也用于祭祀。”
“教廷曾经掌握着记载最详实的托兰卡纳典籍,但在后来的大陆战争中,随着教廷坍塌,一把火烧掉了知识的宝库,如今还流传下来的,已经是残缺的了。”
“查理,若你日后有幸见到相关的典籍、碑文,可千万要记录下来。要是能掌握一些失落的古语,或许,对你创造咒语、理解咒语有帮助,甚至有可能开辟出一个全新的魔法领域。”
“今日我要教你的,是托兰卡纳百字谱,咒语和魔法阵纹中最常用到的一百个字符……”
外语总是令人头大,还好查理已经达成了过目不忘的成就,学习起来也不吃力。而就在他将百字谱背得滚瓜烂熟,已经逐渐开始了解文字的含义,了解古代史,开始深入学习时,巴巴奇和温斯顿终于回来了。
这是查理跟着桃乐丝学习的第十八天,也是他们离开的第十八天。
新一轮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温斯顿带着队伍杀回来,骑在天谴骑士的骸骨战马上,手里拿着杜拉罕的骨鞭,周身黑雾缭绕,满是肃杀。
他骑马冲杀的气势,可比当初的天谴骑士还要强横一些。初级的不死生物直接撞飞,高级一些的,用魔法轰了,攻击方式堪称大开大合。
战马嘶鸣。
温斯顿扯紧缰绳,在妖精之家面前急停。手中骨鞭一甩,就将一个正在攻打结界的不死生物,拦腰卷起,再往后一扔。
温斯顿看到查理出现在妖精之家的门口,忽然来了兴致,下了马,在金发的王子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托托兰多的骑士礼。
这大半个月奔波下来,黑白灰的世界看得人视觉疲劳,心情都愉悦不起来。杀戮多了,也让人有些厌烦,再次瞧见拥有着灿烂金发的王子殿下,怎能不让人眼前一亮呢?
这要是出现在温斯顿年少时的猎场上,他必定已经锁定了猎物,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对手了。
可现在的温斯顿已经学会了收敛起自己的凶性,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还能微笑着跟对方打招呼,说一声:“王子殿下午安,又见面了。”
查理是不知道他又在演什么,就演着呗,矜贵地保持着王子的风度朝他点头致意,视线最终落在他的肩头,诧异道:“阿奇柏德先生受伤了吗?”
亡灵的世界没有红色,但温斯顿肩头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一刀砍伤了,鲜血渗出,沾湿了衣领。
“一点小伤。”温斯顿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强者风范。
两人说话时,巴巴奇就从旁边驾着马车过去了,装作极其不经意地留下一句话,“看来也只有桃乐丝在乎我了。”
桃乐丝就在等着巴巴奇呢。
两人是多年好友,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没有爱情,更像是兄妹。在桃乐丝眼里,这位比她年纪还要大的好友,可比温斯顿要像个孩子得多,越来越顽皮,偏偏又爱装。
“巴巴奇大法师回来了?”桃乐丝打趣道。
“回来了。”巴巴奇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法袍,就开始介绍此行的收获,“这次跑得有点远,虽然没有抵达目的地,但也算小有收获。我们还带了点食物回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带了。”
亡灵界的食物与人间不同,巴巴奇也拿不准现在的桃乐丝喜欢吃什么、能吃什么,按温斯顿的方案来,那就是——全抢了。
没错,他俩回来的路上顺便打了个劫。温斯顿是主谋,他顶多算是个从犯。
这时,查理和温斯顿也并肩走进来了。
温斯顿听见巴巴奇的话,伸手从腰间扯下一个布带,递给了查理,“我上次听你说起魔鬼椒,想着妖精之家的厨房里应该还缺点香料,就顺道搜罗了些种子回来。你让它们试试,兴许能种。”
“那我就替小妖精们谢谢阿奇柏德先生了。”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大大方方地接了,还打开来看了一眼。
温斯顿很受用。
打猎归来,分享收获,大方地接受、大方地道谢,可比推来推去要强得多。至于旁边某位传奇大法师的侧目,不看也罢。
片刻后,温斯顿和巴巴奇回房换了套衣服,稍作休整,又在餐厅汇合。
托温斯顿的福,回来的时候又杀了一波,此刻虽然还在战争时期,但妖精之家外面是暂时安静了下来。桃乐丝亲自下厨,为他们接风。
她不让查理帮忙,查理便也没有强求,走出厨房的时候,温斯顿恰好走过来,二人便站在廊下说话。
“这次还顺利吗?”查理主动开口。
“亡灵界空间异常,哪怕带着天谴骑士,依旧走了不少弯路。不过,我们虽然没有抵达那座宫殿,但找到了怨灵。”温斯顿三言两语概括了此行的过程。
“果然是怨灵故意引你们到的亡灵界?”查理问。
“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了,她引我进来,是想让我发现杜拉罕,再指引我走向那座宫殿。只不过怨灵的思维极其混乱,很容易失控,她的情况则更为严重。我与她几乎无法交流,而我亲眼见她失控发疯,最后还不可避免地打了一架。我怕把她打散了,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温斯顿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又道:“这是位年轻的女性怨灵,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裙。看那睡裙的款式,很像卡文迪许覆灭时期,那些贵族的穿衣风格。但她具体是谁,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查理想了想,道:“卡文迪许出事的时候,就是晚上?”
温斯顿点头,“很多人在睡梦中就迎来了死亡。”
死亡是个沉重的话题,卡文迪许覆灭之时,恰好是新历400年,到现在213年过去了。如果那位怨灵是当年死去的人之一,那她就已经独自游荡了213年了。
蓦地,查理想到了什么,问:“这二百多年里,有人发现过她吗?”
温斯顿抱臂靠在柱子上,“从未听说过。”
“如果她的思维真的如此混沌,那应该做不到长达两百多年的完美隐藏,那她在过去那段时间里,会不会……一直在那座宫殿里?一个月前,预言应验,大门开启,天谴骑士出行,怨灵重获自由。”
查理越说,越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猜测。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亡灵界起了那么多次迷雾,怨灵还能存在的原因。
也许那座宫殿和妖精之家一样,都能庇佑亡灵。
“那要得去过了,才能知道了。”温斯顿嘴角噙着笑,从查理的眼中看出了跃跃欲试,“你想去吗?”
查理反问:“我可以去吗?”
那么危险的事,温斯顿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不过,他很好奇,经过大半个月的学习,查理现在是什么魔法水平了?
他有点手痒,甚至想跟他切磋一下。
查理没听到他的回答,略显疑惑,而后就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温斯顿察觉到他肢体的变化,还很无辜,“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查理挂起虚伪的笑,“差点以为阿奇柏德先生要打我呢。”
“谁?谁要打你?谁要伤害我们的金发王子!”图钉的声音骤然插入。
“谁?!”本也紧随其后。
小小的鼹鼠在两人面前急停,大镰刀差点勾到温斯顿的腿。温斯顿隐隐觉得自己有被针对,挑了挑眉,就听到查理为他澄清。
“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可澄清是澄清了,查理也走了,在图钉和紧随而来的其他小妖精们的簇拥下,走得头也不回。就像当初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温斯顿耸耸肩,最终也只能慢悠悠跟上去。
餐厅里,查理左手边坐着图钉和本,右手边是桃乐丝,早没了他的位置。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巴巴奇,巴巴奇高深莫测:“命运,总是垂青能够率先出击的人。”
温斯顿不以为意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巴巴奇大法师,今天也格外感性啊。”
巴巴奇矜持点头,“方才我与桃乐丝聊天,谈及命运,谈及查理小友的诅咒,有感而发罢了。”
温斯顿又看向查理,“哦?”
巴巴奇笑了,“查理小友,要去和赫尔蒙特家的那位银月伯爵,学习剑术了呢。”
哈。温斯顿在心里发笑,难怪巴巴奇刚才装得高深莫测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赫尔蒙特是吗?银月伯爵是吗?
那位的名声,倒确实比自己要好。论剑术,身为魔剑士的赫尔蒙特家族也确实是行家。
“你怎么不说话?这么好的事情,你不为查理小友感到开心吗?”巴巴奇还在幸灾乐祸。
天知道温斯顿是个多么小气爱吃醋、还爱划领地的人,连一头狼的醋他都吃,所以甭管查理与他是怎样的情谊,自己不在对方的选项之内,就足够他气了。
尤其还输给了赫尔蒙特。
温斯顿却表现得漫不经心,“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巴巴奇不信,“真的?”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银月骑士与我阿奇柏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无盟约,又无仇怨。因为诅咒之事,他们做出一点补偿,是应该的,否则岂不是愧对了先祖的公正之名?不过,泽菲罗斯此人,不好相处。”
巴巴奇:“哦。”
“怎么不好相处啊?”本丝毫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光顾着担心查理了。温斯顿这么一说,他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温斯顿却没看他这个发问者,目光一直大胆直白地停留在查理身上。
巴巴奇知道,温斯顿肯定又要说人坏话了!
他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怀疑别人说他坏话,其实自己的嘴也没闲着。还说他和弗兰克组什么老头联盟,他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呢?
可温斯顿接下来说的话,却有些出乎巴巴奇的预料。
他看着查理,说:“泽菲罗斯虽然不好相处,但你若真的要在赫尔蒙特找一个剑术老师,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很严厉,不近人情,但他是赫尔蒙特新一代的执剑人,有实力,有地位。只要你能在他手上坚持下来,利大于弊。”
这番话,和弗兰克说的一样。
查理眨眨眼,灰白的魔法灯光下,温斯顿的眼神有些烫人。那只眼睛,是奇异的流动的金色,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人不自觉便会陷进去。
他怎么能做到这么旁若无人呢?
查理在刹那间感觉,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可偏偏他的话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每一句都在认真为他考量。
面对一位如此真诚地为你考虑的朋友,你除了说谢谢,还能说出什么其他的话呢?
“多谢阿奇柏德先生。”
“不客气。”
巴巴奇看看温斯顿,又看看查理,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大悟。他刚想张嘴说话,却被桃乐丝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两人视线交汇,桃乐丝的眼神好像在说:
就你话多。
巴巴奇在心里哼哼两声,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话。一顿晚餐,就在这其乐融融、真情相伴的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强大的尊贵的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用人请就进了屋。当然,在他看来,这归功于他对当下局面做出的准确判断。
查理,是真的会关门。
进屋之后,温斯顿也不用查理招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起了茶水,甚至反客为主,给查理也倒了一杯。
“夏夜燥热,喝点冰的吧。”他放下茶杯,推到查理面前,丝丝缕缕的寒气便从杯中溢出。
查理甚至都没看到魔法的光芒闪现,心念微动,便问他:“维克先生最擅长什么魔法?”
温斯顿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魔法?”
“不可以吗?”查理在桌旁坐下来,抬头看着他,神色自然地聊了起来,“前两天桃乐丝姑姑刚刚跟我说过,要让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魔法之道,但我还很迷茫,不知道我究竟更喜欢什么、更擅长什么。维克先生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温斯顿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魔法,但当查理对他吐露困惑,他还是开口了,“我的建议是,不要想那么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绝望冰川打猎。我学的魔法,一部分是外出打猎时所必备的生活技能,另一部分,是用来杀敌的。没有什么喜不喜欢,更擅长什么,如果硬要说——我擅长杀人。”
说这句话时的温斯顿,手里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的书桌旁,背对着外面那没有色彩的亡灵界,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看着就像是一个随手能抽出刀来取你性命的人。
这个时候,他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不是维克。
查理却又在此时坚持叫他维克先生。
他坐在,抬头看着温斯顿,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但那眼神不闪不避,“维克先生喜欢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我也一样。对于灰帽街的查理而言,说这样的话有些太过自大,但维克先生似乎从来没有轻视过我,自玛吉波相遇以来,你也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不尽。”
还有,虽然你还不知道,但感谢你帮我背黑锅。
温斯顿想听的可不是什么感谢之语,怎么,要去跟赫尔蒙特学剑术了,转头就开始感谢我了?
这么礼貌,这么官方?
“维克先生生气了吗?”查理又问。
“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吗?”温斯顿勾起嘴角,喝一口茶,冰冰凉的。他有点不爽,谁想出来的要喝冰茶,却还保持着微笑,说:“布莱兹先生都感谢我了,我怎么还会生气?那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那好吧。”查理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不说话了。
温斯顿看他低下头去,手里端着茶杯,似乎垂眸在思考些什么,但眼底的情绪都被灯光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挡了,叫人捉摸不透。
忧郁吗?
孤独吗?
也许都有一点,灰帽街的小查理,从一开始就是人们口中的悲情角色。但唯独一点,温斯顿在他身上看不到落寞。
“你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除了说几句轻飘飘的感谢的话,其他的好像我什么都做不了。”查理空着的一只手,支起了下巴,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维克先生会觉得我小气吗?”
我怀疑你是在点我。
温斯顿失笑,“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不是在做交易,没有明码标价的酬劳。”
查理也笑了,“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温斯顿立刻想起了他出发之前,与查理的那场对话。他问查理,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说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到那个时候,就该轮到温斯顿自己,去思考如何回答了。
在这方面,温斯顿向来是个不需要多思考的人,“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亲爱的查理,关于我们的流言,都已经传播到苏黎耶了。也许以后被埋进棺材里,还能被编成逸闻,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里流传。”
你很骄傲吗?
查理当初在玛吉波陪他演戏,那是夹杂在多方暗流里,为求生存的顺势而为。现在想想,后患无穷啊。
还是谢早了,亏了。
现在又成了朋友,连名誉损失费都不好再向他讨要。
思及此,查理的笑容都变得虚假了很多。
温斯顿当然能看得出来他神情的变化,因为这位查理布莱兹先生根本也没想遮掩。他挑了挑眉,调笑道:“不是朋友吗?为朋友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布莱兹先生难道不愿意?”
查理反问:“难道阿奇柏德先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吗?”
听听,又变回阿奇柏德先生了。
温斯顿耸耸肩,伪装伤感,道:“是啊,我亲爱的朋友,为了继承阿奇柏德的理想,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成为珠宝商人维克之前,我几乎付出了一切。没有朋友,没有闲暇的下午茶时间,陪伴我的,只有凶猛的猎物,和绝望的冰川。”
“阿嚏。”在院中散步的巴巴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桃乐丝,问:“温斯顿那小子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桃乐丝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透过那扇玻璃窗,她还能看见温斯顿的背影。瞧那靠着书桌站立的姿势,心情似乎不错。
“你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想说什么?”她回头问巴巴奇。
“刚才啊……”巴巴奇顿了顿,才回想起来,感慨良多,“我还以为温斯顿会讲泽菲罗斯的坏话,谁知道他竟克制住了,还真诚地做出了那样的建议。他是真的在为查理考虑,还将打猎归来的收获分给他……”
“然后呢?”
“温斯顿,果然是长大了,变成熟了,更稳重了啊。”
桃乐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呢,摇摇头,转身就走。
房间里,成熟又稳重的阿奇柏德先生,还在与他唯一的朋友,开一些地狱玩笑。
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存在,在魔法界不是什么隐秘。只是绝大多数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了解得不够详细罢了。
“黄金血脉是这个诅咒的名字,一代代通过血脉流传,只要是当初的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无法逃脱。我们的血液其实仍是红色的,与其他人类一样,而金色的诅咒,会以不同的特征出现在我们身上。有时是一个胎记,有时是一节骨头,甚至一只手。”
“诅咒无法被祛除,但也因此,赋予了我们强大的力量。而越是呈现在紧要部位的诅咒,带来的力量也就越强。譬如我的眼睛。”
“它给我带来了能够震慑住其他生灵的灵魂力量,诅咒的存在,又一代代地改良了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更适应战斗,修炼魔法的速度也异于常人。”
“魔法元素会与我们更亲近,更容易被驱使。”
“我因此成了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
“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神灵的力量太过强大,不是普通的容器可以存储。看在我也会短命的份上,我亲爱的朋友,你不应该对我更好一点么?”
查理从未见过有一个人,假装卖惨,卖着卖着,又给自己夸上了。那种自信、强大,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他不得不提醒对方,“我也有诅咒。”
诅咒,托托兰多大陆时尚单品,谁没有呢?
“泽菲罗斯就没有,如此看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温斯顿笑得张扬,蓄意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出剩下的几个字,“的朋友。”
那种被盯上的危险的感觉,又来了。
查理迎上他仿佛盯着猎物的目光,心里有点发紧,但神色如常,“是吗?”
“不是吗?”温斯顿单手撑在茶桌上,俯身看着他。
这张精致的脸,这头漂亮的金发,让他晃神好多次了。当然,更吸引他的是美丽皮囊里的有趣的灵魂。
这偌大的托托兰多,哪里还能找出一个能跟他在亡灵界,喝着茶,拿诅咒开玩笑的朋友?
整个阿奇柏德都会为他赞叹。
“可是……”查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直达灵魂的质疑,“阿奇柏德先生,难道只会拥有我这一个朋友吗?人生那么长,托托兰多何其大,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危险的感觉,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刺激之中,又带来一丝隐约的兴奋。
查理避也不避地直视着那只金色的眼睛,而温斯顿,透过那只背负着诅咒与命运的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有趣的灵魂身上,闪烁的弧光。
像宝石。
当初在北地,他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了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就在他以为,伟大的理想只能用鲜血来讴歌时,他的母亲说——
温斯顿,光有鲜血,浇灌不出理想的种子。
你已经有了实力,是时候去领略一下托托兰多的风光了。脱下你的猎装,将魔法藏在绅士的手杖里,去走一走、看一看。
当一个宝石商人就不错,看着美丽的珠宝,会让人心情愉悦。
“是啊,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不过,阿奇柏德素来信守承诺,人可以死,但承诺的事情,却一定会做到。”
温斯顿重新站直了,看着查理的目光不再那么直白,但话里的意思可没削减半分,“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面。如果你有难,我的朋友,阿奇柏德愿意为你效劳;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
房间里明明没有点灯,烛火却在查理的心中摇曳。他看着温斯顿,静静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并且还记得我这个朋友,那么,阿奇柏德也会需要朋友的帮助。”说着,温斯顿拿出一枚胸针,放在桌上,推到查理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我等你。”
离别总是接踵而至。
图钉送走温斯顿后,于翌日一早,带回了迪兰和玛丽。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图钉的本事长进不少,以前只能带一个人的,现在还能带个小的了。
迪兰原本是不打算带玛丽的,怕她年纪太小了,进入亡灵界后万一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追悔莫及。可小姑娘犟得很,紧紧拽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让她独自留在瓦舍里说不定也不安全,便只好把她也带来了。
大家重逢在妖精之家,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这时,桃乐丝说,她也准备走了。等到迷雾重临,她将和当年的墨菲斯阁下一样,主动走入那迷雾之中。
“为什么啊?”迪兰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一下子蹲在地上,就差抱着桃乐丝的大腿,求她打消这个念头了。
桃乐丝却摇头,“也许妖精之家能暂时护住我,但那是多久呢?几天?还是几个月?平静地等待最后的消亡,真的好吗?”
闻言,迪兰不禁抬头看向她的灵体。灵体愈发暗淡了,于是劝阻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桃乐丝抬手摸摸他的头,道:“迪兰,我不愿意留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我的终结。”
生命已然逝去,往事不可再追。
前几天她跟查理谈及魔法之道,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查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后悔过往的选择,也甘愿做一颗平凡的石头,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要搏一搏。
迷雾之中到底有什么?
在进入之后,会直接迎来死亡,还是会发现什么隐秘呢?
桃乐丝很想知道。
她好像又找到了年少时学习魔法的热情,不为什么大义,只为自己。她已经决定了,那就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心。
“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啊。”她转头看着所有人,笑容恬淡,语气轻松。
迪兰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能说点什么,但老师沉默了。崩溃的迪兰、沉默的巴巴奇,冷静的查理,组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
最终,是巴巴奇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不会阻止你。”巴巴奇在她的身上,恍然间又看到了从前。在这个时候追忆青春有些不合时宜,但记忆中的他们,是真年轻啊。
百年过去,年轻的友人们早已各奔东西,如今也只有他和桃乐丝在这里诀别。不过,当年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理想,仿佛还在心间回响。
那就去吧。
哪怕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巴巴奇这话一出来,迪兰就知道无力回天了。失神地在地上坐了许久,一转头,发现查理对他伸出了手,“要起来吗?”
迪兰愣了愣,这才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其实我明白的,桃乐丝姑姑将毕生都献给了魔法,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我只是、只是……”迪兰只是舍不得啊。
查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陪他站了一会儿。
迪兰挺感动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
这话不是贬义,迪兰是真的发现了,查理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可他明明比自己要小很多。查理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仇没有报吧。”
迪兰一想,是哦。
桃乐丝姑姑要走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是暗害瓦舍里的幕后黑手啊!
妖术师肯定不是元凶,他还没有为桃乐丝姑姑报仇呢。
想到这里,迪兰心里的悲伤就被冲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发现桃乐丝姑姑和老师都不在了,忙问:“他们人呢?”
查理这才道:“迷雾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在走之前,我们得把墨菲斯之盘修复好。要一起去看看吗?”
忙碌也能冲散离别的忧伤。
鉴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已经被勘破,孢子魔法的存在不再是隐秘,所以叮咚在犹豫过后,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也都分享了出来。
“万一坏人以后再拿墨菲斯之盘干坏事,就糟糕了。妖精之家是为了要保护大家才创建的,我现在把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都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打坏人,墨菲斯大人和前辈们肯定不会因此怪我。”
叮咚所讲述的内容,除了墨菲斯之盘本身如何运转、如何修复,还有如何将它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知识。
它自己是一知半解,纯靠死记硬背,但桃乐丝和巴巴奇在,他们一听就懂了。
桃乐丝便趁机给查理和迪兰上了一堂关于魔法阵的课,有巴巴奇在旁补充,两人都受益匪浅。
如是两天后,迷雾降临。
离别的时刻终于要到了,但这又好像是格外平常的一天。虽然没有太阳和月亮,但大家还是按照人间的时间,不约而同地起床吃了早饭。
还是在那个餐厅里,客人们和小妖精们,一块儿坐在长桌旁。桃乐丝分起了餐食,而玛丽在看到餐盘中有不喜欢的菜时,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嘟起了嘴。
厨房窗外的魔鬼藤又长出了新苗,温斯顿带回来的种子业已全部种下。吃完早餐,叮咚就指挥着小妖精们去浇水,还要把房间里的床品拿出来拆洗,忙忙碌碌,一如往常。
当白色的床单在院子里挂起时,迷雾来了。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像被按下了静止键,直到桃乐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该走了。”桃乐丝缓缓站起身来。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在老家的房产、留下的魔法书籍,等等,都交托给迪兰处理。那些没能告别的旧友,则由巴巴奇代为通知,以免伤怀。小妖精们注定要留在这座妖精之家,没什么好讲的,玛丽也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至于她最后的学生,查理。
桃乐丝拿出了珍藏的一个长条形木盒,亲手递给他,“打开来看看吧,这是你的结业礼物。”
查理依言打开,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根魔杖。
魔杖造型古朴,长短适中,大约11英寸,偏黑色,靠近握手处有螺旋的雪白的纹路,最终分出细枝,缠绕着一颗透明纯净的宝石。
“这是由雪松和独角兽的兽角制成的魔杖,我早年间偶然所得。因为我已经有了趁手的合心意的魔杖,又觉得它的特性似乎不太适合我,便一直收藏着,没有拿出来用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桃乐丝微笑地看着他,“查理,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去走了,但老师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查理很冷静,他冷静而克制,但在这个时候,捧着装有魔杖的木匣,他还是忍不住有些鼻酸。他微微垂眸,好像不想让人窥探到眼中的思绪。
可这时,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低下的头颅,传来一丝温暖。
好奇怪啊,明明已经是亡灵了,没有体温了,哪儿来的温暖呢?
查理又抬起头来,然而桃乐丝已经收手远去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奔赴自己最后的旅程,像年少时告别安逸的生活,执意要走进那个魔法世界一样。
不过,查理还是快她一步,转头跟叮咚交换了一个眼神。叮咚会意,雄赳赳气昂昂地小手一挥,“带上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小妖精押解着亡灵戴文,而图钉骑着鼹鼠、扛着镰刀在前开路,“让一让,都让一让,坏蛋来了!”
“这是?”巴巴奇好奇。
“瓦舍里的事情已经了了,前因后果都清清楚楚,戴文虽然不是真正的主谋,可也是罪魁祸首之一。现在,留着他也无用,还有可能横生事端,不如——”查理回头看了他一眼,“拿他祭旗。”
“不!你不能这么做!”戴文听到祭旗两个字,霎时间头皮发麻,“是你放我进来的,是你!你怎么能那么做?!”
“我都已经死了!”
查理微笑,“那恭喜你,你可以死两遍。”
此时此刻的查理,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狠与无情。因为他敢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因为他所表露出来的,与往常所不同的一面,就对他敬而远之。
相反的,查理甚至在桃乐丝和巴巴奇眼中看到一丝欣慰。
也许惊讶也会有,但心慈手软的人可抵御不了风雪,这样就很好。桃乐丝和巴巴奇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但默契地让开了路。
迪兰也反应过来了,大步上前,“我来。”
所谓祭旗,是为大军开拔,提升士气。迪兰原想着把戴文也丢进迷雾中去,让他给桃乐丝姑姑探探路,却被查理拦住了。
“万一迷雾中真有古怪,他反而给老师造成麻烦呢?”查理道。
“也是。”迪兰反应过来,再次看向戴文的表情,就堪称冰冷了。他一步步走向戴文,而戴文惊恐得整个灵体都在乱颤,即将出现溃散之兆。
他甚至觉得,把他赶回迷雾中去也好啊。
“不,我求求你们,把我赶出去!”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戴文拼尽力气想要往外跑,跑到门口,他也来不及思量为何没人阻拦他、结界为何突然消失了,跑出去的那一刻,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而后——
一道穿心箭,破开了他的胸膛,击溃了他的灵体。他化作灵光四散时,那双眼睛里还充斥着错愕。
迪兰放下魔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随即回头看向了桃乐丝。查理就站在他的身旁,也回头看着桃乐丝,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一句“再见”,换来一次离别。
当桃乐丝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妖精之家的结界再次升起,众人看着迷雾爬上那透明的屏障,离别的愁绪便也开始在心底蔓延。
巴巴奇站在最前面,久久没有动弹。
属于传奇大法师的背影是那么孤高,他好像根本不会流泪,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风雅,可却不肯转过身来,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迪兰最了解自己的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转头招呼其他人都回屋去,让老师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回到屋里,小小的玛丽扯了扯查理的衣角,仰头看着他,“金发的大哥哥。”
查理低头,轻声发问:“怎么了?”
“真的还能再见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玛丽。”这个问题,属实难到了查理。面对玛丽充满求知欲、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想了想,说:“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往前走。”
“往前走就会有答案吗?”
“也不一定,但是,哥哥也在努力。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玛丽若有所思,随即天真地发问:“那我用跑的可不可以?是不是能够更快地见面?我跑得可快了。”
查理忍俊不禁,摸摸她的脑袋,“我知道,玛丽最棒了。”
玛丽用力地点点头,像是与查理做了什么约定般。不一会儿,图钉骑着鼹鼠过来叫她了,她便又风风火火地跑开。
查理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觉得,她好像又有了点当初的明媚模样。
“玛丽没有检测出魔法天赋。”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查理回过头,看到迪兰,沉默了几秒,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她?”
迪兰也苦恼着呢,“前段时间魔法协会来人,决定重建瓦舍里的妖精之家,毕竟那是魔法议会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遗产,他们接手也说得过去。妖精之家重建后,玛丽可以继续住在里面,熟悉的义工们可以负责照料她。不过——”
查理:“不过,难免触景伤情。玛丽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继续住在那里,困在旧日的阴影和仇恨里,我觉得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迪兰两手一摊,“所以啊,原本我想着,她如果有魔法天赋,或许可以送去学魔法。老师总能给她寻一个好去处,谁知道她竟没有魔法天赋呢?”
闻言,查理也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换成别人,给她找一个新的寄养家庭,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过平凡人的生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玛丽早慧,瓦舍里和妖精之家遭此大劫,她怎么可能真的忘却一切,无忧无虑地长大呢?
蓦地,查理想起刚刚玛丽的话,灵光乍现。
“玛丽的体能很好,也许,她可以成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查理始终觉得,对一个人再好,给她再多东西,都不如培养她自保的能力。
“骑士?”迪兰眸光微亮,“这倒也是一个选择,黑甲骑士团的团长阿芙雷,可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圣骑士!”
查理好奇:“你有门路?”
迪兰不以为意,“我没有,老师有啊!虽然他与黑甲骑士团没有什么交情,可别的骑士团嘛,嘿嘿。”
这就是另有一段故事了。
不愧是你,巴巴奇的好学生。
查理见他已经有了主意,就不再多说了,借着收拾行李的由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深藏功与名。
午后,查理也要离开妖精之家,踏上自己的征程了。
对于他要带本一块儿离开这件事,图钉很有话要说,骑在鼹鼠背上,叉着腰嚷嚷:“他可吵了,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走啊?金发王子需要的是骑士,死神骑士!”
“哼。”本立刻反驳,“你嫉妒我。”
图钉当即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查理并未对此多解释。本一直以来都对他很亲密,还嚷嚷着想要出去看世界。查理带他一起走,纪念这段在亡灵界的时光,也成全他的心愿,也很正常。
临行前,巴巴奇又找到他,说:“关于图钉的存在,目前为止,我和阿奇柏德的意见一致,那就是先瞒着。所以我还得留一段时间,确保它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就不去送你了。”
查理点头,“我明白。”
从图钉救下自己,到妖术师被抓,图钉都没有再回过瓦舍里。此后再回去,都是避着人的,寻常人也根本看不到亡灵。
而知道图钉拿到死神镰刀,能够自由出入两界的人,不多。
妖术师算一个,除此之外,是阿奇柏德,以及巴巴奇、迪兰、小玛丽,还有查理自己。
如此看来,弗兰克牢牢把妖术师攥在手里,是个明智的决定。
他们日后还要探索亡灵界的宫殿,而此事又可能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要是一早让魔法议会掺和进来,怕是自找麻烦,甚至有可能导致真相被掩盖。
至少现在知道内情的人,都能算是自己人。
“瓦舍里和桃乐丝的事情,还要多谢你。”巴巴奇看着查理,眼神里比起玛吉波初见时,要多了一丝欣赏,“不过,这次的谢礼,就不用你自己选了。”
说着,巴巴奇从自己的魔法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柄银亮的长剑。
查理愣了愣,而后才双手接过。
巴巴奇道:“这把剑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适用了。太过锋利的剑,也会伤到你自己,而这把剑恰好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术,所以送给你,希望你学有所成。”
“谢谢巴巴奇大法师。”查理没有矫情,既然说是谢礼,他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就像他当初回玛吉波搬救兵,迪兰让他留在玛吉波,他却要跟迪兰一块儿回去,对迪兰说的那样——
【那就当我有所图。】
大胆进取,大方地接受谢礼,没什么不好的。应得之物,合该如此。
于是,他收下剑,带上本,拎起他的行李箱,穿着他来时穿的那套衣服,转身离开妖精之家,又离开了瓦舍里。
瓦舍里之行,自此落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巴巴奇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背着手,摇头叹气——早知道,跟桃乐丝换个学生好了。
迪兰浑然不在乎他的摇头叹气,上去就跟他聊玛丽的事情,把这事儿赖在了老师头上。末了,又把手一伸,说老师都给查理送剑了,自己作为他的学生,理应也有一份礼物。
拯救瓦舍里,他也有份的!
巴巴奇:“……”
忍一忍吧,怎么说也是自己收的学生,这回也是吃了很多的苦,确实需要安慰。
算了。
忍不了。
“你当那剑是我的吗?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有多难找,你不知道吗?那是温斯顿的私藏!”巴巴奇看他那头焗了油的卷毛就不顺眼,还不如爆炸头呢。
“温斯顿的?”迪兰疑惑,“他给查理送剑?为什么不自己送?还是说老师你从他那儿要的?什么时候温斯顿也这么大方了?”
巴巴奇忍不住翻白眼。
那厢,查理没有再乘坐商队的马车,而是施展飞行咒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瓦舍里。出了亡灵界后,他就看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个地址,显然是答应了查理的要求,等着他找过去。
不过,查理还是决定先回玛吉波。
这时候不回去,远行之后就更难回了。
当夜,赶在城门关闭前,查理回到了玛吉波。
夜幕下的灰帽街,仍如往常一样。热闹的橡树酒馆里走出三两酒鬼,勾肩搭背,高谈阔论。而沿着那条石板铺成的街道一直往前走,零星的烛火还亮着,勾勒出为了生计,深夜还在做着手工活的勤劳的身影。
推开松塔的门,“吱呀”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猫。又或许,从查理踏入灰帽街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察觉了,从屋顶一路跳到窗台上,翘着尾巴,等待着他的归来。
“喵。”
查理伸手摸摸它的头,邀请它一块儿进屋。
等到壁炉里的火光亮起,他放好行李,用除尘咒将松塔打扫一番,再煮一壶茶水,烤几块馅饼做晚餐,最终坐在壁炉前抱着本的骷髅头,喝茶消食的时候——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那是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翌日,查理又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
他即将远行,给自己备一些常见的炼金药剂是必须的。而随着他魔法实力的增长,书房里的那些书,他也需要重新翻阅,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能够打开的,里面是否又留下了什么有用的知识或信息。
他给自己留了三天时间,在灰帽街进行休整,以及做远行的准备。
归来之事,他没有声张,但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了一阵,基础的炼金药剂都用完了,他便出门采买。
集市上的人们看到他,都很惊喜。邻居麦肯太太恰好在公共烤炉帮忙,看到查理走过,也连忙招呼他过去。
“哦,亲爱的小查理,你可算回来了!”麦肯太太刚烤了她拿手的司康饼,见到查理过来,热情地招呼他过去品尝,还朝他挤眉弄眼的。
查理心中疑惑,正好也想打听打听灰帽街的近况,便过去与她问好。
谁知麦肯太太一说,就说了个大的八卦。
“前几日仲夏夜庆典,你那位赫赫有名的珠宝商人,在朝露宫踹翻了神明的祭坛,闹得可大了!还有人来灰帽街找过你呢!”
如今的温斯顿已经离开了玛吉波,但他所掀起的舆论狂潮,却还在城中席卷。
麦肯太太更注重八卦,她看到了那些行色匆匆前来灰帽街寻找查理的人,猜到他们可能是想通过查理,来接触那位珠宝商人,以达到什么目的。亦或是直接收买查理,探听什么消息。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表明,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很亲近。
查理没有否认,只说:“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麦肯太太见打听不到更多的八卦,只能遗憾作罢。而查理在拜别麦肯太太后,当天晚上,又去了一趟橡树酒馆。
麦肯太太知道查理回来了,那就相当于整个灰帽街都知道查理回来了。得知查理过几日又要走,几个小伙伴忙着各自的工作,恐怕没时间送行,便都聚到了米什莱家的橡树酒馆。
橡树酒馆,素来鱼龙混杂,这几天的生意更是好得座无虚席。
下了班的工匠、来往的商人,走南闯北的佣兵,无人不在谈论仲夏夜庆典时发生的大事件。米什莱心细,考虑到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让他们从后门进,直上二楼的小隔间。
这小隔间平时不对外待客,今天倒是正好拿来招待朋友。
黛西和杰弗里都来了,四个人恰好坐了一桌。只是米什莱还要时不时下楼去招呼客人,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这不,楼下又在喊了。
“小米什莱,再来一扎麦酒!”
喝多了的客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高声呼喊。米什莱嘴里暗骂着酒鬼,脚下的动作却也利索,风风火火下了楼去,左手几扎麦酒、右手几扎朗姆,从这桌转到那桌。遇到身材魁梧的客人醉醺醺挡道,他低头一钻,就从对方胳膊下钻了过去,回头笑骂一句,常客们也只是起哄。
“别喝醉了,醉倒在这仲夏夜里,酒神也不会保佑你!”
“哈哈哈哈哈哈!”
刀口舔血的佣兵们向来是最不信神的,谈及朝露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最大声。
“你们知道那是谁?那可是阿奇柏德,大名鼎鼎的黑巫师!别说踹翻祭坛了,就是黑甲骑士团到场、魔法议会都到场,不也没能拿他怎么样吗?”
“他不是珠宝商人么?怎么又摇身一变成黑巫师了?”
“听说他天生异瞳,像魔鬼一样会操控人心,真的假的?”
……
众说纷纭之中,突然有个声音强势插入。
从外地归来的佣兵抖落一身风尘,解下腰间的刀“啪”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带来了更劲爆的消息,“你们知道什么?阿奇柏德何止踹翻了朝露宫的祭坛,维奈塔的也踹了!”
“嘶……”
身旁人倒吸一口凉气。维奈塔,是嘉兰帝国最大的一个海港城市,听说那儿的大商人,平时喝的水里都掺着蜜糖,连马车里的座椅都是纯金的呢!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刚从维奈塔回来,两只眼睛瞪得就像那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
酒馆里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
若阿奇柏德只踹了朝露宫一处,那还只是个例,可这接二连三的,他们想做什么?当即便有人提出疑问:“真是阿奇柏德?不是说他们很神秘,一直待在北地,都很少踏足中部的吗?”
“他们都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呢,再说了,托托兰多有人胆大到敢冒充他们吗?”那佣兵几口酒下肚,陈词愈发激昂,“那场面,你们是没瞧见,我隔着老远都看到魔法的光芒了!”
“嘿,你不是说你两只眼睛瞪得像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吗?怎么这又隔得老远了?你到底在不在场啊?”
佣兵被拆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恼羞成怒,但又不好发脾气,于是连忙找补,“你知道什么?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不在,后来不是去凑热闹了么?大半个维奈塔城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你随便在街上拽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众人还是哄笑。
那佣兵便咬咬牙道:“要我说,这阿奇柏德踹得好!你们是不知道那祭坛在供奉什么。”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众人便顾不上取笑他了,纷纷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装模作样地又喝了口酒,这才压低了声音,又恶狠狠说道:“主掌财富的邪神!”
“嚯。”周围的人发出惊讶之声,也纷纷压低了声音,“这邪神都出来了?”
佣兵招招手让大家靠近,做贼似的,“据说背后还牵扯到了好几个大小商会,以邪神之名,背地里不知敛了多少财。现在是消息还未传开,等到消息传开了,还有更大的风浪在后头呢。”
可如今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朝露宫的祭坛供奉的又是谁?”
“那么多祭坛呢,到底踹的哪一个啊?也没听说哪个神明的信徒在闹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什么魔法之神!”
“魔法师还有神?”
“所以这不是被踹翻了嘛!那些魔法师内部的事情呢,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不也没波及到我们普通人?”
“这倒也是。”
……
二楼,小小的隔间里有一扇窗。
异乡归来的灵魂坐在窗后的椅子上,端着酒杯,品着香甜的果酒,听八卦。玛吉波、维奈塔,算算时间,应该是同时出事的。
但查理觉得,出事的应该不只有这两处,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温斯顿既然要出手,那一定是雷霆万钧,不达到震慑的目的,不会罢手。
与此同时,黑甲骑士团。
里昂从萨洛蒙的桌上,拿起了最新的信件,看到上面写的消息,忍不住挑起了眉,眼眸里隐隐有火光跃动,“玛吉波、维奈塔、坎萨、阿莱门、伊达尔,已经五个了。一夜之间,好手段啊。”
乔治已经震惊得大脑无法思考了,“阿奇柏德到底要干嘛?那天在朝露宫,我还以为他只是觉得造一个魔法之神很荒谬呢!”
“我觉得——”里昂的手指在那些地名上轻点,最终,落在其中一个上,定格,“其他地方都只是陪衬,他最终的目标是:阿莱门。”
“阿莱门?”
“南方大郡,又在边境,虽然比不上南都郡沃野千里,但阿莱门贵族众多。从我族中得到的消息来看,阿莱门的水是最深的。那些贵族,背地里似乎搞了一个秘密结社。”
秘密结社四个字一出,萨洛蒙也回过了头来,“阿弗蕾团长已经来信了。”
里昂连忙追问:“信上怎么说?”
“这个秘密结社,很像教廷余孽的手笔。而阿莱门的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帝国最顽固的守旧派,就在阿莱门。”萨洛蒙沉声。
乔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教廷余孽?!”
里昂则摸着下巴,心里已经思量开了,“瓦舍里,旧神崇拜;阿莱门,教廷余孽;维奈塔,邪神敛财;还有预兆石板……托托兰多也是真的要乱了。”
乔治:“那阿奇柏德这样行事,岂不是把事情都挑到了明面上?”
“你忘了阿奇柏德一贯的作风了吗?”里昂轻笑,“他们一向是旗帜鲜明的渎神者,几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旧历时,教廷的异端裁判所杀了多少阿奇柏德的族人?那是世代的血仇,不是时间可以洗刷的。”
对于那些血与火的历史,乔治当然也有所耳闻,进入黑甲骑士团之后,更是学习过相关课程。
不过,阿奇柏德出手这么干脆利落,还是远远超出乔治的想象。
“他们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乔治问。阿奇柏德再厉害,那也只是一方势力,而托托兰多那么大,独木难支啊。
“那如果你是一方首领,让你现在站出来反对阿奇柏德,你反不反?”里昂反问。
乔治怔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里昂:“阿奇柏德凶名在外,而且他此次动手的对象,旧神复辟、邪神崇拜、教廷余孽,等等,每一个都能在大义上站住脚。就算你再愤怒、再看不惯,你敢反他,他就敢杀你。我再问你,你有没有那个信心,在阿奇柏德那些疯狂又可怕的黑巫师将你全家杀死之前,等到你的盟友?”
乔治继续语塞。
里昂却还在问:“你的盟友,存在吗?他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你吗?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不过死几个人而已,掀得起什么水花?就算阿奇柏德被群起而攻之,他还可以退回北地。绝望冰川易守难攻,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攻打的地方之一,所以谓之——绝望冰川。”
乔治被他说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吗?”
里昂耸耸肩,又开始发表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历史是一个轮回,如果按照上一次预兆石板现世时的情况来看,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乱。你觉得,人类最大的敌人在内部,还是异族?有些人已经发烂发臭了,让阿奇柏德杀一杀也好。”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鹰眼仿佛透过对面墙上挂着的嘉兰旗帜,看到了远方,“阿奇柏德,是在逼着所有人表态。而黑甲骑士团永远忠于嘉兰,忠于陛下。”
里昂笑笑,回头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说话。
王城苏黎耶,太阳宫。
同样的议题在此处上演,年幼的国王居于高位,神色间却有难以掩饰的忧愁与慌乱。阿弗蕾站在他的面前,道:“陛下,阿奇柏德是在等一个回答。他买下的那座歌剧院里,已经连续上演了好几天的《因提亚歌》了。”
橡树酒馆里的查理,还不知道,有人曾在城外的山坡上凝望过他。
他听着楼下的高谈阔论,抿一口果酒,与灰帽街的小伙伴挑挑拣拣地说着瓦舍里的见闻。外面的风浪虽大,可此时此刻,橡树酒馆里仍是温暖又明亮的。
黛西是位乐观的姑娘,她听到小玛丽或许会成为一位骑士,便提议为勇敢的玛丽举杯。也为杰弗里庆祝,他终于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鞋匠了。
老鞋匠走后,他的鞋匠铺就空置了下来,于近日重新对外出租。杰弗里的父母为他付了租金,让他能继续在里面做鞋子。
杰弗里的手艺并不差,他该学的都已经学会了,最大的短板就是年轻、资历浅,以前的大客户短期内不会再登门,但灰帽街的大家还是愿意照顾他生意的。
更何况,还有棕仙的帮忙。
查理举杯真心地向他道贺,杰弗里挠挠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刚好推门进来的米什莱,便打趣他,“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做托托兰多最好的鞋匠吗?怎么今天又不好意思了?”
“我那是喝醉了酒!”杰弗里红了脸。
“那今天再多喝一点,不就好了?”米什莱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今日畅饮,酒水管够!”
身居灰帽街、没有什么大志向的小伙伴们,虽然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究竟会变得怎么样,那些事情又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隐隐约约猜到,查理这一走,可能很久不能再见面了。
那么,就一醉方休吧!
查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着,也多喝了几杯,保持着微醺但不至于醉倒的状态,硬生生把杰弗里和米什莱都给喝趴下了,只剩一个黛西。
黛西眨眨眼,耳朵上的紫丁香耳坠晃啊晃,惊奇道:“查理,你的酒量很好啊。”
查理诚实作答:“我用魔法作弊了。”
怎么作弊呢?就是趁大家都不注意,用魔法往酒里掺水。
黛西被他的诚实逗得笑出了声来,而这时,楼下的醉鬼还未散场,高声呼喊着米什莱的名字,叫他去送酒。
“米什莱都醉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黛西秀眉轻蹙。
“我去送?”
“不行不行,他们肯定要抓住你问珠宝商人的事了。”
黛西摇着头,末了,眸光一亮,“我们逃跑吧!”
查理看了一眼另外两个醉鬼,“那米什莱和杰弗里怎么办?”
“唔……”黛西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我们带着他们一起逃跑?米什莱的家人还在呢,缺他一个也不会怎样。明天我们就说,我们绑架了米什莱,这样米什莱就不会因为喝醉酒挨骂了!”
查理:“好主意。”
原来你也喝醉了,真正清醒的只有我自己。
十分钟后,因作弊而微醺的查理,和喝醉酒但看上去很清醒的黛西,一人一个小伙伴,从橡树酒馆的后门出逃。
他们决定要找一个绝对不会被大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
最终因为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而宣布露宿街头。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投去疑惑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它又走回来,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对人类的无语和蔑视。
查理不得不为自己申辩,“我只是在陪他们。”
猫并不相信人类的谎话。
它走了。
它又回来了。
它叫来了它的人类仆从麦肯太太,麦肯太太带走了四个醉鬼,第二天,他们的糗事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传遍灰帽街。
可查理发誓,他真的没有醉。
他不可能让自己处于完全醉酒的状态,那样太不安全、太不谨慎了,他真的只是在舍命陪君子,可惜没人信。
“算了。”查理绷着一张脸,如是告诉本。
本的重点则在于,查理出去和小伙伴喝酒但是不带他,他独守松塔,他孤单、寂寞,还很冷。
查理只好抱着本的骷髅头坐到壁炉前取暖,以表达自己对他如同熊熊烈火般的爱意。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查理还以为是为了打听温斯顿的消息来的,谁知在窗边瞄了一眼,发现是那位眼熟的珠宝商人的车夫。
他这才打开门,疑惑发问:“请问,找我有事吗?”
车夫恭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行礼,回答道:“布莱兹先生,我家主人让我转告您:这次好像一不小心又给您添麻烦了,作为赔礼,您可以坐他的马车,安全离开玛吉波。我会一路护送您,抵达目的地。”
查理还未回答,过于灵敏的听觉就为他带来了隔壁麦肯太太听墙角的声音。她又发出了那句熟悉的:“嚯。”
八卦又来了,麦肯太太表示很雀跃。
查理又要如何选呢?
他想起那天在亡灵界的告别,想起温斯顿直白炙热的目光,想起那枚当做信物的胸针,脑子里在想——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到底算有心?还是有意呢?
不过查理都不在意。
他既然允许一切的发生,就接受一切的结果。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谁又知道。
“那就有劳了。”查理微笑点头,“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
“您叫我大卫就好。”车夫重新戴上帽子,那张平平无奇中年人的脸上,满是风霜和岁月的痕迹,甚至表情都稍显木讷,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其实也是一位高手。
查理有点想问他是不是姓科波菲尔,不过还是忍住了。
托托兰多无人懂他的幽默。
大卫上门之后,就一直留在松塔外面,为查理守门。温斯顿如今已经是明牌,不再伪装成维克的身份,于是他对查理的回护,也就都放在了明面上。
查理乐得清闲,甚至主动坐马车去城东买炼金材料,招摇过市。那一头金发,碧色双眸,哪怕穿着朴素,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那就是灰帽街的查理?果真是个美人啊……”
“难怪连阿奇柏德都念念不忘!”
……
他出去走了一遭,想要见他的人就更多了,只不过有大卫守门,谁都不敢当面撬阿奇柏德的墙角。
哪怕是送礼也不行。
很快,玛吉波的人们就发现,灰帽街的查理也不见了。松塔再度落锁,那辆马车带走了查理,自此消失无踪。
只有金发美人的传闻,依旧在夏日的阳光里流淌。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正在看书。
黑心的珠宝商人的马车就是好,还有魔法减震,看书都不会觉得头晕。只是看久了,难免有些乏味,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问:“此去阿莱门,需要多久?”
大卫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走传送阵的话,我们得弃车,由我带着您前进,大约五日可达。不走传送阵的话,全程坐马车,大约需要二十天。”
闻言,查理大约心里有数了。温斯顿的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行进速度要比商队的马车快上不少。
泽菲罗斯说他在阿莱门,而阿莱门在嘉兰帝国南部边境,距离玛吉波很远。若是普通的马车,两个月都不一定能够抵达。
查理很快有了决定,“我们不走传送阵。”
大卫没有异议,“是。”
本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不走传送阵啊,不是会快一些吗?坐马车好无聊的,虽然这个马车很好。”
查理:“阿莱门的水还太浑了,等它再沉淀一会儿。”
在查理离开玛吉波之前,关于阿莱门、坎萨、伊达尔这些地方的消息,也都陆陆续续传了过来。既然泽菲罗斯也去了阿莱门,那就说明——阿莱门极有可能是这出事的五个地方里,最特殊、最重要的一个。
查理是去求学的,不是送死的。
二十天的时间,马车上艰苦朴素的学习条件,正好让他把桃乐丝教导的知识巩固一遍,再多做做冥想。
他也是时候,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了。
思及此,查理又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上。
《魔法指南》的第一章 说要一百天成为魔法师,如今才过去了两个月,不到一百天。冥想世界里的龙已经杀了无数遍,但还是不够完美。龙的形状不够完美,杀的姿势也还不够帅气,但没关系,他可以先跳着学。
抽象的学习方法,更适合他这样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
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薄薄的一本书,实在写不了几个字。查理翻来覆去地看,只从那字里行间提炼出两个字:悟性。
学习禁咒,要靠悟性。
“确实很抽象。”查理冷冷开口。
他现在很想回到亡灵界,敲一敲阿耶布莱兹的墓碑,跟他问好。问问那位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的大教育家,是以何种姿势写下的教材。
本瞧见查理迟迟不说话,手里的书也没有翻页,用天真的语气询问:“你看不懂吗?”
查理拍拍他的小骨头,“本,总是说实话,是不可爱的。人类是会撒谎的物种,你应该学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了。”
本:“啊?”
他不理解,于是陷入沉思。
飞驰的马车,就这样载着沉思的本和苦学的查理,一路奔向嘉兰的南方大郡,阿莱门。而先行一步的温斯顿,却已经离开了嘉兰境内。
当年轻的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再次踏入异族的领地,装扮成吟游诗人的精灵,带着他的里拉琴出现在他的面前。
“欢迎你的到来,旧日的盟友。”
流火的七月,酷暑难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温度稍稍有所回落,却也阻挡了旅人的脚步。苍伽河畔的渡鸦旅店里,因此住进了不少的客人,就连这暴雨未歇的后半夜,门板依旧被砸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
守夜的跛脚仆役深一脚浅一脚地起身去开门,却还是没赶上。门板直接被踹开了,举着烛台的仆役以一个跛子绝对没有的灵活,堪堪避了过去,却还装着被伤到了的模样,佝偻起了背,发出“哎哟”的声音。
这大约就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就惊扰到了其他人,作为托托兰多知名连锁旅店,渡鸦旅店绝非普通的家庭小作坊,不论大小,旅店的护卫总有那么一两个。
也许是某个与旅馆签订契约的佣兵团的长期外派人员,亦或是自诩高手的落魄剑客。
旅店的老板,名为老板,实则也就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旅店管家。等他急匆匆地披着衣服出来看,不速之客已经穿过庭院,冒雨闯进了并不如何宽敞的大厅。
看到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盔甲,在雨夜里冒着寒光,老板的心就咯噔一下。
贵族的私兵。
“给我搜!”冷硬的话语,还夹杂着一丝肃杀。
不等老板陪着笑脸上前,这些身穿盔甲的私兵便开始在旅馆里大肆搜捕。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部被惊扰,一时间怨声载道,但在看到来者是谁时,聪明人已经闭上了嘴。
这就是如今的阿莱门,自仲夏夜庆典之后,秘密结社“永生之环”浮出水面,其参与者被视为教廷余孽,人人喊打。
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来自王城苏黎耶的亲王殿下、来自透明的海的银月骑士,悉数抵达阿莱门,开始彻查此事。阿莱门自此陷入动荡,人人自危。
今天这个在抓人,明天那个在抓人,互相揭发的、趁机浑水摸鱼的,比比皆是,哪里分得清呢?
眼前这些私兵,又是哪位大贵族的手下?
不明状况的旅客们,眼中充满了忧虑,看到自己的房间被翻乱了,也不敢声张。不多时,一个男人被这些私兵从靠近马厩的房间里拖了出来,嘴巴被堵着,头发散乱,身形狼狈。
“此人是永生之环的成员,私下逃窜,妄图离开阿莱门。现在将他抓回,带走!”为首的人环视一周,高声宣判。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抓到人就走,甚至冒雨离开。哒哒的马蹄声在雨夜中如同惊雷,哪怕已经远去,依旧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压抑的慌乱之声,终于爆发。忍不住哭泣的孩子、脸上带着惊惧的年轻人,还有招呼仆役送些酒去压压惊的粗犷佣兵,让这雨夜中的小小旅店,又热闹了起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只白净的手从地上捡起一枚小小的风干的花朵。
那是一朵像铃铛一样的蓝铃花。
如今是七月,蓝铃花的花期早已经过去,花枝都开始枯萎了。这风干了的花,从那被带走的男人身上掉下来,飘在墙角,孤单零落。
手的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蓝铃花收起,转身回房的同时,对自己的仆从轻声嘱咐道:“大卫,去帮我热一杯牛奶吧。”
这话倒是被路过的佣兵听到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玩笑意味,但旅店里刚出了那样的变故,大家都很小心谨慎,他到底没说出什么风凉话来,走出了好几步,才暗自嘀咕了一句。
“哪儿来的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少爷,赶在这个时候来阿莱门……”
这位贵族小少爷,自然是查理。
《炼金笔记》上记载着一些很富有奇趣的炼金配方,譬如染发药剂。只要轻轻涂抹在头发上,就能够使发丝变色,水洗不掉。于是查理将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茶色,缠绕着发带编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束在脑后,再换上寻常旅者的衣物,带着大卫,伪装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门历练的贵族小少爷。
他倒是想扮得更普通一些,但他的长相不允许,温斯顿那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允许。
不过,贵族小少爷睡前要喝牛奶,纯粹是他自己想喝罢了,而不是为了拗什么人设。阿莱门这个地方,产出的牛奶格外醇厚,还会放一些特殊的花瓣提香。
据说,这里有整个嘉兰帝国最好的草场,往牛奶里放花瓣熬煮的做法,则是从贵族那里流传出来的。
大卫去热牛奶了,查理先行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边,抬手掀开窗帘,透过那厚重的雨幕,望向了那些贵族私兵离开的方向。
随后他闭上眼,魔法传回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显现。
【巫师之眼】侦查类魔法。
初级魔法师可学,其侦查的范围、维持的时间,视魔法师的实力而定。
那些私兵一个个都身穿盔甲,手上有茧,下盘稳健,正儿八经的接受过骑士训练的人,不是魔法师。于是在刚才打过照面之后,查理趁着旅馆内声音嘈杂、人影晃动,悄悄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放了一个巫师之眼。
此时此刻,透过巫师之眼,查理看到他们正沿着苍伽河畔一路疾行。他们一行六人,再带一个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驶入大道之后,没过多久,又入密林,抄小道。
路程曲折,很可疑。
查理此刻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盔甲和剑上没有明显标识,他一个外来者,还判断不出其具体来历。
蓦地,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开始模糊、闪烁,查理就知道,马上要超出魔法范围了。他略表遗憾,正打算收回视线——异变陡生。
林中有埋伏。
不止一人。
埋伏者用弓箭,还有刀和……魔法?
马匹被惊,再加上雨夜疾行本就消耗过大,贵族私兵的队伍很快就被打散。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愈发凌乱、模糊,查理最后看到的一个画面,是其中一人被箭矢刺中后心,一人在骑马溃逃。
那位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被救了吗?
还是被杀了?
查理也不得而知。
“笃、笃。”敲门声响起。
大卫回来了,查理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接过牛奶,随口问道:“老板和仆役们在做什么?”
从玛吉波一路行至阿莱门,查理和大卫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查理让大卫去热牛奶,大卫就自动自发地借着热牛奶的机会,探听消息去了。
“渡鸦飞走了,其他一切正常。”大卫低声回答。
渡鸦旅店的特色服务之一,便是信件往来。托托兰多的渡鸦是一种很聪明的鸟,喜食腐肉,适应极端环境,甚至可以与狼协同作战。
它飞走了,说明有信送出去了。
这渡鸦旅店果然不简单。
一路上,查理为了安全考虑,能住连锁旅店或大型旅店,就绝不投宿乡野小店。在进入阿莱门之前,凭他的机敏和大卫的老道,都没出什么问题。
没成想,昨日他们刚进入阿莱门郡,晚上就遇到这一出。
“阿莱门的情况看起来比我想得要更复杂、危险。”查理若有所思。
“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大卫说道。
对此,查理没有矫情拒绝。
他明白温斯顿的用意,大卫到他身边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的。而查理自己的实力,还做不到独自一人置身险境还万无一失。
正好,他还有些话想要问,“蓝铃花……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大卫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博学广识,回答道:“阿莱门郡的三大贵族之一,加西亚家族,他们的族徽就是蓝铃花。”
“那个在边境拥有大片林地的加西亚?”
“是的,蓝铃花最早就是森林之花,此次永生之环的事情,蓝铃花家族也不可避免地牵扯其中。而穿过加西亚的领地,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
提起吸血鬼,查理就想到了灰帽街的理发师,那个吸血鬼刺客。他有种预感,他将会在阿莱门郡遇到他的族人。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查理转身走回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雨夜。
七月正值汛期,再加上大雨,苍伽河涨水,水势凶猛。就在查理望出去时,他隐约看到,河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随波逐流。再定睛一看——
一具尸体。
查理立刻回头叫大卫,大卫快步上前,用魔法看了一眼,沉声:“是刚才的私兵之一。这些私兵身上没有带任何明显标识,又冒雨离开,是在刻意掩盖身份。”
果然。
查理毫不意外,再次看去,那尸体已经不见了。死得挺快的,漂得也挺快的,一人之死,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掀不起一丝水花。
可横贯整个阿莱门的苍伽河,会在什么时刻,真正掀起滔天巨浪呢?
查理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南都郡。
南都郡与阿莱门郡毗邻,如果沿着苍伽河的支流一直走,查理就能抵达勋爵庄园所在的小镇。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根据泽菲罗斯前两日的来信,他现在已经深入阿莱门腹地,位于三大贵族领地的夹角之处,也是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真正的——阿莱之门。
阿莱是一个人名,要塞最初的创建者,一位忠勇的圣骑士,大陆战争时期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力,最终建立嘉兰帝国。
查理此刻还在阿莱门的门户,按照现在的情形,一路上如果风波不断,恐怕还需要几日才能抵达。
“先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查理道。
翌日,暴雨初歇。
雨后的苍伽河变得浑浊了许多,但空气却变得格外清新。渡鸦旅店的客人们,一早上就走了不少,带上旅店提供的烤肉饼和牛奶,渡过苍伽河,不过半日就能离开阿莱门。
几只渡鸦站在院墙上,或往左、或往右地歪着脑袋,看着旅人们远去。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少有的往阿莱门腹地而去的人,也紧跟着踏上了旅程。查理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恰好与那几只渡鸦对上了眼。
通体漆黑,羽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渡鸦,就像是大号的乌鸦。
它们会说人话。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它们像是在吵架,其中还有一只在模仿昨夜的雨声,歪着脑袋的样子,显得有些诡异,甚至莫名的渗人。
仿佛预示着什么不详的开端。
片刻后,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查理收回视线,又继续看向前方。“少爷,坐稳了。”随着大卫的声音传来,不多时,马车就传来些许的颠簸。
宽阔的大道自此中断,前方的路变窄了,也变得泥泞了,但这并不是大卫特意抄了小路走,而是因为阿莱门的道路历来如此。
托托兰多最大的信仰是什么?
其实不是对于某个神明的崇拜,而是魔法。
魔法圣都玛吉波,是千千万万人心目中的圣地,托托兰多的耶路撒冷。
大陆战争结束后的和平年代里,对于魔法的崇拜催生出了朝觐的行为,朝觐又刺激了旅游业,所以各地的旅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通往玛吉波的路也被不断拓宽、修缮。
这些朝觐大道由各郡自行修建,所以各郡的情况也略有不同。阿莱门的朝觐大道断得如此彻底,本身也能反应出一定的问题。
查理在来之前,包括在路上时,都打听了不少阿莱门的消息。人人都说,阿莱门的实际掌权人就是那三大贵族。
王室任命的治安官、郡长以及各城城主,不过是明面上摆着的傀儡。三大贵族领地逐年扩张,不断侵吞着属于平民的土地,受害者更包括了一些小贵族。
查理还为此恶补了一下嘉兰的律法。
帝国宪法高于一切,各郡按照自身情况,在不违背宪法的前提下,颁布地方法规。但各大贵族又拥有对领地的自治权,想要制裁他们,得上国王法庭。
若碰上阿莱门这样的情况,你想要制裁他们,恐怕消息还没出阿莱门,人就已经在苍伽河里漂着了。
温斯顿那一手,属于机械降神,暴力破局。
如今赫尔蒙特、亲王殿下还有魔法议会的人齐聚阿莱门,半个月过去,问题还未解决,水却越来越浑,可见事情不是一般的难办。而越是往阿莱门腹地走,查理的感触就越深。
马车驶过乡间的小路,查理看到大片的树木在枯死。
戴着草帽的老农像干枯的稻草人,杵在地里,眼泪从脸上的沟壑上滑过,还未落在地上,便已经被酷暑晒干了。
查理问他为何哭泣,他说因为那本是一片农田,几年前被贵族占领了去,变成了林场。林场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为了自然的树林,开始适用于森林法案。
平民失去了田地,又被禁止进入森林伐木、打猎。可是今年阿莱门干旱,哪怕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栽下去的树木依旧开始枯死。
他远远地瞧着,觉得不仅仅是干旱的问题,因为苍伽河还未干枯呢。按照他的经验,应该是树生病了,于心不忍,便想着去报信,请他们救一救,却被贵族的私兵打了一顿赶出来。
末了他又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尊贵又善良的少爷,请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腐朽,只是有些可怜这些树。”
“您的孩子呢?”
“他们去贵族的领地工作了,尊敬的少爷,感谢您的询问和仁慈。也许、他们今年能得到一份足以饱腹的薪水,这样的话,即使无法再见面,那我也很高兴了。”
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发现他的孩子们去了不同的领地工作,散落在整个阿莱门。如同蒲公英一般,吹走了,就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给老农留了些食物和一点看病的钱后,马车再次起航。
“那些东西够吗?”本忧心忡忡。
“多了,他护不住。”查理道。
本对此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生气,“那些贵族真讨厌啊。”
查理没有回话,他在思考。剥夺土地、离散家人,这样的情况一定不是个例。贵族领地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工作?只给他们微薄的可以填饱肚子的薪水,孤立无援、逃脱不得,一步步剥削下去,从平民到佃农,再到——农奴。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旧友,弗洛伦斯。
不知道当初的弗洛伦斯,若是看到如今的阿莱门,会作何感想。她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她的理想,若她还活着,怎会被践踏。
“大卫,再快一点。”查理忽然又有了一丝紧迫感,就像他刚到玛吉波,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一样。
大卫依言加快了速度,为了赶路,他们也暂时放弃了投宿旅店,直接在车上过夜,争取早日抵达阿莱门要塞。
谁知第二天,前进的路就被堵了。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佩洛维奇侯爵领。
佩洛维奇正是阿莱门的三大贵族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安德森侯爵,以及蓝铃花家族的加西亚公爵。
侯爵的骑兵在交通要道设卡拦路,严查每一个过路行人及车马。那排出的长队,竟一眼望不到头。
查理再次展现出了他当机立断的一面,“我们绕过去,用魔法赶路。”
大卫丝毫没有异议,并严格执行。因为队伍够长,所以骑兵还没有发现落在最后的他们,大卫果断掉头,于无人处放走马匹,将马车收进大容量的魔法储物袋。再摘下车夫的帽子,穿上软甲,配上长剑,一个贵族小少爷的贴身护卫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不愧是阿奇柏德。
查理在心中赞叹,嘴上却没多话。如今两人已轻装简行,当即绕过拦路的骑兵,从附近的林子里穿行,用魔法赶路。
佩洛维奇的私人领地,最高、最显眼、最雄伟的建筑,就是侯爵的城堡。
那高高的尖顶城堡有着坚实的围墙和塔楼,而散乱的领民的居所,看起来就要破落得多,如同贫穷之地的村庄,甚至比不上瓦舍里。
查理本来不想节外生枝,然后就在他和大卫即将绕过侯爵领时,熟悉的金色跃入查理的眼帘。
那是跟他的头发一样漂亮的金色。
一个作政务官打扮的小胡子男人,正带着几个士兵,从一栋房子里抓人。那是一个同样长着一头金发,身材瘦小的少年,被牢牢拽着手腕从家里拖出来,百般挣扎却无果。
那政务官说,要带他回城堡作侍从,并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少年的家人。
查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他因为那头金发而作短暂停留,但他理智、清醒——除非他能救下这位金发少年,带走他和他的家人,甚至是与他交好之人,否则,他救不了任何人。
侯爵对自己的领地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救一人,恐怕会因此牵连无数人。
最正确的做法,是先记账,尽快和泽菲罗斯汇合,用银月骑士的剑,去斩这些不平事。可他冷静了、克制了,走了几步,又听到几句话。
“啧,这人还是干瘦了一点,空有一头金发,但干枯毛躁,脸长得也不行,这要是带回去,少爷肯定不会满意……”
“那阿奇柏德的金发美人,肯定不是这个模样的。”
“是啊。”
“该死的阿奇柏德,早晚有一天……”
原来如此。
查理没有想到,他还没真正接触到阿莱门的黑暗与阴私,倒是先观赏到了自己的替身文学。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大卫:“你听见了吗?”
大卫可疑地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听见了。”
“记得跟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告状,一个字也不要漏。”
“……是。”
查理想要那个少爷死。
温斯顿与自己传点绯闻也就算了,那少爷算什么东西。泽菲罗斯都已经深入腹地了,怎么放过了佩洛维奇?
“需要我杀了他吗?”大卫品出了查理的杀意,身为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他定当为阿奇柏德的友人效犬马之劳。
“你有把握?”查理反问。
大卫的回答朴素又直白:“只是杀一个人的话,有。”
查理却又摇头。杀人是很简单粗暴,但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他目前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善后。可刚才的对话证明,那位金发少年完全是受了自己的牵连,那么他就无法做到理智地离开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思索间,抓着金发少年的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但他们没有直接往城堡的方向走,看着还要抓人。
所以,还有时间。
“大卫,那个所谓的永生之环,一定有自己特殊的标记或纹章,对吗?”查理轻声发问。
“是的,是衔尾蛇。”大卫虽然并未直接参与阿莱门事宜,但他之前跟在温斯顿身边,对基本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还有点时间。”查理再次遥望了那金发少年一眼,拿出两个酷似戏剧演员所戴的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大卫,道:“走,我们去城堡,给佩洛维奇送幅画。”
永生之环的衔尾蛇纹章,最终被证实是虚惊一场,可佩洛维奇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城堡全面戒严了,两个被抓回来的金发少年,最终也没有被带回去,在半路上就草草放了。
这个时候,谁还敢带生面孔回城堡?那是嫌命长。
两个少年在被粗暴地推走时,还有些惊疑未定。
在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让他们进城堡,做那什么侯爵少爷的贴身侍从后,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回跑。一路踉踉跄跄,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这才敢颤抖着哭出声来。
彼时查理还在排队,侯爵城堡的异状也干扰到了骑兵的查验。一部分人紧急回援,留下来的也都焦躁难安,言行粗暴不少。
人手的不足,让查验的速度更慢了,最后更是大手一挥,让所有人在原地过夜,等到明早再放行。
可不是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干粮,以及过夜的生活用品的。一根根火把亮起来,照耀着每一张紧张不安的脸,有人义愤,有人麻木。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干净、清悦的声音响起,“如果是有急事,也不行吗?”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排在队伍中段的一辆豪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金发碧眼、披着斗篷,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年轻人。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而他的车夫紧紧跟在他身侧,护送着他来到骑兵的面前。
“你是谁?”骑兵队长按住了剑柄,目光阴寒地打量着他。
“在下查理布莱兹,应邀前往阿莱之门要塞。”查理丝毫不惧地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人,伸手从怀中拿出信件,借着火光露出了火漆印上的银月标识。
骑兵队长看到信件的刹那,瞳孔皱缩,下意识伸手去拿,孰料查理后退一步,将信收了回去。
“阁下想做什么?”查理微笑反问。
“你——”骑兵队长习惯使然,正要呵斥,逼着对方将信交出,看看是真是假,再考虑其他。但黑夜的火光下,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和精致脸庞晃了他的眼,让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名字有些耳熟。
金发碧眼,还叫查理的……
因为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整个阿莱门郡的贵族们都在打探关于温斯顿的消息,想要掌握有关于他的情报。所以关于他在玛吉波的风流韵事,他们并不陌生。
骑兵队长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查理竟会出现在侯爵领。他的目光里闪烁着惊疑,手握紧剑柄,又霍然看向了查理身侧的人。
一个马车夫。
是谁的人?阿奇柏德?
骑兵队长的心往下一沉。他可不在乎什么金发美人,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但赫尔蒙特、阿奇柏德两座大山压下来,就让人不得不忌惮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人多眼杂。
如果是查理一个人,倒是能神不知鬼不觉抓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但现在……
“原来是布莱兹先生。”骑兵队长硬生生挤出一个礼貌态度,微微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不知道你也在这里,还受到了银月骑士的邀请,失礼了。”
“我现在可以过去了吗?”查理也向他点头致意。
“既然是赫尔蒙特的客人,那就是贵客,不能怠慢。不如你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去禀报侯爵大人。”骑兵队长不敢随意做决定,当即招手让属下上前来,好好招待这位金发的客人,他亲自回去禀报。
语毕,不等查理回话,他便策马离开。
查理也没有多说什么,顶着无数或好奇或小心翼翼的打量目光,转身回到了马车上。等到车门关闭,本忍不住小声发问:“万一他拦住我们,请我们去城堡做客,把我们扣下来了,怎么办呀?”
“本今天很聪明啊,这都想到了。”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
本听到夸奖,当即骄傲起来,“那是。”
查理莞尔,又看了眼窗外,道:“那要看佩洛维奇,怎么选了。”
另一边,侯爵城堡。
大门缓缓打开,骑兵队长策马疾行,长驱直入。来到主楼的大门前,他急匆匆下马,迎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侍从,说了几句话,便去觐见侯爵大人。
年迈的侯爵听了他的话,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精光来,“赫尔蒙特的银色信封?看样子,那位银月伯爵可能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骑兵队长没有贸然接话,恭敬地单膝跪地,低着头,等待指令的下达。
良久,侯爵那长着老人斑,但戴着红色宝石扳指的手,缓慢地敲打着椅背,终于有了决断,“让他过去吧。准备一些精美的食物奉上,聊表我的诚意,再由你亲自送他离开侯爵领。”
骑兵队长不由庆幸,刚才没粗暴地对查理动手,当即回答:“是!”
侯爵继续说道:“就走……西南那条路,务必要安全送他到安德森的领地,明白吗?”
骑兵队长重重点头,“明白!”
语毕,他起身行礼,而后保持着后退的动作,一步步退出大厅。等他骑上战马,准备离开时,熟悉的嬉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去,只见侯爵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儿子,正在与他的仆从们嬉闹。他心里一紧,要是让这位少爷知道查理的事情,怕是又要横生波折,于是趁着对方还未靠近,连忙策马离开。
等到马蹄声远去,那侯爵少爷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手抓过一个侍从,问:“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侯爵少爷一把将他推开,随即又招招手,唤来另一个,“你,去打听一下。”
与此同时,老侯爵已经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与之密谈。
“人还没有抓到?”他问。
“没有。那两个人出现得很突然,放了一个衔尾蛇的虚像就跑了,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毫无疑问,那一定是佩洛维奇的仇人。银月骑士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问询,这会让我们更加被动。侯爵大人,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心腹沉声。
“别担心,只要真正的名单不被曝光,难道他们还能把阿莱门的贵族全都杀了?他们敢吗?”老侯爵的目光,遥遥望向王城的方向,“小国王想要借古老传承的手来整治阿莱门,难道王室,就真的干净吗?”
“魔法议会,就真的干净吗?”
心腹顿时心惊肉跳,“难道坐上圆桌的那十三个人里,还有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有人是来自阿莱门之外的?”
老侯爵却卖了个关子,没有回答。
哪怕是面对心腹,他依旧心存疑虑,也并不认为对方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秘密。
不过毕竟是心腹,他还是慢悠悠安抚道:“十三个人,就有可能代表十三个家族、十三方势力,我们彼此之间,从来都保持着神秘,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由会主安排联络事宜。不过这些年,大家难免要配合着做一些事情。我猜是猜到了几个,距离全部的名单也还差得远。你说,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外泄?”
说着,他又冷笑起来,“阿奇柏德用这么粗暴的方法,不就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单吗?放心吧,永生之环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只要不想嘉兰大乱,只要想让屁股底下坐着的位置稳固,不至于被阿奇柏德踹下来,那就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捂着。”
心腹连忙高呼圣明,紧接着,他又说起另一件事,“为那位大法师阁下准备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他说,他会看着办的。”
老侯爵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放松地往后靠在他那天鹅绒的椅背上,好像刚才说那些话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双眼再次变得浑浊,脸上的肉也松垮了下来。
心腹立刻贴心地为他倒上一杯葡萄酒。
老侯爵喝了酒,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良久,忽然问:“你说,末日真的会到来吗?神灵真的会拯救我们所有人,再建立起新的地上神国,恢复旧日的荣光,赋予我们无上的权柄么?”
这个问题,心腹也不敢轻易回答。
老侯爵也没想要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他嗬嗬笑起来,看到玻璃酒杯上倒映着的皮肤上的老年斑,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永生啊,真是个好词。”
另一边,骑兵队长已经换上了一个更恭敬的态度,亲自护送查理的马车,出发离开侯爵领。
查理没有丝毫意外。他扯着两面大旗,众目睽睽之下,不对他出手,是明智的选择。如果那位老侯爵是个愚蠢的,佩洛维奇的城堡也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坍塌。
查理只是略感遗憾,没能进城堡看一看。
不过,主动暴露身份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查理低头看向手中皱巴巴的布片,将它摊平,看到几个血字。
这是马车再次出发,人群散开时,有人悄悄扔进马车里的。查理没有立刻掀开帘子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等到离开一定距离,才往后看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群,在暗淡的月光和篝火的光芒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根本分辨不清是谁。
血书上又讲了什么?
【圆桌】
【名单】
【西斯比】
分散的三个词语,一共七个字,代表了什么?圆桌和名单倒是好理解,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永生之环。
西斯比又是什么?
一个人名?
对方悄悄给自己递这份情报,应该是从他和骑兵队长的谈话中,得知他要去见银月骑士。能够收到银月骑士邀请的人,应当与银月骑士是一边的。
三大贵族领地原本是互不接壤的,但这百年来,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扩张领地,最终做起了邻居。
佩洛维奇侯爵领的隔壁,是安德森侯爵领。
骑兵队长亲自带队,一路护送查理的马车进入安德森侯爵领的范围,半点儿都没使绊子,甚至还往前又送了一段。
查理就明白了,对方是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安德森,给老邻居找点麻烦。
彼时正值半夜,查理主动叫停马车,以自己需要休息为借口,要求安营扎寨。骑兵队长适时提出离开,查理便反问:“阁下不确认我的安全,就要回去复命了吗?”
骑兵队长微怔,“此处已是安德森侯爵领,不是我——”
“我只知道,你将我丢在了这里。”查理打断他的话,淡绿色的眼眸里不复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傲气,和淡淡的威胁之意。那张黑夜下愈发美丽的脸庞还噙着笑,继续说道:“银月伯爵已经给我回了信,他说,他将会派人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不如,我在这里等他?”
骑兵队长听到这话,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过一个贱民,攀上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就敢威胁到他头上了。
若是以前……
骑兵队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黑夜肃杀又冷冽,吹过的风都带着几丝阴气,把本都给吓到了。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那就等天亮。”他倒要看看,这么一个小白脸,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骑兵队长抬起手来,所有人下马,就地扎营。
查理也没再与他多嘴,继续坐在马车上,当他的矜贵美人。大卫则搬出了小火炉,开始给他烤面包、煮牛奶。大半夜的,甚至还要让骑兵们去附近的水源取水,因为查理要洗漱。
佩洛维奇的骑兵横行霸道惯了,哪能接受这种要求,质问的话当即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
大卫依旧是那副木讷中年人的模样,“我得留下来保护我家少爷。”
“他算什么少——”
“闭嘴!”
骑兵队长断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那阴寒的目光扫过马车,里面带着审视与打量,但车窗的帘子动也未动。
查理不出声,这戏就唱不下去。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怒意,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去。”
折腾到凌晨,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查理,心中却多了一丝疑虑——太安静了。
“怎么了吗?”本好奇发问。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安德森侯爵,一点反应也没有。”查理并不是高看自己,觉得凭借自己就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但进入阿莱门之后,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的“意外”。
佩洛维奇在设卡拦路,侯爵少爷还强抢民男,为何安德森如此安静?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就没派人关注外面的消息,一点都没发现,隔壁邻居带着自己这个烫手山芋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但没有轻举妄动。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要沉住气,于是安抚好本之后,他就轻轻敲了敲车厢壁,连续两下,而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是他与大卫定下的暗号。
一声,代表警醒。
连续两下,代表静观其变。
急促的三声,则代表立刻动手。
大卫收到信号,便也靠在马车上开始假寐。当然,他并未真的在打盹儿,瞧着闭上了眼,实际上耳听八方。
良久,一些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大卫没有睁眼,装作睡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身旁马鞭的握柄不小心磕了一下车厢。很轻的一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骑兵队长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德森侯爵领有点不对劲,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戒备不比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小。还有这周围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似乎……有脚步声!
骑兵队长也非酒囊饭袋,他为侯爵效力,腰间的那柄剑,可从没有生锈过。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出声示警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要示警呢?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秘密靠近,目标会是谁?必定是那个金发的查理吧。那可是阿奇柏德看中的美人,而阿奇柏德是大半个阿莱门的仇人。
多少人恨着阿奇柏德啊,要是难逃一死,把那查理抓了,就算不能报仇,也还能泄愤呢。
如此想着,骑兵队长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记得临行前佩洛维奇侯爵大人说的话,他让自己将查理亲自护送到安德森侯爵领,不就是希望他在安德森这里出事么?只要人不是死在自己的领地就行了。
不,应该说,最好是死在别人的领地,让别人去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不多时,在骑兵队长的刻意放纵下,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惊扰到了其他的骑兵。
战斗一触即发。
这次骑兵队长没有阻拦,甚至自己也拔剑冲了上去,表现相当悍勇。而查理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战斗场景,似笑非笑。
“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什么?”本是真睡着了,突然被惊醒,还迷迷糊糊的。
“绝美的演技,值得一个金扫帚奖。”查理又开始展现他的幽默感,哪怕无人能够欣赏。他又看向大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多少人?”
大卫沉声:“大约是骑兵的两倍。”
那就是十二、三人。查理心里有了底,就更不担心了。骑兵队长就算不肯出全力,也不会做得太过明显,这会儿还“卖力”地拦着人,没有让他们靠近马车呢。而查理身边还有大卫,至少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咦?
查理忽然发现,骑兵队长的神色有一瞬间变了。那种震惊、滑稽,还有一点气急败坏,绝非他那拙劣的演技可以呈现,所以……
他应该认出了敌人的身份,是认识的人。
更进一步说,是自己人。
查理再往下想,骑兵队长是根据侯爵的命令来护送自己的。如果是佩洛维奇侯爵要杀掉查理,那他没必要瞒着骑兵队长,骑兵队长也不会是这个表情。
那会是哪个自己人,贸然出手?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查理忍不住笑起来,又怕自己笑出声,干脆放下了帘子,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大卫立刻驾车突围。
“太可怕了,竟然连佩洛维奇的骑兵小队也打不过,我们去找安德森侯爵求救,快!”
大卫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做这样的决定,但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听令就是干。上车、扬鞭,调转车头,一气呵成。
马儿发出嘶鸣,在黎明前的黑夜中,撒腿狂奔。
骑兵队长见状,简直目眦欲裂。
他听到了什么?他们要去找安德森求救!如果出手的人是安德森,亦或是别人、是蓝铃花家族,他都乐见其成,可是动手的是自己人啊!
那些人都穿着没有标识的软甲,蒙着面,他也是交上手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侯爵领的士兵!其中一个还冲他眨眼睛呢!
眨个屁眼睛!
这会儿能出这种昏招的,除了那位风流成性、备受宠爱因此无法无天,嚷嚷着要找什么金发美人的少爷,还有谁?!
要是安德森插手,这件事没瞒住,被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知道了,佩洛维奇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头了。
骑兵队长咬咬牙,连忙高声呼喊:“把他们统统拿下!要快!”
如果不是自己人,他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急于抓住查理回去交差的蒙面人,已经有一个追上了马车。他听到身后骑兵队长的高呼,还有些惊讶,不懂他们已经暗示了自己的身份,为何还要阻拦?
装装样子,让他们把查理掳走,然后嫁祸给安德森不就好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干啊。
他惊讶、他疑惑,手里的动作就迟疑了。说时迟那时快,大卫甩出马鞭,卷上他的腰腹,用力一拉,就把他拉到了马车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查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一拳,成功将他打晕,塞进车厢。
人证到手。
查理关好车门,马车便如离弦之箭,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众人眼前。
骑兵队长都惊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是脊背发凉。紧接着,莫大的愤怒袭上心头,让他怒急攻心,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追!快追啊!”
“还打什么打?!”
“追!!!”
“赶在安德森之前,拦下他们!”
一路狂飙的马车上,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略作思忖,就敏锐地发现了计划的弊端。
安德森侯爵领情况不对,说不定是出事了,此时贸然找上门去,有可能会让自己也陷入险境,阴沟里翻车。
思及此,查理又往后看。
他们跑得快,骑兵暂时还未追上来。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有了新主意,敲敲车厢用冷静的声音,跟大卫如是这般,下达指令。
时间紧迫,查理来不及跟大卫商量了。而大卫也没让他失望,没有多废话,一句“交给我”,给人稳稳的安心。
大卫开始留意路旁的情形。
几分钟后,马车行驶过一个弯道,借着路旁密林的遮掩,大卫和查理再次弃车。但这回,马车并未被收起来,大卫用一个障眼法将它和车上的俘虏一起,暂时藏在密林中。
查理说大胆,其实也很谨慎;说谨慎,但又格外大胆。
大卫出于安全考虑,本打算带他往反方向走,但最终,他又被查理说服了,沿着骑兵队离开的方向,也往侯爵城堡去。
因为查理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骑兵队是奔着侯爵城堡去的,那他们就在附近潜伏。附近有什么?有领民居住的村庄。大卫驾着马车靠近,在村庄外围找到了一栋小破屋。屋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它离其他的民居都有点远,还有尚未坍塌的围墙,恰好可以用来遮挡他人窥探的视线。
站在围墙的破口处,往城堡的方向眺望,查理心里的那丝不对劲,越来越强烈。虽说黎明前的黑夜,总是最寂静的,可安德森侯爵领实在是寂静过了头。
阿莱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各大贵族人人自危,安德森侯爵就睡得那么安稳吗?整座城堡里就亮了那么一点灯火……
不。
查理瞳孔皱缩,那不是灯火!
“起火了。”大卫略带沧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验证了查理的猜想。
只见一缕火光如同寒夜星火,在城堡里升起。
紧接着,不过十几分钟,那点星火就成了熊熊大火,明亮的火光撕开了黑夜。哪怕隔着老远,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那份灼热。
刚刚还寂静的城堡,开始乱了。
冲天的火光,晃动的人影,似乎想要呼救,然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从来不允许低贱的领民住得离他们太近,那会污染他们的空气。于是,当城堡出事时,所有的挣扎、痛苦,哭喊、求救,都被遥远的距离所隔绝。
还在沉睡的人们,丝毫没有被远方的动静吵醒。就连五感远超常人的查理,也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默剧。
“这火蔓延的速度有些不寻常,要不要我去城堡看一看?”大卫询问查理的意见。
“不。”查理微微蹙眉,心里有很多疑惑,但语气坚定,“再等等。”
现在查理最想知道的,其实是佩洛维奇骑兵队的下落。他们应该早就赶到了侯爵城堡才对,那他们人呢?已经在城堡里了?
还是说,查理估算错误,他们在追出一段距离后,发现没有马车的踪迹,所以换了一个方向追?
可不应该啊……
查理微微蹙眉,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想,但又被一一否定。恰在这时,大卫忽然一把扯住他,带着他藏进破墙后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查理差点发出动静,好在他凭借极佳的反应能力,立刻屏住呼吸,蹲下身来,用眼神与大卫交流。
大卫朝墙后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按捺下来等待片刻,很快就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阿奇柏德不愧是阿奇柏德。就像温斯顿说,他是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一样,阿奇柏德也是托托兰多最好的猎手。对于危险和猎物的感知,是最强的。
思绪跑远了,又被查理迅速扯回。他侧耳倾听,发现说话声越来越近,看样子,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不要节外生枝。”
“这些贱民,死了就死了,算什么节外生枝?”
“要么就全杀了,绝不要只留一个。但天快亮了,留给你杀人的时间可不多了,万一被人发现,我可不会留下救你。”
“哼。”
……
这满含杀意与恶意的话,让查理遍体生寒。什么样的人,口口声声要杀掉所有人?又是什么样的人,会一口一个“贱民”?
在阿莱门这个地界上,答案似乎只能是——永生之环。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他们谁都没轻举妄动,因为仔细听脚步声,外面不止两个人。
有远、有近,暂时无法确定具体人数。
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查理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在距离大约十米远处。双方离得非常近,一旦被发现,只能动手。
天,快亮了。
黎明的天空,泛着奇异的蓝色。那是无言的、孤寂的,带着些微的冷意的蓝色,然而这样的蓝色里,又包裹着浓烈的红。
被火光包围的城堡,取代了太阳的位置。
日出的颜色,变成了,杀戮之色。
查理五指微张,再缓慢而有力地,握住魔杖。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于是他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切,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尖叫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沉寂。空气开始流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也开始滚滚向前,不可逆转。
“啧。”查理听见破墙外边,传来了不悦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开始远离。
黎明的杀机,就这样退去了。
奔走相告的声音、拍门呼喊的声音,逐渐主宰了这片天空。一个又一个人从一栋栋房子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着火光中燃烧的城堡。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快!”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人们才恍然大悟,好似从梦中惊醒,纷纷回去找来木桶、陶罐、木盆,忙不迭地往城堡的方向跑。
可是那条路是那么远,那么远。
跑着跑着,有人摔倒在地,陶罐应声破裂。有人停下来搀扶,有人看着这一幕,跑着跑着,速度便慢了下来。
也有人望着那座城堡,停下脚步,像一块顽石在人流中矗立。
“我说……为什么要去救啊?”她喃喃自语。
身旁跑过的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们依旧行色匆匆,脸上满是对于救援不及,被侯爵惩罚的惶恐,以及对今后生活的无助。
直到她咬牙摔掉了手里的木桶,冲着地面,大喊了一声:“全部都烧掉不好吗!”
这一回,终于有人听清了她的话,错愕地停下来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对方流泪的脸庞。
“都烧死了,不就好了吗?”
“他们都应该被绑上火刑架!”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那这就是祂应该降下的神罚——唔!”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女孩的嘴,拼命将她拖回。人群中,有人回过神来,惊恐地指着她,“她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一定是,所以她才会胡言乱语的!”
“不、不是这样的……”拖着女孩的人,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她没有被魔鬼附身,我马上就带她回去!”
女孩挣扎,但在回头看到母亲那双包含祈求的眼睛时,又倏然僵住,而后陷入沉默。沉默着低下头,沉默着攥起拳头,沉默着回归人群。
从异乡归来的灵魂旁观了这一切。
他也沉默着,心里在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无波。直到大卫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道:“他们传送走了。大约十来个人,为首的人身穿红袍,应该是个关键人物。”
红袍?
魔法师们都不喜欢红袍,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教廷。教廷下辖的异端裁判所里的每个人,都身穿红袍,并配有十字荣誉勋章。
如此看来,这些人是永生之环成员的概率又大大提升。他们在城堡纵火,是想要杀人灭口?是因为安德森掌握着什么秘密,怕他泄露?
“走,我们去城堡,看能不能找到活口。”查理沉声。
十分钟后。
查理和大卫避开人群,用飞行魔法赶到城堡的偏门。这里的门也是打开的,一具尸体就倒在门里,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双目瞪圆。
大卫俯身检查了一下,抬头告诉查理:“魔法攻击。”
查理点点头,随即加快脚步往里走。偏门进去就是城堡的演武场,以及马厩,因为地势开阔,所以大火暂时还未蔓延到这里。而仅仅只是走了几步,查理就发现了端倪,“一个侯爵城堡的卫兵,有多少?”
大卫知道他在问什么,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有了判断,“应该是有人提前离开了,马匹和马车的数量都不对,太少。”
这似乎解释了安德森侯爵领为何如此安静的问题,因为人手不足,剩下的都用来拱卫城堡了。
有人提前离开,是预感到了危险?离开的人是谁?
思及此,查理和大卫直奔主楼,确认侯爵的生死。主楼是火势最旺的地方,大卫本想让查理留在外面,但查理灵机一动,用水系魔法形成薄膜,包裹住自己,成功说服了大卫。
“走,速战速决!”查理率先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翻进去,此时救火的人还被堵在前厅外,望火兴叹,根本进不来。
大卫紧随其后,转瞬间又越过查理,在前方用寒冰魔法为他开路。并且小心地将魔法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暴露自己曾经来过的事实。
大火弥漫,浓烟滚滚。
查理最终找到侯爵时,火焰已经将他吞噬,整个人一片焦黑,唯有身上的饰品能证明他的身份。但房间里躺着的其余的尸体,却还没有被完全烧焦,因为他们身上有盔甲。
佩洛维奇骑兵队。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但紧接着,他又冷笑了一声。看来,永生之环的人打的也是跟他一样的算盘,让恰巧赶到的佩洛维奇来背了这个黑锅。
自己无形间,竟然为他们做了嫁衣吗?
安德森被灭口,佩洛维奇是弃子,下一个又轮到谁?
不过,他们这么做,就说明银月骑士对它们的调查,已经将他们逼入死角,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佩洛维奇和安德森是车,谁是帅?
这时,大卫出声提醒:“火势太大了,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因为火势太大,查理跳了个楼。
好在他是个魔法师,根本摔不死。
此时天已经大亮,查理颠倒的作息提醒他,该休息了。于是他彻底安分了下来,不再做多余的事情,回到了破屋,等待、蛰伏。
最先赶到侯爵城堡的,不是隔壁佩洛维奇的人马,也不是银月骑士,而是魔法议会的人。强大的魔法师们一来就控制住了整座城堡,并开始戒严。
紧接着,是距离安德森侯爵领最近的一座城市的治安官,他带着士兵前来,与魔法议会接洽。
查理对这两方都缺乏基本的信任,所以他依旧藏着,没有出现。
午后,佩洛维奇侯爵领来人了,第三方势力进入城堡。他们关起门来商谈,具体商谈了什么,有什么结果,自然不为外人所知。
城堡为何失火,侯爵是生是死,也还未对外宣布。
最后一个赶到的,是银月骑士。来的一共有五人,他们从要塞而来,最远,所以来得也最晚。
从要塞而来,会先经过安德森侯爵领,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所以,原本是冲着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突然出现的衔尾蛇而来的银月骑士,在听闻安德森城堡出事后,有很大概率会先到这里来,一探究竟。
查理就是笃定他们会做这样的选择,所以一直潜伏在附近没有离开。不过,即便看到了银月骑士,查理还是没有立刻现身。
他想看看,没有自己插手,事情会如何演变。
俗话说,狡兔三窟。
这么多人来调查城堡的事,难免对领民的村庄进行排查。查理和大卫一天换了三个地方,最终来到了城堡东侧的树林里。
入夜,城堡上空升起了一道魔法信号弹。
“这是魔法议会的信号。”大卫出声为查理解惑,“这个信号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解决,通知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必再派人前来。”
“也就是说,出结果了?”查理眸光微闪,没想到还挺快的。既然出结果了,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下去了,“走,到我们出场了。”
大卫重新驾起马车,从林子的另一面出去,绕回通往城堡的大路上,再装作一路赶来的样子,前去叩响城堡的大门。
在此之前,查理拿出了温斯顿的那枚胸针,询问大卫:“你说,我用这个,行不行?”
大卫表情都变了,但不是往坏的方向变,而是过于惊讶,导致眼睛直抽抽。他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憋出一句:“您请便。”
查理又问了一句:“不会影响到阿奇柏德的整体计划吧?”
大卫摇头,“主人的重心并不在阿莱门,阿莱门之事,如今都是银月骑士在全权负责。只要您的行为,是为了消灭教廷余孽,那么,阿奇柏德愿意为您效劳。”
查理明白了,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于是当城堡的大门打开,查理从走下马车时,他把胸针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自己的胸前,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出示赫尔蒙特的信件。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此时城堡内刚好有三方势力,那他就要做打破格局的——第四方。
当守门的卫兵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芒,看到那熟悉的雪原狼家徽,下意识地就是一个哆嗦,都不敢看查理的脸,连忙回去禀报。
匆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魔法议会的人、银月骑士、还有治安官,顷刻之间,悉数到场。
他们刚开始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个个神情肃穆,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等到看见查理时,他们又齐齐怔住。
月夜下,金发的美人站在被烧毁的城堡前,如同一幅传世的油画。而后他缓缓回头,向他们点头致礼,“晚上好,各位。在下查理布莱兹,冒昧打扰。”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自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心中或惊讶、或轻蔑、或慎重。
银月骑士率先出列,打破了沉默。
“布莱兹先生,银月骑士向您问好。”他上前几步,对查理行了个古老的骑士礼,“银月骑士小队队长,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派我来接您。您可以叫我托马斯。”
“托马斯骑士,很高兴见到你。”查理说着,目光扫过剩下的两方。
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愿意落后似地,同时上前。不过,魔法议会还是要更强势、更傲慢一些,直接开口道:“在下诺曼,大魔导师。”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治安官紧随其后,他倒是要恭敬得多,笑容和蔼,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即又问:“布莱兹先生此番前来,是代表阿奇柏德?”
这话说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只是笑笑,略显神秘,“我有事情要与银月伯爵面谈,只不过具体的内容,要等见过他之后,才能细说。”
面谈?什么事?
不论是治安官还是魔法议会的人,甚至是银月骑士自己,都忍不住想,阿奇柏德是不是有话要查理转达。这是他们基于现状合理的推导,但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件事——南都郡的诅咒案,而查理正是当事人。
所以,查理本就有事要与泽菲罗斯面谈,他既没有明确说与阿奇柏德有关,那就绝对不算撒谎。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回,轮到查理提问了。
事情已经出了结果,自然就要对外公布。托马斯丝毫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直接回答道:“安德森侯爵被杀,城堡里无一活口,还起了大火。我们怀疑,是永生之环那帮教廷余孽干的。”
“永生之环?”查理的惊讶,不是作假。
佩洛维奇的骑兵呢?他们不是刚好出现在城堡里,尸体还和侯爵待在同一个房间,怎么看都很有嫌疑么?
为何不提?
“那帮教廷的人,才最喜欢火刑,不是吗?”魔法议会的诺曼,语气里不无戏谑,“现在整个城堡都被烧了,很符合他们的作风。”
“侯爵一家,都遇害了吗?”查理露出些许沉痛模样,又止不住好奇地问。
治安官回答了他的问题,“目前还在清点遗体,可以确认的是,安德森侯爵已经遇害。不过他的一个儿子,似乎并不在城堡里。”
查理又问:“一个凶手的尸体都没有留下?就判定是永生之环干的?”
“你什么意思?”诺曼蹙眉、凝眸,属于大魔法师的威压瞬间就压向了查理,“怀疑我们冤枉那帮教廷余孽?你到底是代表阿奇柏德,还是代表你自己?”
大卫上前一步。
查理冲他微微摇头,随即笑着看向诺曼,“诺曼大魔法师,为什么那么紧张?我不过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
四目相对,诺曼冷哼一声。
他倒是想开口斥责查理几句,区区一个灰帽街来的小子,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也敢在魔法议会面前放肆。不过那个车夫看起来不是普通人,而查理居然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那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是失心疯了么?这东西都给。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
人无完人,有缺点的阿奇柏德,比没有缺点的要好。呵。
查理看他的眼神,就大抵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不巧的是,他也猜到了一些关于这位诺曼的事情,譬如——
诺曼所带领的魔法议会的人,是第一批进入城堡的。而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的调查结果里,根本没有那几个佩洛维奇骑兵的存在。
为何被嫁祸的“凶手”,会凭空消失?
答案是:被藏起来了。
银月骑士不太可能这么做,而且他们刚来不久,没时间、也没机会在前者的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情。治安官是三方势力里最弱的,他又在魔法议会之后赶到,他若要参与其中,也只可能是从犯。
所以,暗中做手脚的人,是诺曼。
佩洛维奇骑兵队会出现在安德森的城堡,完全是意外。永生之环会让他们的尸体和安德森侯爵出现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沾上杀害侯爵的嫌疑,也必定是临时起意。
诺曼为何要替佩洛维奇遮掩?
他与佩洛维奇,暗中达成了什么约定?
这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说,魔法议会内部真的已经腐朽了、烂透了?
旧友啊,旧友。
你的理想,现在还有几人记得。
查理心中喟叹,面上却还在微笑。
现在,该轮到他出牌了。他看向托马斯,“托马斯骑士,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托马斯后知后觉,“您是离开了佩洛维奇侯爵领,一路来到此处吗?”
“是,也不是。”查理微微摇头,“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热情好客,命令麾下骑兵队护送我一路抵达安德森侯爵领。但昨夜凌晨,我遭遇了袭击,对方人多势众,连骑兵队都不是对手。”
闻言,治安官面露惊讶,诺曼更是脸色微沉。
托马斯连忙询问查理是否受伤,查理谢过他的关心,继续说道:“骑兵队拖住了敌人,所以我和我的马车夫大卫得以逃脱,并最终决定来向安德森侯爵求援,谁知道安德森侯爵也出事了。请问,你们有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队吗?”
查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藏起来了,又怎样?一张牌桌上,可不止有大小王。
面对查理的提问,三方回答都是没见过,那就证明,查理的推断无误。于是他紧接着,打出了一张方块三。
俘虏的出现,让来自魔法议会的大魔导师诺曼,难以控制地变了脸色。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引起了银月骑士的注意。
“诺曼阁下,为何是这样的表情?”托马斯端的是直言不讳,那锐利的目光好像冰冷的剑,直刺诺曼的心防。
诺曼还未回答,查理先开口了,“想必诺曼大魔导师阁下,是太过于担心阿莱门的现状,所以才会有如此凝重的表情吧。一夜之间,安德森侯爵被杀,佩洛维奇骑兵队下落不明,如果真是永生之环的人做的,那么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托马斯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深以为然,“确实如此。那位俘虏或许是破局的关键,我提议,现在就对他进行审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说是询问,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银月骑士话语中的果决和坚持。
查理引导了这一切,他自然乐见其成,而治安官在阿莱门夹缝求生那么多年,能安安稳稳地混到现在,也绝不可能在现在强出头。
那聚光的小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精明一闪而过,又露出谦卑又憨厚的模样,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配合”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
压力重新给到诺曼,诺曼最终沉凝着脸,咬牙道:“既然要审,那就审,不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怎么能给所有人交待?”
说着,他又看向查理,“你说是不是,查理布莱兹阁下?”
查理只是笑笑,没有再回话。
事情难道真那么凑巧吗?
诺曼不信。
这个查理说他有俘虏,但俘虏也可以是伪装的,他说的话也可能是假话。诺曼不是傻子,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不答应,不如先答应下来,再随机应变。
等到银月骑士去查理的马车上把人提走,开始审讯,他立刻秘密安排人手,去通知佩洛维奇。
查理和大卫,则装模作样地开始在城堡里转悠,展开调查。按查理的说法,佩洛维奇骑兵队是为了保护他才出事的,他于心不安,所以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需要我去盯着那个诺曼吗?”大卫小声询问。
“不用。”查理刚才为诺曼说话,一方面是给他戴高帽,逼着他表态。
另一方面,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诺曼才不会急着壁虎断尾。所以面对诺曼最后的挑衅,查理没有再说什么,他得让诺曼觉得——这件事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他才会有所行动,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如果查理预估得没错,诺曼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佩洛维奇。
那就让他去通知,查理也想看看,佩洛维奇的那位老侯爵,在知道发生在安德森侯爵领的事情后,会如何应对?
至于查理,他还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灰帽街的查理,可以扯着阿奇柏德的大旗狐假虎威,但不宜有太多的动作。
夜色之中,破败的城堡里,查理望着大火燃尽后的场景,郁色更浓。
尤其是在他走过演武场,看到一具具被搜罗出来的排列整齐的遗体时,那微垂的眼眸里,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悲悯。
他的眼睛里虽然没有泪水,但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天上落了下来。
这是一场迟来的雨。
好像那触之不及的高天也为查理的悲悯所打动,压下了因大火而起的尘埃,打湿了所有人的肩头。
“布莱兹先生,不必如此悲伤。在大的灾难面前,牺牲在所难免。”治安官走上前来,亲自为查理打起了伞,“有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出手,还有亲王殿下的支持,永生之环的罪孽必定会被清洗。”
“就如同这雨水冲刷一样吗?”查理轻声呢喃。
“阿莱门今夏干旱,确实需要几场大雨来救急。”治安官说着,忍不住无声叹气,“布莱兹先生一路走来,应该也看到了,连树木也在枯死,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天降大雨了。”
闻言,查理稍稍转头,看向了雨夜中的治安官。此刻的治安官,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却显得真诚了许多。
“治安官阁下在阿莱门任职多久了?”查理问。
“过了这个仲夏,刚好十年。”治安官答。
“那想必您与安德森侯爵,还有佩洛维奇侯爵,都很熟悉?”
“是的。”
治安官没有逃避查理的问题,想了想,回答道:“阿莱门的贵族经常举办宴会,我偶尔也会受邀出席。安德森侯爵为人更古板、更强势一些,对领地的管辖也更严谨,堪称赏罚分明。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则会对小辈宽容一些。两位是邻居,平时偶尔有些摩擦,但往往不等我这个治安官出面,他们就自行解决了。”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确实对小辈更温和、宽容,要不是他派骑兵队亲自护送我,我恐怕……”
未尽的话语,流落风雨中。
查理给佩洛维奇戴起高帽来,也是真诚得很,眼也不眨。顿了顿,他又说道:“可能他也是预感到了这里的危险,所以才会一路派兵护送吧。治安官阁下知道,安德森侯爵为何被杀吗?”
这话题转得治安官这种老油条都有些猝不及防,他沉默几秒,道:“也许是因为,安德森侯爵知道了什么秘密,所以被杀人灭口?”
秘密?
查理想起自己在侯爵座椅下拿到的东西,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面不改色。
“我听温斯顿说起过,永生之环之所以能够在阿莱门生根发芽并壮大,就是因为阿莱门的贵族参与其中。治安官阁下认为,谁无辜?谁有罪?”
“这……”
治安官隐晦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在窥视,这才道:“据说,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很神秘。具体的名单尚未查明,安德森侯爵知道的秘密,或许就跟这份名单有关,但很可惜,我晚来了一步,搜遍了城堡也没找到相关线索。不过,侯爵的儿子和部分兵马不知所踪,也许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秘密先行离开了。只是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探查到他的行踪。”
晚来一步,这是在暗指比他早到的诺曼有问题?后面又提到侯爵的儿子,三言两语倒是给出了不少信息,还把自己给撇清了。
查理若有所思,没有答话。
治安官沉默几秒,又道:“至于谁无辜,谁有罪,鉴于安德森侯爵已经被杀,我大胆认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查理惊讶,“哦,为什么?”
治安官沉声:“如果不是参与其中,知道了一些秘密,他有什么价值,值得永生之环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况且,想要在阿莱门发展永生之环,怎么可能瞒得过三大贵族?就算他们没有参与,也是默许。”
“那治安官阁下呢?在过去的十年里,你是否也有所察觉?”查理反问。
“很抱歉,如果我说我没有,想必你也不会相信。”治安官露出一丝苦笑,眼神透过雨幕,看向了城堡焦黑的外墙,“但这是阿莱门,我甚至连一棵树都救不了。”
查理亦作喟叹:“是啊。”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无言的沉默开始弥漫,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在此时变得格外分明。
治安官举着雨伞的手指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泛白,最终,他又开口道:“不知道温斯顿阿奇柏德阁下,是否有跟你提到过,年前有一位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背井离乡,历经艰难险阻,最终去到了绝望冰川?”
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去往绝望冰川……告状?
这才有了阿奇柏德后来的行动吗?
这位治安官阁下,是在表明这个可怜人是他放走的,借此邀功、投诚;还是说,他是在用这件事试探自己与温斯顿的关系?
查理倒是没想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治安官,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惊喜。他没办法判断治安官所说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倒是不能轻易做出回答。
想了想,查理大方承认,并把问题抛了回去,“这倒是没听他提起过,等下次见他,我问问?”
治安官恭敬点头,“那就烦请布莱兹先生,替我向阿奇柏德先生问好。”
语毕,治安官借口有事,便将雨伞递给大卫,匆匆离开。查理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大卫主动开口,“在我知道的情报里,没有这位治安官的信息,但他提到的那个人,确实存在。”
查理心念微动,“那个人还活着吗?”
“死了。”大卫语气微沉,“年轻的猎手出门时,在冰川上发现了他的尸体,还有被他藏在身上的信息。我们因此知道了永生之环的存在,于是主人派人秘密潜入阿莱门,调查这件事的真实性,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原来如此。
查理立刻追问:“你现在联系得上温斯顿吗?”
“可以想办法送信,但需要时间。主人他……”大卫犹豫了一下,是否要透露主人目前的行踪。
“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儿。”查理解决了他的为难,换了个问题,“你也看出来了,这个治安官可能知道些什么,他试探着接触我,就是想通过我接触你们。阿莱门附近应该还有你们的人在吧?不论是谁,把有关于治安官的消息传递过去就行,他们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大卫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阿奇柏德的传信方式,还是最古老的【魔法信使】。用魔法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化作飞鸟,展翅翱翔,等到了收信人的手中,再化作信件。查理估摸着,阿奇柏德掌握的应该是最高等级的【魔法信使】,速度更快、传递的距离更远,那魔法变成的鸟儿也更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在众人的目光中,查理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看到了一张浮肿、苍白的还带着血迹的脸。查理没见过他,但从尸体的样貌、穿着、体态来看,确实很像一位从小养尊处优又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贵族少爷。
老侯爵也不至于蠢到找一个一眼就能被识破的冒牌货来蒙混过关。
只是,尸体身上有明显的棍棒击打的伤,看上去是被活活打死的。老侯爵真的会那么狠吗?那么宝贝的老来子,还是唯一的儿子,说打死就打死了?
查理对此持怀疑态度。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被尸体的惨状吓到了的样子,又把白布盖上。白布一盖,所有人的目光就又从尸体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来,这是不用公审了。”诺曼略表遗憾,属于大魔导师的架子端的板正,甚至还安慰了查理一句,“事已至此,你还是早点去找银月伯爵吧,进了真正的阿莱之门,才算是安全。”
查理稳住心神,冲他点头致意,“多谢诺曼大魔导师的建议。”
不过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说道:“如此看来,佩洛维奇侯爵为人公正,还嫉恶如仇,连亲儿子都不会姑息,他肯定就不是永生之环的人了。”
闻言,托马斯微微蹙眉,还是觉得不能这么武断。但他刚想开口说话,查理便又严肃起来,道:“昨天我路过佩洛维奇侯爵领时,曾看到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图案从城堡上空升起。如果佩洛维奇侯爵与永生之环无关,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很严重了。”
托马斯:“怎么说?”
查理:“如果他们不是同伙,那就是敌人。安德森侯爵已经被杀了,那下一个会是谁?那个衔尾蛇图案,是否就是永生之环的警告,或者是某种标识?告诉他: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确实有这个可能,我们应该立刻赶往佩洛维奇侯爵领,确保他的安全。如果能够撞上永生之环的人——”托马斯说着,属于骑士的战意都被点燃了。
如果能撞上永生之环的人,并将他们抓住或格杀,那将会是属于他的荣耀时刻。
诺曼暗自咬牙。
这个查理,牙尖嘴利,死的能说成活的,白的能说成黑的,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有话说?还有这该死的银月骑士,他们是缺心眼吗?
世代镇守透明的海,生活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就算了,没有疆土、没有国民的骑士,建立什么功勋?多管什么屁事?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坚守什么。
“我可还有别的任务,马上就要离开。就凭你们几个人,去保护佩洛维奇,对抗永生之环的暗杀?”诺曼不得不提醒他们,小心死无全尸。
“不是还有治安官阁下吗?”查理说着,看向了治安官,用真诚的期盼的目光,询问:“归根结底,这是阿莱门的事,是嘉兰帝国的事,治安官阁下一定义不容辞,不是吗?”
不是要投诚吗?
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治安官微怔,随即露出一贯的谦卑姿态,“保护国民,本来就是治安官的职责,还有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相助,我当然——义不容辞。”
查理微笑。
既然是自己的分内之事,还要扯上别人做大旗,看来你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看到他的微笑,治安官就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随即露出后悔表情,但也为时已晚。查理已经看向了诺曼,“既然治安官阁下同意了,那诺曼阁下,就不用担心了吧?”
诺曼皮笑肉不笑,“有帝国的士兵保护,我当然就不担心了。”
托马斯适时说道:“安全为上,布莱兹先生还是先去要塞,这里就交给我和治安官阁下。”
“不。”查理却摇头,“此事与我有关,我必须得亲自去看一看。托马斯骑士,你不用劝我了,大卫会保护我的。”
大卫站在他的身后,沉默点头。
见状,托马斯猜想阿奇柏德或许有别的安排,便也不再劝了。诺曼也不再多言,去吧,都去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背靠阿奇柏德就能来阿莱门蹚浑水了,跳得越高摔得越惨,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收到他的死讯呢。
眼看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佩洛维奇的使者半天都插不上话,已经急出了一声汗。他想说佩洛维奇暂时不需要援助,可他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话盘旋在嘴边,愣是说不出去!
“各位、各位……”他余光瞥见担架上的尸体,灵光乍现,“那我家少爷的尸体怎么办?虽然侯爵大人为了正义,不得不惩罚他,可他毕竟是侯爵的亲子啊!不如先把这件事处理了,再做打算?”
查理宽慰道:“不用担心,把他也一起带回去就好了。”
使者傻眼了,“带、带回去?”
“是啊,侯爵大人看重正义胜过血缘,但这毕竟是他的孩子。我们感念侯爵大人的付出,当然要将他的孩子归还,否则,岂不是与冷血的恶魔无异?”查理一口漂亮话,说得谁都挑不出错来。
不把尸体送回去,难道就地掩埋?或者烧掉吗?
怎么也不可能给他风光大葬。
就这么带回去,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两个男人之间的八卦,虽然刺激,但贵族阶层的风流韵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谈不上多么新奇。
一桩还未经过正式审讯的案子,老父亲刚得到消息,就棒杀亲子,送上尸体,任人处置,不比什么狗血八卦刺激多了?
这尸体,你敢送,我就敢还。
使者语塞,急出了一脑门汗,但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来阻拦。他看向托马斯,托马斯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向治安官,治安官还在:“是啊是啊。”
至于诺曼?
诺曼大魔导师决定离开。再待下去,他怕查理又会曝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得先走一步,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还能抢在他们前面,占得先机。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
诺曼留下这句话,最后看了一眼查理,便转身离开。片刻后,魔法议会的人撤出城堡,按他们的说法,他们要前往加西亚公爵的领地,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一个小时后,治安官也召集所有士兵,在银月骑士的带领下,出发佩洛维奇侯爵领。临行前,查理和托马斯单独密谈了一次。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队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之后不久,治安官就忽然发现,驾驶马车的换成了一个银月骑士。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策马上前询问:“那个叫大卫的马车夫呢?”
银月骑士回答:“他走了。”
治安官蹙眉:“走了?那谁来保护查理?”
银月骑士:“查理也走了。”
“他去了哪里?”
“请恕我无可奉告。”
银月骑士是高贵的银月骑士,每一个都有古老贵族般孤高的气度,哪怕他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但面对一城的治安官,依旧不卑不亢。
甚至在气势上,稳压一头。
治安官不敢冒犯,立刻追到队伍的最前方,找到托马斯这个话事人,“托马斯骑士,查理和大卫不见了,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相比起刚才那位冷峻的银月骑士,托马斯要有礼得多,但他说出来的依旧不是治安官想听的,“很抱歉,此事无可奉告。”
“连我也不能告诉?”
“不能。”
托马斯愿意给查理面子,那是看在阿奇柏德、看在他是泽菲罗斯队长邀请的客人的份上,而查理此前的表现,也值得他的礼待。
至于治安官,不过是尸位素餐的傀儡。若他真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阿莱门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若是让银月来审判,他们统统都有罪。
思及此,托马斯的神情又变得严肃了几分。想起临行前查理跟他说的话,盯着治安官的目光带上几分审视,“治安官阁下,先别管布莱兹先生,你不会半路打退堂鼓吧?”
治安官急忙表态:“不会,肯定不会。”
“那就继续出发。”
冷冰冰的一句话,堵住了治安官的嘴巴。治安官紧紧攥住缰绳,回头又看了一眼查理的马车,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查理又在何方呢?
他已经在银月骑士的掩护下,和大卫一起沿着反方向离开了。刚才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一起去保护佩洛维奇,不过是说给诺曼听的谎话。
就像他说,佩洛维奇可能是永生之环的下一个目标一样,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的衔尾蛇图案,是从哪儿来的。
永生之环要对佩洛维奇出手的猜测,也是个谎言。
查理甚至怀疑,佩洛维奇就是永生之环藏得最深的核心成员之一。
若真如此,查理前脚逼得对方棒杀亲子,后脚自己就送上门去,那就是——自投罗网。
自寻死路。
瓮中捉鳖。
所以查理找到托马斯密谈,省略自己撒谎做手脚的那部分,将自己对佩洛维奇的真正怀疑告知对方,并提醒他提防治安官。
此去佩洛维奇侯爵领,是为试探佩洛维奇的底细,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泽菲罗斯的指示。
托马斯沉思片刻,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将自己对诺曼的怀疑告知:“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我暗中派人监视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查理也沉默片刻,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道:“我其实可以确定,佩洛维奇的骑兵队,确实进入了安德森的城堡,但最终,城堡里却没有他们的尸体。很抱歉,之前我没有讲出来。诺曼在场,我必须谨慎。”
魔法议会的人手个个都是魔法师,被派往阿莱门的,最差的也是高级魔法师。二十多位这样的魔法师聚集在一起,哪怕有大卫帮忙,查理也不敢靠得太近。
巫师之眼这样的魔法,更是不敢用。
不过查理观察了半天,这群魔法师虽说赶路不够快,坐着马车,还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息,有消极怠工的嫌疑,但人数一个不差,且并未有什么特殊的举动。
本虽然想不明白很多事情,理不顺很多的逻辑,但坏人肯定要干坏事的,不干坏事那就是不对。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分析起来,以展示自己的聪明,“哎呀,不对呀。”
查理莞尔,“怎么不对?”
本:“哎呀。”
他又说不出来了。
查理:“如果诺曼真的和佩洛维奇勾结,那么现在银月骑士已经带着尸体出发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诺曼比我们先走一步,没道理不做些什么,对不对?”
本立刻:“对对对!”
查理:“要么,他笃定银月骑士会无功而返,佩洛维奇全身而退,不会在走投无路之时把他攀咬出来;要么……大卫,你看清楚刚才在马车上坐着的人了吗?”
大卫微微蹙眉,“看身形,很像是诺曼,但只有一个背影,无法确定。而且从我们发现他到现在,他一直没下过马车。”
饶是脑袋空空的本,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了,“那个是替身吗?”
查理的眼里露出一丝玩味,“如果在自己的队伍里,还要遮遮掩掩,那就说明这件事不能被摆到台面上来。他代表的不是整个魔法议会的意志。而在这个队伍里,知道的也许只有他自己,最多再加上他的身边人,譬如守在马车旁的那位。我记得他之前就一直跟在诺曼身后。”
替身。
查理忽然开始喜欢这个词了。
高傲的大魔导师看起来很瞧不起他这位温斯顿的“小情人”,提起侯爵少爷找替身的事情时,语气也很戏谑,但他自己给自己找替身的时候,倒是没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不过既然队伍里一个人都没少,这个替身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呢?还是什么魔法手段么?
障眼法?
“走,我们去验证我们的猜想,再顺便做点好人好事。”查理从潜伏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人好事?”本好奇。
“去拥护替身,成为新的诺曼。”查理作为纪白时,偶尔也看一些狗血文学,见见世面。在他穿越之前,小说的剧情已经突破人类的想象极限了,最好的幻想家也会在它面前甘拜下风。
替身文学,就是其中的一种。
查理大大方方地带着大卫出现在魔法议会众人的面前,所有人看到他,惊讶、疑惑,而后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上前来,“查理布莱兹?你不是跟银月骑士一起去佩洛维奇侯爵领了吗?”
查理眨眨眼,“托马斯骑士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过危险,所以劝阻了我。我不愿意让他为难,就只好改变了计划。”
魔法师不疑有他,在他们的印象里,查理还是那个身中诅咒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的小可怜,就算有阿奇柏德在背后撑腰,一旦身处险境,被杀也就是强者挥挥手的事情。
他会选择退却,再正常不过了。
“那你这是……找我们有事?”魔法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大卫,没看见银月骑士,心里松了口气。
只有一个大卫就好,要是银月骑士也在场,那是真的难缠。
“托马斯骑士说,他暂时分不出人手保护我,但此去要塞,与你们是同路,所以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儿走,更安全些。”查理道。
原来是寻求保护的啊。
魔法师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倨傲了起来。这时,查理又露出庆幸表情,“还好你们走得不快,让我追上了,否则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闻言,魔法师脸色微僵,仿佛被查理戳中了要害。他当即收敛了态度,也不再废话,“那你等着吧,我去禀报诺曼大魔导师。”
查理却摇头,“我还是亲自去跟诺曼大魔导师打招呼吧,以表示我的诚意。”
魔法师想了想,也没有拒绝,“跟我来吧。”
他这态度一出来,查理的猜想就被证实了一半。而当他走到马车旁,诺曼却迟迟没有从马车上下来相见时,猜想就变成了现实——
诺曼不在,而这群魔法师根本不知道,只有守着马车的那位,看起来是诺曼的心腹,神色之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和不耐。
“诺曼大魔导师不下来一见吗?”查理隔着马车与诺曼见礼,做足了晚辈的架势,“还是说,在城堡时,我有哪里得罪了大魔导师阁下?还望阁下海涵。”
查理此刻的态度,让周围的魔法师们脸色好看了不少。他们好像都不觉得查理的话有什么不对,一个个都看向了马车。
“咳。”马车上终于传来了回话,诺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还带着刚刚睡醒时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悦,“你如果要跟着,就跟着好了,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这时,守在马车旁的心腹解释道:“布莱兹先生,我们是前往阿莱门的增援队伍,一路赶到安德森侯爵领,忙了整整一天,晚上也没休息好,所以,请原谅我们的怠慢。”
查理作为一个晚辈,当然表示理解。
心腹点点头,随即招手唤来一个人,也不问查理怎么没坐马车来了,直接吩咐道:“给他腾一辆马车坐着吧,我们即刻出发,全速前进。”
查理顺水推舟,“那就多谢了。”
很快,安排给查理的马车准备妥当。
让出马车来的几个魔法师分到了其他的马车里,对此颇有怨言,但不知道那位心腹说了什么,最终也没人闹起来,车队还是顺利启程了。
马车上,查理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估摸着前进的速度,微微勾起嘴角。他随即放下帘子,视线对上大卫,点点头。
大卫放出一个隔音的魔法,而后很肯定地说:“有问题。”
查理:“行进的速度变快了,这个队伍里绝大多数的魔法师,担心的恐怕是我们发现他们在故意拖慢速度的问题。”
大卫点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托托兰多没有这个谚语,但查理相信,大卫能理解出大概的意思,“故意拖慢速度,让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去跟永生之环对抗,如果两败俱伤最好,届时得利的就会是魔法议会。既消灭了教廷余孽,又压下了古老传承的气焰。”
大卫抿着唇,眸中闪过一丝煞气。
查理继续说道:“这大概就是魔法议会目前对于阿莱门动乱的态度,虽然有些不仁义,但不至于跟永生之环狼狈为奸。至于这个诺曼……托马斯也说派人盯过他,但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是如何跟佩洛维奇取得联络的?目的又是什么?”
本:“不知道哇,太复杂了。”
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魔法议会的水确实太深了。”
目前来说,查理接触过的魔法议会的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玛吉波城里,有暗中对预兆石板出手的副会长,有正直刚毅、不惜顶着压力逮捕前者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在瓦舍里,最早赶到救援的魔法议会附近分会的人,也确确实实出了力,一心救人,没有拖后腿。
此时此刻,这个队伍里的魔法师们,统统默许了魔法议会在阿莱门动乱上的态度,拖慢了队伍行进的速度,但如果他们知道诺曼在暗中所做的事情,又会如何选择?
人性太过复杂,不到最后一刻,查理也不知道答案。
定了定神,查理压下心中那些过于繁杂的思绪,决定让事情简单化,那就是——让死人真正死去,让“诺曼”成为诺曼。
不管佩洛维奇的儿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只要在明面上死了,那就绝对不能再让他活过来。不管诺曼的马车里坐着谁,那就是诺曼。
至于真正的诺曼……
查理用那双真诚的眼睛看向大卫,他忠诚可靠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问:“大卫,如果让你对诺曼出手,有多少胜算?”
大卫认真估算了一下,“我没有跟他交过手,仅从他的魔法等级来判断,没有办法一击必杀。”
查理:“……也不用杀那么快。”
“哦。”大卫又换了种说法,“要是不顾一切打起来的话,只要他没有【迷宫】那样偏门的手段,我应该能赢过他。”
查理想起他听到过的传闻,阿奇柏德都是实战派,往往能越级杀人。
“那不如这样……”查理招招手,让大卫凑近了,跟他这样那样叮嘱一番。大卫全程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听完了,只有本,发出了没有见过世面的惊叹声。
“哦?哦~哦!”本惊叹三连。
彼时已是午后,二人商议完毕后,大卫就出了马车,全程坐在外面护卫查理的安全。其他的魔法师见状,不疑有他。
唯有匆匆归来的诺曼本人,看到队伍里突然多出来的大卫时,瞳孔骤缩。
他急忙停下脚步,险而又险地往后退出安全距离,闪身躲在树后。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要被大卫发现了一样。
那是仿佛野兽般的目光。
马车上,大卫收回了目光,好似随意地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发现,虚惊一场。
诺曼谨慎地从树后探出头来,看着远去的车队,攥起了拳。现在糟糕了,大卫怎么会出现在车队里?
诺曼有苦难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更不能当众暴露自己的身份了,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完美的说辞,来解释他的行为。
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哪来什么完美的说辞?!
所有的魔法师都对他出手,争先恐后,大卫更是出手便是杀招,逼得他狼狈逃窜,还受了伤。电光石火间,他只能紧急撤离,并大喊一声:“还不快跑!”
语毕,他头也不回,撕碎传送卷轴。
“还想跑?”正义凛然的魔法师当即便要使出空间魔法,将周围封禁,阻止他逃离。然而人多就容易出乱子,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的魔法误伤了他,导致施法中断。
穿着黑袍的诺曼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滴鲜血。
众魔法师扼腕,这永生之环的人胆子也太小了,这才打了一个照面,就狼狈逃窜,丝毫没有教廷余孽该有的狠毒!
幸亏诺曼没听到他们在埋汰什么,若是听到了,非一口血吐出来不可。他捂着腰腹出现在距离大约一公里外的树林里,待他站定,缓过一口气,抬起那只捂着伤口的手,只见满手鲜血,还带毒。
“阿、奇、柏、德。”他说得咬牙切齿。
不过现在诺曼更关心的是,马车里的替身是否已经逃离。
他刚才喊的那一句,对方应该听见了才对,趁乱逃离,让“诺曼”失踪,顺着刚才的情形嫁祸到永生之环头上,才是上策。
可是……对方逃了吗?
诺曼深深蹙眉,心里忽然涌现出一抹担忧,让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对这件事情进行复盘。他先是留了一个替身,秘密离开前去处理佩洛维奇之事,后来折返,发现查理和大卫忽然出现,再到车队停下休整……
等等,查理呢?
刚才他们在战斗的时候,查理在哪儿?诺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查理的行踪,虽说那小查理实力不行,指不定是害怕得躲到了马车里,可他心里的不安,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终,他霍然转头,再次看向了车队的方向。
时间到退回十分钟前,当诺曼现身,战斗打响,实力弱小的灰帽街的小查理,理所当然地后撤,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潜伏在战场外围,双眼死死地盯着诺曼的马车,片刻也没有松懈。
当诺曼喊出那句话后,查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马车里鬼鬼祟祟地飞了出来,趁乱逃离。
蝙蝠。
吸血鬼。
查理刹那间想明白了替身的原理,沃伦的吸血鬼,变身的天赋。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松塔,回到了与吸血鬼刺客对峙的场景。
今时不同往日,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吸血鬼,不是之前的那一个。而今天的查理,也不再是从前的查理了。
双方局势对调,敌在明,我在暗。
查理紧紧握住魔杖,胆大的精神在敲打战鼓,刺激得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跃跃欲试。于是他将自己隐入阴影,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战斗的声音、魔法师们扼腕叹息的声音,遮挡了他的咒语声,而那只蝙蝠,急急往外飞的同时,压根没料到外围还潜伏着一个人。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毫无预兆。
蝙蝠直直地撞上去,忽然感到头晕目眩,意识到不对想要加速逃离时,身后又刮来疾风。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让它本就开始晕眩的大脑,开启了昏天黑地模式。别说思考,脑浆都快被挤出来了,又怕暴露身份,根本不敢变成人形。
“啪!”蝙蝠被狠狠甩到树上,撞上树干,缓缓滑落,最终被一只白皙的手从地上捡起,用手帕隔着,放进黑布袋里。
再敲一记闷棍。
好了,彻底晕了。
查理若无其事地收起蝙蝠,回到了车队里。而这时,诸位魔法师们已经发现了“诺曼”的失踪,正处于慌乱之中,哪还顾得上什么查理?
大卫不动声色地回到查理身边,站定。
查理轻声发问:“确定刚才那人是他吗?”
这个他就是指诺曼。
“确定。”大卫点头,紧接着又补充道:“按你说的,把人放走了。不过,我的剑上有毒,他短时间内应该恢复不了。”
查理沉默两秒,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之所以把人放走,查理有自己的考量。
高傲的大魔导师一定惜命,一旦他们下死手,诺曼必定会在死前自曝身份,以求活命。若他没死,回过味来发现这是个针对他的陷阱,那他在解释自己为何用替身、为何离队的同时,一定会咬死查理和阿奇柏德,质疑他们的动机,把他们拖下水。对查理来说,得不偿失。
就算诺曼死了,没有机会攀扯查理和阿奇柏德,但他毕竟也是一个大魔导师,是魔法议会的人。他死在这里,魔法议会不可能不过问,还是会带来一定的麻烦。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永生之环承担了所有的仇恨,而诺曼还有翻盘的一线希望。这线希望会吊着他,让他沉住气。哪怕他猜到这是查理在算计他,也会为了掩盖自身的问题,而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
短暂的交流过后,大卫紧闭起嘴巴。
步履匆匆的魔法师走向了查理,这位是诺曼的心腹。他眉宇间透露着焦急和不耐烦,但都有些浮于表面,唯独向查理的目光,透着浓浓的审视,“查理布莱兹,你刚才有看到任何人接近诺曼大魔导师阁下的马车吗?”
查理缓慢摇头,“刚才你们打起来之后,我就退到一边了。”
说着,查理指了个方向。
心腹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的怀疑却没有减弱,他又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袭击的?”
这话一出,查理的神色也跟着变了,“这位魔法师阁下,是在怀疑阿奇柏德对于危险的预警?”
心腹噎住。
查理追问:“我很感激魔法议会这一路上的陪伴,所以在危险来临时,我和大卫第一时间便出声支援。哪怕我没有足够的实力参与战斗,可我也没有独自逃跑,难道这也做错了?”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太过担心诺曼阁下,你可千万别误会。”心腹连忙找补。
他已经充分领略过查理的嘴皮子功夫,暗道自己鲁莽。这查理,别的不说,从他在城堡里的表现来看,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性子,还有点过于天真的正义感,在这方面去质疑他,难免会惹他生气。
“不是就好。”查理语气放缓,“诺曼阁下出事,我和大卫也很着急。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不如这样,我先不去要塞了,和你们一起去追寻诺曼阁下的踪迹,如何?”
闻言,心腹差点咬了舌头。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真正的诺曼根本不是马车里那个,现在马车里那个跑了,真正的诺曼也顺利脱身,他疯了才会继续和查理同行!
“不,布莱兹先生的安全也很重要。前面就是岔路口了,银月伯爵还在要塞等你,我们也会尽快赶去公爵领寻求其他队伍的支援,不用担心。”心腹生怕查理继续跟他们走,连忙出言安抚,又不敢做得太明显,以免引起怀疑。
等到查理迟疑地点头,他装作为诺曼忧心的模样,立刻告辞,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终,因为诺曼不见了,空出了一辆马车。魔法师们又急着去找人、请求支援,要轻装简行,所以查理还获得了一辆马车的赞助。
坐上魔法议会友情赠送的马车,查理和大卫就这样踏上了新的征程。
“魔法议会还是好人多啊,还给我们送马车呢。”马车上,本发出了如是感慨。只不过片刻后,他又开启辛辣点评:“就是这个马车不如黑心商人的那个好,有点颠哦。”
查理忍俊不禁。
马车疾驰。
因为是晚上,路上本就没什么行人,所以前半段路,道路通畅。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岔路口,选择了往西南的那一条,与魔法议会的人彻底分道扬镳。
等到双方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大家都各自松了口气。
查理马上敲打车厢,告诉大卫:“诺曼的替身是一只蝙蝠,而魔法议会的人秘密抢夺预兆石板时,雇佣的人是一位吸血鬼刺客。”
魔法议会,吸血鬼,当第一次关联出现时也许是巧合,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大卫猛拉缰绳,停下马车。他很快就明白了查理的意思,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或许是抓住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我马上把消息传出去。”大卫当机立断。
等到大卫用【魔法信使】把新的消息传出去,马车再次上路。
为免夜长梦多,所以查理不打算再停下来休息。如无意外,连夜赶路的话,他们将在日出时分赶到要塞。
可现实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马车行驶过一片旷野,来到大路上,途经一座城镇时,查理听到城中传来了钟声。
彼时正值午夜,午夜的钟声,如同丧钟,缓慢、沉重,又突如其来,带着股震慑灵魂的凉意。
查理掀开帘子,看到飞鸟惊起于城中,低空盘旋。
“大卫,那座城镇,已经属于加西亚公爵的领土了,对吗?”他问。
“是的。”大卫回答的声音,也带上了夜的肃杀。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在公爵领的边界线上,原本的打算是过城而不入,尽量避免麻烦。当然,哪怕是现在,查理也没有改变主意。
只不过,公爵领又发生了什么事?查理很好奇,也预感到了不妙。
大卫似是想起了什么,稍稍放慢了速度,道:“加西亚的家族纹章是蓝铃花,其花语是访问与友谊的意思,所以加西亚家族虽然古老又地处偏僻,但热情好客。蓝铃花的形状又酷似吊钟,在他们的领地里,钟是普遍存在的东西,当钟声响起,代表有客登门。”
查理来不及寒暄,因为把西尔维诺从旅店里打出来的人,已经追出来了。对方身材魁梧至少两米二,手持巨斧,带着黄铜色的牛角头盔,二话不说便如旋风出击。
西尔维诺倒是机灵得很,一下就躲开了,但巨斧杀神收不住势,斧子直奔马车而来。
“朋友,小心!”西尔维诺惊呼。
查理无话可说。
大卫出手挡住了对方,查理趁机一个初级的【晕眩】魔法甩出去,然而落在这魁梧的巨斧杀神身上,却收效甚微。对方的斧子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依旧直直地劈向大卫。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查理紧接着又吟唱了一个【击退】魔法,其效果等同于挠痒痒,对方连半步也没有退。
好在大卫不光魔法水平高,近身格斗的实力也不差,拦住对方不在话下,可查理依旧蹙起了眉。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魔法抗性那么高?
这时,西尔维诺的呼喊声解答了他的疑惑,“这是巨魔,皮糙肉厚,别跟他们缠斗,赶紧跑!”
巨魔?
等等,他们?
查理霍然转头看向渡鸦旅店,心中警铃大作。“大卫!”查理当机立断,而大卫听到呼唤后,不再留手,一个强力魔法将巨魔轰飞,快速回到马车上。
马车再次出发,如同离弦之箭朝前冲出。
查理站在大卫身后,朝西尔维诺伸出手,“快上来!”
西尔维诺也没有矫情,抓住查理的手便飞快地上了车,紧接着又如灵活的猴子般爬到了马车车顶,抬手放在额头上往后看,惊奇道:“还真追出来了。”
你惊奇个鬼。
查理也往后看,只见旅店里涌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巨魔,同样手持巨斧、戴着牛角头盔,身材最魁梧的比旅店的门还要高,嗷嗷叫着追上来。
“咻——”
一柄巨斧抡圆了,化作旋转的飞刃,朝着马车袭来。查理握紧魔杖,蓄势待发,西尔维诺却从马车顶跳了起来,不要命地徒手接斧。
巨斧前冲的惯性将他带得差点越过车顶砸到大卫身上,但他还是接到了,借着翻滚卸力,一只手扒拉出车顶,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斧柄。
紧接着,他又爬起来,右脚往后,重心下压,蓄力——扔出!
“哈哈,还给你们!”他笑得畅快。
疯子。
查理懒得理他了,眼看那旋转着飞回去的巨斧,击中了一个巨魔的小腿。巨魔踉跄,拦住了自己的同伴,造成了些许混乱。他立刻吟唱咒语,施展出了又一个初级魔法【迷雾】。
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刹那间隐没在白色的烟雾中,朝着后方席卷而去。
短暂的交锋中,查理也发现了巨魔的弱点。他们的物理攻击、魔法抗性都很高,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但相对的,敏捷很差,大脑不够灵活。
那么,一个【迷雾】封住他们的视线,或许就够他们逃跑了。
初级的迷雾笼罩范围并不大,但马车在前进,带起的风将迷雾往后刮,正巧兜头盖脸地将巨魔包裹在内。
紧接着,查理听到了振翅的声音。
鸟儿?
查理警觉,西尔维诺也收起了玩笑态度,单膝跪在车顶,伏低保持稳定,双眼紧紧盯着那团并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迷雾。
下一秒,迷雾轰然散开。
散开的迷雾之中,所有巨魔都保持站定,没有再追击。而他们的前方,站着一个最为娇小的大约只有两米的女性巨魔,她的一侧肩头坐着一个三四岁孩童大小的小人。
另一侧肩头,则站着一只酷似鹰的鸟儿。它正收拢翅膀,看样子,就是它刚刚扇开了迷雾。
“堕落精灵。”西尔维诺跳到查理身边,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号。
“你是说,那个小人?”查理凝眸,透过夜色,依稀看到了那个小人尖尖的耳朵还有金色的头发,以及缀着红宝石的额饰。
那个精灵也有绿色的眼睛,在查理看过去的刹那,两人四目相对。
对方在笑。
嘴角扬起的刹那,查理仿佛受到了灵魂上的冲击,背后渗出了一片冷汗的同时,胳膊上也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奇怪、好诡异的感觉,让人心生恐惧,又感到一股灵魂上的排斥,对污染、对邪恶的本能的排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似乎没有继续追上来的打算。那身材娇小的堕落精灵抬起手,所有的巨魔就收起了斧子。
双方在这样的注视中,逐渐拉远了距离。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西尔维诺,神色中满是认真与审视,“到底怎么回事?”
“咳。”西尔维诺也知道自己这是给查理添麻烦了,连忙解释:“前段时间仲夏夜,学校不是放假么?我就出来玩了。”
查理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看。
西尔维诺摸摸鼻子,“我承认我是跑得有点远,玩的时间有点长,但如今的嘉兰,哪个地方能比阿莱门更刺激更好玩?”
“所以你逃学了?”
“这不叫逃学,这叫未按规定时间回校。”
查理可不会被他这糊弄人的话术给骗过去,也没空跟他开玩笑,“那你为何出现在渡鸦旅店?就你一个人?堕落精灵和巨魔又是怎么回事?”
堕落精灵,就是被神灵血液污染的精灵,纯净的自然之心中诞生出了邪恶与污秽,因此被精灵族视为异类和叛徒,驱逐出了原始之森。
听说他们曾与沃伦的吸血鬼一族有过联系,但查理也只是听说。
巨魔,则是巨人族的一个分支,如同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一样。
冰霜巨人体格更为巨大,战斗力更强,堪称战争兵器,数量稀少。而巨魔是巨人族中数量最为庞大的一支,体型也相对较小,他们的“魔”字,是魔兽的“魔”。简而言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人类从不将巨人族视为自己的同类,但在某些时候,巨魔很受欢迎,因为他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来自异族的佣兵。
既是雇佣,不算奴役,也不违反大陆战争后,各族定下的和平条约。只是凭借巨魔的脑子,他们能在狡猾的人类手底下吃多少亏,就不得而知了。
“我确实是一个人来的,别看我这样,我的旅行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八岁起我就给佣兵当向导,十二岁就自己在佣兵协会注册了,只是我舅舅非要我成为一个魔法师罢了。”
西尔维诺打趣了一句,又赶紧正色道:“离开玛吉波后,我就直奔阿莱门。这里确实变得很不寻常,我估摸着,越靠近边境线,越有问题,所以我就朝着要塞来了。谁知道在旅店落脚,却碰上了堕落精灵。”
说着,西尔维诺仔细回忆起旅店见闻,道:“我在日落之时抵达旅店,打算休息一晚,明天直达要塞。当时旅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不过快到午夜的时候,有客人来了。”
一群巨魔和堕落精灵,这样的组合让西尔维诺都感到意外。
“你有看到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吗?”查理问。
“从那儿。”西尔维诺随手一指。
查理心下一沉。
西尔维诺指的真是他们前进的方向,阿莱之门要塞。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再往外走,就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了。作为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阿莱之门承担着极其重要的防御和震慑作用。若是以往,在这样的和平年代里,异族进入嘉兰境内,不是件稀奇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堕落精灵带着一群巨魔,从要塞的方向而来,着实让人惊讶。他们想干什么?”
西尔维诺此刻问的,也是刚才在旅店时,他心里想的。
“我上前打探了一番,不过对方可能不是很喜欢我的说话方式,就打起来了。”
“在我来的路上,距离旅店大约五公里远的城镇里,响起了钟声。”查理道。
“钟声?加西亚的吊钟……”西尔维诺略作思忖,“你现在怀疑,这钟声可能与渡鸦旅店的客人有关?”
查理没有答话。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往后看。
此时的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小点,堕落精灵和那些巨魔呢?已经看不到了。
风吹过西尔维诺左耳上的单只羽毛耳坠,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充满求知欲的光,“要不,再回去看看?”
要回去吗?
查理答非所问:“银月骑士在阿莱之门。”
西尔维诺:“嗯?”
查理:“你刚才说的没错,越靠近边境,问题越大。我路过佩洛维奇和安德森侯爵领时,都未曾看见银月骑士的踪影。那位银月伯爵是来调查永生之环的,但他带着人去了要塞后,至今未曾离开,这其实有点不寻常。”
“嘶……”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边境动乱?”
摇晃的马车灯光下,查理的脸也在光与暗的拉扯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西尔维诺忽然间觉得他好像有些看不透查理,可下一秒,查理抬起眼眸来,缓缓突出两个字:“预兆。”
西尔维诺微怔。
查理:“如果说预兆石板的现世,代表着新一轮灾难的开始。那么最大的能够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是什么?”
西尔维诺眼也不眨地回了两个字,“战争。”
不论是被折断的精灵母树的树枝,还是永生之环,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战争的导火索。一个被掐灭了,还会有另一个。
查理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路,最终放下帘子,用肯定的语气,道:“我们不回去。一枚小小的钉子,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它只需要出现在合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