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贪心的建议
翌日下午,维克再次来到灰帽街找查理时,查理正在看书。
在练习魔法和炼金术的同时,查理也主张劳逸结合。他有时做做家务、煮煮饭,有时坐下来看看书,而今天,他看的是一本游记。
正好,这两天他把二楼打扫了一遍,终于能像巴巴奇一样,在客厅里招待客人了。而维克,就是松塔客厅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维克自己都没想到能被带到二楼,长腿一迈,好奇地走进那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是温馨的客厅里,打趣道:“我该说荣幸之至吗?”
查理回望,“维克先生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所以,怎么想都可以。”
维克今天难得地没有邀请查理出门,而是单纯地来松塔做客。他看起来好像很烦,也有点累,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手杖往旁边一放,坐姿也很是随性。
查理下去给他泡茶,再回来时,他已经歪在沙发上,抬手撑着脸颊,拿着查理的游记在看了。
闲适得好像是在自己家。
“这是什么茶?”维克闻到香味,问。
“我自己煮的水果茶。”托托兰多也有茶叶,只是出产不多,所以价格昂贵,普通的平民根本喝不起。查理倒是忍痛买了一点,权当是对故乡的一点怀念,只是拿出来给维克喝……算了,他又不是没有喝过好茶。
有钱人不差他那点儿。
“里面有什么?好像是酸甜的味道?”
“玫瑰茄和水果干。葡萄、蓝莓、草莓,还有覆盆子。”
维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酸度适中、甜味适中,倒是颇合他的口味,让他不由产生了些创作的念头,“如果再往里加上一些——”
查理微笑制止,“不加胡椒。”
“我又没说加胡椒。”维克觉得自己很冤,甚至有点委屈,“加点风味肉干,或者朗姆酒,你觉得怎么样?”
查理的笑容消失了,他用忧郁的目光看着维克,直到维克缴械投降。
“是我的错。”珠宝商人总是善良的、具有绅士风度的,他不忍心看到亲爱的布莱兹先生露出那样忧郁的神情,哪怕那样的神情很是美丽,足以出现在歌剧院的壁画上。
不过他还是为自己小小地申辩了一下,“但这不能怪我,灰帽街虽然恢复了平静,但玛吉波依旧风起云涌。前夜智者又逃狱了,而黑甲骑士团仍未消除对我的怀疑,我昨晚上甚至都失眠了。”
对于维克的最后一句话,查理半个字都不相信。他有那么乌黑的一头长发,半点儿都不像是熬夜的人。
可善解人意的查理是不会戳破对方的,他道:“那维克先生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我在旁边看书,不会打扰你。”
维克便又把目光重新放回书上,“你喜欢看游记?”
“大概,是喜欢的吧。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勋爵的庄园里,除了那个小镇,唯一一次出远门,就是现在了。”查理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悠悠说道:“而且,那本书上讲到了瓦舍里。”
维克:“是那天巴巴奇大法师给你的三个选择之一?”
查理点头,“是的。”
维克饶有兴致地问:“那你做好选择了吗?”
“维克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
“除了第一个,你都可以选。传奇大法师赠与的法袍虽然好,但只有知识才是无价的。不论是去瓦舍里拜师,还是拿着巴巴奇的抄录本自学,我想,对你来说都是不错的选择。”
查理认真思考着他的话,微微垂眸的模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安静下来,但又是柔和的。午后的阳光从窗边透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得一览无余,尤其是头发扎起后,露出的脖颈。
他戴着维克送他的项链,金色的细细的链子,藏于领口。
维克再一次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何短短两次见面,巴巴奇对查理的印象就很好。就像此刻,他看见自己送的项链就那么很平常地出现在查理的脖子上,看他认真地思考自己的话,心情就很不错。
查理恍然未觉,思索片刻,便又转过头来问:“维克先生认识那位巴巴奇大法师的老友么?”
维克想了想,“倒是不曾见过,巴巴奇年长我许多,与我祖母是同一辈人。而我自幼在北方长大,对这边的人不甚熟悉。不过我记得瓦舍里这个地方,距离玛吉波似乎不算远。”
“按照游记上说的,从这里到瓦舍里,坐马车需要大半天。好像不算远,也不算近。”
“如果你学会飞行魔法,那就近了。”
查理忍不住在心里说:那你教我啊。
维克又不教。
查理开始犹豫。
如果赏金z没有告诉他,阿耶布莱兹的墓在瓦舍里,那他想,他或许会选择巴巴奇大师的魔法抄录本。一个好的老师虽然也很适合他,但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恐怕瞒不过老师。可赏金z说出那句话之后,查理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去一趟瓦舍里的。
去拜师就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维克看出了他的犹豫,将手中的游记递还给他,直接问道:“布莱兹先生有什么顾虑吗?”
查理转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维克总是背光而坐。查理坐在光里,他就逆着光看过来,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显神秘。
“我有点贪心。”如果说以前,查理一直在演,那么此刻他将在维克面前展露出部分真实的自我,“三个选项,每一个都很好,不是吗?只是贪心的人总是会惹人厌烦。”
维克莞尔,“但这句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而你贪心的东西是一位传奇大法师的馈赠,听众又是我这么一位黑心的珠宝商人,相信我,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这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
这怎么说出了一种狼狈为奸的意味呢?
查理:“是吗?”
维克:“要听听我对贪心的一点小小建议吗?”
查理洗耳恭听。
维克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言语中透出一丝促狭,“你选三,收下巴巴奇的魔法抄录本,然后不用他的引荐,自行前往瓦舍里拜师。那位老师收不收你,在于她,在于你自己的努力,而不在于巴巴奇。”
一个近乎完美的提议。
如果查理自行前去,没有一开始就定下的师徒名分,自己身上的秘密暴露到何种程度,究竟需不需要拜师,那就可以由自己来掌控了。
“可是……”查理眨眨眼,真诚地看着维克,问:“巴巴奇大法师不会生气吗?”
“巴巴奇大法师的度量很小,但又很大。他记仇,但又会很容易宽宥一位一心求学的真诚的又喜爱诗歌的年轻人。”维克莫名觉得,查理可能就在等着这最后的问题呢。
想了想,他又摊手道:“他甚至有可能会为你开脱,觉得是我带坏了你,因此记我的仇。”
查理没忍住,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的样子,在初夏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媚。在那一瞬间,维克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弦也被拨动了一下,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张扬的、胆大又黑心的商人,从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甚至于,他看向查理的目光,因此变得更直白。
查理反倒是在这样直白又暧昧的目光里,忽然感到一丝紧张,因为他刚才确实不是故意的。太过自然,反而让他变得不自然。
视线拉扯。
当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风,拂过他的脸庞,他又很快恢复镇定,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道:“那维克先生呢?巴巴奇大法师马上要离开玛吉波了,你也会走吗?”
维克回答得倒是干脆,“当然。”
查理重新看过去。
维克便道:“我的生意大部分都不在玛吉波,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就要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如果布莱兹先生去瓦舍里求学的话,我们恐怕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相见。”
那这是……提前的告别吗?还是在期待对方说出什么样的话呢?
查理知道身为阿奇柏德的人,维克肯定在玛吉波留不长,但听到他说要走,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先不说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走,他有时只是听闻,有时能够目送,离别是永恒的课题,他还在修习。就说他与维克……
从最初的试探、交易,再到一次次的互相利用、互打机锋,其间或许也有几丝真心的吧。
“那就提前祝维克先生一路顺风?”查理端起茶壶,又给维克续上茶水,语气虽然很淡,但最后抬眸看向维克的目光,平和又真诚。
维克只得接过茶水,浅尝一口酸甜的味道,耸耸肩,说:“好吧。”
他在松塔待了很久。
查理在一旁看书,他就站起来在房间里溜达,看看墙上的挂画,又研究一下铺在沙发上的织毯。后来,又奇迹般地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
这是极不正常的事情。
商人维克可以假装睡着,但温斯顿阿奇柏德,绝不会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尤其是在外人面前睡着,哪怕是打盹,也已经足够松懈了。
他甚至怀疑查理是不是在茶水里给他下药了,然而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自己推翻,甚至笑了出来。
查理觉得他真是奇奇怪怪,不过打了个盹,醒过来好像变了一个人。难道刚才做什么美梦了吗?
“维克先生?”他疑惑出声。
维克刚要回答,蓦地,楼下传来敲门声。
“稍等。”查理这便起身离开,走到外面的窗户旁往下一看,发现又是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时,维克也跟了出来,查理回头看到他,便说:“这几天来送礼、送请柬的人,多了不少。之前我都推掉了,今天这位,维克先生认识吗?”
为何会有人给查理送礼、送请柬,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位珠宝商人?都想通过查理的关系,跟他搭上线呢。
最终,维克还是走了。
查理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离开,笑得礼貌又得体,但这一回,他没等麦肯太太她们出来问八卦,就回到了松塔。
本可看不明白什么八卦,迫不及待地从壁炉里滚出来,来不及刹车,撞到查理脚边,急吼吼发问:“刚才你们都说要走,是真的吗?你真的要去那个叫做瓦舍里的地方吗?”
那我怎么办啊?
本已经开始伤心了。
“别担心,本。”查理将骷髅头抱起,坐回壁炉前,整理着思绪,道:“我只是有必要去一趟瓦舍里,拜师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况且瓦舍里离玛吉波并不是很远,去了之后,我还可以很快回来。”
总而言之,查理绝对不可能放着松塔不管,就这么离开。对于他来说,松塔才是宝库。
本终于稍稍安心,窝在查理腿上,也不急了。
查理喃喃自语起来,“老鞋匠、赏金z都已经离开,前两天我去橡树酒馆,听说玛吉波分会的副会长,被革职查办了。现在轮到亲王殿下……”
虽然维克只说“或许”,但查理觉得,他既然说出来了,那亲王殿下的城主之位恐怕已经不保。这是他该有的惩罚。
那位吸血鬼刺客,想必也已经在查理看不到的地方,付出了代价。
阿奇柏德究竟在这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身份?
查理不知道阿奇柏德与精灵之间的盟约,不知道背后许多内幕,但此时此刻的他觉得,已经无须深究。因为从结果来看,维克对于能不能拿到预兆石板这件事,并不那么在意,他只是在处理这件事情。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受到了惩罚,处理完毕,他就要走了。
毕竟阿奇柏德,不可能长时间待在玛吉波,当什么劳什子的珠宝商人。
“这样一来,去瓦舍里避避风头,倒也不错。”查理的语气轻松起来。
“避风头?”本突然紧张。
“别紧张,本。”查理摸摸他的脑袋,“目前来说,我们很安全。有太多的人挡在我们前面吸引火力了,只要松塔的秘密不暴露,就没人会怀疑预兆石板在我手上。但城主换人,代表着权利更迭。黑甲骑士团没能找到预兆石板,也必定会给他们自己带来一定的影响,更何况还有魔法议会内部整顿……”
他忽然想到一个跟现在的情况很适配的句子。
“这就叫,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巴巴奇和维克都要离开,那查理觉得,自己也最好出去避避风头。免得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另一边,回到珠宝商店的维克,迎来了弗兰克的灵魂拷问。
弗兰克为了心中的疑问,甚至带上了眼镜。细细的银链子垂荡,他认真地打量着自己那年轻又英俊、强大但黑心的主人,道:“您今天看上去,好像既开心,又不开心。”
两种矛盾的情绪为何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弗兰克表示不理解。
“弗兰克,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哲学家了?”维克吐槽。
“这大约是我来到您身边被赋予的使命吧。”弗兰克推了推眼镜。
维克只觉得他被巴巴奇荼毒了,不由得再次叮嘱他,离那个满口咏叹调的传奇老头,远一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偷偷讲我坏话。
老头联盟吗你们。
弗兰克微笑不语,反正也不说答应。
维克也不想理他了,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我跟查理说,我要走了。”
弗兰克:“哦。”
维克挑眉,“他也没什么反应。”
弗兰克便问:“您是希望他用充满忧郁的目光望着您,留下珍珠般的眼泪,并挽留您不要离开吗?”
维克:“……”
挺好的一个管家,怎么偏偏长了一张嘴呢?
“不过,查理如果真的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维克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新的好奇心。给自己倒了杯酒,靠在酒柜上,姿态闲适。
这回轮到弗兰克无话可说了,良久,他道:“我的主人,建议您不要轻易尝试。”
维克耸耸肩,“尝试什么?”
弗兰克:“一些足以致死的行为。”
维克笑笑,他可没有要做那些不理智的事情,也没有那么恶趣味。他换了个话题,问弗兰克,“都准备好了吗?”
弗兰克回归正色,“您真的要去?那里如今已变成了魔法禁区,很危险。”
“卡文迪许之谜,总要解开的。你留在玛吉波,确保事情结束之后不要横生波澜,等歌剧院上了正轨,再来寻我。”维克仰头喝了一口酒,末了,又道:“如果查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暗中帮他一把。但是,如非必要,不要插手。”
弗兰克:“是。”
王城苏黎耶,太阳宫。
象征着“王权与太阳之角”的康那里惟士家族,打造起金顶的庞大宫殿,并将之命名为“太阳宫”,世代传承。而今居住在太阳宫里的,是嘉兰帝国的幼主,年仅十二岁的小国王。
太阳已经西斜,最后一缕阳光从纯金的王座上滑落,人还没有王座高的小国王,却还端坐其上。他的眉宇里,有着难以掩藏的与年龄不符的忧愁。
“老师,叔叔即将归来了,我该如何应对?”
他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个身穿红色法袍的中年男子。他有着出众的俊朗的外表,所有头发都整齐地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陛下,亲王殿下是来认罪的,您无需担忧。无论他献上什么,您尽可拿着,再当做恩赐的筹码,赏赐给忠心于你的人。”
小国王的老师,正是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小国王垂下眼眸,“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叔叔。”
艾登想起那位与他通信的蠢货亲王,不由在心里嗤之以鼻,面上却还维持着淡定,“陛下,若不对他加以惩处,恐怕无法平息精灵族的怒火。这也是最好的压下亲王殿下野心的机会,只要他能够安心地做一位亲王,那他永远是您的好叔叔。更何况,还有阿奇柏德。”
听到“阿奇柏德”这四个字,小国王的紧张,更甚于面对精灵族。毕竟高贵的精灵不会离开原始之森,占领太阳宫,但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为何离开北方?”小国王还未变声的声线,稍显稚嫩。
“阿奇柏德虽然掌握着大量的金银财宝,但北地寒冷,他们的后代想要出来,也不难理解。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如今还未展现出真正的魔法实力,单从心智、谋略上来说,确实属于佼佼者。不过,喜好美色,举止张扬,太过年轻,也是一大弊端。”
艾登侃侃而谈,“任何一个古老传承,都有其强大,也有其衰落的时候。魔法议会也不会坐视他们横行无忌,陛下无需太过担心。”
小国王似乎被他说服了,点点头,又蹙眉道:“玛吉波城中的贵族们,近来似乎与那位疑似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人,走得很近。”
艾登:“那些看不清形式的人,不足为虑。王城中还有许多愿意为您效劳的忠勇之士,愿意担当玛吉波的重任。此次黑甲骑士团失利,恐怕也是因为阿芙雷团长不在的缘故,趁此机会,不如将她调回玛吉波,也可以稳定局势。”
话音落下,另一个飒爽的女声,在殿外响起,“哦?首席先生这么相信我的实力么?”
小国王抬头望去,眸中闪过一丝欣喜,“阿芙雷团长,你来了。”
“见过国王陛下。”阿芙雷走到近前,抬手置于胸前,礼数周到地与小国王问好。
“阿芙雷团长。”艾登看向她,面带笑容,但笑里藏刀,“如果你不回去,黑甲骑士团此次的过失,以及后续的事情,要如何处理?”
“萨洛蒙是我亲手挑选出来的队长,我相信他的能力。预兆石板一事,错综复杂,它最终流落在外,非一人之过。”阿芙雷大大方方地回答他的问题,高挑的身姿比艾登还要高一些,回答的声音也铿锵有力。
没有等艾登再挑刺,她又继续说道:
“但黑甲骑士团不会推卸责任,事情没办好,那就是没办好。我们将继续追查石板的下落,直至寻回为止。至于玛吉波城之事,还请国王陛下再给萨洛蒙一个机会,如果还办不好——”
艾登目光逼人,“还办不好,就如何?”
阿芙雷掷地有声,“我愿负全责。”
发生在遥远王城里的事情,灰帽街的查理自然不会知晓。他彻底把自己当成了事件之外的无关人士,老老实实做人,安安分分练级。
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跟他有关系吗?
不,没有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有两天就是与巴巴奇约定的最后期限了,但查理不打算等到最后一天再去。人家传奇大法师愿意等,是给你面子,谁让你真的等到最后一天了?
而且对方既然要离开玛吉波,想必在离开前也有自己的安排,拖到最后时刻再去,既不礼貌,又给人家添麻烦。
查理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明多塔拜访,把这件事定下来。而为了对自己的贪心表示愧疚,伴手礼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回查理有了经验,没有再求助麦肯太太。拎着篮子去集市上逛了一圈,购买食材的同时,还碰到了乔治和他的队友们。
多日不见,乔治精瘦不少,但精神头依旧很足。
查理看了眼他的头发,嗯,也还很茂盛。
“嘿,查理!”乔治隔着老远,就开始跟查理挥手。
翌日的查理,开始赶场。
一大早他就起来忙活,做好香甜的小蛋糕,雇佣一辆马车,前往明多塔拜访。还是跟上次一样,他刚靠近明多塔的门口,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巴巴奇大法师不在塔内,这回换成了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留着爆炸头的男人,坐在窗边的胡桃木小桌前,招手跟他打招呼。
“我在这儿。”他道。
“请问您是?”查理回头,看到那醒目的爆炸头,差点没绷住。
“想笑就笑吧,不用多礼。”对方端的是豁达,斜靠在墙边的姿态,还透着一丝放浪不羁,“在下是巴巴奇大法师的学生,你可以叫我迪兰,是个死灵法师。今天我老师有事出门了,你来做那天的选择题了吗?把答案告诉我就可以了。”
话音未落,迪兰又看到了查理手中的蛋糕,登时两眼放光。
查理顺势献上,就见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就从楼上飞下来,接过查理的蛋糕,晃晃悠悠地捧着,送到迪兰面前。
迪兰也不客气,当着查理的面就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说:“别见外啊,随便坐。”
这学生的画风……跟老师很不一样啊。
查理环顾四周,最终放弃了客厅中央的奢华沙发,坐到了窗边的小板凳上。巴巴奇不在,有点打乱他的计划,而眼前的迪兰是他不熟悉的,或许不再适合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从他自己的贪心,到维克的建议,一一道来。用词不如面对巴巴奇时讲究,但更爽直明快。
迪兰听了,从埋头苦吃,到若有所思,也就花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这时,他的骷髅扈从恰好为他端上了茶水。
他喝了一口解解腻,而后道:“要不你三个都选了吧?”
查理:“啊?”
迪兰:“回头老师问起来,我就说法袍丢了。反正他宝贝那么多,也不在乎这一件两件的。”
一时间,查理对自己的魅力有了新的认知。难不成他已经有主角光环了,走到哪儿都能给人下降头?
迪兰看见他略显呆愣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不过他是真心觉得,这样做很好玩,反正老师也不是第一天要打他了,帮他败光一点家产,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不不不。”查理三连婉拒。
“那可真是遗憾。”迪兰有一颗作死的心,但他的优点就在于,并不强求别人跟他一起死。不过既然阿奇柏德都那么建议了,他也可以给查理开一点后门,而不必担心老师发火,“其实老师推荐你去瓦舍里,是真的觉得你很合适。”
查理好奇,“是觉得,我与那位老师合适么?”
迪兰又挖了口蛋糕送进嘴里,“桃乐丝姑姑本身的魔法天赋,也不算高,或许在外人眼里,她很普通。但她沉迷于魔法的奥妙,并不执着于自身的强大,也从不怨天尤人,是位很可爱的、乐观的女士,她也尤为欣赏在魔法之道上坚持不懈的人。她相信,努力会创造奇迹。”
原来如此。
查理虽然还未见到那位桃乐丝姑姑,但脑海里仿佛已经能勾勒出她的身影了。
迪兰看到查理脸上露出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笑,说:“你如果选了三,然后单纯地作为晚辈去瓦舍里拜访,真心地向她讨教关于魔法的问题,我想,她也会欣然接受。不过桃乐丝姑姑年事已高,她喜静,你一个人去就可以,不能过分打扰到她。还有,她将一生都献给了魔法,并无子女,若你真的受了她的恩惠,不求你如何回报于她,但——”
话说到这里,迪兰也收敛了所有的玩笑态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所有的馈赠都有其相应的代价,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桃乐丝姑姑的事情,就是收取代价的时候了。老师最痛恨背叛,我也一样。”
迪兰说这句话时,不光是他自己盯着查理,骷髅也转过头来,空荡荡的眼眶盯着他,莫名渗人。就连那只小妖精,都瞪大了眼睛,叉着腰,满脸威胁。
就差指指点点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加诸在查理的身上,但他仍然挺直了背,道:“我知道。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保证的话,都不能代表什么,但,时间能证明一切。”
迪兰听到这话,倒是颇为赞同。对死灵法师来说,时间与生死是扯不开的两个概念。
气氛又回归平常。
迪兰让骷髅取来了巴巴奇的魔法抄录本,交给查理,“拿着吧,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至于你能从中学到多少,看你的悟性,和运气。”
查理双手接过,“多谢迪兰法师,也请您将我的谢意,转告给您的老师。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也许风中会飘来新的诗篇,吟咏传颂。”
“你这小子。”迪兰笑着打趣。
难怪老师喜欢你。
拜别明多塔,查理又赶回了灰帽街。
眼看时间不早,他换了身日常的适合出门踏青的衣服,将长长的金发扎起,下楼跟本和猫都打了个招呼,便提着篮子出门赴约。
“这儿,查理!”米什莱正在橡树酒馆外清洗马车,看见他来,便朝他招手。
不一会儿,黛西提着装满美味面包和果酱的篮子,穿着身碎花裙,从莉莉屋走出来。三人汇合,查理也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带的东西——用来泡茶的鲜花、果干、茶具,和一些腌制好的肉。杰弗里喜欢吃肉,查理可以现烤给他吃。
至于为什么不趁着早上做蛋糕的时候,做一些甜点,查理觉得有黛西在,还轮不到他出手。
黛西看着查理准备的东西,喜笑颜开,“太好了,这回我们可以好好品尝查理的手艺。米什莱可以再带上些炊具,正好装上马车,我们就去接杰弗里。”
有了黛西的吩咐,米什莱动力满满,很快就将东西装好,并自动自发地坐到了驾驶位。
“米什莱还会驾车吗?”查理问。
“那当然,我十岁的时候,就可以帮我老爹运货了。”米什莱昂着头,信心满满。这位日常在酒馆里忙前忙后,锻炼出一副老成模样的少年,此刻终于展露出许多的少年气来。
查理和黛西相视一笑。
很快,马车缓缓出发,来到杰弗里的家门口,捎上了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出门的杰弗里,看到玩伴们出现,还有点拘谨和不好意思。
“上来吧你!”米什莱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把他往车上一拉,也不管他准没准备好,便立刻甩起辔绳,“出发!”
杰弗里一个没站稳,就坐在了车厢里。他呆愣愣地看着黛西和查理,一缕头发还翘了起来,更呆了。
黛西“噗嗤”笑出来,他就也跟着笑,难为情地伸手挠了挠头,车内的气氛却因此活跃起来。
查理靠在车窗边,看着倒退的风景,吹着风,心情也很不错。
车子缓缓驶出了玛吉波。
几个年轻人并没有走远,就在玛吉波城外最近的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一大片适合野餐的绿地。这里有波光粼粼的河水,有翩跹的蝴蝶,有自然栖息着的野兔,还有远处人来人往,稍显热闹但不拥挤的森林集市。
“亲爱的黛西公主,请下马车。”少年气的米什莱,又玩起了童年时的公主游戏。他大着胆子向黛西伸出手,而黛西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放上去,向他微微致意。
那纤细的脖颈,一如天鹅般美丽。
杰弗里就从来不争什么骑士不骑士的,他是那个自由的魔法师,在前面像撒网似地铺开格纹花布,野餐的魔法就要上线了。
查理上前帮忙,不一会儿两人就准备好了一切,也迎来了他们伟大的黛西公主和米什莱骑士。
野炊的篝火架起来了。
不论是米什莱、杰弗里,还是黛西,他们的动手能力都很强。而查理也拿出魔杖,在朋友们面前,大大方方地表演了一个火球术。
“这是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热心又善良的同学的馈赠。”查理鞠躬谢幕,再抬头时,黛西已经带头鼓起了掌。
她感到惊讶,也为查理感到开心,而杰弗里更是鼻头红红的,好像比自己学会了魔法还要开心。那闪烁着激动眸光的眼里,有羡慕,但没有嫉妒。
杰弗里觉得,那是坚持不懈的人,应该得到的。
米什莱则顺势拿出了一瓶酒,是果酒,度数不高,正适合几个年轻人用来庆祝。就连黛西,也跃跃欲试。
万万没想到,她是酒量最好的。
查理明明看到她只是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怎么他去烤个肉回来,她杯子里就空了?偏偏她还只是面色红润,连微醺都算不上。
既然能喝,查理也不会扫兴,将烤好的肉放在精致的餐盘里,又拿起银制的餐刀,切了片面包垫在下面吸油,再递给黛西。
米什莱直愣愣地看着他,末了,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学到了,查理。
查理忍俊不禁,随即又聊起了他的瓦舍里之行。
三人听到他即将离开玛吉波,都愣了愣,既不舍又觉得遗憾。他们才相处了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要分别了呢?可听查理细细讲着自己的打算,他们身为朋友,又很为他高兴。
后来听查理说,瓦舍里离得不远,离别之情又稍稍冲淡。米什莱也一拍脑瓜子,想起来了,“我就说这个地名怎么那么熟悉,瓦舍里有个酒庄,我们酒馆里的一部分酒,就是从那儿来的呢。”
杰弗里:“那你快说说,瓦舍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玛吉波城的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又找不到维克了。那个张扬的八面玲珑的珠宝商人,同时又是神出鬼没的,这合理吗?
可不管合理不合理的,人就是找不到了。
亲王殿下很生气,他就是想在去王城之前,私下里见一面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可是堂堂亲王,以前温斯顿还是维克时,还主动来城主府拜访,给他送礼,现在竟连个面都不露。
阿奇柏德,到底有没有把王室放在眼里?
那天在松塔门口被维克赶走的中年男人,则在自家主人问起时,暗自咬牙,不乏恶意地揣测道:“我看他八成又是去寻欢作乐了!”
三天两天去见美人,还要搞什么歌剧院,一边在暗地里搅动风云,一边在明面上把大家气死。他都快踩到魔法议会头上了,怎么还没人去暗杀他?
维克可不在意大家怎么想,毕竟他现在就只是维克罢了。
作为一个珠宝商人,寻欢作乐就是他该干的事情。不过当他在城外远远地看到查理和他的小伙伴时,他却又没有上前。
马车缓缓地从林荫道上驶过,维克挑起车窗的帘子,看到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里洒落,而在那斑驳的光影里,几个少年正在逮兔子。
那个红头发的应该是橡树酒馆老板的小儿子,他蹿得最快了,眼看就要抓到兔子,维克起了坏心,悄悄丢了一个魔法过去。
兔子弹射起飞,没入草丛不见了。
“诶!”米什莱扑了个空,懊恼十足,但也没怀疑什么。毕竟托托兰多的兔子,一个个都是运动健将,且非常有个性。
而维克心满意足地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继续走,去森林集市。”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等到查理慢悠悠追上米什莱时,马车已经没了踪影。几个人又凑在一块儿商量怎么逮兔子,嘀嘀咕咕今天运气不好。那兔子不是机灵过了头,就是速度快得能撞死野猪。
杰弗里冥思苦想,推测道:“大概是因为附近的森林集市太吵了?兔子比往日里要警惕得多。”
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热血的时候,怎么能允许自己无功而返?
“不如去河边瞧瞧,刚才去取水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那里也有兔子的踪迹。走远一些,说不定能找到兔子洞。”黛西提议道。
“走!”英勇的骑士米什莱再次一马当先,走上了抓捕野兔的征程。四人转战河边,沿着河道追踪。米什莱和杰弗里在前,查理和黛西在后,还能顺道采点莓果。
走着走着,米什莱那嗅觉灵敏的狗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他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询问:“你们闻到什么没有?”
杰弗里疑惑,头往四周凑了凑,“有什么香味吗?是不是从集市那边飘过来的?”
“好像不是。”查理精准地锁定了方位,“就是前面传来的。”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往前看。河边水草丰茂,林子里还有许多的低矮灌木,比他们刚才野餐的地方,要草木茂盛得多。
几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在英勇骑士米什莱的带领下,悄悄前进,拨开草丛,然后发现——森林里还有另外的人在野炊。
还是个熟人。
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唯一信众,在烤他的神。
可今天不是高等魔法学院的休假日啊,你又逃课了吗?西尔维诺。
查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是很快,用不着他纠结了,因为西尔维诺已经发现了他们,并热情地冲他们打招呼。
“嘿,这不是查理吗?好巧啊!”西尔维诺一边抬手打招呼,一边不忘记用空着的那只手,翻烤野兔。
当烤出来的油滴落在篝火里,发出滋啦的声音,各种调味料混杂的霸道香味,和兔肉本身的味道,以及果木香气,开始侵袭众人的感官。
米什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西尔维诺便慷慨又大方地请他们吃他的神,并拍着胸脯表示,“我洒了我的秘制香料,绝对好吃!”
出于对他的神的尊重,查理四人留下来,参与了这场特殊的祭典。
在交谈中,黛西三人知晓了西尔维诺的身份,刚开始还有些客气。毕竟对方又是魔法学院的新生,又有魔法议会的背景,可不是他们灰帽街的小小居民能比的。
但西尔维诺是个自来熟,没有架子,且很快用美味烤野兔征服了大家的味蕾。
“如果你们觉得好吃,不妨考虑加入我们果木烤野兔教派。”他还不忘记传教,简直感天动地。
彼时已至日暮,维克也在集市里跟精灵碰上了头。
他用魔法换了身装束,戴着宽边的帽子,穿着身冒险者的衣服,领口大敞着,脖子里挂着狼牙吊坠,颇有些放浪形骸地靠在树干上,拿着木头雕刻的杯子喝麦酒。而精灵还是那副吟游诗人的打扮,盘腿坐在地上,擦拭着他的琴。
“我可以向你保证,以阿奇柏德的名义。那位亲王殿下去了王城之后,就回不来了,而他就算留在那边,日子也绝不会好过,如何?”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精灵族自然接受您的处理方案。母树的问题还未解决,我们也无意于与人类开战,但——”
维克挑了挑眉,“但,阿奇柏德不会忘记。先祖曾答应过你们,如果找到解决母树问题的办法,一定坦然相告。”
明明都不是我答应的,事情却都是我在做。
家养的棕仙都没他那么勤快。
如此一想,他抓紧时间寻欢作乐有什么不对?要是无法获得美好的心情,那他将会失去应有的道德,那些不安分的三天两头给他惹麻烦的,都该用魔法连同骨灰一起扬了。
精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从他身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危险气息,连忙清了清嗓子,抓住他的话头,道:“感谢阿奇柏德,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友谊长存。”
维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仰头喝下一大口麦酒,他余光瞥见集市的东面,查理和他的小伙伴们也过来了。
集市上开起了热闹的音乐会。
人影幢幢间,维克捕捉到查理的身影。他在欢闹的人群中穿行,虽然已经踩在了光与影的边界线上,低调得像这夏夜的晚风,但坐在舞者肩膀上的小姑娘,仍然发现了他。
她用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对方,而后驱使着舞者,为他戴上一个美丽的花环。
查理不会跳舞,他只能被带着,绕着篝火转圈圈。而参与这场音乐会的,除了远道而来的商贾、流浪而居的游人,还有玛吉波城的来客,以及森林里的小妖精们。
好奇的兔子和松鼠们,也会在此时露面,因为没有哪个人会在音乐降临的时刻,再去举起刀剑。
篝火摇曳。
稚嫩的童音唱起歌谣。
对查理来说,这样的歌谣仍是陌生的。他是归来的旅者,但还未记起从前记忆的他,仍像个异乡来客,在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玛吉波,正式开始探索这方天地。
不经意间,他好像看到了隔着人群的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宽宽的帽檐遮挡着他的眼睛,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维克吗?
查理想要探究,可就在这时,跳舞的人正好遮住了他的视线。等到他再次望去,那棵树旁已经没有了那道身影。
神神秘秘。
查理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在他人面前保持神秘,又故意展露出只对他展露的不为人知的一面,让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因为这份特殊,而付出关注,付出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维克刚才来过,又走了吗?
查理也不知道,但他如果没走,那就应该还在看着吧。思及此,查理又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美,是一轮弦月。
弦月勾住了天空。
月光下的篝火旁,热恋的男女互相牵起了手。查理似乎也被这一幕感染着,忧郁的眼眸染上火光的颜色,嘴角有了点笑意。
而后在某个时刻,他再次回望。
树下仍然空无一人,查理的神情也谈不上多么失望。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被月光眷顾着,头顶的花环妆点着他的金发,也妆点着青春。
他又很快回过头去,自此,再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维克,觉得牙有点痒。
凶猛的雪原狼从来不会轻举妄动,盯准了猎物,一击必杀。而过分美丽的猎物,通常让人心生警惕,因为会让他掉入陷阱。就好像他养的那头狼,他年少时最好的伙伴,居然被一只漂亮猎犬拐走了。当然,阿奇柏德的狼是不会背叛主人的,它只会要求它的主人——
把它尊贵的夫人一起养了。
可那时候的温斯顿,也才十多岁,没有权利、也没有金钱。他还在苦修,为了养它、养它的夫人,还有它们的崽,勒紧了裤腰带,每天不是在打猎就是在打猎的路上。
他因此变得“穷凶极恶”。
哦,忧郁的小查理。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维克隐在暗处,仍然保持着靠在树上的姿势,喝下最后一口麦酒,并且在心里做了一首诗。他用咏叹调吟诵,并且宣布从今天开始,他也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诗人了。
等等,那个西尔维诺怎么也在?
他怎么在看查理?
维克眯起眼,感到一丝不悦。
今天的西尔维诺,又是快乐的西尔维诺。
他在城外吃了烤野兔,见到了查理,逛了集市,踏着月光回程的路上,还做了件好人好事——他偶遇了城主府政务官的车子,看到他又在颐指气使地教训人,遂偷偷卸了他的车轮。
政务官发现车轮被卸后,会气得如何跳脚,西尔维诺不管。他哼着乡野小调,带着打包的一条兔腿往学院的方向走,来到了自己的“隐秘之门”前。
高等魔法学院守卫森严,各种法阵叠加,等闲人是轻易混不进去的。可西尔维诺是谁?为了逃课,无所不用其极。
功夫不负有心人,入学多日,他终于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可以钻的漏洞。只需掌握好守卫巡逻的路线和换班的时间,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不用魔法,也不会触发任何防御魔法。
今天也同样如此。
只是当他好不容易钻进去,正打算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时,他看到前方的魔法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尔维诺,你回来了?”佩西冯缓步上前,神情里没有丝毫责备,甚至笑得相当温和,语气也充满慈爱。
西尔维诺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
“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的孩子。我还要感谢你,为学院发现了这个漏洞。”佩西冯,越往前走,越背着光,那微笑的脸庞也愈发恐怖。最终,他将西尔维诺逼退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说:“明天,明天我就补上这个漏洞,然后全院通报你的功劳,你觉得怎么样?”
西尔维诺:“……”
佩西冯:“为了表达对你的感谢,我还会通知你的舅舅前来观礼。”
西尔维诺想逃,但他逃不了,因为佩西冯已经单手把他拎了起来。他只能暗恨,自己为何长得不够高。
可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还远不止于此。
因为佩西冯真的很生气。
为什么?学生逃课就算了,为什么会被阿奇柏德抓包,还一状告到他这里来?连逃课都逃得如此没有水平,简直枉为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
什么没水平的学生,竟让他在阿奇柏德面前丢脸!
当天夜里,高等魔法学院迎来了一次大查寝。
佩西冯站在如同古堡般的寝室楼前,看着学生们闹哄哄地从卧室出来,衣衫不整的、打哈欠的、流口水的,一惊一乍以为敌袭了,还有嘴里叼着饼的、摔跤了的,成功黑了脸。他拿出魔杖,抬手就是一个大光亮术,照得天空亮如白昼,照得学生们齐刷刷捂眼,只觉得眼前亮得仿佛要去往天堂,并“感动”得要落下泪来。
“清醒了吗?”教导主任的声音,经由魔法传播,精准无误地在每个学生耳畔响起,钻过耳膜,直入灵魂。
再混不吝的学生,都得抖一抖。
佩西冯不光查寝,他还突击查课,其结果就是,全院学生喜提“魔鬼月”。他也不强制性加课,但作为一个考上魔法学院的人类中的精英,你达不到他的标准,那就是不行。
学生反对,无效。
老师反对,也无效。
“这里是知识的殿堂,这里是魔法世界的最高学府,不想学的、学不会的,是哪里来的不堪教化的愚蠢之徒?高等魔法学院建校之初,毕业的学生最差都是魔导士,现在呢?”
佩西冯骂完学生骂老师,“各位教授,对此有什么想法吗?丢脸丢到阿奇柏德,是一种荣耀吗?”
有教授脾气火爆,一状告到校长那儿。
校长是个和气的矮个小老头,他说:“佩西虽然只是个大魔导师,实力远比不上诸位教授,但他不怕死啊,他发起火来连我一起骂,手上还有初代校长传下来的魔法教棍。”
简而言之,他还打人。
算了算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松塔后的查理,休息一晚后,不紧不慢地开始规划自己的瓦舍里之行。他一边收拾,一边跟本说话,以缓解他的分离焦虑。
这一聊,便聊到了西尔维诺。
昨天在城外碰见时,趁着黛西三人不注意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查理提起了那天老鞋匠逃走的事情。托他的福,查理才知道,老鞋匠竟是从高等魔法学院的北门逃离的。
“当时我躲在树林里睡懒觉,正好看见了他和里昂交手。”西尔维诺提起他的逃课行为,就像吃饭喝水那么日常。
“那他们发现你了吗?”查理问。
“应该没有。”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说:“他们打得很激烈,但战斗结束得很快,所以后面赶来的人没帮上忙。你知道吗?那个老鞋匠厉害得很,里昂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打听过那位里昂波伊尔,那可是最年轻的天赋强到有望成为圣骑士的人。”
查理惊讶,“这么厉害?”
“可不是么?我都不敢靠近,不过你说……那老鞋匠到底什么来头?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藏在灰帽街,一藏就是这么多年?我瞧着那么多天过去了,黑甲骑士团也没查出什么来。”西尔维诺面露思索。
所以你就来问我吗?
查理因此心生警惕。西尔维诺为何来问他,有杰弗里这个鞋匠学徒在这里,不问他偏来问自己,很可疑。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觉得自己能从维克那里得到什么内幕消息?
“我来灰帽街的时间不久,也从未与他见过,所以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查理如实回答他。
“没听维克提过吗?”西尔维诺追问。
你还盯着维克呢?
查理摇摇头。
西尔维诺思忖片刻,便又神秘兮兮地告诉查理:“那个乔治,你认识吧?他唆使我去盯维克呢。”
哦,然后你就把他卖了。
查理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他,一个街溜子,还是二五仔?他怎么总是能用如此坦然的语气,讲起他那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见查理没有答话,西尔维诺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不过那个老鞋匠的招式,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查理心中一凛,面上仍努力保持着平静,只表露出一丝好奇,“眼熟?你以前见过类似的吗?”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朝露宫,西尔维诺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炼金术士所在的小院里,响起的歌谣是精灵族赞颂精灵母树的赞歌。
他似乎懂的很多。
“嘿嘿,我可是魔法界的百科全书。那些大魔法师们,可能懂得都没有我多呢。”西尔维诺大言不辞地夸奖着自己,随即说道:“你才刚刚开始学习魔法,以前那位养父,恐怕也没有好心到教导你们相关知识。其实每个时期的魔法,都是稍微有些差别的。”
查理眸光微亮,“真的吗?”
西尔维诺翘起嘴角,“是啊,魔法咒语用的都是古语对不对?它既晦涩难懂,又拗口,所以一代又一代的魔法师们,总想着去改良它,这就产生很多不同了。且魔法师之间也有派别,像我们高等魔法学院,兼容并蓄,魔法议会则是新派,而那些古老传承,都是旧派。各个派别之间,施法习惯都是不同的,可能同一个魔法,最终演化出来的咒语都不同,但却能达到相似的效果。至于哪个更好,哪个差一些,几百年来争论不休,也没个最终的定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又问:“那老鞋匠是属于哪一派的?”
西尔维诺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靠近,这才道:“我看啊,半新不旧。他的施法习惯还带着点巫师年代的影子,那个时候的魔法师,一个个都身强体壮,魔杖能当棍棒使,才能更好地生存。哪像现在,都养尊处优了,学的魔法都花里胡哨的。”
查理因此看了他的胳膊一眼。
西尔维诺立刻攥紧拳头给他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看到没有,一拳能打死一只野兔。”
好的,一拳能打死一个神。
“那你告诉我了,没有关系吗?”查理问。
“这又不是什么仅我一人能看出来的秘密。”西尔维诺压根不以为意,而他的话也警醒了查理。
世上不只有他一个聪明人,还是早点出去避风头为妙。
麦肯太太一早就来敲门,告诉他昨天维克来找他的事情,查理因此有种预感——维克可能马上要走了。
维克一走,他的瓦舍里之行也就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两天,他都没有再收到任何有关于维克的消息,维克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直到第三天,五月二十六日。
亲王殿下在他的亲卫军的护送下,离开玛吉波,前往王城苏黎耶。也是同一天,魔法议会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亲自押送副会长前往总会受审。
两件大事同时发生,让玛格丽花园里的贵族老爷们,都没心思再举办什么劳什子宴会了。而还没等他们的心情平复下来,从透明的海吹来的风,终于刮到了玛吉波。
“银月骑士穿过透明的海,在遗忘沙滩登陆了!”
“哦,伟大的太阳在上,银月骑士已经多少年没有离开过那座悬崖上的古堡了?听听,我的心都在为此狂跳!”
“他们到哪里了?越过苍伽河了吗?”
“不知道呢!”
……
以苍伽河为界,越过苍伽河,才算是到达嘉兰帝国的腹地。
橡树酒馆里,喝了酒的佣兵们为此高谈阔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哪怕只是从外面走过,都能听见里面吵得沸反盈天。
旅居的吟游诗人在楼上躲清静,抱着琴窝在小阳台的椅子上,拨动琴弦,起了个小调。
瓦舍里,托托兰多大陆的人们听到这个名字时,大多会觉得陌生。但如果提起一款名为“阿瓦特”的风味朗姆酒,各个酒馆的常客们,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在这座常驻人口不足五千的小镇里,人们种植甘蔗,再用甘蔗酿酒、制糖,生活平静又简单。
来往的客商大约是打破此处宁静的唯一的外来因素,但住在这里的人们,也早就习以为常。
春日的甘蔗苗刚刚种下,大家更关心的是那些该死的鼹鼠会不会卷土重来,毁掉他们的劳动成果。至于路上又经过了什么马车、驴车,还是更高大的角马,甚至是狮鹫,他们都不在意。
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不会为鼹鼠的行为买单。
车上的人却掀开了帘子,投去好奇目光。
放眼望去,一座又一座盖着红色瓦片的房子,如同一茬茬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分布在绿色的田野间,清新怡人。
再往远处看。如果说这一栋栋的房子,是童话故事里鲜艳的红蘑菇的话,那么棕瓦白墙的或高或矮的大风车,就是另一种憨态可掬的可爱大蘑菇了。
有了蘑菇,自然也少不了鲜花。五、六月正值绣球的花期,大片大片蓝色和粉色的绣球花盛开在路边、院墙下,花团锦簇、圆润饱满。
如果你欣赏这样的美景,想要在此住上几天,感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那么,妖精之家就是你的首选。
没错,就是妖精之家,一家不算旅店的旅店。由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生命秩序”墨菲斯阁下创建。
如果说命运先知弗洛伦斯以其强大的智慧和人格魅力,成为了魔法师们最初的精神领袖,又一力主导了奴隶的解放,在托托兰多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被誉为“生命秩序”的墨菲斯,就是用他宽广又慈悲的胸怀,在努力地缝补这片因为战争而支离破碎的托托兰多大陆,让无数生命得以延续。
妖精之家,在大陆战争时期,是庇护所。
战争太过残酷,弱者难以存活。恶龙发出咆哮,烈火席卷、冰霜骤降,那是真正的无差别攻击,直至大地寸草不生。
霜巨人?吸血鬼?不死生物?那个年代的人什么都见过。
除了大量死亡的人类,原本无忧无虑的小妖精们,数量也开始急剧减少。这些小妖精天生地养,体内蕴含的魔法元素虽然大部分都不是很多,但都很纯净,对于其他的种族来说,是最好的补给。
于是墨菲斯创立妖精之家,收留那些与族群脱离的,无法生存的小妖精,又依靠妖精们对于他人恶意的近乎直觉的判断,来甄别需要帮助的人类。
在那个年代,几岁的孩童可能会为了一口吃的将你背叛,慈眉善目的老人也有可能是自私阴毒的伥鬼。
墨菲斯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尽其所能,救该救的。
除了人类和小妖精,妖精之家里偶尔也会收留一些其他种族。墨菲斯对他们一视同仁,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妖精之家保护他们的安全,他需要离开,与他的同伴们一起,去做更重要的事。
于是,他创造出了赫赫有名的“墨菲斯之盘”。
墨菲斯之盘是一个防御魔法阵,本身防御值不高,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噬。
如何反噬?只要攻击妖精之家,触发防御法阵,那么就会连带触发这个法阵里内嵌着的第二个隐藏魔法。
这个魔法是瞬发,它能顺着攻击的来路,以最快的速度反击回去。而且它无声无息,没有光亮,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中招了。
妖精之家的人或许会死于你的攻击,但不出一天,你也必死。连同接触到你的人,统统都死,少有存活。
有人说,这是诅咒。也有人说,是毒。
有人批判这种魔法太过阴狠。
墨菲斯没有解释。
转头又多建了几家。
战争过后,托托兰多大陆迎来了久违的和平,妖精之家的历史使命也完成了。但它并没有就此关闭,曾经得到它庇护的人,都希望它能存续下去。
岁月变迁,如今的妖精之家成了旅人们的避风港。
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大多只是来帮忙的义工,居住的客人不论常住还是短居,都只需支付最基本的食宿费用,用以维持妖精之家的运转。而你准许进入的唯一条件就是——
获得妖精们的认可。
言归正传,瓦舍里的妖精之家不大也不小,上下三层,带地下室,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和马厩。翻过院子,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小森林。
你若是从玛吉波的方向来,进入瓦舍里的范围,沿着那条拓宽了许多次的主路走,经过第三个三叉路口时,就能看到妖精之家的指路牌了。
路牌让你往正中间那条路走,但你如果往左走,抄小道,就能沿着那条石砖和鹅卵石铺成的路,来到侧门。
绣球簇拥着的篱笆门里,小妖精们正在用魔法清洗蔬果。再往远处看,那大大的院子里,一根根绳子上挂着洁白的新床单。
“哎呀,都小心些。”长着翅膀的可以飞的小妖精,是这里的大管家。它叫做叮咚,生于泉水之畔,是一只泉水妖精,最爱洁净,还长着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睛。
与其他的妖精不同的是,叮咚很有上进心,所以它当上了大管家。瞧瞧,这里每天有那么多客人要照顾,有那么多马儿要喂,那么多地方需要打扫,晚上还要花时间酿酒。
“哎呀,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