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沃伦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173 / 638 章75,091 字

事实证明,查理预估的没错。

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巧妙的配合。一个在阿莱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暗地里与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同盟,对进入嘉兰境内的吸血鬼以及被吸血鬼同化的人类,进行肃清;另一个前往异族的地盘,绕道而行,与精灵族达成同盟,而后出现在沃伦。

一内一外,两相夹击。

沃伦的吸血鬼若想有所异动,得过阿奇柏德这一关。而进入嘉兰境内的吸血鬼若想回去,得过赫尔蒙特这一关,因为赫尔蒙特正镇守着这座南部要塞,保管叫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现在想来,银月骑士进入阿莱门之后,放过了沿途的佩洛维奇和安德森,大半个月来都未曾大动干戈,完全是个烟雾弹。

恐怕佩洛维奇和安德森也乐得银月骑士把注意力放在要塞和加西亚身上,却没有料到如今的局面。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想那么多了。

安德森已死、加西亚已死,剩下一个佩洛维奇,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十三个人的名单那么长,多杀几个,总有中的。

哈哈。

查理在心里默默地开着地狱玩笑,自娱自乐。

另一边,沃伦。

吸血鬼的城邦依山而建,一座座古堡连着墓园,在山间掩映。越靠近山顶的血族,地位越高、活的时间越是长久。传闻中,最强大的血族已经活了数千年,容颜不朽、躯体不腐,是最接近永生的存在。

与强大而包容的嘉兰帝国不同,沃伦几乎没有外族的身影。

精灵族斥其血液肮脏,更因为堕落精灵之事与之交恶。矮人、妖精等其他种族,亦不大愿意与血族打交道,盖因血族的名声,着实不大好。吸血、睡棺材、脾气古怪、昼伏夜出,还爱以貌取人。

不过今日的沃伦,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身着黑袍的黑巫师,神秘、强大。一袭淡绿色轻甲的精灵,高贵、优雅。当他们同时出现,且每个队伍都人数不少的时候,那画面极具冲击力。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手持权杖,而他的身边,金发碧眼的精灵王子背着他的弓箭,面容精致仿佛自带柔光。

“温斯顿,你确定那些堕落精灵真的和血族勾结,加入了永生之环?”他的声音也是轻柔的,仿佛林间微风。

“王子殿下,你既然已经跟我来到了这里,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温斯顿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戴着眼罩的脸来。他轻松地开着玩笑,“我想,你的答案,沃伦会为你解答的,而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下一秒,魔法的光芒闪现,他行了个绅士礼,“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前方,而那些身穿黑袍的巫师们也动了。如同黑色的洪流,取最短的路径,用最快的速度,在吸血鬼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突入。

精灵王子见状,轻声叹息,而后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如果刚才的黑色是洪流,那么现在的精灵,则是轻盈的风。那一道道敏捷的身影,轻如无物般在林间穿梭,虽然晚一步出发,但速度却并不比阿奇柏德的巫师们慢多少。

沃伦名义上是一个城邦,但其实只是一个松散的集群。吸血鬼们并非群居生物,也不爱热闹,彼此的古堡都相距很远。虽说他们的本体是蝙蝠,听力异于常人,且有自己的呼叫方式,可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传递信息时——

阿奇柏德都到半山腰了。

“轰——”前来拦截的一只吸血鬼,眨眼间便被掀翻在地,往后滑行十数米远,撞在自家古堡的大门上,发出巨响。

温斯顿作为首领,永远走在最前面。手杖点地,魔法的余波将四周的灰尘、碎石吹飞,扬起的尘土中,黑袍的衣角翻飞。

“咳、咳……”吸血鬼艰难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翻飞的衣角,还有从后面跟上来的一群令人头皮发麻、气势强劲的黑巫师。

那象征着强大的黑色巫师袍底下,是佩戴着刀剑、弓弩等繁杂武器的整齐的猎装,还有彰显着低调奢华气息的宝石皮革腰带。

每一个人,行走之间都自带杀伐气息,那紧绷的肌肉、手上不经意露出来的疤痕和茧子……这还是魔法师吗?!

不,有一伙人可以做到……

吸血鬼霍然瞪大了眼睛,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而当他看到紧随其后出现的精灵时,心中的警铃已经拉响到了极致。

在这极致的紧张与极致的恐惧中,温斯顿的声音在魔法的加持下,以此为圆心,向整个沃伦扩散,“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前来拜访。”

他抬手,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一个年轻的黑袍巫师便扬起大大的笑容,朝天上放了一个【黄金守护】。

当巨大的雪原狼的虚影在沃伦的上空发出怒吼,精灵族的羽箭,亦在旁边绽放出璀璨的魔法的光点,如同流星坠落。

这是上门做客的礼仪。

如果是在山脚下放就更好。

不过温斯顿觉得,上门放更显得热情。

“本特海姆在哪里?”温斯顿热情地打过招呼,就要切入正题了,他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寒暄。

吸血鬼闻言,身体一僵。

本特海姆,就是与加西亚公爵一块儿出现在永生之环核心名单上的那位血族亲王。

这时,其他的吸血鬼们也被这异响惊动,纷纷赶来,包括住在山顶的亲王、长老们。看到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同时出现,不少血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一次看到这两方同时出现,还是大陆战争的时候。

天杀的!

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二位远道而来,找我族亲王殿下,是有何要事吗?”一位身穿燕尾服,披着红色内衬立领斗篷的长老越众而出,彬彬有礼地向温斯顿和精灵王子问好。

大约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德高望重”,这位长老梳得油光锃亮的鬓角上还有一缕特意留出来的白发,彰显着古老绅士般的韵味。但他的脸,还保持着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成熟、英俊,黑发红眸,天然魅惑。

“我等为永生之环而来。”精灵王子回答了他的问题。高贵的精灵素来与吸血鬼不睦,但他们甚少离开原始之森,所以这数百年来,两族虽然有过龃龉,但也算相安无事。

如今精灵族突然出现在沃伦,来者不善,但精灵王子——温柔又善良。

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心灵,哪怕是面对吸血鬼,亦能保持平和,用最温柔的语调和那空灵的声音,将来意微微道来。

“听闻本特海姆亲王与我族叛逃之堕落精灵一起,加入永生之环,妄图恢复教廷统治,特来求证。”

长老心念微动,诧异道:“教廷?永生之环?那不是人族内部的事情吗?精灵族为何也要插手?”

精灵王子微微摇头,“既是叛徒,自当追责。”

“本特海姆已经很久没有在沃伦现身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血族,向来都是独行。”

长老露出歉意表情,随即大方表示:“既然二位已经来了,不如先到山顶古堡稍作休息?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

“不用了。”温斯顿笑起来,“这位……长老阁下,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长老心里咯噔一下,“阿奇柏德先生,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你们血族内部团不团结,可不关我们的事。如果你想把事情都推到本特海姆的头上,那就把他交出来。如果不是,那就要准备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你——”

“整个托托兰多,所有生灵皆可见证,阿奇柏德与教廷之间——不死不休。”温斯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只露在外面的黑色的眼睛看着长老,嘴角噙着笑,语气却是森然的。

而当他话音落下,身后所有的黑袍巫师,全部握紧了魔杖,蓄势待发。

极致的、霸道的杀意,笼罩全场。

没有人怀疑这群人的实力,如果魔法齐发,会不会荡平整个沃伦。这就是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但却无人敢在明面上声讨的原因。

他们是真的会找上门来的!

“本特海姆真的不在这里!他不在啊!”

长老头皮发麻,都不用质问温斯顿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本特海姆与永生之环有关了,这群疯子根本就不讲证据。

他定了定神,又看向精灵王子,争辩道:“堕落精灵确实曾经出现在沃伦,但在前几日也已经撤离了!我以始祖的名义起誓,千真万确!”

精灵王子看向温斯顿。

温斯顿冷漠地吐出一句话,“哦,我不相信。”

“温斯顿。”精灵王子无奈。

“王子殿下不必忧愁,我不爱杀戮,不会因为迁怒而做出灭族的事情。”温斯顿环视一周,目光又落在那位长老头上,“我给你三天时间。”

长老心中一紧,“三天?”

温斯顿:“要么,把本特海姆交给我,要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脱罪的解释。当然,你们也可以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向外求助,看看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来趟这趟浑水。我有理由怀疑,他们跟本特海姆一样,都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长老!”年轻的吸血鬼们,沉不住气,听到这话,内心恐惧的同时,更压不住怒火。阿奇柏德,欺人太甚啊!

长老连忙抬手拦住他们,深吸一口气,“这里毕竟是沃伦,是我族领地,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阿奇柏德如此,连高贵的精灵族,也开始横行霸道了吗?”

温斯顿与沃伦的三日之约,暂时还不为外人知晓。

这边,阿莱之门要塞内,查理终于要再次开启自己的求学生涯了。

泽菲罗斯与梅森指挥官和亲王殿下的商谈进行得很顺利,要塞方面将全力配合银月骑士的行动,对残余吸血鬼和堕落精灵进行抓捕。

再加上三大贵族已经死了俩,阿莱门的天,仿佛都变得晴朗许多。

当然,查理知道,永生之环的名单很长,还有更多的人潜藏在暗处,还未现身。如今被发现的、被杀的,有很大可能是弃子,就是用来挡刀的。

但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是泽菲罗斯和温斯顿该考虑的事情,查理最重要的还是得提升自己的实力。

泽菲罗斯时刻记得自己与查理的约定,特地抽出时间来,与他交流了诅咒之事,并定下了剑术的学习方案。

查理听到真相,心中也很惊讶,“诅咒来自卡文迪许?”

泽菲罗斯:“为此,我特地请教了卡文迪许现存的后人。”

听到这句话,查理更惊讶了,“卡文迪许还有后人存活?”

泽菲罗斯点头,“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家族成员众多。除了灭族当晚并不在族内的,还有对外婚嫁的一部分。卡文迪许覆灭之后,这些人大多都选择了隐姓埋名,至今还能找到的,寥寥无几。”

“是谁?”

“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他换了姓氏。”

蓦地,查理的胳膊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那种冥冥之中好像线索串联,但是自己又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觉,实在是诡异又糟糕。

“他说了什么?”查理追问。

“他说,他不知道。”泽菲罗斯用平静的语调陈述艾登的话,随后又平静地继续说道:“不过,他在撒谎。”

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

这当然不是说,别人一说谎,泽菲罗斯就能识破,但在面对艾登时,泽菲罗斯用的是审讯的手段。

查理仔细回忆起他听到过的关于艾登的传言,很少,但也有,“以他的年纪来看,他应该是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后才出生的?但他传承了卡文迪许的相关魔法?”

泽菲罗斯:“是。”

在泽菲罗斯无情的逼问之下,艾登最终妥协,证实了那段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他之前不愿意明说,就是不想再跟卡文迪许扯上任何关系。

查理狐疑,“他不想报仇?”

泽菲罗斯:“他更重权势。”

顿了顿,他又道:“和金钱。”

查理明白了。

卡文迪许覆灭之谜,调查起来困难重重,也许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连弗洛伦斯都未能幸免。艾登不愿意搭上性命,所以选择放弃仇恨,旁人也无需置喙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

不过,既然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那艾登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是否与诅咒有关?

查理不得不怀疑,但泽菲罗斯已经询问过,艾登予以否认,且泽菲罗斯也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痕迹。

除非,他的谎言强大到能骗过银月。

“我会继续寻找其余的卡文迪许的后人,银月将追查到底,你不必担忧。”泽菲罗斯最后宽慰了查理一句。

哪怕他的语气听起来太过冰冷,但查理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关切。

查理:“那阿尔芒和我的养父呢?”

泽菲罗斯:“海底监狱,以待后审。”

闻言,查理缓缓地偏头望向窗外,流露出一丝感伤。窗外的远方,应该是海的方向吧?是吧?如果不是,也当做是吧。

让他忧郁片刻。

否则笑容就要从嘴角流露出来了。

沉默片刻,查理整理好心情,又问:“我以后……可以去看他们吗?”

泽菲罗斯不赞同这样的善良,但查理提出来了,作为受害者,可以有一些优待,于是他道:“可以。”

感谢你,伟大的银月伯爵。

等那两位办丧事的时候,你坐主桌。

说完一件事,就该到另一件事了。趁着还有些时间,泽菲罗斯决定亲自试一试查理的身手,再考虑该教查理什么样的剑术。

查理还以为要到外面的空旷处去,正想起身往外走,就被泽菲罗斯叫住,“就在此处。”

“嗯?”查理回头不解。

泽菲罗斯没有多言,直接用魔法将沙发和茶几推开,清出了一小片空地,而后如同古老的骑士站定,拔出剑来,“请。”

查理不由自主地也正色起来,身手握住剑柄,开始调整呼吸。这一路上,他向大卫请教过一些关于剑术的问题,就是为了能在老师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成果很不妙。

查理坚持了不到一分钟,连泽菲罗斯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缴械了。查理摔了个屁墩儿,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迎来了穿越以来最尴尬的时刻。

好在泽菲罗斯是个冰山脸,他还能神色如常地用那清冷的语调,说:“你的实力,我了解了。”

你了解什么!

“你需要先加强你的体能,否则无法承受剑术的强度。”泽菲罗斯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苦恼之处,微微蹙眉。

查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蹙眉。

昨夜他受伤了,都没蹙过一次眉,现在倒是蹙上了,可见一个基础极差的学生,要比永生之环更令人头疼。

不过,强大的银月伯爵还是没有被困难吓退,他很快有了决定:“卡斯帕会为你制定详细的课程,等你有了一定的体能,我再教你剑术。”

查理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好的。”

泽菲罗斯没有听出学生话里的乖巧,看了眼墙上的壁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再会。”

查理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弱小里,忧郁了片刻,忽然发觉不对劲,抬头一看——泽菲罗斯还在呢。

那一瞬间,查理福至心灵,“再会?”

泽菲罗斯点头,转身离开。

查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说起来,他特意选在房间里跟自己切磋,不会是预料到自己实力太差,在外面会丢人现眼吧?

还挺体贴的。

但也有可能是怕收下这么一个丢脸的学生,自己也会很丢脸。

这时,一直乖巧当挂坠的本,又天真地开口了,“你真的有这么弱吗?是不是你又故意的啊?”

查理捂着心口,忽然觉得,本应该和泽菲罗斯是兄弟,他们说出来的话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本,我是个魔法师。”查理确定以及肯定,魔法师本该是脆皮。

仔细想想,当初的阿耶身体应该也不行,脆皮;纪白更脆,没有一次流感是短于半个月的,别人军训,他在挂水;至于查理,身负诅咒,不脆也脆。

不过穿越之后,查理真的觉得,自己的体能好像已经有所提升了。他曾奔波于瓦舍里与玛吉波之间,曾进入亡灵界参与战斗,还在阿莱门历险……

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还是不够看吗?

查理陷入沉思。

本:“你又在想什么?”

查理:“在思考我与真正的强者之间的差距,本。但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是命中注定的。”

本难得从查理嘴中听到类似“命中注定”这样的词汇,顿时惊奇不已。这可是查理,集市上随便买一个破烂书就跟着学的查理,天天冥想,天天脸比骨头还要白、吐血当家常便饭的查理,怎么会承认什么命中注定呢?

“你怎么了?”本担忧得好像查理下一秒就会死掉。

“不用担心,本。”查理又恢复了从前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没事。”

所谓命中注定,大概是穿越了两次,从阿耶到纪白再到查理,但都没能获得一个强健的身体吧。

难道说,比起什么诅咒,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抱着这样的疑惑,查理开启了自己的学习之旅。

他的体能导师卡斯帕是个很负责任,稳重又有实力的副队长。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泽菲罗斯的命令,丝毫不会因为查理太弱而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不会因此放水。

当然,卡斯帕也很忙,他有事时,便会有其他的银月骑士帮忙盯着查理训练。

这个时候查理才恍然发现,银月小队的选拔标准,除了实力之外,可能还有形体。清一色的188大高个,不论长相如何,都自带贵族气质。

当他们脱下盔甲,那匀称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就像雕塑那样完美。

这是什么银月严选吗?

查理比穿越来时,长高了一厘米,现在177。在银月骑士面前,就像不知哪儿跑来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脆弱、易碎,自讨苦吃。

好在卡斯帕的体能训练不只是简单的跑步之类的运动,更贴切地说,是基础训练,这才让查理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何为基础训练?

跑步、挥剑、骑马、射箭,等等,全都是。

原来的查理从小生活在勋爵庄园,陪在阿尔芒少爷的身边,所以骑马、射箭,他也跟着学了一点,但也只是会一点。高傲的阿尔芒少爷,绝不会允许别人比他更出色。

凭借着身体记忆,如今的查理也能勉强上马、拉弓,但在银月骑士眼里——还是太差了。

骑马的姿势不标准,连简单的冲刺都无法做到;射箭的力道太小,换一张稍微重一点的弓,连拉开弓弦都是勉强。

当温斯顿收到有关查理的消息时,查理在要塞内,也听说了沃伦的变故。

彼时已经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要塞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西尔维诺也兴冲冲地来跟查理讨论。

查理吃过午饭,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听到西尔维诺兴致勃勃地问自己怎么看,只回了四个字,“这是阳谋。”

西尔维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阳谋?”

“光明正大、因势导利,就算你知道他的目的、他所有的盘算,也无可奈何,也阻止不了他。这叫阳谋。”查理有时也很羡慕温斯顿,能光明正大地办事,谁愿意躲在暗处搞阴谋呢?

不过,阿奇柏德能有如今的实力,也是靠一代代累积的,羡慕不来。

西尔维诺认真思考一番,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阿奇柏德实在太强大了,又有精灵族同行,沃伦根本不敢同时跟两族对抗,只能妥协。又因为这种绝对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敢过分地颠倒黑白,所以阿奇柏德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审判沃伦、审判永生之环。这个时候,谁去插手沃伦的事,都讨不了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问:“但动静那么大,永生之环剩下的人,会不会因此隐藏得更深?”

打草惊蛇吗?

查理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这个担忧只适用于事件初期的时候。如果永生之环才开始发展起来,那么不动声色地去查,等掌握足够的线索再把他们一锅端了,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阿奇柏德远在北地,赫尔蒙特居于海上,他们纵有强大的实力,对嘉兰来说,还是外人。永生之环呢?他们在这里扎根,发展迅猛。

如果想要暗地里、慢慢地去查,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不知查到猴年马月去。

大陆局势瞬息万变,还有几块预兆石板或许也即将现世,等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些查理都没多解释,西尔维诺整天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让他自己想去。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己泡的养生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去训练了。”

查理的神情是轻松的,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

要塞里的帝国士兵们,对银月骑士的特训感到很好奇,对查理这位传闻中与阿奇柏德的年轻领袖有关的人,也很好奇,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偷溜过来,看他训练。

查理并不在乎所谓的他人的看法,可也没有当众出丑的癖好,所以落在围观者的眼里,来自灰帽街的金发的查理,就变成了——

实力弱、底子差、细皮嫩肉、人确实美,但很要强、有韧劲、不服输的查理。

不着四六的兵痞子在打赌,这位“小少爷”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只是他们没等到查理落泪,就被长官抓回去加训了。

查理也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哪怕练得肺都要炸了,还能坚持走几步。

西尔维诺为此惊叹连连,“朋友你为何如此自强?”

查理冷笑一声,“硬撑罢了。”

说实话,查理不喜欢体能训练。他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纵横,无论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他都能触底反弹,甚至乐此不疲。

可从他是纪白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运动。他唯一的运动就是干家务和做饭,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整洁,为自己做可口的饭菜,以此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至于其他的运动?

算了吧。

别人家的校园男神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在阴凉处打盹,出门还会撑伞和涂防晒。

托托兰多的太阳,晒得他头晕,皮肤还痛。

查理从未如此讨厌夏天。

可这苦是他自己主动要吃的,所以他硬撑着也得给它吃下去。而银月骑士是真的冷面无私,查理都练得跪在地上干咳了,卡斯帕还在旁边计数呢。

“你还没有挥够次数。”卡斯帕欣赏他的毅力,并对他抱有期待,铿锵有力地给他加油:“拿着你的剑,站起来!”

查理:“……”

你是魔鬼吗?

查理拄着剑站起来,看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也会想,不如使个美人计,真的去给温斯顿当小情人算了。

可惜温斯顿不够恋爱脑,此计不行,遂放弃。

果然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查理靠着自己的冷幽默,又一次度过了难熬的训练时光。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休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施展清洁咒祛除身上的脏污,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

是大卫,给他送来了晚餐,还有温热的牛奶。放着餐食的托盘上还有一封信,查理疑惑地打开,熟悉的字体跃然其上。

【亲爱的查理:

好久不见。

听说你已经到了阿莱之门,那么,也许你透过房间里的那扇窗,向着西南的方向远望,就能看到远方的高山。

那里就是沃伦。

沃伦的夏日也充满着凉意,很遗憾,你不在这里,否则这必定是个消暑的好地方。血族热情好客,他们的古堡风格独特,还有漂亮的珠宝,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

当然,这只是我对于友人的一点小小的揣测。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友人,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不过,我很介意——你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毕竟你已经给泽菲罗斯写了无数次的信,却唯独没有一封寄给我。

真叫人难过。】

信纸不大,而温斯顿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得多。

这并非魔法信件,查理也不知道温斯顿是怎么送过来的,又怎么厚着脸皮在信上写自己真难过。

他什么时候忘记他了?

翻过信纸,背面依旧是满满的文字。

【我原谅你了。

想必这一切都是佩洛维奇的错。】

“谁要你原谅了。”查理忍不住吐槽。

【佩洛维奇罪孽深重,但我远在沃伦,身负要事,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不过,我留在阿莱门的族人会妥善处理此事。

如果,你遇到任何问题,也尽可说与大卫。

我亲爱的朋友,看在我如此为你着想的份上,记得给我回信。

沃伦的酒太难喝,总有股血腥味,而托托兰多的夏日又太过漫长。我唯一的朋友不想念我,冰冷的魔鬼也会为此哭泣。

不论如何,很高兴你让大卫来找我告状。

你的朋友

温斯顿阿奇柏德】

看着信的查理,久久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信件,在繁星满天的夏夜里,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字里行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开始变味。

珠宝商人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炽热的红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似乎从来不会收敛,哪怕是某些表现得非常绅士的时刻,都像是在以退为进。

“你还不吃饭吗?牛奶要冷了哦。”本唠唠叨叨地关心着查理的三餐,他不是很懂人类的情爱,也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让查理忽然间笑了一下。

笑了就是开心的意思吧?

那就好了。

这几天的本实在担心,查理会练着练着就突然死去,死了以后,他们就只能一起生活在亡灵界了呢。

不好玩。

查理放下信,摸了摸本的小骨头,这才发现,大卫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本来还想问,要怎么回信,现在想想,倒也不急。

总之急的不会是他。

查理还有些怀念本的骷髅头了,如果它还在这里,他可以和骷髅头碰个杯。不过也没关系,查理端起温热的牛奶,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看向了窗外。

信上说,西南的方向,就是沃伦。

那么凑巧,查理的房间就正对着西南的方向。

也许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此刻还在嫌弃着沃伦的酒难喝。查理就用手里的牛奶,跟他遥遥致敬吧。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

三日之期已到,他的耐心撑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让他失望的是,这几天的山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沃伦——沃伦,仿佛真的成了弃子。

沃伦的首领,一位古老优雅的拥有始祖血脉的吸血鬼,被阿奇柏德蛮横地从圣地的豪华棺材里拖出来的血族族长,此刻正坐在温斯顿的面前。

他领口的扣子开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眼角也长出了细纹,甚至透出一股老态。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吸血鬼一族,都不是什么无私奉献、团结友爱的存在。沃伦这个城邦的诞生,也是因为大陆战争中,血族折损太多,又树敌太多,不得不聚集起来自保而已。本特海姆不可能为了族人再返回这里,不过——你想泄愤,其实也可以。”

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血液凝结的黏腻,“我族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强大的阿奇柏德先生,你想要多少?我送给你。”

温斯顿端着酒杯,漫不经心,“你忘了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那位精灵王子么?”族长呵呵一笑,“如果精灵族要求,我们当然也可以进行赔偿。不过,他是他,你是你。完全可以不混为一谈,不是吗?”

“看来我爱美人的名声,确实传得够远的。”温斯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是商议,阿奇柏德先生。即便你们足够强大,但沃伦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没必要产生无意义的折损,不是吗?沃伦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有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提。”族长也笑起来,抬手搭在椅背上,头发虽然散了,扣子也开了,但这一搭,就又搭出了些奢靡贵族的风流意味。

托马斯骑士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

作为正直的、聪明的银月骑士,他猜出了恐吓老公爵的真凶,本该直言,但他又保持了沉默。

他有罪。

他犯了包庇之罪,可他偏偏,选择了清醒地犯罪,因为他无法忘记自己,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所看到的一切。

痛苦而麻木的领民,被强抢来的、被拘禁的、被迫与亲人分离的人,那简陋的屋舍,还有不足以饿死但也不足以饱腹的口粮。

没有奴隶之名,但有着奴隶之实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挨饿受冻。得不到领主的允许,他们甚至都走不出这片看起来畅通无阻没有高墙阻隔的领地。

治安官说,佩洛维奇侯爵喜爱设宴。那座城堡里夜夜笙歌,多余的酒水就和被打死的尸体一起,倒进了苍伽河。

侯爵的儿子喜好射猎,于是侯爵领地里的森林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猎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有两脚的羊,也有四脚的羊。

树木在枯死,羊羔在死去。

托马斯骑士感到悲痛。

于是他默认了侯爵的儿子是被侯爵亲手打死的这个“事实”,并在城堡里因为突然出现的头颅而大乱时,趁机对老侯爵发难。

“佩洛维奇侯爵大人,您不觉得,比起这个,您更应该对您的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做一个解释吗?”托马斯朗声发问。

“解释?”老侯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还需要什么解释?我贵为侯爵,是功勋之后,就算你们要审判我,也得上国王法庭!还是说,你们赫尔蒙特打算取代王室,颠覆嘉兰的统治了?”

这话说出来,匆匆赶到的治安官已经渗出了冷汗。偏偏老侯爵不放过他,扬起语调问:“你说呢,治安官阁下?”

治安官:“这……”

托马斯想起查理临走时的叮嘱,便也没有急着说话,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治安官。

治安官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佩洛维奇侯爵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侯爵大人享有自治权,按理,应当上报国王法庭。不过……不过亲王殿下如今就在阿莱之门,他代表国王陛下而来,不如我们请亲王殿下进行裁决?”

此话一出,各人心思不一

老侯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比起之前,脊背要佝偻许多,整个人陷在华美的袍子里,神色变得有些阴冷,不复之前的和蔼,甚至透着股死气。

托马斯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佩洛维奇。什么和善、热情款待都是伪装,他固然也爱自己的孩子,会为他的死而悲痛,但悲痛只是暂时的。

慌乱也只是暂时的。

他惊惧的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为何能避过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将头颅放到他的房间。

那下一次被斩下的,岂不就是他自己的头颅了?

思及此,托马斯道:“那就请侯爵大人,跟我们去阿莱之门走一趟吧。银月骑士亲自护送您过去,必不会再发生今夜之事。”

这也是阳谋。

托马斯在这里一边搜集佩洛维奇的罪证,一边等待永生之环出现。可几天过去了,永生之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托马斯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与永生之环有勾结。继续等待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那不如把他带走,以图后续。

他明晃晃地告诉老侯爵,银月骑士可以保护他,就看他敢不敢跟他走了。

话音落下,治安官不敢吭声,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看。而老侯爵沉默片刻后,蓦地笑了出来,看着托马斯的目光意味深长。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劳烦银月骑士了。”他道。

托马斯可不怕他另有所图,只要他答应,哪怕有再大的困难,银月骑士都可以克服。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托马斯以为,就算有变故,也会出在路上。可就在他一遍遍检查车队、马匹,叮嘱其余的骑士一定不要放松警惕时,城堡内部再次传来尖叫。

佩洛维奇老侯爵死了。

他的头颅像他的儿子一样,被砍了下来。他的心腹也被发现死在一旁,双眼瞪圆,死不瞑目。

负责整理行囊的管家,在安排好出行事宜后,前去向侯爵请示,这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随后,治安官和托马斯匆匆赶到,一块儿目睹了现场的惨状。

看样子,当时老侯爵正在与心腹密谈。

“佩洛维奇……竟也死了。”治安官倒抽一口凉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你说是谁干的?是永生之环还是阿奇……”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治安官又立刻闭嘴。

托马斯紧握剑柄,面沉如水。

佩洛维奇之死,让阿莱门的天空,又笼罩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黑色的、白色的鸟儿在空中盘旋,时而发出叫声。像在呼朋引伴,但又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要塞内,查理结束了新一天的训练,再次回到房间休整。不多时,大卫敲响房门,如同往常一样送来了餐食,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查理打起精神来,“怎么了?”

大卫:“刚刚收到族人的消息,佩洛维奇被杀。”

随即,他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查理。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侯爵和他儿子都死了,前后不超过半天吗?”

大卫:“大约两个小时。有银月骑士在,当时我们的人已经离开了城堡。”

那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做的,会是谁杀了佩洛维奇?永生之环?

为何要用一样的手法,斩下老侯爵的头颅?

栽赃陷害?

现在可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和永生之环勾结呢,他就死了,而且死在阿奇柏德报复之后。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少人会以为就是阿奇柏德做的。

查理相信阿奇柏德,以他对温斯顿的了解,他若真想直接杀了佩洛维奇,没必要再斩下他儿子的头颅,专门去吓他。

况且,对阿奇柏德来说,杀了就杀了,根本不会遮遮掩掩。

永生之环动手的可能性很大。

就像杀死安德森灭口时一样,正巧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出现,就顺势嫁祸给他们。只不过恰好被诺曼化解。

“城堡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吗?”查理追问。

“这得问在场的银月骑士了。”大卫摇头。

查理还是觉得,事情太蹊跷了。

安德森被灭口时,查理至少还发现了从城堡里出来的神秘红袍法师,推断他们应该是永生之环的人。但佩洛维奇,在本该有所警惕的情形下,还是那么诡异地被杀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噌地站起来,想要往外走。但因为起得太猛,身体还未恢复过来,整个人晃了晃,急忙扶住桌子,这才站稳。

大卫一惊,“去哪里?”

查理正色,“我要去和银月伯爵谈一谈。”

大卫看他目光坚定,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上,防止他出事。只是当查理离开房间,打算去找泽菲罗斯时,银月骑士将他拦在了走廊的出口处。

“怎么了?我不能过去吗?”查理疑惑发问。

“今夜有客人来访,暂时不方便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请稍等。”通过几日的相处,银月骑士和查理也熟稔了起来,但骑士团内纪律严明,不方便就是不方便,银月骑士也只能对他致歉。

客人?

哪里来的客人?如果是亲王殿下和梅森指挥官要和泽菲罗斯谈事情,也不会在这里谈。查理心思飞转,表面上却没有多问,保持着礼貌的人设,点点头,打算转身回房。

不过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查理回头,发现一道陌生的身影,在银月骑士的护送下,出现在了大厅门口。她披着一件精致的点缀着珍珠的黑色天鹅绒外袍,里面则是一条浅蓝色长裙。随着她的走动,她摘下兜帽,露出了海藻般的栗色长发,还有一张二十岁左右的清丽脸庞。

彼时,是晚上七点左右。

入夜来访的客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族小姐的端庄,耳朵上缀着的花瓣耳坠,是明显的蓝铃花样式。

她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

加西亚的继任者,未来的女大公,贝儿小姐。

贝儿小姐也看到了查理,隔着大约十来米的距离,她对查理点头致意。

查理同样回礼,一路目送着她走上二楼,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奇怪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身材高挑、清瘦,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穿着侍从的衣服,但又不像普通的侍从,因为他的眼睛上遮着一条湖蓝色的缎带。

那缎带长长的,系在脑后,垂到腰际。

瞎子?

可这位贝儿小姐出行,怎么会带一个瞎子侍从?

在查理的满心疑惑中,贝儿小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银月骑士便也没有再拦着查理,只是告诉他,暂时不要出去,等泽菲罗斯队长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去找他了。

查理没有多看,但该有的好奇也没有掩饰,回过头来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为何蒙着眼睛,奇奇怪怪的。”

银月骑士也不知晓。

“你们……在说我吗?”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查理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个奇怪的男人,竟又从楼上下来了。走路仿佛一点声音也没有,出现在了大厅了。

“抱歉,请原谅我的冒昧。”查理道。

“不用抱歉。”男人缓缓摇头,“我叫兰瑟,是要塞里一名小小的士官,也是一名占星师。只不过有幸认识贝儿小姐,前段时间去了加西亚小住,今天才回来。”

“咦?有客人在?”

外出归来的西尔维诺,打断了查理的思路。他好奇的目光看向蒙着眼的兰瑟,在短暂的疑惑之后,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喜道:“你是那位占星师兰瑟?”

兰瑟收回手,从容点头,“是的,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也欢迎你来到阿莱之门。”

听到他的称呼,西尔维诺惊奇起来,“你知道我?”

“如你所言,阁下,我是一个占星师。”兰瑟的声音温润、轻柔,他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星辰会告诉我许多事情。”

语毕,兰瑟没有多留。他许久未回来了,这么快下楼,就是打算先回去看一看。于是他冲银月骑士点点头,又温和地回望了一眼查理:“那么,再会。”

“再会。”

查理望着他的背影,缓慢走出门口。那湖蓝色的缎带在他的背后轻轻晃动,又被晚风吹着,飘扬起来,直至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西尔维诺凑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查理:“是的。”

西尔维诺顿时被他噎住,摸摸鼻子,“下次请你吃烤野兔赔罪。不过,你和这位占星师认识吗?”

查理摇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就有得聊了。

西尔维诺丝毫不想着回学校,赖在要塞里,这几天都快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每天都在路过。所以查理不知道什么占星师兰瑟,他知道。查理不知道的八卦,他也知道。

“我跟你说,别看这个兰瑟在要塞内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但他可大有来头。”

“怎么说?”

西尔维诺清清嗓子,“这座要塞的建造者,是阿莱,那位传闻中辅佐康那里惟士家族建立嘉兰帝国的圣骑士。阿莱没有留下后代,继承他的爵位,但他有朋友,有当初跟随他的战士。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的后代,许多都留在了要塞里,继续承担守护嘉兰的职责。”

查理会意,“兰瑟就是其中之一?”

西尔维诺点头,“听闻大陆战争时期,那位阿莱的身边,曾有一位杰出的占星师,与他并肩作战。占星师也已经故去,但兰瑟继承了她的衣钵,大约是……学生的学生?毕竟大陆战争到现在,几百年过去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时,查理总会在恍惚间再一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几百年,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

不过这也给了他灵感,让他忽然对阿莱这个名字,有了新的猜测。

“当初跟在阿莱身边的占星师,叫什么名字?”他问。

“好像是叫……爱丽丝。和阿莱一样,那个年代的人,许多都没有姓氏。”西尔维诺道。

爱丽丝。

阿莱和爱丽丝。

查理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灵魂之海里,泛起微微的涟漪。他再次看向兰瑟离开的方向,那晚风吹拂的夜幕里,星星无言,但闪烁。

“怎么了?”西尔维诺看到他神色的变化,那种好像在缅怀着什么,但又过于复杂,甚至透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让他的声音也不由放轻,生怕惊扰对方。

查理摇摇头,“没事。”

他收拾好心情,复又看向西尔维诺,“我还没问你呢,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你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啊……”西尔维诺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我们找个地方再说。”

两人最后回到了查理的房间,正好,查理还能坐下来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西尔维诺蹭了一只鸡腿,这才缓缓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他今天的行程依旧排得很满,甚至和守门的卫兵养的一条狗,都去打了个招呼。

“后来,我溜达到了西北角,正好巡逻的队伍刚刚过去,正好有个视线盲区,我就过去了——你知道的,那里是亲王殿下居住的区域。”

简而言之,西尔维诺去听了亲王殿下的壁脚。

“所以,你听到了什么?”

“那亲王殿下和他的亲信在骂人,从国王陛下骂到阿奇柏德,再骂到梅森指挥官,最后还摔了杯子。他们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提起了你,似乎想要为难你,好报复你那位珠宝商人,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但有银月骑士在,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手。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这么多天都龟缩在要塞内,连门都不出了。”

西尔维诺刚开始并不能确定骂人者是谁,因为没瞧见他们的脸。不过他在玛吉波时,几次遇见过亲王殿下身边的那个政务官,记得他的声音。

没想到,他对亲王殿下倒是忠心耿耿,一路跟着到了阿莱之门。

“可以理解。”查理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亲王殿下可谓是被温斯顿一手赶出的玛吉波,只是在这里骂骂人,过过嘴瘾,已经很有道德了。不过西尔维诺接下去的话,让查理瞬间警觉。

“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一个名字,叫西斯……大约是西斯比。”西尔维诺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露头怕被发现,所以听得有些模糊。

“提起这个做什么?”查理神色自然地追问。

“好像是梅森指挥官,前段时间在找这个西斯比。也不知道这个西斯比,到底是人名还是什么?”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守在一旁的大卫知道,他肯定想到了那份血书。

【圆桌、名单、西斯比】查理将血书上的信息告诉了泽菲罗斯,泽菲罗斯经过调查后告诉他,西斯比是一个占卜师的名字,目前下落不明。

但泽菲罗斯有没有告诉梅森指挥官呢?

查理装作不经意地问:“前段时间?找了很久了吗?”

西尔维诺耸耸肩,“不清楚,只知道在找,找了多久,有没有找到,他们也没说。有人来了,我就赶紧走了。”

说着,西尔维诺又感到庆幸,“要不是及时回来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兰瑟也回来了呢。我进门时,看到银月骑士的戒备好像更严了一些,我猜——贝儿小姐是不是正在楼上跟银月伯爵密谈?”

查理再次感叹他的敏锐,“是的。”

“你觉得,他们会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

查理放下刀叉,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佩洛维奇侯爵被杀了。”

西尔维诺怔住,“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查理到底说了什么,他惊讶连连,语速都变快不少,“这可真是……阿莱门三大贵族的当家人,全死了啊。一个被烧死在城堡里,仅存的孩子带着一部分人马提前出逃,至今下落不明;一个死于清理门户,而杀死他的人此刻就在楼上;现在又死一个,谁杀的?”

查理将大致情况告诉他。

西尔维诺蹙眉,“好蹊跷。照你这样说,排除阿奇柏德,动手的人岂不是最有可能是——当时在城堡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让佩洛维奇都没有生出足够的警惕心,就被杀了。”

当时的城堡里有谁?

除了佩洛维奇自己的人,就是银月骑士,以及治安官。

“那个治安官,可疑吗?”西尔维诺问。

“我不清楚。正想去和泽菲罗斯队长商量,贝儿小姐和兰瑟就出现了。”查理道。

“别的不确定,但他们肯定会谈有关于吸血鬼以及永生之环的事情。”西尔维诺对于这一点,很笃定。不过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有蹊跷。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查理,你觉得,贝儿小姐会有问题吗?”

查理讶然,“你怀疑她?”

西尔维诺抬头看了眼楼上,挑眉,那眸光越来越亮,“黑吃黑,不也是一种可能?浮出水面的人,全部沦为弃子,还没能遗留下多少有效信息,那剩下来的,自然就可以完美隐藏了。”

查理并不否认他这种猜测,因为目前的情况确实如此。

安德森死时,查理遇到了治安官,治安官找到他,主动投诚,又跟随银月骑士一块儿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这难保不是他借机洗白自己的手段。

随后,查理来到要塞。

在他抵达之前,要塞刚刚发生动乱,隐藏在要塞内的永生之环成员被清除。看上去,清除这些人后,要塞就是安全的了。而梅森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赫尔蒙特这边,全力支持他的行动,反而对亲王殿下不假辞色,以至于亲王殿下都在骂他。

可要塞真的安全了吗?

梅森指挥官为何会寻找西斯比?他从哪里得到的关于西斯比的信息?

再后来,加西亚死亡。

贝儿小姐主动清理门户,与泽菲罗斯同盟。但如果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那就太可怕了。

现在,佩洛维奇死亡。

治安官就在现场。

一番细想下来,竟无一人是完全值得信任,可以排除出永生之环名单的。

这一个个的,是人?是鬼?

查理也不由得抬头看。

就在这时,西尔维诺忽然站了起来,眸光里满是跃跃欲试,“在要塞待久了,有些无聊了,在我被抓回学校之前,我决定去加西亚的领地转一转。”

“什么时候?”

“就现在。”

饶是查理,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态度惊到了,“现在?”

西尔维诺抱着臂,下巴微扬,右耳上的单个羽毛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嘴角咧着笑,“贝儿小姐不在,加西亚没有主事人,现在去正好。不过,你可不能出卖我。要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问起你,说我为什么从要塞跑过去,你就说我是——”

查理抢答:“路过。”

为了不被发现,西尔维诺跳窗走了。

查理也没问,他要怎么离开要塞,想来他作为一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有自己的办法。而在西尔维诺离开后,没过多久,梅森指挥官就带着人来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听闻贝儿小姐来访,指挥官阁下亲自前来表示欢迎,并为她准备了住所。

彼时查理再次走出房门,不显山不露水地在一楼的走廊里,借着银月骑士的遮挡看着大厅里的情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梅森指挥官,一个蓄着胡子、长相粗犷的中年将领,声如洪钟,笑起来也格外爽朗,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贝儿小姐和泽菲罗斯也从楼上下来了。

泽菲罗斯很有绅士风度地落后半步,三人在大厅中会晤,气氛融洽。寒暄过后,贝儿小姐谢过泽菲罗斯的招待,便跟着梅森指挥官离开。

查理也是这时才发现,贝儿小姐从加西亚带来的人,她的真正的侍从,都等在外面。

等到大厅里已经没有了外人,查理上前。他刚想开口,泽菲罗斯就看过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冲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查理思索了一瞬,回头跟大卫交待了一句,便跟着泽菲罗斯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点,可见刚才的会谈,就在这里进行。

“佩洛维奇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泽菲罗斯开门见山。

“贝儿小姐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吗?”查理跟泽菲罗斯相处了那么多天,也大概了解了他的风格,所以与他交谈时,该有的心眼还是会有,但表现得更直率,也不再绕弯子。

“一半。”泽菲罗斯言简意赅,他觉得,查理能听得懂,就不会多废话。

紧接着,他又道:“佩洛维奇一死,我对于阿莱门其他人的怀疑,就会上升。她亲自来此,一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二为了交流新的信息。”

看来泽菲罗斯跟自己想的,差不离。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确认,泽菲罗斯队长,您是否把有关于西斯比的信息,告知梅森指挥官?”

“并未。”

查理直视着泽菲罗斯,正色道:“西尔维诺从亲王殿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梅森指挥官在寻找西斯比。”

泽菲罗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许多,好像月光也有了锋芒。他没有再问查理消息的真假,既然消息来自西尔维诺,那只有西尔维诺知道是真是假。

最重要的是——西斯比。

“西斯比,以及安德森侯爵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泽菲罗斯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模样,道:“我想问,阿奇柏德是否有线索?”

查理摇头。如果有,大卫应当会告知,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拿出了一枚指环,放在桌上。暖黄的灯光和月色辉映下,金色的衔尾蛇身上流淌着光,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贝儿小姐给的?属于加西亚公爵的指环?”查理想起自己从安德森侯爵那儿得到的戒指,加上这个,现在泽菲罗斯手里就有两个了。

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佩洛维奇那儿,找到了吗?”

指环也可以当做证据。

泽菲罗斯:“托马斯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了。”

查理顿时陷入沉思。佩洛维奇也有指环,那现在就有三个指环了。加西亚的这枚,是贝儿小姐的诚意?但诚意应该不止于此。

“贝儿小姐……与阿莱之门似乎往来密切?”查理问。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但它毕竟效忠于王室,本不该与三大贵族来往密切才对。

“曾经的阿莱,与加西亚的先祖缔结过深厚的友谊。这份友谊,至今仍在部分人心中流传,但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能代表整个蓝铃花家族和要塞的立场。”

泽菲罗斯冷静地陈述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并不包含任何偏向。说完,不等查理在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名单更新了。”

查理马上反应过来,是贝儿小姐提供了新的信息,“都有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人应该来自金吉士。而金吉士家族,是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泽菲罗斯的话,让查理感到意外,又不意外。

随处可见的渡鸦旅店,负责送信的渡鸦,可以交织起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查理初入阿莱门,在渡鸦旅店遇见意外时,大卫就曾探查到,意外发生之后,旅店的渡鸦出去送过信。

他们在给谁传信?永生之环?

查理遇到西尔维诺时,也是在渡鸦旅店外。而那家旅店里,还住着堕落精灵和巨魔。

思及此,查理道:“感谢相告,我会转达给阿奇柏德。”

泽菲罗斯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佩洛维奇之死,你怀疑谁?”

查理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澄澈,丝毫不怕任何的审视,也不怕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怀疑城堡内的所有人。这也是我刚才想来找您谈话的原因,请保持警惕,泽菲罗斯队长。”

“包括银月骑士?”

“包括。”

查理这话,不可谓不冒犯,但他胆大到就这么脱口而出,甚至视线都没从泽菲罗斯的脸上移开。

无声的交锋中,月光在静悄悄地流淌。

直至沉默被打破。

“我明白了。”泽菲罗斯平静地接受了查理的怀疑,似乎刚才只是在确认,查理的这份怀疑,是否坚定。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他刚才也在试探泽菲罗斯,在又一次确定,泽菲罗斯赫尔蒙特,这位传闻中的银月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结果还不错。

查理见好就收,可不敢再说什么找打的话,起身告辞。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泽菲罗斯的问话:“那阿奇柏德呢?你不怀疑吗?”

查理回头,看着泽菲罗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于是他想了想,如是回答道:“我相信温斯顿。”

泽菲罗斯隐约感受到“温斯顿”与“阿奇柏德”这两个称呼间的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查理微微一笑,道:“我怀疑一切,但我相信温斯顿,如果阿奇柏德中存在叛徒,温斯顿一定不会放过他。”

否则查理会嘲笑他的。

泽菲罗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在他眼里的查理,聪明、坚韧,虽然身上有着和温斯顿的风流传闻,但其实是个富有理性的人。

这个回答却很感性。

泽菲罗斯想了想,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性。

等到查理离开,泽菲罗斯拿起桌上的衔尾蛇指环,沉思了片刻,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给托马斯回信。

他的书桌上,摆了很多的银色信封。那是属于赫尔蒙特的消息网,当泽菲罗斯将回好的信封放回去,那一封封信自动漂浮起来,又重新叠好,回落。

最上面的那封信,显示有新的回信传来,而且是从透明的海传回的消息。泽菲罗斯拆开信封,刹那间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袭击了。

【亲爱的哥哥:

哦,我亲爱的如银月般圣洁的伟大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被你丢弃在海的那边,那无言的风暴中,那孤独的悬崖上,独自对着月光祈祷的你的可爱的弟弟啊!

啊!

银月可曾听到我的祷言,祂可曾转告于你?我亦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英勇的骑士了?请你转告长老,让我出门吧!

哥哥,你听到了吗!

……】

泽菲罗斯又觉得——

过于感性,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提笔,回信。

【不行。】

这个夜晚,有人提笔绝情,有人犹豫再三。

查理回去后,先将渡鸦旅店的事告知大卫,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知会阿奇柏德。紧接着,他又问了大卫如何给温斯顿回信的事。

大卫告诉他:“只需要写好信,交给我就可以了。”

查理好奇,“普通的信件,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往来于要塞和沃伦之间?”

“通过特殊的信使。跟随在主人身边的族人里,有一位擅长与魔兽通灵,她有一只魔宠,速度奇快。”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所以大卫直接告诉了他。

查理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大卫直接告诉了他,但也没追问魔宠到底是什么,此刻又在哪里。也许人家派魔宠进入阿莱门,还有别的任务呢?

知道可以回信后,他就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他该写点什么呢?

查理拿着笔,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本积极地为他排忧解难,“不知道该写什么的话,就告诉他你很忙就好了。主人以前经常这么做呢。”

查理好奇,“弗洛伦斯?”

本最近又恢复了些记忆,但都是些日常的小事,所以没有特意提起。此刻回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怀念和雀跃。

“主人不管在做什么,都说自己很忙。喝茶也忙,炼金也忙,晒太阳也忙,看书时也很忙,她说——如果给她写信的人,每次都在信中附赠一块金子或者漂亮的珠宝,她就不忙了。”

哦,我志同道合的旧友啊。

查理感叹于他们的同频,好奇旧友留下的金子和珠宝到底埋在了哪里,最终,又开始思考——该如何把这个至高无上的理念让温斯顿知晓呢?

其实我是一个庸俗又虚伪的人。

真的。

查理这样想着,脑海中也有了灵感,知道自己该怎么给温斯顿回信了。

翌日,查理送出了信,照常训练。

面对兰瑟的靠近,一旁的银月骑士向查理投去目光,询问是否需要介入。

查理本就有意与兰瑟接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冲银月骑士隐晦地摇摇头,便借着兰瑟的力道,站了起来,转移到阴凉处。

随身携带的手帕已经脏了,查理正想用魔法施展清洁术,眼前又递过来一块新的手帕。

他抬头望去,还是兰瑟。

今日的兰瑟与昨夜有所不同,换下那身侍从的衣服,穿上了以蓝白色为主的占星袍。那丝质的披肩用星星状的金属徽章固定在左肩,里面则是短袖,右臂露在外面,配着金色的臂钏以及软革腰带。

腰带上,挂着些神秘的挂饰,小巧的镜子、类似怀表的怀表东西等等,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唯一的相同是,兰瑟还用缎带蒙着眼睛。

“兰瑟先生找我有事吗?”查理谢过他的好意,问。

“刚才去见了贝儿小姐,陪她用了餐。回来时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便来跟你打个招呼。”兰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换上占星袍后,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查理在训练时,也听到要塞里的士兵们说了,那位加西亚的贝儿小姐,要在要塞停留三天。

“让兰瑟先生见笑了。”

“不会,你比我预想中的……更让人惊喜。”

话都说到这里了,几乎已经算是明示。查理最终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身上清爽了、不粘腻了,思路便也畅通了。

“占星师阁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查理轻声发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训练,他不怎么愿意在说话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力气,不过他的目光仍是坚定而清明的。

兰瑟抬头看着天空。

查理也不知道隔着那层缎带,他到底是否能看见,只听他说:“我曾看见,有星辰闪烁。它告诉我,有故人即将来访。”

“故人?”查理的心中掀起波澜,但面上不显。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这一脉的传承,来自于伟大的爱丽丝女士。她为人不喜张扬,所以世人皆知阿莱,却少有她的事迹流传。但她又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下来,一代一代,最终传到了我这里。”兰瑟的声音如静夜,当他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查理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们一块儿抬头望着天空,好像透过那绚烂夺目的日光,看到了繁星闪耀。

兰瑟继续说道:“我的老师告诉我,爱丽丝女士总是在仰望星空。她说,不论白天或者黑夜,星辰其实一直都在。就像她始终相信,她和阿莱所等待的人,最终会归来。直到她故去,她也依旧如此相信。”

查理轻声回答:“是吗?”

思索片刻,他又好奇地转头看向兰瑟,问:“你好像觉得,我是那个故人?还是说,我与故人有关?”

兰瑟微笑,“人会说谎,但星辰不会。”

查理又重新看向天空,“那你是否能告诉我,故人是谁?我又是谁?”

“查理布莱兹。”兰瑟轻声念叨这个名字,末了,摇摇头,“其实我占卜过,但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没能参透你的星盘,甚至于,还远远看不透。你为何会被收养、为何身中诅咒,又为何卷入到这一系列的事情中来。是巧合,还是必然?你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如果说,星辰的排布都有特定的轨迹,那你,更像是一颗流星。”

查理:“转瞬即逝的流星?”

兰瑟:“不,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流星。它会从星盘滑落,跳脱于这命运的轨道之外,成为变数。”

这句话,让查理警觉。他不知道兰瑟到底占卜出了多少,又是否告诉过别人,譬如那位贝儿小姐。

他是敌?是友?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话,也得格外谨慎才行。

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需要伪装的,那就是查理的心中也有无数的疑问。于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顺从自己的内心,问:“不如,兰瑟先生先跟我讲讲,有关于阿莱和爱丽丝,以及那位故人的故事?”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谁。”兰瑟缓慢摇头,“也许是越重要的人,越会放在心里,难以对外诉说吧。”

“他们不曾留下什么话吗?”

兰瑟:“也许,那个能算是吧?”

查理好奇,“什么?”

兰瑟笑笑,“你这些日子都在要塞内,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对吗?要塞的东南方向,有一片白色的山梅花林。这个季节,山梅花已经谢了,但如果你明年再来,站在要塞的哨塔上,就能看见它。那象征着纯白的友谊。”

纯白的……友谊吗?

查理其实还是未能想起,过去的作为阿耶的记忆。他好像一个局外人,在探索、在旁观,无论何时都还能保持理智,可是当过去的故事慢慢浮现,他的心里又会泛起阵阵涟漪。

那种触动、那种怅惘,那种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那确实是属于他的过去。

“还有一点。只要山梅花还在开着,只要我们并未忘记,自己得到的传承。当故人归来,友谊仍在。”

说着,兰瑟再次向查理伸出手,“欢迎来到阿莱之门,查理。”

查理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兰瑟也朝他伸出手与他打招呼,只是被西尔维诺中途打断了。冥冥之中……好像一种写照。

就像他作为阿耶,被迫陷入沉眠,与旧日的友人告别。而今,他又回来了。

友人已经不在,但好像,那份情感从未中断。

“谢谢。”查理最终,握住了那只手。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请尽管告诉我。”兰瑟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诚意。

那查理却有些疑惑,“既然你是爱丽丝女士的传人,为何在这阿莱之门里,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

兰瑟:“因为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会意,“梅森指挥官,不是旧人?”

兰瑟很肯定地回答他,“不是。也许当年的阿莱深受康那里惟士的信任,但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许多东西。梅森指挥官由王室指派,阿莱之门已经不是以前的阿莱之门了,所以,请务必当心。”

查理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人心易变,本就是至理名言。

兰瑟紧接着又道:“恕我冒昧,不知那位银月伯爵,可曾向你说明,此次贝儿小姐的来意?”

查理听他的语气比刚才要严肃许多,心念微动,“有什么问题吗?”

兰瑟:“刚才你问我,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或许最应该告诉你的,是他们都曾加入过一个勇者小队。在那个小队里,还有魔法议会的弗洛伦斯女士。”

“这与贝儿小姐的来意,有关吗?”

“他们怀疑,渡鸦旅店与永生之环有关,而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是金吉士家族。他们的先祖,几百年前在战火中创下家业的那位商人,正是勇者小队的一员。”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查理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兰瑟,而兰瑟再次提醒他:“请务必小心。时间连亘古的星辰都可以改变,时间,能改变一切。”

午间的太阳,太过晃眼。

查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复杂的、多变的心绪,也让他的大脑有些乱。兰瑟没有多留,同查理说完话,他就走了。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蹙眉。

另一边,沃伦。

属于本特海姆亲王的城堡,已经被阿奇柏德翻了个底朝天。那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壤,都被魔法仔仔细细搜查过,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与本特海姆有关的、参与过阿莱门之事的吸血鬼们,也都没能幸免。

阿奇柏德虽然没有赫尔蒙特那样依靠银月辨别谎言的,高端的方式,但他们向来够狠。只要你犯的罪够大,他们就能用搜魂术这类臭名昭著的魔法来招待你。

血族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独木难支。几日过去,没有任何人为沃伦出头,而沃伦的山上,除了阿奇柏德,还有与血族本就不对付的精灵族。

精灵王子虽然善良,可他不是在叹息树叶的掉落,就是在阿奇柏德四处抓人搜查时,拯救迷途的兔子。

兔子太可怜了,都被吓着了。

精灵族坐镇,阿奇柏德动手,让沃伦按捺住了反抗的心,咬着牙接受了审讯。

按照温斯顿的意思,从本特海姆及相关吸血鬼的古堡中搜出来的财物,都要运往阿莱门,作为赔款,分发给受到牵连的平民。

“首领,新的消息。”藏蓝色头发的霍格跑过来,与他耳语几句。

温斯顿蹙眉,佩洛维奇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略作思忖,大致也明白了阿莱门如今人人不可信的局面。

哪怕是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这两个外来者之间,恐怕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信任。

不过,无论安德森、加西亚,还是佩洛维奇,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也就死了。温斯顿向来不为既定之事懊恼、后悔,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事情不会永远如自己预料那般发展。

“通知大卫,要塞那边……如果有什么变故、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问一问查理。”温斯顿道。

“咦——”霍格拉长了语调,“首领你那么相信他啊?”

温斯顿神色坦然,“查理就在要塞内,还跟在泽菲罗斯身边学剑术,让他做双方的连接点,是现下最合适的。他不像你,跳脱、莽撞,整天闯祸。”

霍格丝毫不会被这样的话攻击到,反而不怕挨揍地凑上去,“首领,你该不会一早就考虑到了这点,所以让大卫跟着查理吧?”

沃伦的古堡塌了。

不止一座。

强大的魔法,轰隆的巨响,连隔着边境线的阿莱之门要塞,都遥望到了远方的动静。哨兵震惊地看着那崩塌的山的一角,哪怕因为距离的阻隔,并未亲身感受到震动,可他的心在震。急忙敲响警钟,撕扯着嗓子大喊:

“沃伦、沃伦的圣山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整个阿莱之门,查理也不顾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就近的塔楼上,迎风眺望。

严格来说,沃伦的圣山不是塌了,是被砍掉了一角。

不过这比塌了还醒目,因为只要圣山还在、沃伦还在,这就是耻辱的象征。

“是温斯顿?”查理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大卫。

“应该是。”大卫很了解主人的作风,在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之前,年仅十几岁的他就敢杀进北部都城,把贼人的脑袋挂在城门的旗杆上展览了。

另一边的塔楼里,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同样临风而立。风吹起她的发丝,还有那蓝铃花的耳坠,而她望着远方,良久,道:“那位查理布莱兹先生,还在练剑?”

侍从回答道:“是的。”

贝儿小姐:“去准备一下,我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侍从领命退下,不过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贝儿小姐略作思忖,道:“还是再等一等,不要太过急切了。你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感谢他对加西亚的帮助。”

查理收到来自加西亚的礼物时,已经是晚上。

贝儿小姐的贴身侍从拜访了银月骑士的驻地,为泽菲罗斯和查理都送上了礼物,感谢他们对加西亚的帮助。

“我也有?”查理没有立刻接受,表露出疑惑。

“那只蝙蝠。”侍从言简意赅,对查理也很是恭敬,“多亏抓住了他,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后续对吸血鬼的清缴行动,才能进展顺利。”

那看来赫尔蒙特与贝儿小姐之间的合作,也开展得很顺利啊。

思及此,查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蝙蝠还是从魔法议会的马车上拦截下来的,不知道魔法议会的人去了加西亚的领地之后,现在如何了?”

侍从:“请放心,贝儿小姐一直派人盯着。具体的情况以及打算,若您想知晓,您可以询问银月伯爵,贝儿小姐也愿意亲自为您解惑。”

这是……在约我见面?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没有直接表态,道了声谢将礼物收下,便送走了侍从。等到侍从离开,查理又叫来了大卫。

“沃伦的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温斯顿会到阿莱之门吗?”

“抱歉,我不知道。”

大卫只负责跟着查理,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温斯顿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他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努力领会了一下查理的意思,主动说问:“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查理矢口否认。

但他否认得太快了,让大卫都跟着疑惑了一下。查理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卫这才收起疑惑,“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查理:“好。”

片刻后,查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加西亚的礼物放在一旁。据侍从介绍,那是一瓶以蓝铃花和许多珍贵的魔法药植为原材料,制成的魔法香水。不仅香味清新淡雅,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惫的效果。

在托托兰多,香水是贵族阶层的挚爱,无论男女。

不过查理并不爱香水,此时的他,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香水上。今天见了兰瑟,知道了很多的信息,又亲眼目睹了远山的变化,他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见到温斯顿,听一听他的看法。

在玛吉波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弗洛伦斯的死存在蹊跷,从那时起他就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存在叛徒。

甚至于,当初的勇者小队里,也有可能存在叛徒。

可当兰瑟将渡鸦旅店的创始人也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告诉他时,那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不美妙。

当然,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家族是否真的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还需证实。当年的友人,和如今的后人,也无法混为一谈。

可查理仍然……

复杂的情绪如同夜晚的海浪,你看不清,但听得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查理的心。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友人,可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记起来,可他记不起。

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不该忘记的。

“你怎么了?”本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本,我好像能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查理摸摸他的骨头,说:“想记起来,但又记不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本一点都不欣喜于他的感同身受,看到查理难过,他会比自己难过更难过。可本平时唠唠叨叨的,真要安慰起人来,嘴巴比棕仙还要笨。

最后,他也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我陪着你呀。”

查理:“好。”

另一边,繁星闪烁的夜幕中,黑袍的旅人如同穿过旷野的风,正在疾行。

蓦地,一点寒星闪烁,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落了下来。策马疾驰在最前方的人,伸出手,接住了那团光亮。

骏马嘶鸣。

温斯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便也跟着他一块儿停下。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而温斯顿晃了晃手上的小东西,笑问:“信呢?”

那是一只酷似蜜袋鼯的飞行魔宠,擅长空间魔法,最喜欢在各个地方钻来钻去,偷东西吃。几年前在阿奇柏德的地盘被捕后,它就只能打工还债了。

它还有袋鼠一样大大的、毛茸茸的储物袋,因为什么东西都往里塞,所以经常顶着个小肚子,导致太重了而从空中掉下来。

今天也一样,它连续数次钻过空间,从阿莱门抵达了这里,但因为塞的东西太多,差点坠机。

它有些头晕,被温斯顿一晃,更晕了。但睁开那豆豆般的小眼,发现接住自己的不是主人,而是主人的那个魔鬼般的只会压榨它的万恶的首领之后,它两腿一瞪,身子都差点僵直。

温斯顿还晃,“信呢?”

小家伙只好爬起来开始掏兜,坐在温斯顿的掌心掏了半天,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找到了查理的回信,连忙战战兢兢地双手递上。

温斯顿这才放过它,把这个贪吃的家伙和它那满兜子偷来的零食送回到它的主人那里,而后就着月光打开了查理的回信。

【亲爱的阿奇柏德先生:

想念朋友,是一种礼貌。

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做一个无礼的人。只是阿莱之门的夏天太热了,训练太累了,我常常无法保持清醒的思考,也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这么一想,我好像只能在睡梦中想你了。】

温斯顿勾起嘴角,继续往下看,就有点不得劲了。

【托您的福,泽菲罗斯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其余的银月骑士亦然。训练虽然累,但我想,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银月骑士还为我制定了营养餐,请不用担心。

对了,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也来到了阿莱之门。很遗憾你没能看见她,那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有相当的手腕和魄力,也有足够的诚意。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占星师,叫做兰瑟。奇妙的是,他与初见时的维克先生一样,也用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信的后半段,查理将自己遇见的人和事告诉温斯顿,就像真挚的朋友,在互相交换近况一样。

可温斯顿知道,自己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什么,普通朋友。

什么泽菲罗斯、贝儿小姐,还有兰瑟,温斯顿阿奇柏德对他们毫无兴趣。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占据了查理的目光,还占去了他半页信纸。

尤其是这个兰瑟,他也遮着眼睛做什么?

温斯顿骑在马上,看着信件,一脸郁闷。

霍格从后头凑过来,又偷看,“首领,他说他想你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得想。”

“闭嘴。”

“好的。”

温斯顿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从沃伦吹来的风里,会带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接连的死亡令人惶恐。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预料,但是阿莱之门的夏日很长,玛吉波的春日也同样悠远。

阿奇柏德先生,你唯一的朋友,期待与你的重逢。

查理布莱兹】

良久,温斯顿再次看向霍格,挑眉,“你懂什么。”

霍格确实不懂情爱,所以他也是真的不懂,首领这情绪变化,为何会这么快。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目光询问:你们懂吗?

众人纷纷摇头。

虽然此次出行的大多是年轻人,可年轻人里拥有伴侣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的爱情,好像跟首领的爱情都不太一样。

首先性别就不对。

不愧是首领,与众不同。

落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仗着离温斯顿最远,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说首领到底什么意思?”

“不懂。自此他穿上绅士的礼服之后,整个人都邪恶多了呢。”

温斯顿会让人知道,一个首领究竟能有多邪恶,譬如——把偷偷说自己坏话的人发配去遥远的异族的领地去干苦差事。

落在队伍最后的人,可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就是最差的。相反,他们足以为整个队伍的人断后,胆敢说首领坏话而不惧怕被打,因为反正也打不死。

唯独怕被发配。

“首领,我们——”

“桑提,切莉,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回绝望冰川去。”

温斯顿又看向幸灾乐祸的霍格,“我看你跟弗兰克关系很好,你带着铁盒子,去跟他汇合。”

霍格顿时僵住,不等他为自己争取,温斯顿又看向那只飞行魔宠的主人,“邦妮,你负责带队,前往阿莱门。”

“是!”邦妮积极响应,余光瞥见霍格不死心地要说话,反手就把人的嘴给捂住,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对首领表忠心,“保证完成任务!”

霍格的天都塌了。

明明他最先预定的去阿莱门的任务,怎么就被邦妮拿走了?他为了这个任务,甚至还贿赂了邦妮一大袋的魔宠零食!

叛徒!

霍格用眼神审判她,但红发的邦妮无动于衷,甚至又把他的头无情地往后摁了摁。飞行魔宠啪叽一声糊在霍格脸上,这下子,他不止出不了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温斯顿可不管他的部下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保持着骑在马上的姿势,借着月光,唰唰写下一封新的回信。

折好信纸,他将回信递给邦妮,“一切以安全为重。如果遇到危险,又无法及时传信,不用等我做决定,不用顾忌什么——杀。阿奇柏德不做无谓的牺牲,后续的问题,我来解决。”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不禁收敛起了玩笑态度。

邦妮亦郑重地接过信件,“是。”

温斯顿再度转头遥望了一眼阿莱门的方向,随即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夜行的队伍便如黑色的洪流,在此处开始分散。

剩下的留在温斯顿身边的,还有十人。

温斯顿收回目光,“走吧。”

十一人的疾行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掠过嘉兰的国境线,却并没有进入。在这条长长的南部国境线上,除了沃伦,还有另一个交界点。

那就是与沃伦和嘉兰同时接壤的诺亚公国。

当沃伦和阿莱门陷入动荡时,诺亚公国仍是一派安宁。一个小小公国,素来以嘉兰帝国马首是瞻,本没有什么人在乎它的态度。

不过温斯顿偶然听到消息,说诺亚公国里,流传着一则有关于末日的传闻。

既是末日,自然会引起恐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诺亚公国依旧那么平和、安宁,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

经过一夜的赶路,翌日,温斯顿率领队伍踏上了诺亚公国的国土。

前方不远处就是诺亚的边境小镇,这里盛产各类魔药,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魔药种植园,所以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偏僻的小地方,但其实它与魔法议会、炼金协会、阿莱门的加西亚等贵族,都有生意往来。

这里自然也少不了渡鸦旅店的身影。

温斯顿大大方方地带着人前去住店,十一个身穿猎装、身披黑色巫师袍的外来客下了马,走进旅店,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旅店的空气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正在喝酒的客商、争吵的雇佣兵、提着篮子在兜售花朵和香水的碎花头巾的小姑娘,等等,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这是……”温斯顿仍然戴着他的黑色眼罩,露在外头的左眼含着笑,扫视一周,“都在欢迎我吗?”

另一边,日落时分,阿莱之门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邦妮率队前来,用阿奇柏德的礼仪,敲开了要塞的大门。泽菲罗斯、梅森指挥官、贝尔小姐,还有那位一直闭门不出的亲王殿下,都不得不亲自出门相迎。

看到人来得那么齐,红发的邦妮抬手,让其他人稍安勿躁,随即朗声道:“阿奇柏德前来拜访,请问你们这里,谁说话?谁主事?”

那张扬的红发,风吹起来的巫师袍,都在玫瑰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醒目。

梅森指挥官往左右看了一眼,向其他人示意,随后很有担当地大步上前,用洪亮的嗓音回答她:“我是要塞指挥官卢克梅森,阿奇柏德远道而来,不如进来坐坐?”

“原来是梅森指挥官。”邦妮下了马,手握魔杖,置于左胸,微微点头,用古老的巫师礼仪向他致意。

紧接着,她又抬起头来,道:“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不过在进入要塞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代为转达。”

梅森:“什么?”

邦妮:“精灵族正在边境等候,根据《大陆和平公约》,正规的异族使团,不会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入境。不过,精灵族并非一定要进入嘉兰境内,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回答。敢问阿莱门的各位,堕落精灵是否已经被抓捕?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关系到精灵族与嘉兰之间的和平与友好。”

话音落下,要塞大门外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而查理,带着大卫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上,静静旁观。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不多时,贝儿小姐迈步向前,走到了梅森指挥官的身旁。

“尊敬的阿奇柏德的客人,贝儿加西亚向你问好。堕落精灵进入阿莱门之后,出没于加西亚的领地,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回答你。”

两位女士遥遥相对,一刚一柔。

“你的答案是?”

“为了平息血族带来的混乱,加西亚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很遗憾,在抓捕堕落精灵时,我们只抓住了几只巨魔,而没能将他留下。关于这一点,魔法议会和银月骑士皆可作证。”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陈述着自己的回答。

邦妮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泽菲罗斯,泽菲罗斯向她点头,证实了她的答案。贝儿小姐谢过,随即又道:“加西亚绝没有要冒犯精灵族的意思,也愿意为精灵族清除异端献一份力,以此来维护两族的和平。如果需要,我愿意亲自前往边境,当面说明。”

“贝儿小姐的诚意,我已经看见了。请不要担心,我会如实转达。”邦妮看向贝儿的目光,透出一丝欣赏。

就像她面对梅森指挥官时,她同样是有礼的。阿奇柏德只是喜欢就事论事、快刀斩乱麻,可从来不是什么无礼之辈。

当然,面对某些人时就不同了。

邦妮看向亲王殿下,拔高了语调,“事关和平的大事,亲王殿下代表着苏黎耶的态度,不说几句吗?”

亲王殿下臭着脸,哪怕是在阿奇柏德面前,他都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平和,冷哼一声,暗含嘲讽的目光看向梅森指挥官,“这里主事的人可不是我,梅森指挥官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语毕,他也不管其他人,掉头就走。

“看来亲王殿下有些不开心啊。”邦妮抱臂。

“咳。”梅森指挥官连忙打圆场,“也许是天气太热,亲王殿下不适应阿莱门的气候,没有休息好,请不必放在心上。阿莱之门欢迎各位,请。”

邦妮这才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而后她向身后的其他人抬了抬下巴,众人下马,步行进入要塞。

泽菲罗斯全程都冷静自持,既没有仗着赫尔蒙特的尊贵身份,去压梅森指挥官一头,也没有和阿奇柏德产生过多的交谈。

查理看着这一行人进入要塞,片刻后,也转身离去。

要塞里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梅森、亲王殿下,还有加西亚齐聚一堂,自然少不了坐下来谈话的环节。查理丝毫没有过问,平日里该做什么,他就还是做什么,低调、平和,甚至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

翌日一早,他就听说了那场谈话的部分内容。

阿奇柏德带来了沃伦的巨额财产,准备分批赔付给阿莱门的平民。不过这件事具体要怎么安排,暂时还未对外宣讲。

“巨额财产啊……”查理杀人夺宝的心,又开始活络了。不过他可不是想要从平民手里去抢夺他们本该获得的赔偿,而是觉得,沃伦肯定还剩一点。

此刻去打劫,必定事半功倍。

本看到查理那眼眸微垂的出神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想什么难得的好主意了,正好奇得想问,突然,“啪!”

有什么东西击打在窗玻璃上,把本吓了一跳。

这里可不是松塔,没有松鼠会扔松果!

“谁!”本跳起来。

查理也霍然回头,却在看清撞击玻璃的小东西时,微微愣怔。因为那东西还趴在玻璃上呢,张着小爪子和翅膀,一双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与其说它是故意击打玻璃引起注意,不如说,它是飞过来的时候“啪叽”拍在了玻璃上。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快步走过去,打开窗,将它放了进来。窗户打开的刹那,那小东西果然惨兮兮地顺着玻璃滑落,被查理接住。

“叽。”它叫了一声,就爬起来,坐在查理掌心开始从兜里掏东西。掏了一个不是,掏了一个又不是,最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最底下抠出一张信纸,递给查理,“叽!”

果然是信使。

这大概就是大卫说过的,特殊的魔宠吧。

查理接过信,打开来,比以往要狂放不少的字迹跃然眼前。大约是写得匆忙,所以信没有了抬头和落款。

【我要去一趟诺亚公国,此地有末日的流言传播,情况未明,所以暂时不要给我写信。如果想要联系我,告诉大卫。

另外,沃伦的古堡里,找出了吸血鬼的毛线玩偶。我想你会感兴趣。

妖术师简那里,或许也会有新的线索。

马背上写下的信件,还夹杂着夜的萧肃。就事论事的态度,也没有了字里行间潜藏的暧昧,但当最后一句话出现时——

暧昧都开始变得相形见绌。

查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温斯顿的风格。从玛吉波的初遇,到瓦舍里的重逢,不过两次的相交,他就能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家族徽章往外送。

嘴上说着是朋友,其实真实的心思藏都不藏。

该怎么办呢?

查理觉得手中的信纸有点烫手,但他又觉得,有点刺激。就像人类明知危险但仍然会去做某些事一样,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天生叛逆,总之,这是天性。

好吧,也许只是查理的天性。

查理怀疑一切,可却永远偏爱所有理性之外的东西。是炙热直白的情感,是没有理由的偏爱,是坚定的无论何时都不会更改的选择。

温斯顿会是那个理性之外的存在吗?

查理也不知道。

不过,他很期待。

收起信件,查理再次看向信使。

小小的信使大人已经站在窗台上跟本开始吵架了,刚开始,它是被本这根跳动的突然出现的骨头吓到了,露出了可爱的牙齿。而本也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想要给它立规矩,告诉它下次不可以用它那小屁股坐在查理的掌心上。

那里可是本的位置。

信使大人吱吱叫,骨头小本说人话,骂得有来有回的,但饶是查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善良的查理阻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邀请他们共进早餐。

大卫告诉查理,信使叫吱吱,它的主人正是邦妮。邦妮除了是一位魔法师之外,还是一位强大的驭兽师。

与此同时,她和温斯顿还有一些特别的关系。

“特别的关系?”查理微顿。

“在绝望冰川,阿奇柏德与雪原狼是签订契约的共生关系,尤其是每一个在冰川上打猎、历练的年轻人,他们最值得信任、也最常相处的伙伴,就是狼。主人的伙伴叫做维克多,而邦妮的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

“咳。”查理没忍住被牛奶呛了一口,“维克多?”

大卫:“这个名字是代表胜利的意思。”

原来如此啊,维克先生。

查理忍俊不禁,“你们阿奇柏德,看来很在乎你们的伙伴。”

大卫像个没有情感、没有思考的答题机器:“是的。我们有时也会按照狼群里的关系,来论资排辈,尤其是年轻人。”

主人的话一定是对的。

大卫只是按照主人的吩咐,在对查理慢慢透露有关于主人的信息罢了。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大卫决定放弃思考。

“这么说来,维克多也是头狼?”查理好奇。

“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要有最强大的伙伴,他们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主人都不能令自己的狼成为当之无愧的狼族领袖,那他自然也没有资格,成为阿奇柏德的领袖。”大卫道。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查理也不由多问几句,“但此次出行,狼群都留在了绝望冰川?”

大卫点头,“雪原狼是魔狼,战斗力强,很有领地意识。虽然与阿奇柏德共存,但它们更多的还是遵循魔兽的规则,如非大战,不会离开绝望冰川。而且,当年轻的战士离开故乡,家人也需要保护。”

查理若有所思。

他对于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当然是非常感兴趣的,作为局外人听着他们的故事,也觉得格外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邦妮的狼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而他们年轻人又喜欢按照狼的关系来排辈分,那温斯顿的辈分……

挺高啊。

“维克多有很多孩子吗?”

“它的夫人是一头矫健又漂亮的猎犬,它们之间感情很好,孩子自然也很多。虽然因此而诞生的孩子并非纯粹的狼族血脉,但也偶尔会获得一些额外的惊喜。”

“额外的惊喜?”

“邦妮的伙伴爱莎,忠诚、可靠、机敏,具有相当的领袖天赋,并且擅长追踪和隐身。它也是这次唯一一个随行的狼族伙伴。”

听到这里,查理就有些惊喜了,居然还来了一个,“我昨天好像没瞧见它?”

大卫:“大约是出去执行任务了,邦妮是驭兽师,爱莎又很聪明,拥有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

追踪、隐身……

这独立任务,是奔着谁去了呢?

事关他们的内部安排,查理没有多问。如果阿奇柏德想要让他知道,那自然会告诉他。不过说曹操曹操到,查理吃完早餐,准备出门训练时,邦妮到了。

红发的邦妮明艳又飒爽,人未到、声先至。

“我可不是来找你们那冷冰冰的银月伯爵的,昨夜该聊的我都跟他聊过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请通报一声,我来找查理。”

查理快步走出去,当见到邦妮的刹那,他看到邦妮的眸光都亮了。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抬起来跟查理挥动。

“嗨,查理。还有大卫,好久不见啊。”

大卫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查理就不能这么简单了事了,因为来的除了邦妮,还有其他的阿奇柏德的族人,打眼一瞧,十几个人都到了。

“你们好。”查理用昨天从邦妮身上看到的,巫师的礼仪,来跟他们问好。

该怎么形容这些传闻中强大又神秘的黑巫师呢?查理看着那一个个或冷肃、或桀骜、或扬着笑脸的人,感觉很奇妙。

他们不像银月骑士那样,仿佛连身高、体型都经过了严格的筛查,有高的,也有不那么高的,有身材壮硕的,也有瘦削的。巫师袍里藏着猎装,魔杖斜插在腰间的宝石腰带上,有人站得笔直,也有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肩上,斜斜地站着,颇有些浪荡子的意味。

而对于阿奇柏德来说,该怎么形容初次见面的查理呢?

排除其他暂时还无法探知到的,腰悬宝剑、身着骑装、系着发带的金发碧眼的查理,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神色没有紧张、忐忑,眼神清澈,态度自然。

这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朋友一样。

哦,对了。

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查理的佩剑,认出了它的身份。这不是首领的剑么?某次比试的时候,他赢得的战利品。

大家交换着眼神,而查理没有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主动走向了邦妮。

信使吱吱从查理身后飞出来,回到了邦妮的肩上,查理就顺势开口:“谢谢你替我送信。”

“不用谢。”邦妮打趣,“毕竟是首领的安排,首领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查理眨眨眼,权当没听懂,“也许吧,他说要写信,但这回又不让我继续写了。他还好吗?昨日我见沃伦的圣山崩塌了一角,不知道他是否有受伤?”

邦妮好奇,“首领没在信中告诉你吗?”

查理摊手,微笑反问:“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邦妮忍俊不禁,其余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以前在绝望冰川时候的事情。首领强大、帅气,而强大又帅气的人,受了伤也是不能叫唤的。

那会有损他的颜面。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哦,我强大的首领。

“放心吧,查理。”站在邦妮身后的浪荡子忍不住扬声道:“首领这次没骗人,他可没受伤,受伤的是山上的兔子,还有我们可怜的小霍格。”

查理疑惑,“霍格?”

邦妮抱着臂为他解惑,“霍格也是此次随行的族人之一,不过他总是偷看你们的信,还爱说八卦,被发配去找弗兰克了。于是,幸运的我抢到了阿莱门的任务,又幸运地见到了你。听首领说,你在跟赫尔蒙特学剑术?”

查理点头,“是的。”

听到这个,阿奇柏德们就来劲了。一个个揉肩膀的、揉手腕的,跃跃欲试的,要跟赫尔蒙特一较高下。

不就是教导剑术吗?

谁不会似的。

“卡斯帕副队长?”恰在这时,卡斯帕路过,被邦妮叫住。

卡斯帕疑惑地回过头,看看阿奇柏德,又看看查理,以为他们就是来找查理的,于是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便打算识趣地离开。

谁知,又被叫住。

半个小时后,要塞的训练场上,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突然开始了剑术比拼。

卡斯帕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们有严格的队内纪律,也从来不会在外面争强好胜,跟自己的同盟大打出手。可阿奇柏德一个个都是好战分子,狂热的好战分子。

最终,卡斯帕去请示了队长。出乎他意料的是,队长竟也同意了,并主动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到了训练场。

当然,泽菲罗斯本人并不会下场,他与查理共同站在场外观战。而此次比拼,双方禁用魔法,就比拼纯粹的剑术。

看着场上蓄势待发的人,泽菲罗斯用那一贯的清冷的嗓音,道:“卡斯帕说,你很刻苦,也很有毅力。虽然体质不行,但耐力远胜常人。”

查理转头看向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没有回头,只道:“仔细看着。结束之后,我会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都能答上来,今天过后,我开始教你真正的剑术。”

查理心中一凛,整个人的气势顿时都不一样了。

泽菲罗斯观察到他的变化,在心里默默点头。如此的学习态度,尚可,虽然对于银月骑士的选拔标准来说,他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只学一些基础的剑术,也够了。

查理则是在想:今天答不出来,就去死。

该死的体能训练。

随着比拼的持续进行,训练场外来了不少人。

梅森指挥官、贝儿小姐、兰瑟,一个个都出现了。就连亲王殿下,都站在不远处的窗前,沉著脸,背着手,沉默遥望。

跟随他一路来到阿莱之门的政务官小心地揣摩着他的心思,提议道:“不如我们也下去看?东面那个角落,视野好,又不会被人发——”

亲王殿下的脸更臭了,“你不说话,那张嘴是要烂掉吗?是被火蝾螈啃了吗?”

政务官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贝儿小姐本该离开要塞了,但随着阿奇柏德的造访,她的归期不得不推迟。

此时此刻,她与兰瑟并肩而立,语气难得地轻松,“没想到这次到阿莱之门,还有这样的惊喜。兰瑟,你觉得,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到底谁更胜一筹?”

兰瑟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星盘,一边拨弄,一边道:“他们一方是司掌裁决的银月骑士,一方是黄金与暗夜之主,各有所长。不过,我觉得他们有一个世人都很容易忽略的共同点。”

贝儿小姐好奇地转头看,“什么共同点?”

兰瑟神秘一笑,“银月与暗夜,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它们并不冲突。”

“你算出什么了吗?”

“不是我算出了什么,而是事实如此。”

贝儿小姐复又看向场上比拼的剑士。

赫尔蒙特的剑术,是凌厉的、是冷的,就像冰冷的月华凝聚成了剑身,也凝聚着赫尔蒙特传承了上千年的智慧。与世人认为的贵族的剑术不同,它一点都不花里胡哨,甚至是返璞归真的,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透着简约的美。

执剑的人,又是身姿挺拔的银月骑士,他有贵族的仪态、有骑士的英武,于是简约的剑术,也透出一股贵气来。

甚至让人觉得华丽。

阿奇柏德的剑术,则脱胎于残酷的实战。

与其说它是专门的剑术,不如说,把剑换成刀、斧,任何一样单手兵器,都可以成立。对于阿奇柏德来说,剑就只是兵器,是用来杀人的兵器。

与讲究正统的银月骑士不同,阿奇柏德的剑士,每一个人都风格不一,甚至剑的长短都不一样,有短剑,也有长剑。

有人喜欢正面猛攻,好像他手中的不是剑,而是可以拍碎人脑袋的巨斧。

有人崇尚快剑,又快又狠,出其不意。甚至右手换到左手,杀你一个猝不及防,便是你防住了,杀不了你,也要先砍你一条胳膊。叫人看了,就心生恐惧,仿佛心脏都被恐惧包裹。

这位擅使快剑的人,就是那个浪荡子。笑起来冷不丁给你一剑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阴险。

“嘶,这阿奇柏德……”

“好狠的剑,他们怎么连剑术都那么厉害?这要是用上了魔法……也就银月骑士能防得住了吧?”

士兵们交头接耳,惊讶连连。

贝儿小姐环视一周。

这才刚开始,帝国的士兵们已心生惧意。这就是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的实力吗?她再隐晦地看向梅森指挥官,这位指挥官阁下,也露出了罕见的严肃表情,目光紧盯着场上,没有片刻抽离。

这一场,恐怕名为比拼,实为震慑。

“双方都没有用魔法,银月高悬于天,纯白的魔狼亦在绝望的冰川休憩。这样的实力,恐怕也是永生之环迅速杀人灭口,选择蛰伏的原因吧。”贝儿小姐轻声叹息。

“贝儿小姐又为何叹息?”兰瑟温和发问。

“我在叹息,即便是在这样强大的力量面前,依旧有人选择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代表,真正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拥有同样强大的实力,否则,唯利是图的人,又怎会轻易加入这棋局?瓦舍里、阿莱门,不过一个又一个牺牲品。而我加西亚,亦会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分崩离析。”贝儿小姐的声音里,藏着悲悯。

兰瑟收起星盘,认真地看着她:“贝儿小姐,如果有一天,不止是加西亚,这座宏伟的要塞,也将在风雨飘摇之中,面临破碎的风险呢?你会怎么选择?是逃?还是坚守?”

贝儿也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面对这位总是稍显神秘的友人,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没有算出来吗?”

兰瑟:“我算出了变数。变数已经降临,那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贝儿缓缓摇头,“那么我也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在世人眼中,如今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冷血弑父的屠夫,还是野心家?”

“你是加西亚的蓝铃花。”兰瑟如是回答她。

“是吗?”贝儿听到这个回答,唇边重新出现了一抹笑意,“那你呢,我的朋友,你会选择逃,还是坚守?”

兰瑟没有迟疑,也没有露出多么沉重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创立者,建造它;传承者,坚守它。它也会哭,它也有悲鸣,当那悲戚之日来临时,总要有人,能听懂它。”

贝儿听着这话,望向了身旁的石墙。

那石墙上满是风霜与刀剑的痕迹,在这夏日的阳光下,仿佛一张传承了数百年的曲谱。

这也让贝儿想起了她与兰瑟的初见。

那时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少女,在那座开满蓝铃花的乐园里,天真地生活着。没有吸血鬼,没有残忍的背叛和出卖,她的父亲,好像也还是那个会摘了蓝铃花,替她别在发间的父亲。

兰瑟也还是那个连职级都没有的,一个小小的占星学徒,背着背篓,替老师出门寻找占星材料。

他擅闯了加西亚的森林,倒霉地被抓住了,可被抓住时,又那样坦然。

贝儿问他为何。

他说他算到了,因为我今日遇见的会是你,你会放了我。

加西亚的蓝铃花小姐,就这样被他逗笑了。她将这句话视作一种赞美,对她的美丽和善良的赞美。

可是有一天,贝儿开始发现,善良没有用。

她不得不举起屠刀,用杀戮去制止悲剧。在那座蓝铃花都谢了的乐园里,天真的少女被迫打碎重组,成为了新任的家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占星师还站在她身边,回馈了她当年那一丝小小的善意。

而今的加西亚,尚未从重创中恢复过来。

西尔维诺走在加西亚的领地里,看着一户户紧闭的家门,所有所思。从他在阿莱门的见闻来看,加西亚的领民们生活条件是三大贵族中最好的。而他一路行来,又打探了不少消息,从而有了一个推断——

在没有加入永生之环前,加西亚公爵,虽然有着大贵族的通病,譬如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生活奢靡、行事霸道,但也算不上多坏。

加西亚的钟声,也确实是热情好客的钟声,也曾是领民们的福音。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先是越来越重的税收,而后是无辜失踪的少男少女。这些失踪者,当然都成了提供鲜血的器皿,而加西亚公爵沉醉其中,丧心病狂到拉整个家族下水。

最终,贝儿小姐找准机会,与赫尔蒙特结盟,开始清理门户。如何清理?只能杀人。

杀戮制止了悲剧的继续蔓延,然而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这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低着头走路不敢跟人打招呼的麻木而冷漠的领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加西亚的族人、私兵,也都在内斗中折损大半,所以西尔维诺举目四望,一派萧瑟。

在这样的场景里,那群来自魔法议会的高傲的魔法师们,看起来就有些惹眼了。

这群魔法师,听说也帮了贝儿小姐的忙,为加西亚的平定出了不少力。后来还开办义诊、四处走访,免费为领民们提供帮助,明面上看着,没什么问题。

西尔维诺却发现,那位贝儿小姐的手下,似乎也在暗中盯着他们。

这倒是有趣。

兴致上头的西维尔诺,又开始冒险路过每一个重要场景。贝儿小姐的手下暗中盯着魔法师的时候,他在背后默默盯着他们所有人。魔法议会的人大晚上鬼鬼祟祟聚集起来商议的时候,他在附近采蘑菇。

向往自由的冒险者,永远走在自由的冒险的路上。只可惜,那群魔法师太谨慎了,一道静音魔法隔绝了他的探测。

面对一群强大的魔法师,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不过这些人散场时,他趴在树上,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诺曼。

从要塞离开时,查理跟他提过这个名字,让他留心。

明面上,诺曼被永生之环的人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而在这些人嘴里,他们怀疑诺曼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西尔维诺知道自己很可疑,总是突然出现,还有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双重身份背景。不论是查理,还是银月骑士,都不会轻易把消息跟他共享。

但西尔维诺觉得,这个诺曼比他更可疑。

魔法议会也很可疑。

以西尔维诺对魔法议会的了解,如果诺曼真的出事了,一半的可能是永生之环干的,另一半的可能就是魔法议会自己干的。

瞧瞧这次魔法议会的总负责人,西尔维诺认出了那个家伙,他姓维庸。魔法会议众议庭的一员,跟他舅舅所在的审判庭素来不怎么对付,而且,维庸也是五大传承之一。

魔法议会派一个姓维庸的人来处理阿莱门事宜,意思很明显,就是为了制衡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

也为了彰显他们的态度与诚意。毕竟五大传承,没有一个是不反对教廷的。

西尔维诺逃命是一绝。

作为一个伟大的自由的冒险家,他打小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出入各种场所,也时不时接点稀奇古怪的任务。这种任务往往不适合大人,但小孩子去做,却刚好。有时他能凭借小孩的身份,让人毫不设防;有时他也能仗着人小,钻个狗洞。

不过,危险总是有的,所以他久而久之就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后来被舅舅强压着考入高等魔法学院,虽然魔法水平不算多高,但论逃命技能,他敢笃定,所有新生捆在一起都比不过他一个。

什么花里胡哨的逃命方式,他都会。

上天入地、挖坟跳河,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的。不过今天,他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当他用风暴蝴蝶的闪光粉末触发空间波动,利落远遁时,他发现自己竟重新出现在了苍伽河畔。

粉末抛洒得不均匀,空间不稳定,传送地点不可控,也是常有的事。西尔维诺一点都不慌,拍拍手,便打算沿着河道溜了。

谁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风中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极致的快、极致的力量挤压空间,所形成的破风声。快到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再次逃离。

他只来得及稍稍扭转身体,让箭避开后心刺入肩膀,整个人就被箭带得朝前踉跄,差点儿一头栽进苍伽河,成为那沉入河底的无数冤魂之一。

这箭——

西尔维诺捕捉到那穿透肩膀而去的箭的样式,瞳孔皱缩。

精灵族的魔法箭矢。

堕落妖精,怎么可能?!他的逃跑是不定向的,堕落妖精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西尔维诺不信邪,然而就在这时,他真的看到了那张脸。

那如同六七岁孩童般娇小的堕落妖精,坐在巨魔的肩头,出现在河畔。稚嫩的脸庞雌雄莫辨,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天真又邪恶。

不,不对。

不知哪里来的违和感在西尔维诺心中拉响了警铃,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那堕落精灵又开始拉弓了。

那张弓,像小孩的玩具一样,可却能射出那样强大的一箭。

西尔维诺可不敢拿性命去赌,秘密还没探听到呢就死,可一点也不好玩。于是他果断又逃了,不同的逃跑手段,一样的效果。

片刻后,西尔维诺从某处的坟包里钻出头来,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确定外边没人,这才爬出来松了口气。

“呸。”他吐掉嘴边沾到的泥,灵活的眼珠子一转,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继续逃。

短短五分钟后。

尖利的破风声又来了,西尔维诺头皮发麻,奋力朝前一扑,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躲过箭矢,而后再顺势一个前滚翻,继续夺路而逃。

飞行魔咒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基础教学内容之一,擅长跑路的西尔维诺自然手拿把掐。一个眨眼他已跑出老远,找准时机回头望。

果然又是堕落精灵,一模一样的娇小身躯,一模一样的脸庞。

“你们到底有几个!”西尔维诺再猜不出来,就愧对他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的名号了。堕落精灵根本不止一个,是两个,或三个。

他们本来就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无论西尔维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他们迅速找到。而那个在苍伽河畔的,恐怕一直在那里。

因为刚刚才杀人灭口,凶手还在案发现场呢。

一个还好逃跑,如果是两个或三个,西尔维诺也不敢再玩了,跑路跑得连磕一瓶治疗药剂的时间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西尔维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捂着肩上不停流血的伤口,无比确认——

堕落精灵是在耍他。

就像猫咪逗弄老鼠,那是上位者对于猎物的一种戏耍。

西尔维诺咬牙,气得扯起嘴角,反而笑了起来。

“嘿——”他朝着前方的堕落精灵喊话,“刚才的问题,真的不告诉我答案吗?看在我陪你们玩了这么久的份上,告诉我也不过分吧?我请你吃烤野兔啊!”

堕落妖精再次拉弓,幽幽回答他:“我吃素。”

该死的素食主义者!

西尔维诺狼狈逃窜,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西尔维诺,至少他不会吃你。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堕落精灵从一变成了二。

一前一后,宛如双生,镜像复刻。

“玩也玩够了,我们打个商量?”西尔维诺讪笑。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们提条件吗?”堕落精灵一个开口,另一个也在开口,声音完美重叠,好像从前面传来,又好像从后面传来,叫人根本分不清。他们甚至连微笑歪头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可怕又渗人。

西尔维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仍然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猜,你们要对加西亚动手?如今的公爵领,魔法议会的实力要远胜于加西亚。你们如果要对魔法议会动手,加西亚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那你们就太危险了。”

他越说越快,“但反过来,你们对加西亚动手,魔法议会却有可能袖手旁观,因为——安德森和佩洛维奇都后继乏力,唯一能当大任的只有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了,如果加西亚也被屠尽,阿莱门的格局就会发生彻底的变化。老牌贵族领地阿莱门,将对魔法议会敞开怀抱。”

回答他的,是魔法的箭矢。

西尔维诺险而又险地避过,擦掉脸上被劲风刮出的鲜血,“你急了,证明我猜对了。”

堕落精灵扬起笑脸,“于是,你的死期也到了。”

西尔维诺呼吸一滞,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向他笼罩而来,如同一张绵密的网,让他无所遁逃。但他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实在不行,只能用上逃命绝招了。

然而就在这时,第三个堕落精灵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有三个,如同牢固的三角,将西尔维诺包围。

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再次遁逃,但这次,他只逃出了百米的距离,便踉跄着跪倒在地,靠魔杖撑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知到一个不属于堕落精灵的气息。

那是寒霜的气息,是——

西尔维诺艰难地抬头看,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冲进了包围圈。

雪白的身影,威风凛凛,以绝对的王者姿态降临,闪烁着寒光的利爪不由分说地撕碎了巨魔的身躯,将其中一个堕落精灵击退。再一个甩尾,挡在西尔维诺身前,朝着敌人发出低沉的怒吼。

雪原狼?!

西尔维诺错愕地张大了嘴,紧接着,是惊喜。

与此同时,阿莱之门。

剑术比拼已经进入尾声,双方各有输赢,查理也迎来了属于他的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某场比试的输赢。

从结果看,双方打了个平手。在有限的时间内,并未分出胜负。

不过泽菲罗斯既然这么问了,那就代表真正的输赢已经产生。查理仔细回忆着刚才对战的细节,道:“胜者是赫尔蒙特。”

这时邦妮也来到了查理身边。

泽菲罗斯站在查理的右侧,她就站在左侧,抱臂打趣道:“为何是赫尔蒙特?他们的剑中正、保守,真论作战能力,可不如我们阿奇柏德。”

对此,泽菲罗斯没有争辩。

查理余光瞥向地面,很好,自己站在砖缝上,非常中立,值得表扬。仔细斟酌过用词,他开口解释道:“对于我这个初学者来说,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只是我注意到那位银月骑士,他好像是左撇子,但使的是右手剑。”

泽菲罗斯这才点头,“没错。”

邦妮微笑着,也没有再拆台。

查理知道自己回答正确,暗自松了口气。他猜测,这一题考校的是他的观察,擅使左手剑和右手剑的人,行为习惯、包括重心的偏向都会不一样。但那位银月骑士从未在查理面前用过左手剑,甚至表露出左撇子的倾向,所以,查理此前也不能确定。

而如果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恐怕对泽菲罗斯来说,这么笨的学生,也不用教了。

第二个问题,是那位浪荡子的对战。

泽菲罗斯问查理,在上场的银月骑士中,排除卡斯帕,谁上场,有机会战胜他。

邦妮再次好心开口,“他叫亚当,在我们这些人里,剑术水平是数一数二的。连我也不如他。”

查理开启头脑风暴。

单论剑术,那肯定还是赫尔蒙特的整体实力更胜一筹,可除了副队长卡斯帕肉眼可见的更强一些外,其他人的实力好像都差不多。而那位亚当,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出剑又快又狠,还擅使阴招。

谁能战胜亚当呢?

查理探知的目光扫过场上的银月骑士,除了刚才的对战,他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也没放弃过对他们的观察。

虽然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但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擅长的招式不一样,想要战胜亚当,就得找到正好克制他的,那这个人就是——

“是他,谢利。”查理的语气平稳又笃定。

“确定?”泽菲罗斯反问。

“确定。”

“正确。”

泽菲罗斯看了眼正在休息的谢利,道:“他的剑,中正、平和,看似平庸,实则稳固,是坚守之剑。”

如果查理只追求花里胡哨的剑术,目光短浅,那他很容易就会忽略谢利这样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泽菲罗斯没有再浪费时间,“你为何学剑?”

闻言,查理愣了一下。

他做好了再次开启头脑风暴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而这个问题,也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他的魔法老师桃乐丝。他们也曾探讨过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学习魔法呢?

为什么学习剑术呢?

为了能让查理有一个更好的状态去学习剑术,泽菲罗斯大发慈悲地取消了白天的体能训练。不过,查理也没有因此而空闲下来。

阿奇柏德们对他和温斯顿的事情很感兴趣,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真人,可不得多聊几句?

另外,贝儿小姐即将在午后离开要塞,返回加西亚,所以查理答应了她的邀请,与她共进午餐。

一起出席的还有兰瑟,贝儿小姐走了,但兰瑟会留下来。这顿午餐,也算是朋友之间的饯别宴。

信使吱吱趴在窗口偷看,再回去告诉自己的主人。

巡逻的士兵远远走过,看到那帮强大的黑巫师站在一块儿,不知在商量着什么,神神秘秘,因此心生警惕,又不敢多听、多看,生怕招惹到他们。

没有人猜到,他们其实在讲首领的八卦。

“都说他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传闻中的小可怜,可我看着,他很受欢迎啊。”亚当依旧把手搭在同伴肩上,斜斜站着,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了味,“跟美丽的贵族小姐共进午餐,跟英武的银月骑士深夜相会,啧啧。”

邦妮侧目。

亚当摊手,“我这是在为首领担心。他光寄个信,连件像样的礼物都不送,有什么胜算?”

“查理的剑不是首领送的吗?”

首领的忠实拥护者当即说话了,“再说了,首领的帅气和财富一点都不输给泽菲罗斯!”

亚当一秒正色:“不分享的财物就是无用的破烂,吝啬鬼不配拥有爱情。”

邦妮挑眉,“所以你分享出去了那么多,有人爱你了吗?小心被首领听到,下次发配你去绝望冰川种风茄。”

众所周知,绝望冰川是种不出任何植物的,但被发配的人可以选择凿个冰窟把自己种在里面,等待首领大人去收割。

亚当挑眉,“不被首领知道不就行了?”

“呵。”邦妮环视一周,“你能确定这里不会有人告密?霍格总是在背锅,但你也清楚,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别人干的。”

亚当无言以对。

他们阿奇柏德就这样,绝望冰川太无聊了,不讲点八卦、不互相伤害,人生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一任首领太邪恶了,他自己就喜欢讲别人坏话。

为了拉更多人下水,他们又“绑架”了大卫。

亚当和另外一人一左一右搭着大卫的肩,其他人也围过来。邦妮抱着臂站在大卫面前,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大卫,你告诉我们,查理也喜欢首领吗?”

大卫:“……我只是一个马车夫。”

亚当:“不,你是全族的希望。”

大卫才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作为主人的家仆,他与这些阿奇柏德可不一样。他是誓死不会出卖主人的,也绝不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是当邦妮又开始说她的辈分玩笑,大卫就有些憋不住了。

“父亲大人孤苦多年,我作为女儿,很心痛的。绝望冰川多么寒冷,父亲大人辛苦打猎,才养活我们,我们应该报答他,对不对?”

其余人:“对!”

大卫木着脸,“他是没说过喜不喜欢,但也确实没否认。主人很尊重他,你们可千万别做多余的事情。”

邦妮笑了,“我们可没说要对查理做什么。”

亚当立刻跟上,“我们只是对和查理共进午餐、共赏月光的人不是首领这件事,感到遗憾。大卫,听说他们在玛吉波见面时,都是你去接的人,不如详细说说?让我们来冲淡这份遗憾。”

大卫:“……”

一群人凑在一块儿,仗着没人敢偷听,正大光明地说八卦。

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可就有点心惊肉跳了。尤其是亲王殿下。预兆石板一事后,他就有了被阿奇柏德迫害妄想症,听到他们在“密谋”,就觉得又要来害自己了。

至于为何是光明正大的“密谋”,这不就是阿奇柏德的作风?

亲王殿下决定先下手为强,招招手让政务官凑过来,“你,去把之前我们探听到的消息,放出去。”

政务官心中一凛,“现在吗?”

亲王殿下觉得自己这位政务官,脑子越来越不灵活了,不过胜在忠心。

至于其他人,呵。

思及此,他脸上的讥笑与嘲讽更甚,“把我发配到阿莱门,让我来趟这趟浑水,我的好侄子可丝毫没顾过我的死活。那梅森、赫尔蒙特,也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考虑什么?我要是没有好下场,他们也别想过得安稳。要死,那就得一起死。”

政务官战战兢兢,“是。”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和贝儿小姐聊赔款的事情。

沃伦的赔款很丰厚,而作为与沃伦同流合污的加西亚家族,也会拿出一部分私产,用来戴罪立功。

“至于之前你问起的魔法议会,昨夜我们坐下来重新探讨过。魔法议会在针对永生之环的大方向上,不会出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不论是故意拖延支援的速度,还是对堕落精灵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跟消灭永生之环的最终目的,都不冲突。”

贝儿小姐的语气不轻不重。

查理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贝儿小姐坐姿端正,连切肉的姿势都尽显优雅,继续微笑着向查理解释,“阿莱门作为守旧派贵族的领地,向来对魔法不是很推崇。因为对于大贵族来说,魔法师与骑士一样,都是应当为自己服务、为自己效忠的存在,而不应获得与自己同等、甚至更高的地位。”

这话说出来,有些奇妙。

因为贝儿本身就是大贵族的代表,而查理,正是一位魔法师。气氛本来会因此变得尴尬,可实际上,恰恰相反。

她的语气、神态,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虽然自己浑身上下透着贵族的优雅、矜贵,但你在她面前,哪怕并没有那么恪守礼仪,也不会觉得拘谨。

因为她的神情告诉你,你可以放松下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借永生之环的手,同时消耗贵族与古老传承的力量,魔法议会就能在阿莱门,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继续壮大。贝儿小姐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推论,与查理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点头,“是的。我与银月骑士配合,几次都要抓到堕落精灵了,最终却都失败。一方面,堕落精灵阴险狡诈,实力也强;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魔法议会。我怀疑,他们故意放水,留着堕落精灵,是想要彻底除掉我加西亚。”

不用查理追问,贝儿喝了口酒,又继续说道:“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甚至不需要直接跟堕落精灵达成什么协定。堕落精灵睚眦必报,必定会想办法报复我们。而魔法议会只需要适当地摆出态度,让堕落精灵察觉到,自己的复仇计划不会遭到魔法议会的阻拦,就足够了。”

查理:“等到堕落精灵除掉加西亚,魔法议会再出手,除掉堕落精灵?”

贝儿:“合理的猜测,不是吗?”

“所以贝儿小姐此次前来要塞,不止是为了给泽菲罗斯队长传递消息,来展示自己的诚意,而是——故意的?”查理刹那间想明白了。

贝儿离开加西亚,加西亚群龙无首,又本就元气大伤,正好给了堕落精灵下手的机会。

所以,这是一个局?

“不用担心,此事我早有准备,银月骑士也会助我。”贝儿这话,就相当于认可了查理的猜测。

不过查理还有一个疑惑,“诺曼呢?”

贝儿放下酒杯,反问:“在你与诺曼分别后,阿奇柏德的人,有去盯着他,对不对?”

“对。”

“诺曼与吸血鬼有勾结,阿奇柏德大约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还会和谁接触,所以并未对他出手。我的人后来也发现了他,可以确认,他其实悄悄回到了魔法议会的队伍中去。那是一个夜晚,他的回归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可惜——”

查理心念微动,“他再没有出现过?”

贝儿点头,那双眼睛直视着查理,诚恳、直白,似乎很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布莱兹先生,对此有什么猜想吗?”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想法,同时他也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阿奇柏德已经来了要塞,刚才的那些话,可不应该对他这位温斯顿的“小情人”说啊。

略作思忖,查理开口说了两个字,“包庇。”

贝儿小姐顿时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布莱兹先生已经对魔法议会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刻的了解。”

查理点头致意,“哪里。”

兰瑟看着他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吃饭。余光瞥到桌上的红酒酱鸡,发现两人一个都没动,于是默默地给自己分了一个鸡腿。

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分了一个鸡翅膀。

查理注意到了,一边继续谋杀脑细胞和贝儿小姐说话,一边也给自己分了一个鸡翅膀。他很善良,给美丽的小姐留了一个鸡腿。

贝儿小姐莞尔,她可不会当着两位绅士的面啃鸡腿,道:“玛吉波发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在那件事里,魔法议会里的人当分为两派。”

查理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两派是谁,也很明显,一派是西尔维诺的舅舅,亚历山大那一派。亚历山大不是独行侠,他能坐到副审判长的位置,必定也是有自己的派系的。

另一派,则是暗中出手争夺预兆石板的那一派。

贝儿:“阿莱门这件事上,看起来还是有两派。一派人以诺曼为代表,暗中勾结吸血鬼;另一派人以维庸为代表,他们似乎并不与永生之环同流合污,但当诺曼暴露之后,依旧选择了包庇。”

友情是很珍贵的东西,并非可以轻许。但面对贝儿小姐的邀约,查理也并未拒绝——如果是去见证属于“加西亚的蓝铃花”的荣光的话。

他会为每一个亲手挣得荣光的人喝彩。

午餐过后,贝儿小姐就要启程离开了。

查理和兰瑟一块儿送她出行。邦妮也出现了,若无其事地站在查理身旁,抱着臂,望着远行的车队,低声说道:“我们其余的族人,也都到加西亚了。”

其余的族人?

查理立刻想到,是那些原本就潜伏在阿莱门的人。

“贝儿小姐在加西亚设的局,你们和赫尔蒙特都参与了?”他问。

“她果然告诉你了。”邦妮勾起嘴角,不过很快她又说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她单独找了我。贝儿小姐很有魄力,这个针对堕落精灵和魔法议会的局,我们和赫尔蒙特都是协助,加西亚才是主力。她选择了用鲜血和牺牲,来为加西亚赎罪。”

那就,希望一切顺利吧。

查理不想评判这样做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既然贝儿小姐选择了这样做,那他尊重她的选择。

邦妮亦然,“所以,在加西亚彻底平定之前,我和泽菲罗斯都会暂时留在要塞。”

查理明白,这是要吸引别人的目光,让贝儿小姐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不过下一秒,邦妮又道:“刚才你们在用餐时,我意外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查理问。

“阿莱门的反叛者,一早就来过要塞。”邦妮脸上笑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大卫应该告诉过你了,阿奇柏德是怎么知道阿莱门的异状的。”

查理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阿莱门的平民,受尽贵族的欺压,而放眼整个阿莱门,谁有可能拯救他们?各城治安官宛如傀儡,唯有要塞,兵强马壮,梅森指挥官看起来也是正义的一方。

如果不是实在求告无门,他们怎么会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跑到绝望冰川去呢?

思及此,查理回头,看向了要塞内的指挥官府邸。

那宏伟建筑里端坐着的人,他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些绝望的呼喊?如果听到了,为何无动于衷;亦或是,他本就是黑暗本身?

“消息从哪儿来?”

“两个分管后勤的士兵走过,在说悄悄话,被我们听到了。你说巧不巧?”

真巧啊。

查理仔细在脑海中罗列了一排人名,精准锁定,“亲王殿下?”

邦妮但笑不语。

两人没有多交谈,互相通了个气,就又分开了。邦妮转身离开,不知做什么去,而查理转头看向兰瑟。

兰瑟很识趣,邦妮过来跟查理说话时,他就自动避开到一边。查理至今都不知道,他那双被缎带蒙着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也许那是薛定谔的眼睛。

“西斯比据说是位占卜师,你认识吗?”查理和他一块儿往回走,随口打听。

“认识。”兰瑟回答得很坦然,“占星师其实也是占卜师,占卜的方式多种多样,而我们占星师专精于观星测算。”

“西斯比为何会掌握永生之环的名单?他占卜出来的?”查理不认为,一个能够占卜出那种绝密资料的人,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占卜师。

“不,西斯比的水平平平无奇,我与他也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占卜师的身份,见过一面。我怀疑他有奇遇,但他失踪了,所以我至今无法知晓答案。”兰瑟答道。

“你也不能占卜到他的下落?”

“我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查理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后,他就把这些思考都暂时抛在脑后。下午了,他该回去休息了,因为晚上还要上夜校。

熬夜容易猝死,但白天睡觉也未尝不可。他作为纪白时也是常熬夜的,不是因为手机有多好玩,而是因为白天时活人气息太浓了。

对于纪白这种日常倒霉,受不了高分贝、夏天还要打伞、总是处于一种活人微死状态的人来说,晚上很宁静。

有种全世界的傻叉都暴毙了的美感。

“别了,明天再见吧。”查理如是说着,挥挥手,就跟兰瑟告别,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兰瑟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愈发觉得查理很特别。

前一秒还在跟他探讨正事,在思索,下一秒,他突然就走了,好像对刚才的事情又一点都不关心了。

这让他忍不住心痒痒,拿出星盘来,想要算一算他接下来是去做什么。这种占卜并不难,因为他刚刚才和查理分开,而如果查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平常的话,结果出来得也会非常快。

片刻后,兰瑟收起星盘。

哦,原来他是要去睡觉。

那厢,本乖巧地当了半天骨头挂坠,没有打扰查理谈正事,这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叭叭叭。直到查理安详地躺在床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他才不得不安静下来。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我想问你很久了,你为什么总是用这个姿势睡觉呢?像死了一样。”

查理:“模拟死人,更容易入睡,因为死人总是睡得很安稳。”

本一阵惊奇,“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这只是查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癖好。他作为纪白时,脑子里经常想些奇怪问题,譬如:他那么倒霉,万一哪天好端端躺在床上,但被飞来的篮球砸死了呢?

他得保持一个好的姿态,这样就能直接装进棺材,推进火葬场烧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想这样奇怪的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他躺在床上午睡的时候,真的被破窗而入的篮球砸到了。虽然打篮球的熊孩子因此被暴揍,但纪白很受伤。

忧郁的纪白,扶着额头;惨白的小脸,让人心疼。buff叠加,触发熊孩子被持续暴击。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银月骑士都是不解风情的人,尤其是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当查理从睡梦中苏醒,坐起来完成一轮冥想,再起床洗漱,扎起金色的头发,以最饱满的姿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剑术教学时,在月夜下等候他的泽菲罗斯,开门见山地问:“准备好了吗?剑术的学习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查理刚开始还无法想象,一个小时后,他就知道痛苦两个字怎么写了。大约就是他站都站不住,拄着剑,单膝跪地,指尖都在发颤的这个姿势,就写作“痛苦”吧。

泽菲罗斯却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站在他的面前,用冷静的声音阐述着客观事实,“你没有赫尔蒙特的血脉,无法接受银月传承,也无法成为一个魔剑士。但银月从来都很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而是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夜空中游弋的云,慢慢地散开,露出了月亮的真容。月光洒落,如同银色的霜雪落在泽菲罗斯的肩头,也落在他的剑上。

“如果你能感知到祂,你就能感受到月光的重量。”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

当他按照泽菲罗斯所教授的,开始挥动手中的长剑时,那原本应该轻如无物的月光,就好像拥有了重量。刚开始还不明显,但当他尝试着去探究、去感知,那月光就越来越重。

直到他的躯体、骨骼,再也无法承受,挥不动剑了,站不稳了,便跪倒在地。

这就是赫尔蒙特的剑术么?

哪怕不是真正的银月传承,哪怕只是基础的剑术,就有如此的威能?可那些剑招,明明看起来如此简约无华。

泽菲罗斯并未催促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他的剑上,道:“你的剑不错,它能承受月光的重量。”

查理微怔,看向长剑。

这剑,是巴巴奇大法师送给他的,说是拯救瓦舍里的谢礼。

此时此刻,查理也明白了,为何泽菲罗斯要求他先锻炼体能。如果不经过锻炼,一上来就练剑术,他的身体确实吃不消。

他甚至不如一柄剑。

查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再次看向泽菲罗斯。

“赫尔蒙特的剑术,确实充满奥秘。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这是一个由轻到重,再到轻的过程,对吗?”

泽菲罗斯惜字如金:“对。”

查理也不再多言,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天明月,就又开始挥剑。只是他刚摆好一个姿势,泽菲罗斯就抬起剑,托住了他的胳膊。冰冷剑身隔着衣服触碰到他的刹那,冻得他一个激灵。

“银月能识破所有的谎言,也会让所有的瑕疵,无所遁形。”泽菲罗斯将他的胳膊往上抬,手腕一转,那剑又抵在查理的背上,迫使他将脊背挺直。

可他挺直了,月光又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仿佛要将他压垮。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月光是无情的、冰冷的,是充满神性和威压的,是脱离了赞美诗,高高在上的。

“最伟大的慈悲,走向冷漠;最绝对的公平,走向极端。”泽菲罗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严谨、严格地纠正着查理的动作,而后,迫使他目光平视前方,看向自己的剑。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查理咬牙保持着动作的平稳,大脑的思考就开始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变冷了,循环的速度变慢了。

下一秒,泽菲罗斯的剑抵在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缓缓挥动了手中之剑。

于是查理看到了,月光在他的剑上流动,随着他的动作,缓慢但富有韵律地流动了起来。而当流动开始,他身上的压力好像也变轻了。

查理怀疑,泽菲罗斯不止有强迫症,还有洁癖。

犹记得上一次,泽菲罗斯说要试试他的剑术水平,跟他交手。查理惨败,摔了个屁墩儿,泽菲罗斯也是站得远远的,遗世独立。

还有那些银月骑士,监督查理训练的时候,不管查理多狼狈,也是不会伸手扶他一把的。一个个站得像剑一样笔直,还很少出汗,跟狼狈的查理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自己缓过来,然后再从地上爬起。

泽菲罗斯的教学风格,严谨、严肃、严格,该给的提点他不会吝啬,不需要多话时他又惜字如金。他也不会像卡斯帕那样,还会鼓励查理,给他加油。

查理深切地觉得,如果自己选择放弃,跪在地上不起来了,泽菲罗斯也只会微微蹙眉,而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他继续学剑的机会,并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咬牙硬撑的时刻又到了。

查理虽然累、虽然痛苦,嘴里甚至已经品尝到了铁锈味,但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保持得体。不是他喜欢装,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剑术一道上本就没有足够强的天赋,体能又差,那么,不如从模仿开始。

银月骑士是什么风格,就代表他们的剑术最适配什么风格,查理学就是了。

想领略其意,先学其表。至于最后是成功入门,还是徒有其表,那也得先学了再说。

查理也很容易就能判断,这样的尝试正确与否。泽菲罗斯没有阻止,就说明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一个等着学生去不断试错,再告诉他真理的人。

这种做法一点都不高效,还很麻烦。

也许有的人适合这样的方法,但泽菲罗斯依然不会选择这样教,他会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学习他的剑术。

“既然休息好了,就继续吧。”再泽菲罗斯眼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已经相当足够了。

“是。”查理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但又还要硬撑。

练到最后,他的剑术长没长进,他不知道。但在模仿他的剑术老师这条赛道上,他已经一骑绝尘。

如是三天,查理两耳不闻窗外事,昼伏夜出,勤奋学习。

没有人来主动打扰他,他也不打听外面的消息,甚至于这庞大的要塞内,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也从不过问,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连大卫也因为阿奇柏德的身份,不愿意窥探赫尔蒙特的剑术,而选择了避嫌。

直到第四天晚上,阿莱门下起了雨。

查理不认为区区一场雨水,就能打乱泽菲罗斯的教学计划,所以他还是早早地准备好,带着剑来到了教学地点。

教学地点位于银月骑士驻地的后方,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一侧是驻地的后墙,一侧就是要塞的围墙,私密性极好。

泽菲罗斯果然已经在等他了,他站在避雨处,告诉查理:“今夜有雨,遮住了银月,但银月其实一直都在。”

作为在21世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查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静等着泽菲罗斯把话说完。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在雨中,感知到银月的存在。让月光,依旧在你的剑上流动。”泽菲罗斯本来没想这么快进行到这一步,但雨既然已经来了,那未尝不可以一试。

查理这才开口提问:“我要如何才能穿透雨幕感知到银月呢?像冥想那样吗?”

泽菲罗斯:“不,它与冥想不同。”

查理:“哪里不同?”

“魔法师通过冥想,感知到的是魔法元素,是最纯粹的力量。你如果在雨中冥想,最先感知到的,恐怕也是雨幕中纷杂的元素。你要做的,是与银月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信仰神灵者,将之称为——祷告。”泽菲罗斯回答道。

“祷告?”

可这不就涉及到信仰了吗?难道说他学习剑术的同时,还得向银月臣服?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查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前三天泽菲罗斯跟他说过的话,那样理性又富有哲理的话,可不是狂热的月亮信徒能够说出来的。

查理的思绪飞转,蓦地,他抓住了泽菲罗斯话里的另一个词,道:“沟通?我可以呼唤银月,对吗?”

祷告其实也是沟通的一种。只是它自下而上,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绝对服从的位置上,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流。

泽菲罗斯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无需冥想,用你的灵魂去呼唤。也无需太过卑微,卑微者获得怜悯,而不是垂青。你的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就越高。你可以把这个过程想象成一场秘仪,你手中的剑,就是你与银月连接的点。当月光再次洒落在你的剑上,仪式就成功了。”

闻言,查理立刻想到了他在松塔里曾经举行过的“拉下月亮”的仪式。

泽菲罗斯说,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越高。如此说来,他能一次成功,还得感谢两次穿越,让他的灵魂强度远胜常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他就走进了雨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魔法为自己挡雨。

抬头看,黑沉沉的夜幕中,繁星与银月都被遮挡,只有那雨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砸在他的脸上,打湿他的头发。

楼上的窗户里,银月骑士也在看着。

阿奇柏德出于尊重,不曾前来窥探,但银月骑士自己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刚开始,他们也只是好奇地过来瞧一眼,但只是一眼,内心就掀起了惊讶的狂澜。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查理的体能有多差,甚至不如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可当查理真正开始学剑时,展现出来的天赋却是截然相反的。

也许他的身体条件还是很差,轻易就能被月光的重量压垮,可关键是——就算身负赫尔蒙特的血脉,接受了银月传承,也不一定能马上感知到银月的存在啊!

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血脉觉醒的过程!

泽菲罗斯没有在查理面前表现出异样,但其他的银月骑士就不同了。第一天剑术课程结束时,他们难得地没有顾及什么礼仪、什么规矩,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去问泽菲罗斯,为何如此。

“他的灵魂很强大。”泽菲罗斯言简意赅。

他本来不打算多说什么。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一个个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的人,问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他够强,怎么会在中了那种阴毒的诅咒之后,依旧可以学习魔法?”

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又从何而来?”

抛下这两个问题,冷静自持的银月伯爵,就又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银月骑士们若有所思,良久之后,面面相觑。

他们想到问题的答案了,尤其是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从何而来?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先祖在一次又一次与银月的感知和交流中不断摸索,再结合自身血脉,创立的。

所以哪怕是赫尔蒙特的后代,依旧需要传承的仪式。

银月无私、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谁又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银月传承呢?

查理又将走到哪一步?

他们谁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们看到查理再次挥起了剑。

他的动作很慢,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稍显狼狈,连剑身都显得黯淡无光。很显然,他还没能穿透雨幕,重新感知到银月的存在。

于是他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盛着天生的忧郁。那单薄的身影,更是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让人莫名觉得——他与银月很配。

可前几天,当他站在阳光下时,那头灿烂的金发又是那么得耀眼,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好像灿金的太阳。

真是奇特的一个人。

矛盾、多变,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独具魅力,让人忍不住被吸引,去靠近。

银月骑士们一个个心情复杂,有单纯好奇、佩服查理的,有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把查理和自身天赋作对比,一时想不通的,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对队长的顶礼膜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队长不愧是队长,那波澜不惊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汗颜。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出现在窗边观察查理时,他们的队长泽菲罗斯也在观察他们。这堂剑术课,明面上教导的也许只有查理一人。

但泽菲罗斯觉得,这对他的骑士小队来说,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能够让他们——去思考,去正视自己,也正视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泽菲罗斯的视线又回到查理身上。

查理的全身都已经被淋透了,明明是那么炎热的夏季,阿莱门的雨夜,却又那么寒冷。尤其是当查理在灵魂深处,开始呼唤银月时,那种冷意就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也许是这雨夜不想他再见到银月吧?是遮住银月的乌云,对于查理的行为感到冒犯。

查理只能这么在心里打趣,来让自己获得片刻的轻松。再撑着剑,甩甩头,把脑海中纷杂的思绪甩出去,把头发上的雨珠甩出去,深吸一口气。

这一场,看来是身体与灵魂的较量。

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无法在雨中久留,挥剑的手会越来越沉,如果不磕炼金药剂、不靠魔法作弊的话,或许撑不了太久,还容易感冒。

泽菲罗斯说着让查理专心练剑,但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先走了。查理回头,只见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而要塞里,又传来了骚动。

听那声音,似乎打起来了,士兵们的脚步声中带着一丝慌乱。

只是夜幕太过厚重,雨又越下越大,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叫人听不真切。反而是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无限放大。

查理的视线也因为大雨而变得模糊,他的睫毛很长,雨水挂在上面,有些重。

抬头再次望向天空,银月的踪迹变得更难寻觅,但查理知道,祂一定就在那里。托托兰多的银月,有自己的意识吗?到底是它,还是祂呢?

或许,现在去想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

思及此,查理闭上了眼。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他的灵魂才能穿透这片雨幕,真正地触及星空。

当他闭上眼时,他既看不见银月,也看不见雨幕。

银月存在吗?存在。这是唯物主义。雨幕存在吗?不存在,这是唯心主义。穿透唯心的雨幕去看客观存在的银月,这听起来疯了,但在奇妙的托托兰多,却又是成立的。

蓦地,他又听到了穿透雨幕而来的刀兵之声。

是剑砍在盔甲之上,是弓弦在振声。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遗漏的关键,是他手中之剑。

泽菲罗斯说,剑是他与银月之间的连接点,是对话的媒介。于是查理保持着闭目的姿势,再次缓缓地抬起剑。他能想象月光流淌在剑上的模样,是冰冷却又美丽的。

就像高天的银月一样。

祂就在那里。

对吗?

查理再次尝试着,开始于灵魂深处发出呼唤。那不是信徒的虔诚祷告,也不是友人之间的呼朋引伴,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邀请。

是跨越种族、跨越年龄、性别,跨越一切桎梏的邀请——

银月啊,

请照耀我。

我以我敞开的灵魂,呼唤你。

无关利益、无关情感,仅仅因为我是我,而你是你。

请回应我吧。

降临在我的剑尖,与我一起共舞。

查理闭着眼,所以没有看到,一滴雨水落在剑上,那瞬间,似乎有华光闪现。他没有气馁,只是在心中遥想着天上的月亮,回忆泽菲罗斯教导过他的剑术,重新开始练习。

当他开始忽略那雨幕,忽略掉身上被雨淋湿的不适,他的思想就变得轻盈起来。

他开始突发奇想。

如果用手里的剑挑开雨幕呢,是不是就能看到银月了?可剑能轻易地切割雨水,又如何能挑开雨幕?

查理又停下来,开始思索。

与此同时,要塞内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独查理置身事外。

这种感觉很奇妙。

闭着眼的状态又让查理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了隐约的呼喊声,好像在喊什么“抓住他”、“找到了没有”,还有些许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他“看”到火光在雨幕中明灭,“看”到魔法在乍现,于是他又开始疑惑,这究竟是自己“看”到的呢,还是想象到的?

兰瑟整日蒙着眼睛,是不是就在做类似的修行,以便更好地“观星”?

查理作为纪白时,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星辰离他们很远很远。托托兰多虽然是一片神秘的大陆,但那星辰也不可能是张贴上去的剪纸。

观星、占星,一双合适的“眼睛”很重要。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是灵魂的眼睛。

查理的思维又开始开小差,像他以前画画时那样,开启天马行空的想象。说起来有些浪费时间,好似跑题跑得很远,没有丝毫用处,可那种在银河中遨游的感觉,能让人通体舒畅,好像灵魂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银月啊,

你看到了吗?

这是自由的灵魂。

查理想着想着,嘴角又拥有了一丝笑意。他的剑又开始挥动起来,哪怕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发白,但那剑招里,多了丝微不可查的轻盈和流动。

“咦。”站在最高处的观星塔上遥望的兰瑟,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兰瑟仍旧蒙着眼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观察。他一只手托着星盘,另一只手放在星盘的上方,随着指尖的动作,盘上的星辰在转动。

星辰的轨迹神秘莫测,充满奥妙。

黑色为底的星盘就像夜空,偶有又会呈现出深蓝的色泽。

如果凑近了看,你的目光很容易就会被那细小如砂砾的闪烁的星辰吸引,逐渐入神,而后发现,那不过巴掌大的小小星盘,其实浩如烟海。

那是一个独属于占星师的,星辰宇宙。

他们总是会被独特的星星所吸引,就像此时此刻,兰瑟被查理吸引一样。作为要塞的一个士官,兰瑟的职责就是观星、占卜,为指挥官效力。

不过,梅森指挥官并不相信他这样的阿莱门旧人,一个小小士官的话,也根本没人去听,所以兰瑟虽然占卜到了今天将会有变故发生,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此时此刻,要塞正乱着,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占星师,正站在最高的占星塔上,纵观全局。

就像没人注意到查理,在那仿佛与世隔绝的院子里,正经历着某种变化。

只有兰瑟注意到了。

查理的变化,也反馈到了他的星盘之上。他没有告诉查理的是,他手中的这个星盘继承自伟大的占星术士爱丽丝女士。星盘跟随着它的原主人经历过大陆战争,占卜过许多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大事,本身所具备的能力,可比兰瑟强得多。

不止是查理,银月好像也变得更明亮了。

兰瑟抬头,被缎带蒙住的双眼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高天的明月。雨还在下着,但乌云翻滚之间,依稀有月光从那缝隙中透出来。

它照亮了下坠的雨水,将雨水照得透亮;雨水又打在查理的剑上,压弯了剑尖。

查理的胳膊被压得下沉,脚下踉跄,然而当他睁开眼看向天空时,眼里却是欣喜的。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摸月光,然而这时,雨水却落入了他的眼眶。

冰冷的雨水,冻得他一个激灵。

那种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感,让他不由得恍惚。恍惚间,尘封的记忆开始翻涌,月光照耀的雨水仿佛带上了灿金的色泽。

“哐当。”查理松手,长剑掉落在地上。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他捂着额头,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金色的雨,看到了大地被砸出的疮痍,看到了尸横遍野。

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扭动脖子。因为回忆扼住了他的喉咙,似乎在逼迫他,去直面过去的一切。

最终他跪倒在地,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开始融合。他仰望着黑夜的雨幕,就像从前的阿耶仰望着金色的雨。

他苍白、羸弱,瘦小的身躯甚至已经捡不起一把剑。但当时的阿耶为何跪在那片焦土上,在看雨呢?

查理缓缓地低头,看向被他掉落在一旁的剑。

他忽然想起来了。

阿耶也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虽然他是个父不详的奴隶,母亲生下他就死了,但据说他的生父是个贵族,所以他也拥有了别人所没有的美丽的外表。他当时感染了黑死病,正在发高热,可这个病其实也不是他自己染上的,就像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

是那些疯狂的可怕的人类,说要把散播瘟疫的恶魔关在他的体内,再连同他和恶魔一块儿杀死,这样就能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于是把他和病人关在了一起。

阿耶曾向神灵祈祷过,可是没有用。

神灵从不曾眷顾他。

不幸但也幸运的是,在他被烧死、病死之前,金色的雨落了下来。关押他的地方陷入了混乱,于是他抓住活命的机会,拿起屠刀砍死了看守者,逃了出来。

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时,他看着天空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原来神灵也会死啊。”

真是死得好。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查理记起来了,在他高烧昏迷之时,弗洛伦斯出现了。他的旧友,在那个黑暗年代里灵魂如同金子般闪耀的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阿耶本不良善。

至少他从不曾这样认为。

可他遇见了弗洛伦斯,还遇见了……

想到这里,查理的大脑又开始钝痛。尘封的记忆好像断片了,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又归于平静。任他如何去想,都无济于事。

兰瑟看着雨中的查理,脚步下意识向前,最终被栏杆阻挡。他回过神来,又看向手中的星盘——他试图再次为查理占卜。

不过查理的星盘蕴含的信息,太过庞杂了,甚至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他还是没能看透,甚至感到双眼刺痛。

一个普通的人,哪怕是再厉害的魔法师,他一生中会遇到的人和事、人生的跨度、爱恨,其实都是有限的。

查理的命运为何会如此复杂?

作为一个占星师,兰瑟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而当他用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再次拨弄星盘,去占卜今夜的局势时,他发现局势相较白天,好像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来源于何处?

兰瑟略作思忖,蓦地,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正在散开,银月普照大地——雨渐渐地停了。

“这就是……变化吗?”

冷冽的夜风中,兰瑟喃喃自语。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所以笼罩在要塞上方的雨也停了。

雨停了,所以本不该燃起的大火,也燃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急着救火,因为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此刻已经争锋相对。阿奇柏德的魔杖对准了梅森指挥官,红发的邦妮横眉冷对,“指挥官阁下,你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从哪里学会的教廷秘术?你不是一位骑士吗?”

梅森擦掉嘴角的血迹,环视四周,答非所问:“所以,今夜是你们设的局?所谓的反叛者入侵,其实是你们假扮的?为的就是逼我出手?”

泽菲罗斯站在另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上一次要塞内乱,永生之环的内奸暴露,被我们联手诛杀——不也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闻言,梅森哈哈大笑,“银月伯爵,你们不是一直把银月能识破一切谎言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怎么也开始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话?教廷秘术,不也是巫术的一种么?作为拆穿了教廷谎言的古老传承,你们更应该了解才对。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领地,我常驻在这里,与那些贵族打交道,会一两个秘术,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梅森又看向邦妮,“阿奇柏德连阴毒的搜魂术都还在使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使用了所谓的教廷秘术,就来审判我?”

邦妮回答他:“你的话很多,听起来却没什么道理。”

站在她身侧的亚当忍不住发笑。

邦妮斜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你还不清楚是谁想要你死吗?梅森指挥官。关于反叛者来过要塞的消息,是亲王殿下透露出来的。亲王殿下又代表了谁的意志?是苏黎耶,是国王陛下。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毫无证据,但在这里杀了你,国王陛下也不会宣判我们有罪。”

闻言,梅森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生气道:“凭那个废物亲王传出的消息,你们就怀疑我?”

废物亲王本人要气炸了。

他既生气阿奇柏德竟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要拉扯国王的大旗诓骗梅森,又生气于梅森的冒犯,恨不得让阿奇柏德一个魔法把他给轰了。

该死的。

亲王殿下一拳打在墙上。

“亲王殿下,不要为了这种人生气啊,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政务官急忙上前劝阻,恶狠狠地诅咒着梅森,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我看那梅森藏得那么深,竟然还会教廷秘术,恐怕还有后手,这里还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先转移为妙!”

可转移到哪里去?

战斗一打响,亲王殿下就从自己的住所转移了,外面打得再热闹,他都在暗处旁观,并未现身。

“愚蠢,现在出去,才会暴——”亲王殿下想也不想,就要一脚踹出去,然而他刚回头,一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让他瞬间噤声。

他张张嘴,却喊不出来了。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视线往上,看到了持剑的长着一张平凡面孔的士兵,还有在他身后的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红袍法师。

亲王殿下瞳孔皱缩。

红袍,永生之环!

“亲王殿下敢坏我永生之环的好事,胆子很大啊。”红袍法师的声音雌雄莫辨,有种失真的感觉。落在亲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心如坠冰窟。

蓦地,浑厚的钟声响起。

那是要塞的钟声,是遭遇敌袭时,号令所有人拿起武器反击的钟声。今夜的动乱开始时,这钟声都没响,就直接打起来了。

可它现在响了!

亲王殿下一时间想不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那红袍法师露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紧接着,喊杀声从外面响起。

指挥官府邸前的空地上,梅森指挥官直接在钟声里,举起了屠刀。他说的话没人信怎么办?那就只好杀咯。

阿奇柏德又怎样?赫尔蒙特又怎样?这可是在阿莱之门,在他的地盘。

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嚷嚷得更大声。而自诩正义、心怀慈悲者,往往束手束脚,哪怕身负凶名的阿奇柏德,也一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对要塞内的士兵大开杀戒,不正因为如此吗?

那可就别怪我了。

梅森指挥官高举长剑。

“恶敌来犯,入侵要塞!”

“杀!!!”

士兵们刚开始还有些狐疑、惊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下一秒,红袍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四周的屋顶。

低沉的咒语声如同恶魔的诅咒,开始吟唱。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没有大的动静,却叫人遍体生寒。

邦妮和泽菲罗斯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魔法与剑同时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断施法。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人。

钟声还在响。

敲钟的人手臂上,露出了熟悉的衔尾蛇标志。而要塞内的士兵们,在一声又一声“为了帝国”的喊打喊杀声中,眼睛里逐渐攀上血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无上的荣光!”

“杀——”

往日里一遍又一遍喊的口号,终于变成了现实。士兵们举起长剑扑向了他们眼中的敌人,而他们的“敌人”,却束手束脚。

“真是可恶啊,该死的永生之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阴毒伎俩。”亚当一边躲,一边用昏睡咒招待士兵,一边还要骂人。

“不过好歹是钓出了几条大鱼。”邦妮在他的掩护下飞快遁走,一个闪身,人已经来到了屋顶。

她冲着屋顶上的红袍法师咧嘴一笑,“等你们很久了,杂种。”

那厢,另外两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也退到安全地带,同时向上举起魔杖,同时开始吟唱咒语——加强版黄金守护,即刻封锁阿莱之门。

银月骑士也没有闲着。

英勇的骑士永远是冲锋者,留给魔法师最值得信赖的背影。泽菲罗斯抬头看向银月,他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么大的雨,这会儿却已经是银月高照。

不过,这正好给了他方便。

红袍法师刚才的魔法,看起来很像让人短暂失智、只能听从号令的傀儡术。很不巧,赫尔蒙特专克这类法术。

当银月重新照耀大地,月光化作冰晶,凝聚成剑,破空而来。赫尔蒙特家族这一代的执剑人,年轻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再次伸手握住了它。

那剑看似有形,却无实。不斩肉身,只斩灵魂。凡剑之所及之处,一切谎言、虚幻,皆化作月下泡影。

“不愧是银月骑士。”兰瑟不禁发出感慨。

执剑人差点断代,但赫尔蒙特偏偏又出了一个泽菲罗斯。从他对待查理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是历代执剑人中,最贴合这把“圣裁之剑”的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亲王殿下被红袍法师挟持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梅森正被阿奇柏德围攻,虽然阿奇柏德没想要真的毁了要塞,所以克制着没有使用禁咒,可却依旧把梅森逼到了绝境。

红袍法师一出现,立刻大喊:“马上停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说停就停吗?”亚当甩手就是一个魔法,把梅森和护着梅森的士兵们吹了个人仰马翻,扬起的眉眼里还透着几分邪气,“不过一个废物亲王,跟我阿奇柏德本来就不对付,你杀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亲王殿下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厥过去。

不过在这生死之刻,他还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咬破舌头,用鲜血与疼痛冲破了无法说话的禁制,大喊道:“我知道西斯比在哪里!救我!”

话音未落,亲王殿下就被红袍法师掐住了脖子,双脚都离地了。亚当虽然很想看着他死,但想到他刚才话里的内容,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阻止,“等等!”

红袍法师冷笑,“现在可晚了。”

“不晚。”亚当微笑。

下一瞬,另一个阿奇柏德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亲王殿下和红袍法师身后,一刀刺入红袍法师的后心,又快、又狠,还没有丝毫的魔法波动。

兰瑟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有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场,永生之环绝对讨不了好,银月的出现,也在无形中为他们提高了胜算。

想到银月,兰瑟又看向了查理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兰瑟的心就提了起来。他看不透查理的星盘,所以也无法占卜到,查理的身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差点忘了,查理的特殊身份,让他很有可能被永生之环盯上。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抹红袍在那个方向掠过。

不行。

兰瑟立刻转身,奔下观星塔。

与此同时,查理已经彻底脱力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灵魂陷入疲惫,而月光的重量又压着他提不起剑。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便打算回去休息,谁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危险的感觉就骤然降临。

他霍然抬头,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要塞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查理布莱兹?”他的声音充满戏谑,一只手拿着魔杖。话音落下,魔法瞬发。

关键时刻,大卫赶到。

可靠的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挡在了查理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的魔杖。查理伸手接住,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过魔法的余波,紧接着又掏出一瓶炼金药剂喝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要塞不起眼的一角,局势愈发紧张。

大卫出现救下了查理,负责留守的两名银月骑士,也很快听到动静,加入战局。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最起码有五六个人。敌众我寡,且对方实力都不弱,要塞现在又正乱着,还不知道局势如何,邦妮和泽菲罗斯离得远,恐怕不能及时回援。

查理心下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论永生之环今夜因何现身,抓走自己做人质,都是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哪怕不能威胁到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什么,都能让他们颜面扫地。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查理!”

查理转头,仓促之间没能发现声音的主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入口。就像地窖的入口那样。

兰瑟一只手推着入口的铁板,探出头来。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做了决定。

大卫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凭借一个多月来的默契,立刻开始行动。大卫护着查理撤退,顺道通知另外两位银月骑士。

银月骑士发起冲锋,扛着盾牌,先顶住敌人的进攻。

等到查理顺利跟兰瑟汇合,进入地下,大卫再用魔法远攻,反过来给骑士们打掩护。一行人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悉数撤离。

为了留出撤离的时间,大卫在关上铁板之前,放了一个黄金守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黄金守护出现之前,有一只手悄悄在入口外排兵布阵似地,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

等到敌人打破护盾,想要追击时,好巧不巧地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往前方滑倒,额头磕在墙角,霎时间血流如注。

地下通道里,查理看着兰瑟时不时摆弄一下壁灯,又时不时丢下一颗石子的行为,表示疑惑。

兰瑟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回答道:“如你所见,我除了占星,其他什么都不会。”

看出来了。

才走了这几步路,气息已经乱了,脚步虚浮,平常必定缺乏锻炼。

“占星,也是一种预见。”兰瑟点到为止,他相信聪明的查理会明白他的意思。

查理的脑海里则很快蹦出另一个词:推演。

不用魔法、不用剑术,当你提前预知到对方的行动,然后在他未来的道路上做一点不起眼的改动,譬如现在——兰瑟又往墙壁的缝隙里卡了一枚钉子。

一枚小小的钉子能起什么作用?

也许敌人路过的时候会被钉子钩住后衣领?还会情不自禁地拿后脑勺去磕钉子?查理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钉子上倒了点东西。

兰瑟好奇,“那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毒。”

闻言,正直又善良的银月骑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卫。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毒是不是阿奇柏德给的?是不是你们带坏了查理?

大卫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兰瑟继续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通道里就远远地传来了惨叫声。

大家都不是蠢人,很快反应过来是兰瑟的那一系列安排发挥作用了,顿时对他心生敬畏。而兰瑟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加上一个刚练完剑也没什么力气只会下毒的查理,两人仿佛难兄难弟。

“出口在前面,我们上去。”

兰瑟喘归喘,奔跑的速度却也不慢。前方的出口连通的是马厩,月夜下的马厩空无一人。他顺手放了几匹马,而后带着他们进入了草垛旁的隐蔽小门。

门后是两栋建筑间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还有个门。

穿过这道门,又往前跑了几步,他们就来到了要塞的洗衣房。成堆成堆的士兵的衣服堆积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浆洗。可兰瑟到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银月骑士往外看了一眼,心下一沉,“这里离队长他们越来越远了。”

可查理并不觉得兰瑟会害自己,直接问:“这里安全?”

“要塞的安全屋,当然安全。”兰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随即,又拿出了自己的星盘。

他拿着星盘,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查理忽然发现,当月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投射进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星盘上。与此同时,兰瑟抬起另一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悬空放在星盘的上方,开始吟唱。

“浩瀚的星辰啊。”

“阿莱之门的后人,伟大的炼金术士爱丽丝女士的传承者,在此请求您的庇护。请打开时间的轨道,允许我们的冒昧造访。”

“让迷途的旅人,寻得短暂的栖身之所。”

那吟唱的声音,空灵、悠扬。

当话音落下,兰瑟手中的星盘开始浮现出星光点点。而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月亮也是星辰之一。

刚才照耀着星盘的光,也不只有月光。

这一刻,浩瀚星辰皆在兰瑟的掌心闪耀。

那紫水晶戒指折射着不同星辰的光,更添几分迷离色彩。让人一个恍惚,就被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再清醒时——

天亮了。

查理愕然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大卫和两个银月骑士,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本一直挂在查理腰间当挂坠,查理被雨淋时,他忍着没有说话;被红袍法师追杀时,他也怕干扰到查理,所以没有说话,这会儿可忍不住了,“这是哪里?我们不在要塞了吗?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兰瑟缓缓摇头,“我们现在在时间的夹缝里。至于具体对应的是什么时候,我就无法控制了。还请各位在此稍作歇息,不要擅自推开门去。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它的威力足以将传奇法师瞬间撕碎。”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紧。

查理若有所思,“你说,这是爱丽丝建造的?”

兰瑟:“是的,就像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建立了妖精之家一样。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为了要塞无论经历什么样的重创,都能保留下有生力量,爱丽丝女士打造了这间安全屋。”

其实打造安全屋的关键在兰瑟手上的星盘,以及爱丽丝留下的秘法。但有外人在,兰瑟自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

查理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多问,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问清楚:“梅森指挥官知道安全屋的存在吗?”

兰瑟再度摇头,“他防着我们这些阿莱之门的旧人,将我们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我们当然也会有所保留。他也许会知道阿莱之门曾经有过安全屋,但并不知道安全屋被保留了下来。”

查理了然。

不管是魔法议会还是阿莱之门,先人死去,权利更替,都是令人唏嘘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恰如时代的洪流永远在滚滚向前。

“外面有人!”

银月骑士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窗外。

查理回过头去,在夜晚待得太久了,骤然对上灿烂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到眼睛稍微适应,这才走到窗边。

大卫紧随其后,时刻保持着警惕。然而在看清窗外的场景时,哪怕是大卫,都有片刻的失神。

屋外还是要塞,乍一看,好像与白日里所见的要塞没有什么区别。但目之所及,所有的景物都是静态的。

系着围裙、包着头巾的妇女们正在晾晒衣物,一滴水从衣服上掉下来,悬停在空中,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被定格在了石板路上。

哨塔上的士兵背着弓箭,正在望天。天上有几只飞鸟路过,仔细看,是白色的鸽子。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就像是一张定格的画片。

“这就是……时间的夹缝吗?”查理喃喃自语。

“是的。”兰瑟缓过来了,又恢复了往日里那温润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说:“很神奇的场景,是吗?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也是第一次?”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阿莱之门都没有遭遇过什么危机,我尚且年幼,也还没有开启安全屋的能力,所以,当然没有尝试过。而今天本是雨夜,雨幕遮挡了星空,本来也不具备开启安全屋的条件,但——幸运的是,雨停了,天又放晴了。”

也许这就是变数。

兰瑟没有直接说出查理的名字,但他再次确认,查理就是那个变数。

查理没有回话。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那神奇的场景,试图在这个场景里去探寻故人的踪迹。但很遗憾,他能看出来外面的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阿莱和爱丽丝,又在哪里呢?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

洗衣房并不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它的最上方其实是水塔。要塞里的人们用水塔来储存雨水,再通过管道输送到下方的洗衣房、附近的马厩等区域,供人使用。

所以,这栋建筑也是要塞内相对较高的建筑之一。

“如果不能到外面去,那我可以去上面吗?”查理问。

“理论上,可以,只要在这栋建筑内,就是安全的。”兰瑟道。

大卫还是担心查理的安危,便提议由自己上去探路,以免发生意外。查理没有矫情,因为他没有预感到危险。

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上去看一眼。

到最上面去。

最上面有什么呢?

大卫察觉到了查理那平静的面容下,暗藏的激动。那复杂的眸光,那搭在栏杆上泛白的指尖,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内心正在波涛汹涌。

为何呢?

大卫不明白,也感到好奇。然而当看到最后走上来的银月骑士,疑惑地问那林子里的人是谁时,大卫又快速地收起了这份好奇,并往查理身旁挡了挡。

银月骑士并未察觉。

一旁的兰瑟解答道:“那是阿莱与爱丽丝女士。从他们的面容、要塞内的情况以及众人的服饰来判断,这个时候,大陆战争还未结束,但应该已经到尾声了,所以是新历150年左右。”

新历150年?

查理记得上次在松塔里见到弗洛伦斯时,她说她那边是新历168年,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银月骑士也回忆起来,“新历150年左右啊……我记得,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死于最终之战?”

兰瑟缓缓点头,“是的。”

那一瞬间,查理望着山梅林中向他招手的、笑得灿烂的那两个人,有些失语。

“当时的阿莱门,还不叫阿莱门,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广袤的南部大郡,本来是一片各方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既有教廷势力残余,又有异族入侵,还有诸多小国乱战。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在此征战多年,最终与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的先祖们一起,平定了这片土地,并将之纳入嘉兰版图。”

在这定格的画面前,兰瑟将过去的故事缓缓道来。

“只是连年的征战,透支了他们的生命。虽然最终之战胜利了,但他们也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里。”

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至少大卫和银月骑士都有所耳闻。

只是在这时间的夹缝里,亲眼见到了当年的人,再听到兰瑟说起他们的故事,心生敬佩的同时,又不免唏嘘。

“可他们现在看起来好开心呀。”本的童言无忌,又突然闯入。

“是啊。”兰瑟笑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和平,但他们一定很开心,也不曾后悔过自己的付出。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无法亲眼看见,但一定有人,能够替他们去看。”

闻言,查理看向兰瑟。

他觉得兰瑟这句话,是在安慰他。就像本刚才的童言无忌,好像也是察觉到了查理的情绪,所以故意说的一样。

银月骑士听不懂兰瑟的弦外之音,如实感叹道:“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今天有能够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的真容,也是我的荣幸,是银月骑士的荣幸。”

语毕,他打了声招呼,便又匆匆回到楼下。

另一位银月骑士还在楼下守着,为大家放哨,以免有意外发生。他回去替了同伴,让同伴也能上来一睹前辈的风采。

查理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看向了要塞。

他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本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摸摸他的小骨头,以作回答。再次得见旧友,他当然是欣喜的,欣喜之中又带着遗憾,而这种遗憾,无法被时间冲淡,就好像也被定格在了这时间的夹缝里一样。

对于世人来说,也许大陆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和平的时代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可当查理再次回忆起身为阿耶时的情景时,还恍若昨日。

对于查理来说,他不过就是去现代走了一遭。短短二十余年,一切物是人非。

不过,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查理心中惊涛拍岸时,他的理性还在告诉他,他该做点什么。他的朋友们特意留下了这样的画面,跨越时空跟他打了招呼,欢迎他的归来,可不是为了看他沉湎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要塞吗?”查理转头看向同样走过来的兰瑟。

这个要塞,指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个几百年后的要塞,而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新历150年左右的要塞。

兰瑟抬手放在胸前,点头致意,“愿意为您效劳。”

其实新旧两个要塞在大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阿莱之门以坚固著称,几百年风吹雨打,也没带来多少损耗,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其实以前的阿莱并不住在指挥官府邸,那是后来的继任者居住的。他就住在观星塔的旁边,一栋并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而爱丽丝女士住在观星塔。”

随着兰瑟的讲述,两人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栋高高的观星塔。塔顶的瞭望台上,还有些摆放着的观星仪器。

“有人因此坚信他们是彼此倾心的伴侣,也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过他们好像从没有专门对外解释过,而我的老师告诉我,那就是两个可爱的酒鬼。他们总是在夜半时分串门喝酒,因为爱丽丝女士夜夜观星,她说星辰告诉她,那时候的酒喝起来更香。有时他们也会多摆几个酒杯,好像是在遥祝远方的友人……”

随着兰瑟的讲述,从前的阿莱之门,以及那两位旧友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最终,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要塞内最开阔的训练场。

偌大的训练场上,脱下盔甲的士兵们,正在排演某种祭祀的舞蹈。兰瑟说,那不是祭祀神灵、向神灵祈福的,而是为了在开战前提升士气,鼓舞人心。

“据说这出舞蹈的配乐,来自一位吟游诗人。只是几百年过去,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一小段了。”

闻言,查理立刻就想到了勇者小队里的另一人。

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七人,除了查理自己,死灵法师、占星师、商人、骑士,如今都一一有了对应,那就只剩下吟游诗人和一名异族。

“你知道那位吟游诗人是谁吗?”查理问。

“不知。”兰瑟摇头,“他似乎籍籍无名,并未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

托托兰多的吟游诗人何其多,能够留下姓名的,无一不是备受欢迎、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还有最不可缺的机遇。

试问有多少人,哪怕满腹才情,最终都被淹没在尘埃里?

查理不知道那位友人又有怎样的人生际遇,也不觉得,没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就一定是落寞了。

就像温斯顿跟他提起勇者小队时,说过的话一样——

【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也许短暂,但都曾在自己的故事里闪耀过。】

思及此,查理又轻声发问:“那金吉士,或许,也曾为阿莱之门提供过帮助?”

金吉士,就是渡鸦旅店的老板。查理猜测,兰瑟知道他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或许与他曾和阿莱之门产生过联系有关。

事实也正是如此。

兰瑟温和地笑笑,“是啊,羊皮卷上有记载,慷慨的商人为要塞提供过数次物资,从粮食到盔甲,应有尽有。原本的阿莱之门,士兵们连盔甲都不是统一的,破损了也没办法换新的。阿莱感念商人的援手,也曾数次派兵去保护商队的安危,帮助他们在乱世行走。”

本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慨,“真好啊。”

查理也一样。

最初的勇者小队,也许各奔东西,看似有了不同的理想,朝着不同的方向在前进,但不论相隔多远,他们都在挂念着彼此。

他们的最终目标,其实也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重新带来希望。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情就不由得放松许多。

他站在被阻塞的记忆的河流里,也许还是有很多人、很多事记不起来,但友人是鲜活的、记忆是有温度的,于是让他也慢慢地感受到温暖。

“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兰瑟道。

“是吗?”查理耸耸肩,唇边带了一丝笑意,“也许就像泽菲罗斯队长说的那样,生命的本质是流动的。”

这时,银月骑士的目光,也终于从那片山梅花林收回来了。他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了前辈的容颜,此时此刻正心潮澎湃。

“占星师阁下,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他走上前来,问。

兰瑟回答道:“要塞现在情况不明,为了安全考虑,我打算在天亮时分再带着查理回去。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银月骑士虽然也很想去跟永生之环厮杀,但队长交代他的任务就是保护查理的安危,于是认真思考过后,点了点头,“那就请二位歇息片刻,我们就在下面守着。”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

查理淋了许久的雨,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此刻放松下来,顿时疲惫上涌。

兰瑟也不再多言,因为他自己也累了。

当大家都坐下来休息,时间的夹缝里静得就只剩下了呼吸声。

只是在这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间,查理到底不能真的安睡。他迷迷糊糊休息了片刻,又猝然惊醒。可醒来后,又浑然忘了自己是因何惊醒的了。

是噩梦吗?

还是别的什么?

揉着脑袋睁开眼来,查理看到大卫守在下楼的楼梯口,抱着魔杖坐在台阶上,正在假寐。而兰瑟窝在水塔的角落里,神色安详,睡姿像个小孩。

银月骑士大约还在楼下,没什么动静。

现在是几点?

查理看向窗外,不变的天色根本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再次临窗眺望,那山梅花林里,阿莱和爱丽丝也还笑得灿烂。

“本?”

“我在。”

查理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本倒是还算清醒,回答道:“大概……才半小时?你怎么了?不继续睡了吗?距离天亮还早呢。”

“不了。”查理摇摇头,转身又走到了面朝着要塞的窗口。

窗边的人在照镜子,而身处于不同时空的偶然的造访者,企图从镜子里,窥见那个照镜子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只拿着镜子的手,手指修长、手腕纤细,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乍一看,根本分不清楚是男是女。而ta映在镜子里的脸,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好像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你企图看得更仔细些、想要一探究竟时,却又差点失了分寸。

“小心!”本大惊失色。

大卫及时苏醒过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查理。差一点,查理就要从窗户里探出头去了,而兰瑟分明说过,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就算是传奇法师,也会被瞬间撕个粉碎。

查理后知后觉,背上渗出一片冷汗。

他再次朝窗外望去,那面镜子还在那里,持镜的人也一动未动,就像要塞里的其他人一样,但此时再去看,却又觉得过分诡异。

“大卫,你能看到吗?”查理抬手指明方向,“告诉我,在那扇窗子里,你看到了什么?”

大卫从查理的话语里听到了凝重,连忙看了一眼,而后回答:“是一个人,拿着一面黑色的镜子……等等。”

大卫也想起来了。

黑色的镜子,瓦舍里!当初的大卫虽然在路上被耽搁了一下,所以最后抵达的瓦舍里,没有亲眼见过镜子,但他听弗兰克描述过。

“是它?”大卫立刻向查理求证。

“是它。”查理沉声。他可以肯定,自己不是那么鲁莽冒失的人,可刚才他还是差点把头探出窗外。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镜子的问题。

这面诡异的黑镜,哪怕是被定格在时间夹缝里的一瞬的影像,都能有这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吗?

这时兰瑟也被吵醒了,查理立刻把他叫过来看,“兰瑟,你见过那面镜子吗?”

兰瑟遂临窗眺望,刚开始他只是疑惑和好奇,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紧接着,他就拿出了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提醒他小心,但兰瑟并未停下。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变得煞白,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

查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大卫也赶紧挡在了窗前。

兰瑟稍稍缓过来,握住星盘,抬头,“好可怕、好诡异的力量,它究竟是什么?”

这话,也正是查理想问他的。

哪怕隔着蒙眼的缎带,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凝重、忌惮,还有求知欲。

兰瑟随即示意大卫让开,又遥遥看了一眼镜子,片刻后,道:“充满邪性但好像堪比圣器的存在,我也不曾见过、不曾听过。”

“圣器?”查理对这两个字倒是并不陌生。

在亡灵界时,天谴骑士离开死神宫殿,就是因为某个“圣器现世”的预言。所谓的圣器是什么?是图钉手中的死神镰刀。

只是图钉本身的实力太过弱小,那镰刀在它手里,除了能划破两界之间的屏障,让他们自由出入亡灵界外,还并未显现出太大的威能。

“传说中的圣器,都是神灵的专属。能够比肩圣器的存在,这几百年来,也没出过几个。弗洛伦斯阁下的魔杖大概算一个,而我手中这个继承自爱丽丝女士的星盘,就要差一些。”

兰瑟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圣器也不一定是具有超高杀伤力的武器,而这面镜子……有点邪性。我刚才实验过了,如果保持心态的平和去看它,它就好像只是一面镜子,但如果要去窥探它,探寻它的奥秘,就会像我们刚才那样。这有点像旧历时,教廷宣扬的那句话一样——不可窥视神灵。”

查理追问:“那旧历时,有与镜子相关的圣器,或是传说吗?”

兰瑟缓缓摇头,“旧历时诸神林立,各族之间都有自己的信仰,很难说,你能知晓全部的神灵的名讳。而在人类国度,随着教廷的覆灭,关于神灵的记载也都被烧毁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镜子本身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以前的人们害怕在晚上照镜子,因为许多人都相信,镜子里住着魔鬼。当你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镜子里,你的灵魂就有可能被魔鬼抓住,禁锢在镜子里,甚至被吃掉。诸如此类的传说,并不在少数。”

查理还没机会了解太多的托托兰多的传说,不过他作为纪白时看过恐怖片,镜子也是一位老演员了。

话题又回到那面黑镜上。

新历150年的阿莱之门,距离现在太过遥远了,兰瑟也不可能知道,当时的要塞里都有谁。他仔细辨认过后,只能大致判定,“那座高塔里,住的应该是客人。你们看四周的分布,还有巡逻兵的走位,很明显这是待客的区域。”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一位什么客人呢?

要塞整体的氛围很平和,该巡逻的巡逻,该排演祭祀舞蹈的还在排演,该休息的在休息,而阿莱和爱丽丝甚至出了要塞,在山梅花林里。他们看起来对这位客人没有多少防备,但也没有很重视。

这样的客人,更难猜了。

不过有一点是查理可以确认,也感到松了一口气的——这个人绝不是勇者小队的一员,否则出现在山梅花林里的,就该是三个人了。

与此同时,查理开始怀疑,阿莱和爱丽丝的死,是否跟弗洛伦斯一样,有蹊跷。毕竟这诡异的镜子,出现在了这里,真的很难让他不多想。

还有玩偶。

温斯顿在沃伦发现了吸血鬼玩偶。

种种迹象都表明,瓦舍里与阿莱门,不是两个独立的事件,而是环环相扣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大阴谋的一部分。

瓦舍里之祸,看起来是要献祭生灵,复活死神。可真正明确要复活死神的,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巫医戴文,而他被证实只是个被忽悠、被推出来的傀儡。

妖术师简和她背后的人,想要复活的真的是死神吗?

查理并不这么认为。

他始终觉得,死神也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墨菲斯之盘以及圣眼之泉。墨菲斯之盘用来大规模无差别杀人,搞生灵献祭,圣眼之泉则用来复活,这组合起来不正是一个——邪神复苏仪式?

这个邪神,查理暂且将祂称作【黑镜之主】。

思绪再落回现在的阿莱门。

教廷本就是神灵在人间的走狗,教廷余孽死灰复燃,不论他们现在信奉哪位神灵,是像以前一样信奉光明神,还是改弦更张了,都必定得有一个主。

这个主是黑镜之主吗?

查理觉得也不是。

黑镜之主会隐藏得更深,这样的话,就算阿奇柏德他们消灭了所有永生之环的人,找到了另一个如同死神那样的幌子,祂也依旧藏于幕后。

这才是黑镜之主的作风。

可自己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看穿祂的阴谋呢?

查理并不怀疑自己的聪明才智,他是阿耶、是纪白、是查理,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连穿越都带穿两次的复合型人才。

可这不是单单靠聪明才智,就可以看穿的阴谋。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明明他的每一步,不管是去瓦舍里,还是到阿莱门,都像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一切的一切,又都是那么凑巧。

偏偏是他去了,偏偏是他看到了。

此时此刻,他又在这时间的夹缝里,看见了黑镜。

真有那么巧吗?

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查理再次望向那面镜子,视线扫过那只持镜的手,微微眯起眼来。

兰瑟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略作思忖,看向大卫:“看你们刚才的反应,这面镜子之前也出现过?连阿奇柏德都不知道它的来历吗?”

大卫答:“还在查。”

这话不是搪塞,阿奇柏德本来也不信神,对这方面的了解,不如维庸和卡文迪许。

赫尔蒙特也一样。

三人商量后,又将银月骑士叫了上来,然而他们对这面镜子也陌生得很。其中一个银月骑士挠挠头,道:“这得问问我们队长,如果队长也不知道,就得写信回去问长老了。”

“现在还不急着回去。”查理的目光扫视一周,“神秘又诡异的黑镜,来历成谜,但我们却发现了它,这就是属于我们的机会。这座水塔里不止一扇窗户,我们再仔仔细细把每个地方都看一遍,可以吗?”

银月骑士拍拍胸膛,把盔甲都拍得啪啪响,“当然可以。”

众人这便分散开来,前往各个楼层,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要塞,搜寻可能存在的与黑镜和持镜人有关的线索。

一个小时后,大家又重新回到最上方的水塔处。

最先开口的是对要塞最熟悉的兰瑟,他一开口,就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训练场的一角,有几匹马,其中一匹马披着和其他马匹不一样的铠甲。隔得有些远,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隐隐约约能辨认出那铠甲上有花的烙印。”

查理心念微动,“蓝铃花?”

兰瑟摇头,“比蓝铃花大,应该是嘉兰百合。”

“康那里惟士?”银月骑士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阿莱圣骑士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忠,所以他们的人会出现在要塞里,也很正常。不过,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关键人物,或许只是个使者。”兰瑟道。

还是那句话,如果要塞里有贵客,阿莱和爱丽丝不会抛下贵客去山梅花林。

银月骑士:“我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不过,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要塞里的各类武器,跟现在的有些不一样。甚至有些是很明显的异族风格。”

查理不知道身为占星师的兰瑟是否对自己的话产生了怀疑,他没提,查理也就当他没怀疑。

很快,查理就没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当兰瑟带着他们回到新历613年的阿莱之门,当阳光越过要塞高高的围墙,为他们带来崭新的一天时,各路消息也纷至沓来。

几个小时过去,要塞内的战斗已经平息,但戒严还未解除。

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毫无疑问地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全歼红袍法师,还活捉了梅森指挥官。亲王殿下身受重伤,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这个时候大家发现,查理和大卫他们不见了!

就在所有人急得到处找人的时候,查理及时回归,这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然而不等他们说上几句话,魔法的信件就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刚开始,查理还以为是加西亚那边有结果了,谁知黑色的飞鸟落在了邦妮的手上。

阿奇柏德的信件,是温斯顿!

邦妮匆匆扫了一眼,神色就凝重起来,那凝重里还夹杂着震惊、错愕,甚至是一丝古怪。其他人都按捺着没有开口打扰,而等到邦妮看完信件,她立刻沉声道:“诺亚公国出事了。”

泽菲罗斯警觉,“什么事?”

邦妮警惕地往四周扫了几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于是一行人转移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兰瑟本想识趣告退,谁知邦妮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来吧。有些话不适合在外面说,但这件事,很重要,你们也必须知道。”

可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让阿奇柏德都如此慎重呢?

邦妮也不卖关子,门一关,就立刻开口:“诺亚公国出现了一个叫做‘天启’的教派,国王就是主教,所以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了大量的信众。教派宣称,托托兰多即将迎来末日,神灵为了拯救世人,所以降下天启。”

她语速很快,丝毫不耽误功夫。

“国王于睡梦中获得天启,而天启中提到的事情,也一一应验。”

说着,邦妮的视线扫过在场诸人。

“预兆石板现世、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赫尔蒙特从遗忘沙滩登陆,托托兰多各地动乱频发,这些事情的应验,拉开了末日的序幕。”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这些事,不就对应的在场各位?查理以己度人,如果他是诺亚的国王,他得到了天启,看着事情一一应验,心里会怎么想?

有句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但还是冷静发问:“既然有预言,那就有应对的方法。方法是什么?”

邦妮与他四目相对,沉声:“打造神像,建立地上神国,祈求神灵的庇护,成为末日里的最后一片乐土。”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起疑心?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所谓的天启?”一直跟随在邦妮身边的亚当,表露出了极大的疑惑。

“因为神灵真的现身了!”

邦妮说起这话来,也是觉得荒诞又诡异,“而且你知道这个神是谁吗?”

“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邦妮。

邦妮面色古怪地咬牙:“墨菲斯!”

亚当:“哈???”

查理都愣住了。

墨菲斯,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妖精之家的建立者,已经死了三四百年的人物,查理还在亡灵界看过他留下的手札呢。

这时,泽菲罗斯忽然吐出另一个名字,“梦境之神,墨菲斯。”

“对!”邦妮双手搭在桌子上,说出来的话是掷地有声,表情却愈发古怪了,“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的名字,本来就与旧历时,传闻中的梦境之神一致,甚至在梦境里,他们——”

听到这里,查理福至心灵,“他们还长着一样的脸?”

邦妮艰难但又肯定地点头,“刚开始是国王在梦境中得到天启,后来,是普通的国民。他们在梦境中都见到了这位梦境之神,而首领在调查的过程中,通过他们的描述,拼凑出了他的长相。”

刹那间,查理头皮发麻。

他分明记得,墨菲斯留下的手札上说,他最终走入了亡灵界的迷雾里。走入迷雾的墨菲斯,为何会在数百年后,摇身一变成为梦境之神?

堂堂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最不信神的人,成神了?还要在诺亚公国打造什么地上神国?

这何其荒诞!

卡斯帕、大卫、兰瑟、亚当,还有其他的银月骑士和阿奇柏德们,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只猪在天上飞。

就是西尔维诺的果木烤野兔教派成了托托兰多第一教派,也比这靠谱啊!

查理就想得更多了,思绪飞转,快速发问:“这个所谓的天启教派,跟永生之环有没有关系?”

闻言,邦妮面露惊喜,“你怎么知道?”

亚当拍掌,“不愧是首领的朋友!”

大卫:“……”

“咳。”邦妮看着戏有些过的亚当,清了清嗓子,主动解释道:“首领在信上说,他怀疑这个所谓的天启教派,与永生之环有关,让我们务必小心。”

果然。

查理环视一周,将在时间夹缝里的发现言简意赅地说出来,并道:“我怀疑,在瓦舍里,死神是幌子;在阿莱门,永生之环所信奉的神灵,也是幌子。而我刚刚有了这种怀疑,梦境之神的名字就出现了。”

“你觉得,他就是那个幌子?”泽菲罗斯问。

“如果永生之环真的和天启教派有关,那我觉得,是。”查理目光诚恳,语气笃定。他愿意为自己的话负责,也相信泽菲罗斯不是会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带偏的人,他哪怕听了自己的话,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那么,有怀疑就当场说出来,早点防备,好过临死求救。邦妮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温斯顿的来信告知,也是为了给所有人提醒。

泽菲罗斯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略作思忖,又问:“温斯顿现在情况如何?”

邦妮:“信上没说,但我相信首领,他可以应付。”

可查理还是忍不住担忧。

阿莱门再大,它只是一个郡。阿奇柏德敢以雷霆手段将永生之环的问题挑破,那是它的地位本就凌驾于阿莱门之上,又有绝对的实力为自己兜底。而且阿奇柏德也并未真正表露出对嘉兰王室的敌意,在消灭教廷余孽这件事上,他们本来就应该站在相同阵线。

诺亚再小,它是一个国家。

从信上表露出的内容来看,诺亚公国几乎与天启教派绑定了,一个弄不好,就是直接开战了。有句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温斯顿才带了多少人去,任凭他有通天的实力……

“既然事情牵扯到墨菲斯,魔法议会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做?”查理看向邦妮,神色稍显严肃。

邦妮看了眼亚当,还有其他族人,犹豫两秒,便如实相告:“首领让我们去找维庸,亲自跟他谈。”

“我给你写一张纸条,带过去。”查理当机立断,转头拜托大卫帮他拿来纸笔。

“你要写什么?”亚当好奇。

“我曾经机缘巧合,看到过墨菲斯留下的手札,知道他遗留下来的最后的信息。这一点,你们的首领可以作证,因为他也看到过。”

大卫回来得很快,查理唰唰几笔写下一行字,再将纸折叠起来递给邦妮,“如果你们谈不下去了,不如把纸条给他看一看。”

邦妮下意识地想拆开来先一睹为快,但看到周围那些好奇的视线,又鬼使神差地直接把纸条给收起来了。

“咳,我知道了。”

查理不放心,又多说了一句:“诺亚公国、天启教派、梦境之神墨菲斯,这件事情真要宣扬开来,影响最大的不是你们,是魔法议会。”

邦妮会意,唇边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明白。”

早上七点,于熹微的晨光中,查理目送着邦妮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阿莱之门。

有人去,就有人回。

不到半个小时,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的托马斯骑士,终于带着人回到了要塞。要塞上方的雨虽然早就停了,但阿莱门其他地方的雨可是实打实下了一夜的。

托马斯和他的队友们一路急行军,冒雨赶回,终于在清晨时分赶回要塞。

彼时梅森指挥官身份败露,连同他这一派的所有将领,不论有无冤屈,悉数被擒,等待审讯。原本的阿莱一脉的旧人,暂时接过了指挥权。

兰瑟一个小小的士官,得以站上了高墙。

他看到远方来人,当即下令开门。而后托马斯纵马疾驰,长驱而入,带着一身夜的寒气,还有从盔甲上滑落的雨水,为他们带来了新的消息。

“队长!”托马斯下了马,快步跑到泽菲罗斯面前,不等自己喘口气,便道:“我们找到安德森侯爵的儿子了!”

泽菲罗斯立刻起身,“在哪儿?”

托马斯立刻附耳过去,小声说道:“我们意外碰到了潜藏的阿莱门的反叛者,发生了点小误会,差点动手。不过后来解除误会之后,我们就发现,安德森的儿子一直就在他们手里,被藏起来了。不过,他们要求你亲自过去,否则不肯交人。”

泽菲罗斯会如何选择,查理不知道,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邦妮一走,就再也坚持不住地陷入了昏睡。

本守在他的枕边,而大卫守在他的门外,整整一天一夜,没有离开。

在这期间,泽菲罗斯来过,兰瑟来过,所有人都说查理只是太累了、睡着了,但本还是担心。他忍不住在枕头上哭,又怕吵到查理,所以只能小声呜咽。

那幽幽的宛如稚嫩孩童般的哭声,时断时续地往查理的耳朵里钻,让查理这个还没死的人,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阴间。

谁?

是谁杀了我?

查理醒了,发现自己还没死。真是意外。

“本?”

“我在。”

本下意识地答了一声,后知后觉查理醒了,惊喜道:“你醒啦!”

查理又闭上眼,“没有。”

“骗人,你明明就是醒了!”

“好吧,我醒了。”

查理觉得醒了也行,遂撑着床铺坐起来,自然而然地伸了个懒腰,做了个深呼吸,再吐出一口浊气,好像把所有的疲惫、酸痛都给吐了出来。

整个人说不上多神清气爽,但是懒洋洋的,像是在温水里泡过,浑身上下都很熨帖。

蓦地,他想到什么,马上闭目盘腿,开始冥想。

本早就习惯他这“说干就干”的行事作风了,见状也闭起了嘴,等到他重新睁开眼,才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查理低头看向本的小骨头,觉得此刻的本真是特别的可爱,“本,我又变厉害了。”

本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味夸赞:“哇,真的吗!”

他甚至都不会问为什么。

查理则在心里默默猜测,大概是因为灵魂融合的缘故?

对于查理来说,阿耶和纪白的存在始终是割裂的,可昨夜他想起了一些记忆,又与银月进行了灵魂上的共鸣。

在这个过程中,“我”终于成为了“我”,分裂的灵魂开始融合,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强大,也是理所应当。

从玛吉波到现在,他也已经经历过几次天赋的提升,或者说回归了。开始冥想、举行拉下月亮的仪式、继承松塔、接收松果给予的力量等等,每一次都能给他带来不小的提升。

这次也一样。

在刚才的冥想里,查理发现自己的天赋,也就是能同时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与魔法元素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更紧密了。

思及此,他下了床,拿起自己的魔杖,尝试了一个最基本的火球术。他没有张口,只是凝神、再施放——

“轰!”

火球爆了。

本发出了可爱怪叫,“呜哇哇哇突然就爆了!爆裂小火球!”

查理喜欢他这个称呼。

房间里的骨头在怪叫,房门外的大卫赶紧敲门。等到查理出声,他推门而入,看着屋内的情形、感知到空气中残存的魔法波动,大卫感到不解。

谁会睡了一天一夜之后,刚醒过来就放小火球呢?

哦,查理。

那没事了。

可靠的大卫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悄悄把这个细节记录在给自家主人的信上。主人说,要记录一些可爱的细节,这个算可爱吧?

大卫其实也不是很懂。

可靠的大卫转身给查理备餐去了。

查理转身去洗漱、换衣,虽然他也学会了一些实用的生活魔法,譬如清洁术等等。但除非累得动不了了,或者偶尔想偷个懒,他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动手。

这叫生活的仪式感。

今天的早餐是刚出炉的烤面包、煎蛋,一小碗燕麦粥,以及牛奶。

大卫跟查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对于他的饮食习惯早已了如指掌。譬如他早上吃得相对清淡,并不像他们阿奇柏德一样,睁眼就是肉。不过随着实力的增长,尤其是开始练剑之后,查理的食量也渐涨。

回到托托兰多那么久,查理用餐刀的手法也越来越娴熟了。熟练地用银制的餐刀切下一小块面包,看着优雅得体,实际上进食的速度并不慢。

不过,总是面包来面包去,他有点怀念小笼包了。

大卫也还没吃,就坐下来跟他一起吃了一点。趁着吃早餐的功夫,查理也了解了在他睡着时发生的事情。

“托马斯骑士回来了?除了银月骑士,没有旁人同行?”查理问。

“没有。”大卫如实回答。

“泽菲罗斯队长呢?你见到他了吗?”

“昨天他来见过你一次,不过你还没有醒。”

至于加西亚和诺亚公国那边,暂时情况未明。

查理点点头,等到吃完早餐,他就和大卫出门,走向了指挥官府邸。梅森指挥官和他的下属们都被关在里面,由银月骑士看守,而这也是查理第一次穿过要塞,到这边来。

今天的阿莱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前日里下的雨水都早已晒干了,带走了所有的战斗痕迹,只有指挥官府邸上被烧毁的一角,还在沉默地告诉人们,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银月骑士小队副队长卡斯帕镇守于此,看到查理过来,先是惊喜,随即松了口气,“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谢谢关心,我很好。”查理礼貌致意,“我听说泽菲罗斯队长在里面审讯,我可以进去见一见他吗?”

卡斯帕面露迟疑,“你有要紧的事吗?”

查理冲他快速眨了眨眼,“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起来还有个细节没跟他说。”

卡斯帕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啊!”

话说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这声音也有点大了,干脆闭嘴,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查理回头跟大卫叮嘱了一句,请他在外面等候,便提步跟上。

等到进入室内,大门一关。

查理施展一个隔音魔法,立刻发问:“泽菲罗斯队长是不是不在要塞内?”

卡斯帕汗颜:“你这么容易就看出来了?”

“猜的。”查理顿了顿,又多解释了几句,“从佩洛维奇领回到要塞,需要经过加西亚的领地。现在加西亚正乱着,托马斯骑士却没有管,冒雨夜行一路直奔要塞。而且赫尔蒙特可以用信件传递消息,但前夜泽菲罗斯队长正在杀敌,看不了信件,托马斯却连几个小时也等不了,说明是碰到了非常要紧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这样要紧的事情,大概率会由泽菲罗斯队长亲自出面料理,而且事情发生的地点距离要塞应该不是很远,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

卡斯帕心服口服,“既然你都猜出来了,我就不瞒你了。安德森侯爵出事时,你也在现场,他那失踪的儿子找到了,泽菲罗斯队长前去接应。”

查理:“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他亲自去?”

卡斯帕遂将反叛者一事道来,末了,他又道:“哦对了,他们还把同行的治安官给扣了。如果规定时间内,队长不去,他们就扬言先杀了治安官。”

闻言,查理微微蹙眉。刚才他问大卫,银月骑士是不是自己回来的,就是想问问这位治安官的下落,没想到他是被阿莱门的反叛者扣押了。

治安官尸位素餐,任由贵族们欺压平民,揭竿而起的反叛者对他满腹仇恨,也很正常。

反叛者对贵族、对要塞、对王室都失去信心,希望能得到赫尔蒙特的帮助,但又无法完全消除警惕,所以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与他们会面,也很正常。

不过……

“确定是反叛者吗?”查理问。

“你的疑问,和队长一样。”卡斯帕心里不禁有些沉甸甸的,“但队长说,是真的还是陷阱,要去了才知道。”

顿了顿,卡斯帕又压低了声音,“谨慎起见,队长是在昨天趁着夜色悄悄离开的。他不在的消息,除了骑士小队内部,还有你,我们一个都没有透露。”

查理:“包括兰瑟?”

卡斯帕:“对外,队长一直在这里负责审讯。”

查理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梅森指挥官落马,但如今的要塞就安全了吗?

兰瑟自己也说过,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哪怕是阿莱一脉的旧人掌握了指挥权,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不是第二个梅森。

“冒昧请问,审讯有结果了吗?”查理问。

“队长不在,我们不是执剑人,没有直达灵魂的审讯手段,所以——”卡斯帕面露羞愧,不过这位坚毅的副队长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过亲王殿下那里,有惊喜。”

查理眸光微亮,“西斯比?”

卡斯帕:“根据亲王殿下交待,他刚开始不愿意屈居梅森之下,又对国王陛下派遣他到阿莱门的行为满腹怨恨,所以特意打听了有关于梅森的消息,还收买了他身边的人,意图做点什么。他也是偶然发现,梅森秘密让人抓了一个叫做西斯比的人。不过奇怪的是,他抓了人,却并不关在要塞内。那个地方距离要塞很近,我们现在已经派人去找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这个“很快”,是真的很快。

查理刚刚和卡斯帕说完话,假装自己已经见过泽菲罗斯,替他做了个伪证。人还没从指挥官府邸离开呢,就有银月骑士来报。

“副队!”银月骑士直冲上前,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好了!”

卡斯帕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要保持副队长该有的镇静,“什么不好了?惊慌失措的,像什么样子!”

银月骑士条件反射似地站直了身子,但还是着急忙慌地掏出一封信件递过来,“你看!”

夜幕下,圣洁的火光在红袍牧师们的掌心燃起。

穿着破烂衣衫的圣子,发丝凌乱,但神色平和。他赤着脚,走过那一条被火光照耀的路,看向被集中押解在一旁的惴惴不安的人们。

无辜的村民们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人捂着孩子的嘴,心中惶恐。他们不知道,这群红袍的牧师为何突然闯入,这小小的村子里,又为何会关押着这么一个人。

难道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吗?

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心神,而当那位圣子缓缓拿出一本泛黄书册,在掌心摊开,念出生涩又无法听懂的咒语时,这种恐惧达到了顶峰。

胆小者已经害怕得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和死亡并未来临。他甚至感到一丝暖意,一丝轻盈,错愕地睁开眼来,就看到那本泛黄的书册上,萦绕着一层圣洁的光。

圣洁的光,化作星星点点,洒落在他们身上。让瑟瑟发抖的人感受到暖意,让垂垂老矣之人感受到生机,让身患病痛之人,回归健康。

所有人都被这神奇的一幕惊呆了,直到一个略显激动的带着颤抖声音打破平静。

“这是……赐福?”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位圣子。

只见刚刚还衣衫褴褛的人,此刻仿佛沐浴在圣光里。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脸,也变得特别起来,尤其是眼角的一颗痣,如同泪滴,饱含着神性的光辉。

这样的一幕,被永久地刻印在那些村民的心里。银月骑士赶到后,他们也并未隐瞒,如实相告。在他们心里,圣子没有因为自己被关押在那个村子里而生出怨恨,反而给他们赐福。

这不是好人么?

好人好事,何须隐瞒?

如今,这一幕又通过书信,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天启教派、红袍牧师、圣子,这几个词被他反复咀嚼,最终,他又将目光落向了那本泛黄书册。

兰瑟说过,他以前见过一次西斯比。那并不是一个实力高强的占卜师,不大可能仅仅通过占卜的手段,就知道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所以他怀疑他有奇遇。

如今这位占卜师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启教派的圣子,其荒诞程度,就像墨菲斯变成了梦境之神一样。

还有那赐福的力量……

查理的右眼又开始跳了。

他有股很不好的预感,而这时,卡斯帕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天启教派的人一定是要带圣子回诺亚,快,马上召集人手,追!”

“来不及了。”查理沉声,“人是前夜就走的,怎么可能追得上?”

卡斯帕攥紧拳头,“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闻言,前来送信的银月骑士脸上也露出了愤懑不甘的神色。人就被关在距离要塞不远的村子里,但一直到他被接走,他们都一无所觉。

这怎么不算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你相信我吗?卡斯帕骑士。”查理突然发问。

卡斯帕微怔,转头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眸子,焦躁的心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平静。他顿了顿,答:“队长临行前交代过,如果遇见无法定夺的事情,或许可以问一问你的意见。”

“感谢泽菲罗斯队长的信任。”查理也不多废话,正色道:“我们从要塞去追,是追不上的。但你们还记得吗?精灵族并未离去,他们就在边境。而精灵族的速度和追踪能力,冠绝托托兰多。”

卡斯帕:“!!!”

惊讶之余,卡斯帕想到了关键问题,“可精灵族怎么会听我们调遣呢?”

查理没有解释,只是让银月骑士将大卫请进来。卡斯帕立刻就明白了查理的意思,“让阿奇柏德与精灵族交涉?”

“如果精灵族也赶不上,诺亚境内还有温斯顿。我有种预感,这位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西斯比,会很重要。如果不能将他带回,也一定要——”

查理语气决绝,“夺下他手中的那本书,绝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卡斯帕还是第一次从查理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决绝之意,心里不由得把这件事的重要等级,也往上提了一提。

等到大卫来了之后,两人都没有废话,以最快的速度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他。

“我马上去传信。”大卫也没有含糊,因为主人也说了,必要时刻,可以听一听查理的。

大卫快步离开,卡斯帕又看向查理,“兰瑟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查理蹙眉想了想,道:“要塞里的人,迟早也会知道。我们先一步知道了,却不告诉他们,摆明了是不信任,不利于后续的合作。兰瑟可能也是要塞里唯一一个真正见过西斯比的人,我想,由我去说。无需声张,只告诉他一个人。至于要不要告诉其他人,由他自己决定,你觉得呢?”

卡斯帕也想不到更好的处理办法了,当即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临行前,查理又悄悄问卡斯帕,“亲王殿下是不是还在养伤?”

卡斯帕点头,“是,他的伤很重,哪怕用魔法治疗了,也还需要时间休养。”

“我总觉得,我们这位亲王殿下,消息总是格外灵通。抢夺预兆石板时有他,提供西斯比线索的还是他。”查理似笑非笑。

卡斯帕莫名抖了抖,“你的意思是……”

查理:“也许他那里还有惊喜。如果梅森嘴硬,审不了梅森,那就再审审他。”

卡斯帕:“但他来阿莱门的时间也不长,能知道西斯比的消息已经很了不得了,竟然还能知道更多吗?”

查理:“他从哪里来?”

卡斯帕:“玛吉波……哦不,是苏黎耶。”

他们一早就怀疑过,王城苏黎耶里,也有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存在。

话说到这里,卡斯帕醍醐灌顶。

查理留下最后一句话:“记得把他和身边那个政务官分开审。”

半个小时后,查理又在观星塔上见到了兰瑟。

观星塔还是那个观星塔,只不过居住的人从当初的爱丽丝,变成了现在的兰瑟。查理开门见山,而兰瑟知道了西斯比的事情后,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表情。

“你算到了?”查理问。

“没有。”兰瑟为查理端上刚泡好的花茶,“我只算到你会来找我。”

“那你为何不惊讶?”

“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都变成梦境之神了,还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正好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西斯比确实有了奇遇,不是吗?”

查理看着在茶水中舒展的花叶,再次好奇发问:“所谓的奇遇到底是什么呢?”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兰瑟摇摇头,“不过,之前我们都猜测,西斯比因为某种奇遇,知道了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所以会被劫走。他本该是永生之环的眼中钉,可现在却被天启教派奉为圣子,看起来,这与我们的猜测截然相反。”

所以,为什么呢?

查理:“那天,贝儿小姐告诉我,她最早接触到西斯比,并且说服他,将名单交出来。然而交易还未达成,西斯比就被人劫走了。如今看来,劫走他的就是梅森。梅森没有杀他,说明他还有用,现在,他又被天启教派带走。”

说着,查理看向兰瑟那双被绸缎蒙住的眼睛,真诚发问:“先不说原本已经被贝儿小姐说服,打算交出名单,站在我们这边的西斯比,为何会摇身一变倒向天启,甚至成为那劳什子的圣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得到解答。”

兰瑟的态度依旧温和,“请讲。”

查理:“你们究竟是怎么知道,平平无奇的占卜师西斯比会掌握着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呢?”

不止是贝儿小姐,连反叛者都知道,大家都在找西斯比。

“这件事确实有些蹊跷,但它的答案,或许可以解答你的上一个问题。”兰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约是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又拿起牛奶罐,往里加了点牛奶,并礼貌地询问查理:“要来点吗?”

查理想了想,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一点点。”

兰瑟便帮他也倒了一点,而后继续说道:“当时银月骑士还没有进入阿莱门,贝儿小姐正瞒着自己的父亲,秘密调查永生之环,查着查着,就得到了西斯比的消息。后来,西斯比被劫走,反叛者甚至怀疑是贝儿小姐杀人灭口,我们才发现,反叛者竟也知道了西斯比的存在。再加上劫走他的那一方,那就至少有三方人知情。我和贝儿小姐就此探讨过,我们怀疑——这其实是西斯比自己放出来的消息。”

这个猜测,确实很有可能。

如果是西斯比获得了某种奇遇,偶然间掌握了那份名单,再放出消息,那他就是在——待价而沽。

不过,如果他拥有的仅仅是那份名单,那他被梅森劫走的那一刻,恐怕就注定是个死了。可他不仅没死,还成为了圣子,说明他身上还有别的筹码。

这个筹码是什么?

查理瞬间想到了书信里提到的,圣子手中的那本用来赐福的,泛黄的书。

种种迹象都表明,查理的直觉是正确的,那本书一定很重要。因为无论怎么看,西斯比身上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本书了。

陡然间,他的心里跳出四个字。

预兆石板。

当这四个字浮现时,查理顿时眼皮狂跳。

第三块预兆石板,真的现世了吗?

查理很少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就下结论,但这一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预兆石板。

第一块预兆石板出现在玛吉波,现在落在查理自己手中。

第二块虽然没有真正出现,但大概率就在亡灵界,被当初的弗洛伦斯用来重新制定了亡灵界的规则。

第三块,似乎也该出现了。

如果那本书真的是预兆石板,那么……

查理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如果精灵族愿意出手,那再加上温斯顿,或许有机会将它拿下。多拖延一个小时,都多一分失败的风险。而那样的东西一旦落到天启教派手里,天知道托托兰多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掌握着那本书的西斯比,看起来也是个野心家呢。

当然,这些话查理不可能告诉兰瑟。事以密成,消息的曝光无疑会给温斯顿那边带来更大的麻烦。

思及此,查理话锋一转,问:“你觉得贝儿小姐,作为第一个接触到西斯比的人,她有可能隐瞒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是,兰瑟回答道:“我不能保证。”

查理略显惊讶。

兰瑟捧着茶杯,莞尔,“当时我并不在场,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不过,这并非是我不相信贝儿小姐,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如此。正如现在的我跟你,彼此的交谈间,就真的足够赤裸吗?”

查理也笑了。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既把查理的问题挡了回去,又意有所指。查理该怎么回答呢?他又不可能真的跟兰瑟来一场坦白局,那当然是原地加入托托兰多谜语人协会,来一场彼此心知肚明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的神秘对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成年人的日常罢了。

“但我们是朋友,朋友无需在意这种小细节,不是吗?”查理反问。

“当然。”

“所以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蒙住自己的眼睛?”

“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与前面的对话完全无关的问题,兰瑟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对上查理那双充满真诚的澄澈的眼睛,一时间有种错觉——如果自己不回答,这双淡绿色的漂亮的眼睛里马上就要盛满忧郁了。

不,这或许也不是错觉。

“这是一种修行。”兰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想要成为一名像爱丽丝女士那样伟大的占星师,我的天赋还不够高,所以需要借助一些外力。譬如,蒙住自己的眼睛,尝试用灵魂去‘看’。我们占星师一脉,把它称为‘灵视’。”

灵视?

这倒是个有趣的词。

“它能看到别人的灵魂吗?”

“当然不能。灵魂与肉体是统一的,除非死亡,否则无法被单独看见。”

查理不由露出失望表情。

兰瑟下意识又追加一句,“不过,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看起来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像——星辰的光。越是强大的、特殊的灵魂,越是耀眼。”

“譬如?”

“譬如银月伯爵,譬如贝儿小姐,譬如你。”

“能够跟这两位相提并论,我就当是对我的夸奖了。”查理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那西斯比呢?”

“很遗憾,当初我见他的时候,他的灵魂黯淡无光,确实很不起眼。他作为占卜师的天赋,大约也就是我的……十三分之一?”兰瑟微微歪头,表情真挚。

你不是刚刚还说,自己的天赋不够强吗?

查理不由得开始怀疑,西斯比是不是被这位蒙着眼睛的占星师阁下刺激到了,所以才开始奋发图强。

十三分之一,也太精确了。

最终,查理请兰瑟为自己画一张西斯比的画像,说要带回去观摩。兰瑟欣然答应。

而另一边,加西亚公爵领,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一场别开生面的谈话正在进行中。

这里曾是加西亚引以为傲的乐园,开满蓝铃花的“仙境乐土”,是每一位被邀请到加西亚来做客的人,都津津乐道的地方。

可如今,绿油油的草地变成了焦土,童话般的城堡坍塌了,白色的秋千架倒了,就连那座用玻璃打造的、能够让蓝铃花全年开放的魔法花房,也成为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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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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