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三)
迪兰首战告捷,但还来不及欣喜,就眼睁睁看着倒地的黑熊尸体,化作了一群乌鸦。密密麻麻的乌鸦,发出低沉嘶哑的叫声,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那一瞬间,迪兰头皮发麻。
他连忙召唤出魔法护盾,险而又险地在那利爪抓到自己的脸颊和喉咙时,护住了自己。但不幸的是,他的头发还是被抓乱了。
骷髅法师紧急护主,与此同时,小巧的火球越过迪兰的头顶,正中一只乌鸦。
“轰!”
火球轰然炸开,炸得乌鸦鲜血淋漓,又转瞬被火焰吞没。掉落的燃烧的羽毛、四溅的火星,又沾染到其他乌鸦的身上。乌鸦们发出凄厉的叫声,扑棱着翅膀横冲直撞,可越是如此,火越大,眨眼间就连成了一片火海。
迪兰连退三步。
无论再看多少次,他都会为查理的天赋吃惊。他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什么魔法到他的手里,都可以被解构、重组,只要一点细小的改动,就可以爆发出超过原版的杀伤力。而且他施法从无迟滞,四大元素在他手里,乖巧得像是他的信徒!
“别愣神,乌鸦也是黑化阶段的标志。”
“它开始了。”
黑化开始了。
如果说那两条衔尾蛇,一条稚嫩如幼童的,代表新生。另一条苍老的,代表死亡。从生到底,从死到生,是为循环。
那么黑化阶段,代表的就是死亡。
只有死亡,才能迎来新生。
黑化阶段的迷宫里,必定处处都是杀机。
几乎是查理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就从另一条通道里传来。迪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令让其中一个骷髅法师前去探路。
此时乌鸦已经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像一颗颗火流星,朝他们砸来。但好在骷髅不怕火烧,剩下三具骷髅挡在前面,以骸骨作墙,愣是把乌鸦给拦了下来。
转瞬间,被燃烧殆尽的乌鸦,化作黑灰扑簌簌落下。
有了前车之鉴,迪兰警惕地盯着黑灰。只见那落了满地的黑灰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坟包,蓦地,那坟包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小的暗金色甲虫,从里面钻了出来。
有一,就有二。
眨眼间,无数的甲虫从黑灰里涌出来,如同暗金的潮水,朝他们奔流。
“有完没完?!”迪兰又开始杀虫。
三具骷髅咔哒咔哒地在虫子堆里跳起了迪斯科,“咔”一脚踩碎几只,但又有更多地顺着骷髅架子爬上去。
“圣甲虫。”查理沉声。
又是炼金术相关的存在。
不过这让查理忽然灵光乍现,想起了他在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上看到的那句话“上如下、下如上,以成一”。
这句被所有炼金术士奉为圭臬的话,出自一块翠绿的石板。这块石板并非预兆石板,它是个陪葬品,出自一座陵墓。
圣甲虫这种东西,也经常在陵墓里出现。
对了,他想起来了,创造之主是谁!
不就是传说中最早播撒下关于炼金术知识的那位神灵吗?创造之主应该是祂的一个称号,那座陵墓其实是供奉祂的神庙。
作为乐于向人类传播知识的神灵,祂理所当然地也属于——黑暗阵营。
“迪兰,抓几只虫,要活的!”查理当机立断。
圣甲虫也是著名的炼金材料之一。虫子死了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变成新的物种,那就先抓几只活的。
迪兰得令,想了想,干脆拿出魔瓶,把虫子往魔瓶里怼。既能装得多,又能给那条不肯服软的蛇来点虫子的震撼!
等到迪兰抓到了虫子,查理也不再逗留,立刻叫上他转移,不必再跟虫子缠斗。
至于那几只已经躲到了他后面的瑟瑟发抖的小妖精,查理不想干预它们的行动,因为他还想搞清楚它们究竟要做什么,但它们可以紧跟他们的步伐,沿着他们开出来的路走。
迪兰下令让骷髅压后,随即跟着查理快速转移。
有灵魂契约在,离得近,他可以共享骷髅的视觉,因此没跑出多远,他就通过共享视觉看到了那个被他派出去探路的骷髅,所看到的情形。
“这边!”迪兰在前面带路。
前方出现了u形的拐角。这种弧形是之前的迷宫里不曾出现的,其他地方都是直角。但这对查理来说并不意外,因为整个三王领地就是个巨大的炼金法阵,而炼金法阵以及内部的线条,本就是有弧度的。
当墙角开始有了弧度,迷宫的通道就开始变得不规则起来。
地上也逐渐出现了被撕碎的尸体,从伤口看像是黑熊干的。
查理扫了一眼,他没有停留,继续走,耳边传来迪兰一边喘气一边介绍的声音,“前面有个奇怪的喷泉,喷泉上站着个骑士,骑士在杀人!”
骑士还没见到,往回逃窜的其他参赛者出现了。
那是落单的参赛者之一,他捂着受伤的胳膊,脸色煞白,看到迪兰的刹那,眸中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但他紧闭着嘴巴,什么都没说,以更快的速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
很显然,他希望迪兰可以跑到前面去送命。
两人都没有管他,继续向前,打斗声逐渐清晰。
“砰!”那是什么东西砸到墙上的声音,迪兰一个箭步从拐角处探出头一看,发现那东西是个人。
那个穿着全身板甲,从始至终都未曾露脸的神秘人。那身板甲依旧破破烂烂,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但神奇的是,哪怕他被重重地砸到墙上,板甲依旧没破。
迪兰派出来的骷髅法师,则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看着,像在伪装一朵并不像的蘑菇。
扈从好似主人形。
查理的冷幽默上线,心里忽然迸出这句话来。
参赛者共五十,大体均匀分散在五条通道内。进入这条通道的参赛者有十来个,除了四个小妖精,就是查理、迪兰、板甲神秘人、还有三名散人。
散人死了一个,逃了一个,还有一个不知所踪,所以此刻正在跟喷泉骑士对打的,只有板甲。
板甲神秘人看起来很抗打,从墙上滑落,又站起来,像唐吉可德一样,继续对喷泉骑士发起了冲锋。
那喷泉骑士就更奇特了,他脚下的喷泉,是两个并排的六边形小水池。
一个水池里装着金色的液体,一个水池里装着银色的液体,两个水池中央分别有一根黑色喷泉柱,而他本人就踩在水池的边上,手中挥舞着利剑与盾牌,盾牌上写满了金色的古语。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盔甲也有讲究,胸前部分呈现黑、白、黄、红四色渐变,头顶还有七颗星星悬浮环绕。
迪兰眉头紧蹙,仔细辨认着那盾牌上的字,“借助太阳与月亮的力量……奉上闪闪发光的液体……饮用……你将看到……死亡?”
【借助太阳与月亮的力量,
为它奉上闪闪发光的液体,供其饮用。
你将看到它的死亡。】
这是全部的文字。
查理飞快地把它们翻译过来,死亡,又是死亡。如果他猜得没错,骑士脚下的两个水池里,装着的就是炼金配方里不可或缺的基础材料之二:汞和硫。
当然,托托兰多的炼金术,可不是普通化学,这里所用到的汞和硫,也不是普通的水银和硫磺。
就像弗洛伦斯在哲人石配方里提到的硫化铁和水银一样,看着很容易获得,但谁知道到底要怎么获得?
即便知道了配方,普通的炼金术士穷极一生,也只能改良玻璃!
至于骑士头顶的星星,那大概代指的就是天上的七颗特别的星星了。在异世界的现代,他们管它叫做行星。
而在托托兰多,炼金与占星,本就息息相关。
从进入三王领地到现在,查理的大脑就没停止过思考。无数的知识在他的脑海里打架,让他抽丝剥茧,去探寻三王领地的奥秘,也在思考中,明确游戏的玩法。
偌大的三王领地就是炼金法阵,走过三个阶段后,不被炼化就是命大。而想要成功找到金杯,或者说制作出金杯,那他必然需要炼金材料。
进入迷宫的人,哪怕本身就是个炼金术士,也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宝贵的炼金材料,所以材料只能在迷宫获得。
“迪兰,魔瓶给我。”
迪兰的行动快过思考,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就把瓶子抛给了查理。查理接过瓶子,让迪兰尽可能拖住那个喷泉骑士,自己则利用隐身的便利,去喷泉装水。
此时魔瓶里的圣甲虫已经死了大半,还活下来的几只,仰着肚皮翻在瓶底的角落,正在无助地蹬腿。
地盘争夺战的胜利者,是蛇。
可蛇还来不及品尝胜利的喜悦,就发现魔瓶的塞子又被打开了。它警惕起来,“嘶嘶”地吐着蛇信。
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直到查理用瓶口对准了池水。
一滴金色的液体,落在蛇的身上。
瞬间的剧痛,让蛇尾巴一抽。“噗呲”一声,它那身漂亮的黑色鳞片,就开始冒烟了。它顿时感受到了恐惧,感受到了能够威胁到它的力量,闪电般游到了瓶底的角落里,可紧接着,更多的水开始涌入。
蛇:“!!!”
它左闪、右躲,可还是避不过。身子沾染到了更多的液体,整条蛇都开始了猛烈翻滚,而后“踩”着圣甲虫的尸体就开始往瓶口爬。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我答应跟他签订契约了,快放我出去!”
生存不易,蛇都开始说人话了。
神秘板甲的出逃,让人猝不及防。
那喷泉骑士实力强大,原本迪兰和板甲一左一右牵制住他,即便查理不小心暴露,也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现在他跑了!
他一跑,原本跟他在一个方向的查理就彻底暴露在喷泉骑士的面前。查理身上虽然穿着隐身衣,但用魔瓶装水的时候,手和瓶子可是在外面的。
喷泉骑士见状,双目圆瞪,举起手中的利剑,便朝他刺去。
迪兰急忙瞬发魔法,企图把喷泉骑士的注意力引回来,但对方全然不顾,甚至连基本的防御都不做,依旧将查理列为自己的第一目标。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将魔瓶甩向迪兰,“快契约!”
下一瞬,在喷泉骑士的剑即将刺破他喉咙的刹那,他侧身半步,后退进入霍然洞开的魔法之门。
手腕上的珠串在微微发亮,查理闪现在喷泉骑士身后,珠串化作长剑,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预兆石板化作的长剑,不可谓不锋利,然而查理仍旧感觉到了盔甲的坚硬,竟是奇迹般地挡住了。
与此同时,喷泉骑士反手将盾牌往后拍,要是被他拍中,查理毫不怀疑自己会吐血。
可他丝毫不避,手中长剑再次用力。全力一击之下,盔甲终于应声破裂。
长剑刺入后心,盾牌呼啸而来。
迪兰着急忙慌地契约了蛇,再回头,看到此情此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查理的身影竟被盾牌直接拍散。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瞬间的冲击过后,他又松了口气。
要真被拍中,那查理就该吐血了,哪有直接消散的?果然,那不过是查理留下的一个残影,极限的0.1秒,查理已经松手退开。
没了主人的控制,石板化作的长剑,变回珠串的模样。又因为长剑已经狠狠刺入喷泉骑士的后心,所以珠串的一部分也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查理抬手,五指张开。
珠串瞬间断裂,像高速射出的子弹一般,在喷泉骑士的身体里炸开。刹那间,鲜血迸溅,喷泉骑士身上的盔甲裂开了龟甲的纹路,盔甲保护下的身体,更是被炸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珠子,就从这一个又一个洞里电射而出,半点鲜血都不沾染,在空中绕过一个弯,如同流星般回到查理的手腕上,重新合体。
喷泉骑士的身体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拄着剑,跪倒在地。
查理平静地看着他,余光瞥向手腕上的珠串,道:“看来预兆石板的力量还是有所欠缺,区区迷宫里的一个炼金造物,都能抵挡住你的攻击。”
松果:“……刚开始那一下,是你没有出全力,不能怪我。”
查理:“你在怪我?”
松果不吭声了。
他觉得人类胡搅蛮缠,还难哄。
迪兰抽了抽嘴角。
哪怕跟查理在迷雾中的灰帽街并肩作战三个月,他已经见识过了查理那层出不穷的手段,开了不少眼界,但下一次,查理依旧能给他带来震撼。
古往今来,谁能把预兆石板这么用?谁敢这么用?
“最初的勇者”这个称号的含金量,现在还在稳步上升。
迪兰亲眼见证了查理在那三个月中的进步,可以说,虽然查理现在还没有创造出自己的领域,但拥有差不多两块石板,并且对空间、时间法则都有一定理解的查理,真实战力恐怕已经比普通的拥有称号的传奇法师强了。
虽然对上查理那张精致的脸庞,大家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保护欲,但查理的实力,在神灵游戏里,除非遇到特别难缠的对手,譬如天使、恶魔这个级别的存在,已经可以横着走。
他说他们两人进入三王领地,就足以自保,可不是说说而已。
本届参赛选手中,人才济济,但到底有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的存在呢?
迪兰也很好奇。
好奇的迪兰,跟查理也很有默契,他知道查理将魔瓶抛给自己,肯定不止是让自己跟蛇契约的。见查理没事,他当即下令让骷髅法师继续协助查理,随即便带着魔瓶,冲到喷泉池边灌水。
谁知他一动,喷泉骑士也动了。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霍然转身看向正在喷泉池旁灌水的迪兰,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不顾查理和骷髅法师,选择对迪兰发动了攻击。
查理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
果然,喷泉骑士的职责不止是杀人,还有守护喷泉池。谁动喷泉池,他就盯着谁打。
那这水,他们还非要不可了。
查理出手拦下喷泉骑士,给迪兰取水的时间。
迪兰还是个贪心的,恨不得把池水给抽光。偏偏这儿还有两个喷泉池,水的颜色一个金一个银,收了一个还有一个。如果都收在魔瓶里,水的颜色不就混了?
该怎么办呢?
“迪兰,快!”那边传来查理的催促声。
喷泉骑士头顶悬浮着的行星环,忽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一股心悸的感觉爬上迪兰心头,他情急之下,脑海中灵光乍现。
收什么水啊?
妖术师用黑镜收取圣眼之泉的水,是因为她不能把偌大一个湖挖走,只能取水,但这两个喷泉池又不大!也就比喷泉骑士手中的盾牌大一点!
迪兰直接召唤出风刃,干脆利落地将喷泉池底部和通道的石砖切割开来,再用魔瓶口对准了喷泉池。
没想到还真有用!
查理都为他的急智感到赞叹,但这么一来,喷泉骑士没有了喷泉,就像鱼没有了自行……哦不,他不能没有喷泉池。
愤怒的喷泉骑士,双手持剑,一剑扫开拦路的骷髅骑士的同时,头顶上的星环开始极速运转。
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就在旋转中脱离轨道,朝着查理和迪兰砸过来。
这么强大的力量……
“走!”查理闪现在迪兰身边,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带着他迅速穿过魔法之门,闪现在百米开外的另一条通道里。
落定的第一时间,迪兰紧急召唤扈从。
四名骷髅法师应召而来,但他们来是来了,却是散着架来的。
“轰——!”
四散的骨头朝着迪兰劈头盖脸地飞来,他手忙脚乱地把骨头拨开,眼睛却盯着刚才离开的方向,眼看着光芒照亮夜空,地动山摇。
手里的魔瓶,忽然有点烫手了。
那喷泉骑士不会追过来吧?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有参赛者抵达了那里,恰好撞上暴走的喷泉骑士。
好在异族的身体强度远胜于人类,他们躲得又快,这才幸免于难。
“呵。”其中一个吸血鬼舔了舔嘴角的血,忍不住说道:“才喝下去的鲜血,现在就又吐出来了。早知道不喝了,真难喝。”
另一个吸血鬼回答道:“你猜刚才谁在这里?”
“我不猜。”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去死。”
两个吸血鬼一言不合就互相诅咒,彼此之间隔得远远的,这样虽然不容易互相掐对方脖子,但便于在下咒时,躲避对方的暗杀。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们又不会炼金术。”
“不是你说要来的吗?”
“我可没说,我只说这里很热闹。”
“哦,但是精灵也来了。”
“我讨厌精灵。”
“我也是。”
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共通点,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可以共同对敌了。
这边吸血鬼大战喷泉骑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但既然碰到了就战吧。另一边的查理和迪兰,则带着已经重新组装好的骷髅法师,追着小妖精的踪迹而去了。
迪兰的骷髅法师跟本不一样,本的骷髅架子很少有拼起来的时候,但在主人控制下的骷髅法师,重新组装只需要一个咒语。
至于为什么多出来了一根骨头。
你别问。
迪兰随手捡起揣回魔法口袋里,急吼吼就走了。
他还赶着去追小妖精呢!
那几只小妖精瞧着胆小但也鬼精鬼精的,趁着他们跟喷泉骑士打架的时候,贴着墙根悄悄溜走了。好在查理留了一手,在它们身上留了魔法追踪印记。
很快,两人追到了一扇门前,小妖精的气息就在这里断绝。
迪兰看向查理,“进吗?”
查理没有多犹豫,便示意迪兰后退,自己上前用开门咒。只是在他即将开门时,他又停下,略作思忖,把开门的动作改成了敲门。
这里除了小妖精的气息,可没有什么别的魔法波动。能够让胆小的小妖精主动进入的地方,会是什么的危险的地方?
如果里面有npc,他们不请自入,就未免有些不礼貌,兼得罪人了。
这是一扇绿色的木门,绿得很有春天的气息。
“笃、笃。”当查理敲响房门,过了几秒,门上就出现了一双眼睛。眼睛很特别,不是人类,亦或是任何一种生灵的眼睛,而是金属的线条勾勒出来的眼睛,让这扇门看起来,像是炼金的造物。
那眼睛活灵活现,看不见披着隐身衣的查理,它就看迪兰。眼睛睁得大大的,紧接着好像透出一丝疑惑,怎么这个敲门的人离门那么远?
紧接着它又看到后面整齐站着的四个骷髅法师,顿时又眯起眼。
这时,查理脱下了隐身衣。
当那抹金色跃然眼前,门上的眼睛对上查理的视线,看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它眨了眨。
又眨一眨。
左看看、右看看,又做了个回头的动作,似乎在跟门内说着什么。而就在这时,黑熊又出现了。
查理记得“希尔莎”这个词,在古语里,意思是“自由之灵”。
魔女?跟恶魔有关系吗?可她又实在像个人类,还住着人类的法师塔。查理暂时摸不清她的底细,便保持礼貌,微笑着向她问好,“你好,魔女小姐。我叫查理,一名人类的勇者。”
勇者与魔女这个称呼,似乎更配一点。
希尔莎将人请进去。
查理走进一看,这座女巫塔内部的空间要比松塔大得多,厨房、客厅都在一楼。从装修风格来看,这位魔女小姐崇尚自然,以原木为主,到处都装点着鲜花。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们都很喜欢壁炉。
哪怕这里看起来是温暖的春季,又是白天,壁炉都始终燃着火光。
几只小妖精就在壁炉前,看到查理进来,一扫之前的胆小怯懦,背也挺直了,腰也叉上了,说话声音都大了。
一个个表情邪恶,怪笑着露出小尖牙。
“哼哼,人类,我们就知道你会跟过来。”
“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吃掉你!”
“呜哇!”
小家伙做着吃人的动作,可把查理吓坏了,“可是我不想死怎么办?伟大的善良的小妖精啊,你们能放过我吗?”
哦,金发碧眼的美人,他求饶的样子,真是格外动人呢。
小妖精们得意又猖狂地笑了,刚想说话,却被一双漂亮的靴子轻轻扫开。“哎哟”、“哎哟”它们在羊毛垫子上滚作一团,而靴子的主人,从容地邀请查理在壁炉前落座。
“抱歉,它们是我的家养小妖精,平时被我惯坏了。难得见到生人,有些激动。”
家养小妖精?难得见到生人?
这个形容,让查理的心中诞生了些了不得的猜测,隐晦地发问:“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你不知道?”希尔莎这就有点惊讶了。
“我应该知道什么?”查理镇静反问。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着它们做什么?”希尔莎答非所问。
“因为好奇?”查理觉得自己相当诚实。
希尔莎也为他的诚实赞叹,“这就有意思了。”
她打量着查理,像是在重新评估着什么。查理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末了,听她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仍走到了我的门前,说明这就是你的命运。”
希尔莎说着,挥手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变出一套茶具。那茶壶自动飘起,为她们倒上温热的茶水。
暗红色的茶水,有着花果的芬芳。
“你知道古神吗?”希尔莎喝着茶,随口发问。
“知道,但了解得不多。”查理回答。
这句是完全的实话。
他能从阿萨那里,从这数百年间的见闻里,从一些古老的传说里,窥见一些关于神灵的秘密,但不多。
当阿耶看到金色的雨落下来时,他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原来神也会死。
后来,他的见识增长了,也就知道,神灵本就不是永恒不灭的。最早创世的那批神灵,即古神,有些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陨落。
至于旧历时的那批神灵,还有几个是古神,查理也不知道。要查理来说,不成神不成魔,始终是个初民的阿萨,才是真正的传奇。
希尔莎冲他眨眨眼,“创世的古神,才拥有神格。”
查理微怔,“什么?”
希尔莎:“神格这个东西,与其说是神灵的专属,不如说,是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析出的结晶。部分初民成为了神,他们在创世的过程中,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于是获得了来自世界的馈赠。可世界,不止是他们的世界。”
她的声音轻快,像在讲一个奇幻的冒险故事,但却在查理的心海,掀起狂澜。
“世界是公平的,当托托兰多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的地步,地上的生灵逐渐壮大,一切欣欣向荣时,住在树冠上的神灵就会发现,自己好像不再拥有优待了。世界不会再给予他们新的馈赠,也就不可能再有新的神灵诞生。”
“那后来诞生的神灵……”
查理福至心灵,“他们拿到的,是逝去的古神的神格?”
希尔莎:“没错。古神逝去,神格回收,就会有新的神灵诞生。古神往往才是最强大的,新生的神灵,需要的不过是一块碎片。”
查理:“迷宫里有神格碎片?”
希尔莎这回是真惊讶了,但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查理伸手握住杯子,感受到杯身上传来的温度,抬眸,继续发问:“你有神格碎片?”
“啪、啪。”希尔莎鼓掌,由衷赞叹,“真聪明,聪明得我都舍不得杀你了。”
气氛急转直下。
查理倒还镇定,“如果你要杀我,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魔女希尔莎,你究竟是谁?”
希尔莎笑笑,“你问了两个问题,我该回答哪个才好呢?来自约律那图的年轻人。”
果然,她看得出来。能看破查理恶魔血脉的存在寥寥无几,但眼前的魔女是其中之一。
她放自己进来,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查理不动声色地思考,眼神的对峙中,他难得地再次感受到了灵魂上的压迫。这让他感到危险,也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如果神格那么重要,怎么会在你的手中?你究竟是谁,希尔莎?”
“由我自己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明明是面对面,但希尔莎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如果你不为神格而来,只是遵循命运的指引,来到我的女巫塔拜访,我还可以放过你。现在告诉我,名为查理的人类勇者,来自约律那图的遗民,你想要那块神格的碎片吗?”
想?还是不想?
这根本不是问题。
“想。”查理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欣赏你的勇气,和贪婪。”
这回不光是希尔莎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幽远,就连她的人,都开始变得模糊不可寻。当话音落下,旷野的风拂过查理的耳畔,他就发现周遭的环境变了。
他还坐在椅子上,但女巫塔不见了,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周围是无边的荒野,远方是泛着玫瑰色晚霞的天,暗沉的天幕压下来,让那浪漫的天色里都透出一股肃杀。像鲜血的颜色。
风有些冷,寒意像针。
掌心却传来暖意,因为那杯茶还在他的手中。他低头看向茶杯上氤氲的热气,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
危险吗?
也许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果然是花果茶,有柑橘的清香,还有托托兰多特产的莓果的酸甜,以及些许玫瑰的风味。
“好喝吗?”
希尔莎的声音传来,似远还近。
“很美味,多谢款待。”查理依旧绅士有礼,他将杯子放下,轻轻搁在自己腿上,扶着,抬头看向天空,“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希尔莎笑着回答:“识趣又礼貌的客人,总是会得到优待。”
查理:“你认识阿多尼斯吗?”
希尔莎:“哦?”
查理:“你也可以叫他西里尔布莱兹,朱利安的同伴、最初的友人,以及,未来的屠神者。”
希尔莎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词,“未来?”
“你能看出我的身份,看不出来,我的身上,其实流淌着的是六百年后的光阴吗?”礼貌有了,查理的气势逐渐增强。
“那你所谓的六百年后,是什么样的情形?”希尔莎似乎来了点兴致。
“这是一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尊敬的魔女小姐。只是有人仍旧想要恢复神灵的荣光,成为新世界唯一的神罢了。”
“谁?”
“朱利安。”
“《庞塞史诗》的主人公吗?我读过那本书,很有趣。”
“你的那块神格碎片,最终落到了他的手上。屠神成功了,阿多尼斯与神灵同归于尽,但他活了下来。”
“是吗。”
希尔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信,那随意的语气,就像方才提起古神时一样,好像只是在讲一个奇幻冒险故事。
查理也不强求她相信,因为自己也是瞎猜的。
他可不知道什么神格不神格的,但既然这个世界已经无法自然诞生出新神,那么朱利安想要成神,就必须拥有神格碎片。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连神格碎片都还没有得到,他绝不可能急吼吼地跳上台面。
那他的碎片从哪来?
在众神陨落之日,从那些死去的神灵身上获得的?还是如查理瞎猜的一样,在这个迷宫里拿到的?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刚才的试探来看,希尔莎不一定相信查理的话,但她表现出来的,可不像完全不认识阿多尼斯和朱利安的样子。
维特鲁说,朱利安是主动进入迷宫的,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怎么进来的?
如果希尔莎认识他们,那就有意思了。
希尔莎的存在,维特鲁又知不知道呢?那位来自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看起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独狼,他和制定计划这几个字不怎么搭边,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屠刀。
他真的全盘了解整个屠神计划,了解他的队友吗?
坠落在遗忘沙滩后,他丧失的记忆,真的全部找回来了吗?
查理的大脑里卷起了思维的风暴,但在明面上,他依旧保持着镇定,还有从容的仿佛同时掌握着过去与未来的微笑。
“魔女小姐,作为时空的旅者,我曾经借助预兆石板的力量,从托托兰多去往异世界。又从异世界,回到六百年后的托托兰多。我经历了很多,也见证了很多。现在,我又来到过去,这一切故事的起点——只为了一件事。”
炽烈的魔法火焰,挡住了黑袍人,并迅速在西尔维诺和弥赛亚的身前构筑出火焰的高墙,给查理留出救援的时间。
魔法之门霍然洞开。
“查理!”
西尔维诺已经恢复成人形,见到查理,也是惊喜万分。他来不及跟同伴解释,便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跨入门中,极限转移。
三人眨眼间来到了一公里开外,西尔维诺的语气里还带着兴奋,“快,查理,我知道门在哪里,我们立刻出去!”
查理还未回答,熟悉的女声就从身后的天空中传来:“这就走了吗?从另外的门出去,可就回不到三王领地了哦。”
“谁?!”西尔维诺寒毛乍起。
“是我,可爱的小家伙。”希尔莎横坐在她的扫把上,双手撑着杆子,面带微笑,低头看着他,“你们也可以选择跟我走。”
查理也抬头看。
希尔莎继续循循善诱,“神格碎片虽然不能给你,但金杯,不是没有可能。”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黑袍人又追过来了。看到夜空中的希尔莎时,其中一人不由惊呼出声:“闪光的魔女?!”
魔女小姐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讨厌的味道。”
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一点。
空气泛起波纹,一圈又一圈。魔法元素在这波纹里荡漾,逐渐被卷起来,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魔法的圆环。
圆环向着黑袍人的方向坠去,落地的瞬间骤然扩张。
“轰——”扩张的魔法圆环眨眼间将几个躲闪不及的黑袍,拦腰切断。其余的仓皇逃离,或趴在地上,或飞上树梢,再回头看向同伴的惨状,一个个惊骇不已。
迪兰也愕然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这位“闪光的魔女”是什么来头,施法根本不用魔杖,却能带来这么强大的破坏力?
查理则早已趁着希尔莎对黑袍人动手的功夫,握住黑骑士徽章,开始呼唤。
让他离开三王领地是不可能的,但答应魔女希尔莎的条件,也是不可能的。尽管他知道这里是永恒梦乡,一切都有可能是大梦一场,做不得数。
可万一灵魂上出了什么问题,被迫签订了什么契约,却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好在他始终留了一手。
迪兰的徽章开始发烫,他听到了查理的呼唤。
此时新的黑熊出现,属于他的新一轮的战斗又要打响了,但他依旧义无反顾地转身跑向了那扇绿色大门。
咦,打不开?那就砸!
“开门!”
“开门!”
“把查理还给我!”
他抡起魔杖当棍子,砸得起劲,喊得也起劲。余光时刻瞥着黑熊,也不急着杀,等到骷髅法师把熊引过来,他一个灵活走位,把位置让出来。
“砰!”黑熊直接撞在门上。
希尔莎似有所感,回头望向了无垠夜空。
这时,查理开口了,“三王领地中的很多人,是奔着你来的,是吗?你拥有着神格碎片这么重要的东西,看起来却不像是神灵的信徒——你是藏在这里的。”
希尔莎意味深长,“你跟你的同伴,真的都很有意思。”
查理微笑,“还有更有意思的,尊敬的魔女小姐,要听吗?”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对你发起一次公平、合理的交易。你放我和我的同伴回到三王领地,继续寻找金杯。我可以保证,不对任何人泄露关于你的消息。如果有人要抢夺你手中的碎片,对你出手,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查理的语速很快,就像迪兰砸门的动作一样。
他不给希尔莎过多的思考的时间,因为迪兰砸得越快越大声,吸引来其他参赛者的概率就越大。希尔莎的位置,就会迅速暴露。
希尔莎却并不买账,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一样,摊手回答道:“你凭什么认为,那些人能对我构成威胁?又凭什么认为,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查理的目光穿透夜空,直视着她,语气笃定,“就凭这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就凭你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
眼神交汇,无声的对峙在夜幕下上演。
弥赛亚已经因为受伤晕了过去,西尔维诺也不敢轻易开口,打破查理谈判的节奏,剩余的黑袍人在仓皇逃窜。
良久,希尔莎笑了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风景再度变幻,旷野的风吹过来时,查理知道,自己回来了。
“希望你能记得你说的话,也能给我带来——新的惊喜。”
风里夹杂着希尔莎的声音,但听起来已经离得很远。查理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那座女巫塔,没有再上前。
西尔维诺和弥赛亚还受着伤呢,他不敢再冒险,于是见好就收,带着他们迅速往门的方向行去。
“砰!砰砰!”
迪兰还在不停地砸门,不期然间,门开了。他差点一头栽进去。
好在查理早有预料,侧身一闪,伸手抓住迪兰的后衣领,就把人一块儿带了出来,再顺手关上门。
迪兰站直了,刚想问查理门内发生什么事了,就看到了有些面生的西尔维诺和弥赛亚。
怎么还多了两个人啊?
他不就让门还给他一个查理吗?难道门里住着河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乌鸦在叫。看来有其他的参赛者被迪兰的动静吸引,在往这里来了。
查理当机立断,抬手用空间魔法禁锢住黑熊,让骷髅法师能空出手来照顾伤员。
“走!”查理看向迪兰。
“哦,哦哦!”迪兰马上反应过来了,招呼骷髅法师把两个伤员背上,二话不说抬脚就跑。
查理又转过身去,打算给那扇绿色的门施加一个隐蔽的魔法。他可是个诚信的人,亦或是诚信的恶魔,答应不让魔女暴露,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不过魔法还未成型,门又忽然开了。
“啊啊啊——”
长着翅膀的小妖精被人从门里丢了出来,正中查理怀抱。
魔女希尔莎的声音随即响起,“三王领地的规则不可更改,你的同伴占了两个名额,我可以叫我的小妖精把名额让出来。这一个,算是我放在你身边的眼睛。好好保护它吧,不要尝试出卖我哦,美丽的勇者,我会盯着你的。”
话音落下,门又“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一人一妖四目相对。
小妖精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这会儿也不装凶狠了,讪笑:“嘿、嘿嘿。”
查理倒是接受良好,把小妖精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放,还是顺手给门加了一道隐蔽魔法。紧接着,他又释放了熊,再不急不徐地披上隐身衣,戴上兜帽。
几乎就是在他隐身的那一秒,通道的拐角处就出现了身影。
来人是那三个猩红骑士,每个人都宛如杀神,步伐坚定,一路杀过来。而且他们来的方向并不是查理他们走来的方向,也就是说,他们是进入了别的通道后,从前面绕过来的。
由此可以证明,圆形大殿里的那五条通道,确实可以彼此连通。
查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开始后退。
此时黑熊失去目标,正无头苍蝇似地乱转,看到通道尽头又出现三个人类,它当即咆哮着冲他们扑过去。
战斗一触即发,查理转身退场。
门内,女巫塔。
希尔莎又坐回了壁炉前,被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花果茶。剩下三只小妖精蹲在她的脚边,像三只叽叽喳喳、眼里冒光,脑子不大但还要试图耍心眼子的奸诈小狗,“主人,主人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啊?”
“主人明明最厉害了,谁都打不过你,才不需要人类帮忙呢。”
“是啊是啊。”
“他们都是来抢主人的东西的,都是坏人!”
“狡猾的人类,坏死了,我一口一个。”
……
希尔莎便问:“那还有一个名额,你们谁想要去呢?”
三只小妖精顿时又缩了回去。
“你去。”
“不,你去,你是最大的!吃的最多!”
“你不是最英勇吗?应该你去,我让给你。”
“才不要你让!”
三只当即打做一团,从壁炉前打到墙角,又打回来,打得身上的衣服皱巴巴,脸上也脏兮兮的。
希尔莎坐着欣赏了一会儿,又在它们即将碰上自己衣角时,嫌弃地用脚轻轻踢了踢它们的屁股。
“这样吧。”她又伸出一根手指,露出了魔女的坏笑,“我点到谁,谁就去。”
三只小妖精嘎嘣一下就死那儿了,四仰八叉地露着小肚皮。其中一个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主人数到哪儿来,谁知来了个四目相对。
“就你了。”
“!!!”
事已至此,小妖精也只能接受,否则它就会像自己的同伴一样,直接被主人扔出去。那家伙还有翅膀可以飞呢,自己可没有。
另外两个听到自己不用去了,立刻就“活”了。此刻它们终于展现出自己的友好、善良来,争先恐后地为同伴出主意。
“他们肯定都还记得你,那些人里就我们四只小妖精呢。你出去就跟人家说,同伴们都死啦!”
“你抱着他们的大腿哭!”
“再把人引回来……”
三只小妖精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就在这边商量着邪恶计划的时候,查理和迪兰一行人已经顺利脱战,来到了另一块区域。他们在这里碰到了几个落单的参赛者,但不等打个招呼,对方就逃了。
其中一个甚至直接逃进了门里。
叫做朱诺的年轻人很快就醒了。这似乎得益于他身体里那一半的巨龙血脉,让他拥有远胜于人类的恢复速度。
“弥赛亚?”
查理开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有些懵。他被西尔维诺搀扶着坐起来,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金发碧眼的漂亮人类,金色的竖瞳里,灵魂毫无防备地袒露着。
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欺骗,只有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愣怔,和见到陌生人的瞬间的警惕,以及发现这个陌生人过于好看的一丝……惊艳。
查理可以大致判定,他真的对弥撒亚这个名字,是陌生的。
“弥赛亚……是谁?”果然,他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认识的人,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知道查理是想试探他,帮着打圆场,道:“你长得跟我们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他叫弥赛亚。”
朱诺听懂了,又自然地展开了联想,“难怪你当时会不顾危险地来救我。”
西尔维诺只想说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那些黑袍是怎么回事?”查理适时转移话题。
西尔维诺随即把泰坦遗骸以及神庙的事告诉查理,他微微蹙眉,说:“我们本来可以逃掉的,但后来又悄悄绕回去,想要进入神庙看看,这才被黑袍一路追杀,碰见你们。”
不愧是你,西尔维诺。
迪兰忙问:“那你们进去了吗?”
闻言,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随即西尔维诺回答道:“进去了,但很难说。”
西尔维诺摩挲着下巴,斟酌着用词,“那神庙里没有供奉的神像,墙上、地砖上、祭坛上,甚至是火盆底部,绘制的都是祭文。他们似乎在不断地举行复活仪式,妄图复活古神,朱诺的献祭也是其中之一。他暴露了自己的巨龙血脉,就被盯上了。而这群黑袍,人手有限,没有办法将整个古神的遗骸都笼罩在复活仪式里,就在人家骷髅头里造了个神庙。”
即便是总在路过的西尔维诺,都很难评价这种行为。你说你到底是尊重古神呢,还是在挑衅古神呢?
“最让我觉得意外,又好像不意外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查理?”西尔维诺眨巴眨巴眼,看着查理,“我借着打斗的机会,掀了其中一个的黑袍。如果我判断得没错的话,那人虽然没有口吐兽语,但他是个德鲁伊。那群人虽然有所掩饰,但展现出来的魔法,真的都有德鲁伊的影子。”
德鲁伊?
查理的心里陡然掀起涟漪,就像西尔维诺刚才说的那样,既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德鲁伊是最早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祭司,也是最早的拥有知识的学者。从古神时代起,他们就担当着那样神圣的职责,拥有着不俗的社会地位,并以此为荣。
后来,时代变迁,这个职责被教廷接了过去。
崇尚自然的德鲁伊,自此被边缘化,大多混迹于魔法森林这些远离人类社会的地方。虽然不曾像巫师一样遭到教廷的大规模迫害,但跟教廷也绝对不算是一伙的。
导致托托兰多发生如此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归根结底,是神界发生了变化。
部分古神死去,新神吸收了古神的神格,因此诞生。新旧的交替必然带来变化,而无法自然诞生新神的事实,也会让神灵们明白——这是件此消彼长的事情。
诚如魔女希尔莎所言,世界是公平的。
地上的生灵发展得越好,文明越兴盛,神灵的发展就越会受限。世界不再予以神灵过多的馈赠,其他的种族自然就兴盛了。
受过现代教育的查理知道,这叫资源的再分配,叫共同富裕。
关于这些,查理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迪兰那聪明的大脑一下就想通了,语调也不由上扬,“所以祂们扶植了教廷,坐视了暴君的统治,让人们在黑暗的年代里饱受困苦,不得不向神灵祷告,给祂们献上信仰的力量???杀死巫师,把魔法冠以神术之名,控制在少部分人手上,限制他们的发展,也是同样的理由?”
朱诺也忍不住说道:“异族过得也不好……教廷统治了人类,而神灵对异族的迫害,是最直接的。祂们会直接掠夺力量,将我们当作宠物圈养。”
查理:“因为只要你不把人当人,你就能成为人上人。”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所有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良久,西尔维诺说道:“托托兰多的历史很长,祂们也曾在人间行走,播洒过福音,留下过一个又一个古老的传说。”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神灵不再踏足脚下的这片土地?
什么时候,尖顶的教堂开始高耸矗立?
变化总是悄无声息。
等到大家惊觉时,世界已满目疮痍。
迪兰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六百多年后的德鲁伊,为什么会帮助朱利安呢?他们如果信奉的是古神,不应该想办法夺回神格碎片,复活古神吗?朱利安要是成神,他可新得不能再新了。”
西尔维诺给出了一个猜想,“也许他们从头到尾,想要夺回的只是与神灵沟通的祭司身份呢?他们本质上与教廷的那帮神权者没有什么不同,否则也不会帮朱利安杀死那么多人了。而如果朱利安真的成神,新世界真的降临,秘教就会成为新的教廷。”
两人聊得起劲,至于朱诺,什么六百年后,什么朱利安、秘教,他已经听得晕头转向了。
“现在的问题是,魔女希尔莎又是谁啊?你们说,那些黑袍人称呼她是闪光的魔女?”迪兰没有亲眼见过希尔莎,所以好奇得很。
关于这个问题,查理也没有答案。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魔女底细的人,她的家养小妖精。
小妖精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它抬头看天,看天花板,看查理的金发,就是不看大家的眼神。
迪兰见状,伸手就捏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你这样的小妖精,心眼最多了。巴卜奇偷吃我老师东西栽赃到我身上的时候,就跟你一个样。”
小妖精挣扎起来,“巴卜奇是谁?谁是巴卜奇?我又不是巴卜奇!”
迪兰:“那你是巴奇卜。”
小妖精:“什么巴卜奇、巴奇卜,我是巴斯挞!”
这个名字一出来,其他人感受还没那么深,因为只是有一个读音相近,拥有中文姓氏的查理在心里默默叨咕了一句:巴门。
“哦,巴斯挞,告诉我,你的主人,闪光的魔女希尔莎,到底是谁?”迪兰再问。
“主人就是主人。”巴斯挞一边嘴硬,一边虚张声势,“你们都到迷宫里来了,竟然还没有听过我主人的名号,真是没有见识。我告诉你们,不要想迫害我哦,不能对我使用搜魂术,也不能逼迫我签订灵魂契约,也不可以把我吊在树上打,我主人都会知道的!那时候你们就完啦!”
“没事。”查理随手拔了它一根头发下来。
“啊。”巴斯挞下意识地捂住头,还以为要挨打了,谁知查理只是拔了一根头发,随即走向了炼金台。
炼制治疗药剂的材料几乎告罄了,但真言药剂用到的材料都比较偏门,他还有一些。
一瓶药剂很快出炉。
查理随炼随用,小妖精巴斯挞毫无反抗之力。
真言药剂不像搜魂术,对灵魂无害,所以查理用起来毫无负担,也不怕因此跟魔女撕破脸。希尔莎既然敢把巴斯挞放在自己身边,那就是做好了会被套话的准备。
“现在告诉我,你的主人希尔莎,究竟是谁?”
“唔……她是唔……是、是灵性的闪光,是诞生于这座迷宫的伟大存在!”
巴斯挞发现,哪怕是捂住自己的嘴,真话也会从嘴角流出来,于是它干脆拍起了主人的马屁,大胆又激动地说出了那些狂妄之语。
“她是古神之后,最有可能不用继承神格,就能成为新神的存在!”
“可祂们要杀死她!”
“祂们想要杀死她千千万万次!”
“可她还依然在这里,伟大、强大、无比强大!”
“世界都将因她而闪光!”
巴斯挞说到激动处,不由双手张开,仿佛在对整个宇宙宣讲。
迪兰、朱诺虽然都还不能完全理解它话中的意思,但都莫名因它激动的话语而感到震撼,心里荡起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查理这时又轻声发问:“那你呢?你又从何而来?”
巴斯挞:“我?我当然也诞生在这里。”
它收回手,叉在腰间。对于自己的话题,它回答得轻松多了,“我们小妖精本来就是自然
孕育的,可以在水边,可以在荒野,可以在森林,当然也可以在魔法元素充沛的迷宫里。你有什么意见吗?”
说着说着,它下巴一抬,又拽起来了。
查理缓缓摇头,“我只是好奇,如果你是天生地养,是自然孕育,那你所说的灵性的闪光又是什么?跟曾经死在这座迷宫里的千千万万的灵魂有关吗?或者与这座迷宫里凝结的智慧有关吗?”
巴斯挞刚要开口,忽然僵住。
紧接着,希尔莎的轻笑声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作弊可不行哦。”
查理无奈收手,“好吧。”
巴斯挞恢复自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随即控诉起来,“都怪你,回去主人肯定要惩罚我了。”
“她会罚你什么?”迪兰好奇地凑上来。
“罚我拿扫帚打扫屋子啊!”巴斯挞理所当然地回答。
“就这个?”
这个问问别人,怎么问,是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
西尔维诺和朱诺虽然服用了治疗药剂,但还需要休息,查理便让他们继续留在房间内,由他和迪兰外出。
临行前,查理又给了西尔维诺和朱诺各一枚新的黑骑士徽章,并将已经探明的三王领地的注意事项告知,以免发生意外。
除此之外,查理还让迪兰留下了一个骷髅法师照看他们。
“记住,朱诺,如果有外人看见你,你就跟骷髅一样,是邪恶死灵法师迪兰的扈从之一。他进入三王领地后,再将你召唤出来的。西尔维诺,你是跟迪兰一起进入的参赛者,但是你用了隐身的办法,悄悄潜入。”
如此,所有人的身份都过了明面,查理可以继续隐于暗处。至于有没有人会怀疑,那是之后的问题了。
他们还带走了肠子勇士。
离开房间一定距离后,查理又礼貌地邀请肠子勇士进行了一次交易。肠子勇士跟他签订灵魂契约,他放肠子勇士离开。
肠子勇士一听什么灵魂契约,就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但他没有立刻拒绝。沉默数秒,他抬头看向查理,郑重发问:“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查理:“请说。”
肠子勇士:“我想回家。我的父亲病了,母亲想采草药为他治病,被当成巫女烧死。后来父亲也死了,因为家里交不起税,年幼的弟弟妹妹被教廷带走。我为了报仇,学习巫术,已经十年没有回到过故乡。我想回去看看,故乡的玛格丽特,是不是还开着。”
“不报仇了吗?”
“我还有报仇的机会吗?”
东躲西藏的十年,他已经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可到了迷宫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像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最底层,像阴暗的老鼠在地上爬,连生存都极其艰难。
这样的实力,怎么报仇?
“那就诵念我名,我给你报仇的机会。”
金发碧眼的查理,因此发出了恶魔的低语。那眼睛里盛着笑意,让你的整个视线都在微微恍神中变得迷离。
“好……好。”
契约达成。
查理收获了一个新的耳目,同样交给他一枚黑骑士徽章,以及一个任务。那就是在尽可能保全自己的同时,去留意白袍牧师的踪迹。
这里是永恒梦乡,查理做不到将他送回六百年前的故乡,但是这三王领地里,不就有教廷的牧师在活动吗?
敌人只有现杀的才香。
肠子勇士的目标,与查理的本来也并不冲突。
三王领地的五十名参赛者里,除了自己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就是肠子勇士这样,对闪光的魔女一无所知,出于私人的理由,前来冒险的;一类大概就是冲着闪光的魔女,或者说神格碎片来的;还有一类,就是小妖精,那是魔女的手下。
白袍牧师是哪一类?
查理用膝盖想,都觉得他们是第二类。
队伍再度分散,查理给肠子勇士的指令是保命为主,但他跟迪兰就不同了。
他们开始主动出击。迪兰带着骷髅法师在明,顶着一张好像没有经受过黑暗年代摧残的、看似纯真的脸,大摇大摆地在三王领地里杀进杀出。
“轰——”
其余的参赛者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正在打斗的几人霍然回头,就见通道尽头的拐角处,忽然爆发出绚烂的魔法的光芒。那光芒里,乌鸦的尸体被轰飞,如同雨点般扑簌簌落地。
落地之后,虫潮再临,然而无边的火焰席卷,暗金色的圣甲虫立刻发出痛苦的吱吱声,还有身体被火焰烧得爆开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人听得头皮发麻,而就在这时,骷髅法师欲火而出,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他们也不打了,掉头就跑!
“别跑啊!”
迪兰跟在骷髅法师后面,用飞行魔咒托着自己的脚步,如同滑行一般,“嗖”地追上去。手中笛音缭绕,背后探出黑蛇。
黑蛇电射而出,缠绕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将人放倒。一人倒下,撞向另一人,带起的连锁反应转瞬间让这几人接连倒地,而后被迪兰的笛声乱了心神,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三个骷髅法师将他们团团包围。
迪兰走到他们面前,如同一个真正的邪恶的死灵法师那样,询问:“你们跑什么?害怕我把你们都炼成骷髅吗?”
披着隐身衣的查理姗姗来迟,定睛一看,这几人里也有熟面孔。那对疑似巫师的年轻男女,其他三人,看着都像是落单的参赛者,穿着破旧的皮甲,亦或是布甲,典型的旧历时的佣兵打扮。
“不、不不……”迫于迪兰的淫威,其中一个佣兵很快就指着那对年轻男女,满脸谄媚地告状:“他们手里有金色树枝!大人!我们刚才就是在抢那节树枝!”
金色树枝?
迪兰心念微动,想问问查理知不知道什么金色树枝,但为了防止查理暴露,他只能忍住,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那对年轻男女。
他一动,三个骷髅法师也跟着动。
男人瞬间应激,全身肌肉紧绷,死死地咬着牙挡在前面。身后的女人倒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冲他轻轻摇头,随即拿出树枝,直接抛了过来。
“这位大人,树枝给你,你能放我们走吗?”她状似冷静地发问,但仔细听,就能发现那声音在颤抖。
迪兰弯腰去捡树枝,还没说话呢,刚才那佣兵又迫不及待开口:“大人,离这里不远的路口,有一棵树,树上有很多像这样的金色树枝!我知道路线,我可以画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查理注意到那几个人神色各有不同。
佣兵的同伴眼里露出一丝兴奋来,还有一丝隐晦的恶意,脸上虽然都带着讨好,但笑意不达眼底。那对年轻男女,男的似乎想起了什么,悄悄攥紧了拳头。女人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微微低头。
小小迷宫,众生百态。
迪兰眼珠子一转,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问:“这金色树枝到底什么来头,值得你们出手争抢?”
佣兵们这下有点答不上来了,面面相觑,随即试探着回答道:“其实、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但金杯和金色树枝,不都是金的吗?它出现在这片三王领地里,一看就是好东西啊!”
“哦,是吗?”迪兰又将用树枝指了指那对年轻男女,“你们来说。”
他们也摇头,谨慎地给出了相似的说法。
这时,查理走到迪兰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迪兰便没有再问,装作信了的样子,大步流星地上前,恶狠狠地让那佣兵把路线画出来。
佣兵身上没有纸币,也不敢问迪兰要,一狠心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地上画出了路线图,“大人,大人您看,往这里走,在下一个通道右转,在这样、这样,就到了!”
迪兰勉强满意地点点头,轻轻一脚蹬在他屁股上,将人蹬开,大发慈悲道:“那就滚吧。”
佣兵们连滚带爬地就要离开,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有人在那里,他在故意骗你们过去。”
“哦?”迪兰抬手,三个骷髅立刻将佣兵们拦下。
佣兵们像被踩住了尾巴,最早开口的那人当即回头,疾声控诉道:“你们能去折金枝,别人当然也能了,什么叫故意骗人?况且你们已经离开那里好一会儿了,谁知道那里还有没有人!”
“你说的不对。”年轻女人往前几步,双眼死死盯着他,“那个人不是普通人,是疑似大贵族的那个胖子。原本谁都可以去折金枝,但他来了,就带着人霸占了那里,否则你们也不会想要从我们手里抢。他说谁敢抢他的东西就要吃谁的肉,他手里拿的是、人、肉。”
“人肉???”迪兰的关注点明显跑偏了,“你说他吃的是人肉?”
年轻女人艰难地点头,“是。”
迪兰顿觉恶心,“你怎么知道?”
年轻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回答道:“我们在进入三王领地前就见过他,亲眼见到的。他的实力很强。”
迪兰狐疑:“既然知道这么可怕的人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来?为了闪光的魔女?”
那两人微怔,眼神里泛出一丝茫然和疑惑。
看样子是不认识。
“我们恰好懂一些炼金术,所以只是想来闯一闯,并不知道他也会在这里。”女人回答道。
迪兰还想问,却被查理制止。
紧接着,他们放走了这对年轻男女,看在他们及时提供了情报的份上。至于那三个胆敢骗人的佣兵,则被骷髅法师赶着,一块儿往胖子的方向去。
路上,迪兰小声询问:“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查理:“他们也在利用你,借刀杀人,你没看出来吗?”
“看是看出来了……可在迷宫里,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们说并不知道人在这里,但到了入口之后,不是已经看见了吗?还要坚持进来,就是有所图。”
至于图什么,后面自然会揭晓。
查理并不急于知晓,他对那个胖子更感兴趣。而那三个佣兵,隐隐约约听到迪兰在和谁说话,却看不见人,压根也没想到是有人披着隐身衣,一个个以为迪兰还驱使着一个看不见的恶灵。
恶灵的声音越好听,性格也一定越恶。
他们根本不敢再搭腔,越靠近金色树枝所在的区域,心里就越紧张,不断向神灵祈祷那个胖子已经待人走了。
可神灵似乎没有听到。
胖子还在这里,地上比他们离开时,又多了一具尸体。
面对成群的乌鸦,迪兰再次吹响了笛子。
急促的笛音让乌鸦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而查理在他身后压阵,再次用火焰的魔法,点燃了鸦群。
“轰——”
火焰升腾的刹那,骷髅法师拦下了胖子的护卫,而黑蛇电射而出,狠狠地咬向胖子的咽喉。
胖子的实力确实不凡,明明看上去很笨拙,身手却异常灵活。
他一个闪身避过黑蛇,正好撞上一个被推过来的佣兵,竟将人直接拦腰抱摔。“咔!”令人牙酸的声响中,那佣兵被摔得身体对折,眨眼间便失去了生命。
另两个佣兵吓得脸色惨败,不顾一切地往后退。
胖子也没有管他们,他粘腻的目光再次看向迪兰,大步向前,每一下,都靠着自己那过人的体重,硬生生将脚下的石板踏碎。
“砰!”
“砰!”
“砰!”
他带着惊人的动静,迅速突破骷髅法师的防线,伸出那只带满金戒指的手,裹挟着劲风,抓向迪兰。
千钧一发之际,迪兰倏然蹲下。
“咻!”来自查理的魔法的箭矢,就擦着他的头皮,洞穿胖子伸来的手掌。迪兰再一个扫腿,将胖子绊倒——欸?
没绊动。
胖子低头,正对上迪兰尴尬的视线,咧嘴一笑。那牙齿缝里,依稀还有新鲜的肉卡在里面,鲜血混杂着唾液,流淌而下。
迪兰的脸绿了又红,红了又绿,瞬息之间,变化万千。
下一秒,他与自己的扈从位置互换。
迪兰出现在十步之外,而黑蛇一口咬住胖子的小腿。
可迪兰还来不及欣喜,黑蛇就忽然松口,开始人性化地“呸呸呸”往外吐血沫,像是咬到了什么脏东西。
胖子也根本不在意黑蛇的挑衅,他伸出手,戴满了大金戒指的手五指张开,再倏然握紧,用力回扯。
蓦地,空中传来振弦之声。
一条条极细的金色丝线,捆住了骷髅法师的身体,在胖子的用力拉扯下,骷髅法师被迅速拽倒,往胖子的方向拖行。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迪兰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骷髅法师在被捆绑、拖行的过程中,开始散架。
一根根骨头哐哐掉地,而没了骷髅法师阻拦的护卫们,又杀过来了。
好在这时,无边的风卷起。
一道道风刃以轻盈的姿势入场,却凌厉地切割着那些金色丝线,将骷髅法师解救。
是查理!
迪兰精神一震,立刻念咒重组骷髅法师的身体。三人重新成阵,抽出骨头当魔杖,黑色的亡灵魔法如同流星向敌人砸去。
好巧不巧,乌鸦卷土重来。
刚才那些乌鸦死后并未变成圣甲虫,它们似乎与三王领地里出现的其他乌鸦是不一样的,由那棵树诞生。旧的乌鸦死去,新的乌鸦又源源不断地从树冠里飞出来,发出嘎嘎的叫声,拍打着翅膀无差别地袭击着外来者。
迪兰却灵光乍现。
乌鸦代表着什么?死亡。
不就是死亡吗?
来啊!
骷髅法师齐刷刷后退,再在迪兰一声令下,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骨杖用力插入地面。
三根骨杖构成了三个点,浓郁的死气以这三个点为起点,凝成黑线,迅速串联成一个三角。
胖子和他的其中两个护卫都在这三角范围内。
查理魔法牵制,而迪兰快速吟唱,高举魔杖,四人脚下的砖石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血肉沼泽】
一个听名字就很邪恶的魔法。
胖子因其过沉的体重,在沼泽出现的刹那,就往下陷了十公分。
黑色的沼泽吐着不详的泡泡,里头伸出无数腐烂得只剩下一点血肉粘连的手臂,不断地拖拽着他和那两个护卫,仿佛要将他们拖下去,一起在这沼泽里腐烂。
还有一个护卫侥幸留在沼泽之外,他连忙施展营救,然而那名邪恶的死灵法师,已经张开双臂,开始呼唤。
“狂欢吧!腐肉的盛宴!”
腐肉的出现,吸引了乌鸦。
原本无差别攻击的乌鸦,转瞬就被沼泽里的三人吸引,朝着他们俯冲而去。迪兰难免兴奋,这意味着他灵光乍现的策略是成功的,然而这时,一只纸折的蝴蝶飞到了他的耳畔。
蝴蝶传来了查理的声音。
“他不止是食人魔,还是妖术师。小心。”
“妖术师”三个字,刺激了迪兰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了瓦舍里,想起了桃乐丝姑姑,脸色微沉。蓦地,他又想到,那时候说,妖术师活跃在旧历,现在已经近乎绝迹,而这一届神灵游戏,不就发生在旧历吗?
现在正是妖术师活跃的年代,难怪。
查理作为从旧历走来的人,重拾记忆后,当然是认得出来的。他前脚刚提醒迪兰,胖子后脚就化作一只巨大的鸮,腾空飞起,摆脱了沼泽的控制。
能够变身的妖术师,也叫做鸮人,号称夜与风的主宰,都是狠角色。
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迪兰!
好在迪兰有了提醒,也就有了防备,狼狈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鸮的利爪。自己的沼泽竟没能困住对方,迪兰也有点不信邪、不服输,就着滚地的动作拿出笛子,再度吹响。
笛声对于动物的控制,可远胜于人。
高亢的笛声如利剑,迪兰一边闪身躲避一边吹笛,气都要喘不上了也还在坚持。蓦地,他看到巨鸮的动作有了些微的迟滞。
有戏!
专注于打斗的迪兰丝毫没有意识到,查理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
查理来到了那棵树下,看到那两个狼狈逃窜的佣兵,身体呈现诡异的曲折,死在了树下。
看样子,他们是被战斗吓破了胆,想要逃离的同时,又抵挡不住内心的贪婪,决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惜,他们在折树枝时,失足掉了下来。
是因为树上的尖刺戳痛了他们的手脚?还是因为那些乌鸦?亦或是树上的幸存者?
胖子的“座椅”还在树上,他抱头蹲着,细弱的四肢抖成了筛糠,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嘴里喃喃念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状若疯魔。
善良的查理对他投去怜悯的目光,而后抬起魔杖,毫不犹豫地瞬发强袭魔咒,打算结束他的痛苦,祝他早登极乐。
小妖精巴斯挞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眼睁睁看着魔法的光茫朝着那人席卷。
“轰!”
大树震颤,树枝断裂,碎叶漫天。那人的身体被瞬间轰飞,从树上重重砸落在通道的墙角,发出清晰的骨骼断裂声,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鲜血,俨然一幅将死的模样。
可查理竟还不放过他,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再次抬起了魔杖。
“你、你你你……”巴斯挞战战兢兢,这个人类原来那么凶残的吗?难道小妖精的直觉也会出错,这个人类跟其他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小妖精忍不住捂住了眼睛,它才不要看那么残忍的一幕呢,可捂着捂着,还是忍不住张开指缝。
这一看——欸?!
在查理的又一次魔法攻击下,那个濒死的人类,竟毫发无损。一道透明的屏障护住了他,他缓缓地从地上坐起,睁开眼,平静的目光望向魔法袭来的方向。
“谁?”他嗓音沙哑。
回答他的,是又一道毫无花哨的魔法攻击。
他冷哼一声,抬起受伤的胳膊,正要出手阻拦。然而这时,放出一道魔法的查理,已经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身侧,抬脚踹出。
这毫无预兆、毫无魔法波动的一脚,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又被踹回那棵树上,重重撞在树干。
“砰!”他顺着树干滑落,再次猛吐出一口鲜血,抬起头,冷厉、嗜血的光茫在眼中一闪而过。
看不见的敌人?
究竟是谁?
在哪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巴斯挞已经懵了,揪着查理的一缕头发,缩在他肩头狂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被人当椅子的人会忽然气质大变?还疑似拥有不俗的力量,能够挡下攻击?
他不是快死了吗?
他不是看起来很可怜的吗?
巴斯挞觉得自己已经很会识人了,可它竟然还是被骗到了,回去肯定会被其他小妖精笑话的!
查理根本没空解释,他只是一味攻击。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形,他开始学习阿奇柏德的战斗精髓——狂轰滥炸。有预兆石板在手,这里没人的魔法续航能力比得过他。
眨眼间,魔法的光茫就将树所在的区域淹没。
巴斯挞被那耀眼的光茫晃得眼睛生疼,抱着查理的一缕头发瑟瑟发抖,再不敢多问了。就连迪兰和鸮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过来。
迪兰错愕地张着嘴,下一秒,鸮人忽然振翅,不顾一切地回援。
“别想跑!”迪兰魔杖一挥,骷髅法师摘下自己的头就往鸮人身上砸。紧接着是肋骨、手骨,白森森的骨头变成了缭绕着死气的剑雨,在空中交织出一张死气的网,追着鸮人而去。
一个骷髅不够砸,就两个。
至于那三个护卫,一个死于黑蛇之口,一个死在了沼泽里,还有一个从沼泽里爬出来了,但身上的血肉已腐烂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管不顾地朝着树的方向跑,哪怕跑一步就掉一块肉,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样的情形让迪兰想到了妖术师简,她当初通过特殊的灵魂契约,强迫小妖精将生的权力让渡给了玩偶。
眼前的这个护卫,恐怕也是被妖术师的灵魂契约所控制,不得不这么做。
迪兰怒火中烧,就在这时,蝴蝶再次振翅,给他带来查理的话:“放他们离开,按我指的方向走。”
查理嘴上说着别急,但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他先是对三头鹰出手,试了试它的实力,发现它可比黑熊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翅膀扇动时会撩起火焰,而它的三个头里,分别能够吐出土、气、水三种不同元素的攻击。
四元素,齐了。
三个头轮流攻击,翅膀灵活机动,这只鹰展现出来的实力,不输给高阶魔法师。
试过之后,查理当机立断,在迪兰的掩护下,用石板化作的剑砍下三头鹰的其中一颗头颅,再反手将头颅拍向巨魔。
三头鹰看不见查理,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头就飞了。
另两个头的目光追随着那颗头,看见它撞在巨魔身上,被巨魔那粗糙的手掌毫不犹豫拍碎,登时发出尖利的啸叫,朝着巨魔冲去。
这一手祸水东引,着实是漂亮。
可巨魔灵智不高,看见有东西砸过来就顺手拍碎了,根本不会多思考。红帽子和鸮人背上的男人,却都将目光投向了迪兰。
迪兰瞬间头皮发麻,握着魔杖的掌心都在出汗。
纸折的蝴蝶再次传来查理的声音,“稳住。”
可怎么稳啊?
迪兰有点紧张,但也有点兴奋。下一瞬,他心中的警戒攀升到了顶峰,因为红帽子和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竟联手拿下三头鹰,随即向迪兰攻来。
迪兰:“!!!”
说时迟那时快,蝴蝶再次振翅,“我一开门,你就往回跑。”
什么?
开什么门?
迪兰来不及问,查理就开始倒数了。
“三。”
“二。”
“一。”
巨魔和鸮人踏入迪兰五十米范围内的那一秒,迪兰侧前方的门,便霍然洞开。迪兰一个激灵,掉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随着他的跑动,通道里的门一扇扇被打开。
他跑到哪儿,门就开到哪儿。
有的门保持着安静,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出。有的门里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苏醒。
还有的门里甚至传出了巨龙的咆哮!
飞行魔咒即刻上线,托着迪兰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拐角。转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条通道都乱了,巨魔和鸮人原本是要追击迪兰的,可刚冲过来,门就开了。瞬间的变故让他们停顿了一下,没能跟上迪兰的步伐,反而正对上那扇洞开的门。
门内有什么?
有一个高大的直达天花板的精密炼金仪器,仪器上面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瓶。门开的刹那,墙上的报时钟打开,金属的小鸟发出“布谷”、“布谷”的声响。
装置启动,玻璃瓶瞬间倾倒,瓶中流出银色的液体,如同瀑布,向着门外喷涌而来。
“哦天呐,是死神的门开了吗?”红帽子不合时宜地展现着自己的幽默,双手揪着巨魔的头发,催促他赶紧跑。
然而后面的门里,真的有龙出来了。
是长着翅膀的翼龙。
此时麦克尔三人早跑了,查理用上石板的力量,以空间魔法将通道的这头封禁。翼龙破不了,自然只能往红帽子那头去。
整个通道里,顿时变得险象环生。
迪兰又从拐角处大胆地探出头来,捂着砰砰乱跳的小心脏,问:“你一早就知道门里有什么吗?”
查理:“不,但墙上写着不要开门。”
那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参赛者留下的告诫,但“不要”往往就意味着“要”。
人总是手欠的。
“白化阶段,该到分解了。”查理继续说道。
炼金术的过程,就是理解、分解,再构筑。所有的炼金材料,会在这个阶段,被分解,或者说,被溶解,总而言之,要回归原初的状态。
翼龙的出现让巨魔和鸮人都没能及时逃离,鸮人可以飞,但巨魔那庞大的身躯,却只能在地上奔走。
当他的身体开始接触那银色的液体,溶解就开始了。
他发出惨叫。
红帽子当机立断,在他肩膀上站起来,爬到他头顶,借力一跳,就跳到了墙壁的烛台上,竟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
鸮人想跑,可此时的红帽子怎么会放过现场唯一会飞的家伙?它摘下头顶的帽子,朝鸮人背上的男人扔去。
男人抬手想打掉帽子,但那帽子竟然像有灵智一样,躲过了他的攻击,愣是扣在了他的头上。
被硬控的瞬间,男人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呆滞。紧接着他又回神,伸手想把帽子摘掉,但那帽子就像长在他的脑袋上,他就差把头皮都撕下来了,帽子依然纹丝不动。
而帽子的主人,就趁着这个功夫,纵身一跃,跳到了鸮的背上。
它手脚并用地爬上男人的背,再用双手紧紧地箍住他的脖子。男人越是挣扎,越想把它甩下去,它就越是用力。
鸮人想要帮忙,但它还得对付翼龙,根本无暇他顾。
迪兰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干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寄生。”
短短半分钟,红帽子就像长在了男人的身上,怎么撕扯都扯不掉。而一旦男人放弃挣扎,红帽子箍着他脖子的手就会稍稍松懈,让他获得喘息的机会。
男人身上本就受了伤,骨头多处折损,再加上红帽子的寄生,两人以扭曲的姿势紧紧贴合着,仿佛畸形的连体婴儿。
迪兰:“…………”
这就是黑暗年代吗?这群家伙,又是吃人又是寄生的,连红帽子都比六百年后要凶残许多,六百年前的前辈们就是在跟着这些人打吗?
思及此,迪兰不禁肃然起敬。
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个男人究竟怎么回事?看他和妖术师的地位,像是颠倒过来了?他之前一直在伪装?”
查理:“他才是真正的贵族,他的牙齿、手,根本不符合一个平民的特征,胖子应该是他供养的妖术师。在旧历时,这样的人很多,教廷也是默许的。”
迪兰:“啊?那他有病吗?堂堂贵族为什么要给人当椅子?”
迪兰并不怀疑查理的判断,他只是不解,极其不解。
“亲爱的迪兰,如果你见过有人的癖好是戴着昂贵的珍珠项圈,被人当狗一样牵着,在集市上招摇过市,享受那份被围观的羞耻,然后再把看见的人眼珠子全部挖出来当成纪念品,你就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感到奇怪了。”
迪兰听懂了,但他宁愿自己没有听懂。
他大为震撼。
这时,那个男人的身上,忽然爆发出强烈的乳白色光芒。
“啊!啊啊啊!”红帽子在怪叫,“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浓郁的圣光?你跟教廷什么关系?!该死的,你们这群圣光怪,我要在你们的洗礼池里丢马粪!”
翼龙亦在那圣光中节节败退,被鸮人找准机会,扯掉了半边翅膀,坠入银色的水流,步了巨魔的后尘。
“你说呢?”男人咧嘴在笑,全身的断骨仿佛都在这圣光里重新生长。蓦地,他伸出手,闪电般地抓住了红帽子的头。
男人要把红帽子的头给拧下来,红帽子就死死地箍着他的脖子。他们谁都不肯松手,于是彼此的骨头又在这样的拉扯中,重新断裂。
最后的结果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于是他们的目光再次对准了——始作俑者,那个邪恶的死灵法师。
此时银色的水流早已漫了过来,但被查理的空间屏障挡住。查理仔细观察着,不确定它跟喷泉池里的银色泉水是不是同一种。
如果水流一直不停,那它能否蔓延至整个三王领域,将所有的活物分解?
“杀了他!”
“杀了他!”
红帽子重新叫嚣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思绪。他抬头,看见红帽子在男人的肩膀处探出头来。那个男人也歪着头露出了残忍的狰狞的微笑,抬手前指。
鸮人振翅,身形陡然拔高,再朝着他们闪电般俯冲而来。
却重重地撞在查理的空间屏障上。
“咔。”屏障出现了裂纹,如同镜子般碎裂。
查理却并不急着闪避,他近距离看着男人和红帽子的脸,忽然笑了笑。屏障彻底破碎的刹那,鸮人再次俯冲,查理的魔法之门霍然洞开。
传送!
眨眼间,空间出现了扭曲。
查理、迪兰,以及鸮人和他背上的男人和红帽子,都被传送到了——西尔维诺和朱诺所在的房间。
落地的瞬间,鸮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因为惯性直冲墙壁。红帽子和男人神色大变,紧急扯着鸮人脖颈上的羽毛,让他转向。
然而就在这时,查理抬手,预兆石板化作魔法的锁链,将他们三人牢牢捆绑。
“咚!”被捆成一团的敌人砸落在地,发出尘埃落地的声音。
迪兰捂着砰砰乱跳的小心脏,只觉得紧张、刺激又过瘾。
跟查理作战就是这样,变幻莫测的对战中,计划永远在随着变化而变化,他需要相信他,也只需要相信他。
查理的空间魔法,也是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熟练了。
可是……俘虏是到手了,他们也回来了,房间里原来的人呢?
迪兰目光一扫,就发现了房间里的打斗痕迹,还有散落的骷髅架子,心陡然一沉。他再转身看向门口,好家伙,门是开的!
西尔维诺又去路过了吗?!
这回迪兰可是冤枉他了。
查理飞快地出门看了一眼,没发现任何人的踪影,紧接着,他用徽章联络上了西尔维诺,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一回,西尔维诺没有出门路过,但有人路过了他的房门。
查理不是很想契约红帽子和那个男人,哪怕是收他们当奴隶。
什么都不挑,只会污染自己的灵魂。
所以他选择搜魂术。
从两人的灵魂里,查理搜索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红帽子的灵魂乏善可陈,它这个族群,在异族中的口碑就像死灵法师之于人类,属于人人喊打的类型。
前段时间,它又犯了点事,正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南部丛林里打洞呢,转头就到了迷宫。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但它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了。
因为对红帽子来说,迷宫简直是它的天堂,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恶意。
巨魔是红帽子在迷宫里给自己找的小弟,那种没头脑的笨家伙,最好骗了。
那个男人则不同,他并非是在对神灵游戏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入的迷宫。
男人如同查理推测的那般,是狮心王朝的一个大贵族。胖子则是他供养的一名妖术师,包括那几个护卫,其实都是男人网罗来,为自己效忠的。
朱利安说,黑暗的年代养不出纯白的花朵,男人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写照。
大贵族的父亲,依旧是个大贵族,且与教廷的高层,来往密切。男人自幼见识了教廷的黑暗,旁观着他们之间的肮脏勾当,一颗心自然而然地扭曲了。
给胖子当座椅,一方面是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上位者的身份,保护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他心底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特殊癖好。
相比起胖子,男人的身体格外瘦弱。那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见多了恶心的场景,吐过几次之后,就患上了厌食的毛病。
但他很喜欢看胖子吃肉。
越恶心,他越想看。越看,他越吃不下,越瘦弱。
可他依旧活得很好,因为他打记事起,每年都会去圣培安接受洗礼。他浸泡在满是圣水的池子里,任由那些牧师为他赐福。
他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神圣的力量就会充盈他的全身。
父亲和母亲都告诉他,神术、神术,被赐予的才叫做神术,才是圣洁的、高贵的,像那些贱民花费了大力气,用种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习来的巫术,是肮脏的、卑劣的,在神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后来,父亲死于权力斗争,他继承了爵位,但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男人原想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但这时他又听到一个消息。圣培安得到了新的神谕,神谕的内容并未公开,但男人还是通过父亲遗留下来的渠道,打听到了一些。
原来是神灵的游戏要开启了。
什么是神灵的游戏?
男人在年少时偶然偷听父亲和母亲讲话时,听到过只言片语。据说神灵游戏的优胜者,会受到神灵的青睐,成为高贵的天使,那可是无上的殊荣。但父亲对此讳莫如深,并未详谈。
男人也不敢问。
时隔多年后,男人再次听到“神灵的游戏”这几个字,好奇极了。
多番打听之下,他意外得知,圣培安那位教皇陛下的教子,那个备受宠爱、享受着无数鲜花和赞誉的劳伦斯斯瓦托克,竟然也要去参与神灵游戏。
男人最讨厌劳伦斯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教廷的那些黑暗,还是假的不知道?天天装着圣洁模样,道貌岸然地在那边宣扬教义,举办弥撒。
自打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后,劳伦斯的呼声被压下去不少。他毕竟只是教皇的教子,可圣子,却是整个教廷的圣子。
圣子阿多尼斯虽然很低调,但那金灿灿的头发,可比劳伦斯看起来耀眼得多,也纯净得多。
劳伦斯去参加神灵的游戏,是不甘屈居于阿多尼斯之下,想要去搏一个未来吗?
这可有意思了。
男人瞬间动了心思,他急需要一点新的刺激,来为自己糜烂的人生带来新的色彩,来让他的灵魂获得新生。而教廷对此事越是遮遮掩掩,他就越好奇,越想要参加。
最终,他买通了劳伦斯身边的一个白袍牧师,获悉了参与神灵游戏的办法。
参与神灵游戏的方式,有两个。
一个是神灵自己选人,祂们的选拔标准是什么,无人知晓,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灵随手一指,选中谁,就是谁。
还有一个,是主动参与。只需要在游戏开启的时候,虔诚地在神像前进行祷告即可。如果神灵听到你的祈求,就会允许你进入。
这个办法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你得知道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
这对男人来说并不难,那个被买通的白袍牧师告诉了他时间,他不止自己进来了,还将自己的手下也一并带了进来。
这让男人觉得,自己是受到神灵青睐的。
别看他杀人取乐,供养胖子吃人肉,可他是最虔诚的光明的信徒。他们家族曾为圣培安大教堂的建造出了不少力,还曾修建过许多的神像。
白袍牧师还给他透了一个消息,此次他们参与神灵的游戏,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但这个任务是什么,男人却不得而知。
在查理看来,这个任务,或许就跟闪光的魔女、跟神格碎片有关。
劳伦斯斯瓦托克又是哪位?
他正是一同进入三王领地的,那几个白袍牧师的领头人。查理清楚地记得他那头色泽不怎么纯正的金发,以及俊美的脸庞。
进入迷宫后,男人就在有意寻找劳伦斯的踪迹。
得到三王领地即将开启的消息,以及发现劳伦斯的行踪,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劳伦斯似乎有意进入三王领地,所以在主动打探三王领地的消息,男人潜藏在暗处,发现之后,当即决定也要来这里闯一闯。
他真的很想知道,劳伦斯的任务是什么。
如果能趁机杀了他,再成为最后的优胜者……那可真是太美妙了。
于是男人带着胖子和护卫,抢在劳伦斯之前,抵达了三王领地的入口处。劳伦斯是认得他的,但当时他正低着头,充当胖子的座椅。
谁也不可能把那个可怜的受压迫的弱者,和堂堂大贵族联系在一起。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找劳伦斯的麻烦呢,先落在了查理手中。
查理还尝试在他的灵魂中搜寻关于阿多尼斯的画面,但遗憾的是,阿多尼斯成为圣子时,男人的父亲已经去世,他逐渐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并未能与阿多尼斯有过多接触。
阿多尼斯……
截至目前为止,这个人在查理心中的形象,仍旧是模糊的。哪怕许许多多的人提起过他,但当查理试图描绘出一个完整的他,却总觉得还有所欠缺。
不过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了,那就是朱利安进入迷宫的办法。
朱利安是阿多尼斯的同伴,而阿多尼斯是圣子。连男人都能打探到的进入迷宫的办法,他们不会不知道。
“这个男人也不知道闪光的魔女,看来,还是需要找到这个劳伦斯了。”迪兰说道。
查理让肠子勇士去留意白袍牧师的行踪,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他也不急,因为他进入三王领地的最初目标,并非什么神格碎片,而是——哲人石。
无论在何种境地下,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目标,不要迷失方向,才是制胜的秘诀。
不过,有些布置还是可以提前做下。
查理略作思忖,便用黑骑士徽章给自己的耳目们,包括西尔维诺,传了一道新的讯息。等到安排完毕,他将喷泉池的泉水、金色树枝这些东西拿出来,和迪兰一起投入研究。
两个聪明的大脑互相碰撞,总能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至于外面?
让其他参赛者先杀一会儿吧。以静制动,也不失为一个妙计。
查理进入迷宫时,还把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带了进来。满载着智慧的笔记在两人手上不断传阅,偶尔也会被珍而重之地添上几句新的注解。
饿了,他们就吃树上摘的苹果。
那苹果不愧是黑蛇守护的宝物,不止能饱腹,还能带来灵魂上的满足和愉悦。按迪兰的话来说,效果堪比天赋觉醒药剂!
他的思绪变得轻盈了,冥想的世界变得更浩渺了,好像连元素亲和度,都有所增长。往日里需要努力捕捉才能获得的灵感,此刻就在他的脑海里,闪着光呢。
两人沉浸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黑骑士徽章又传来新的动静,查理这才从灵感狂人的状态中脱离。
他放空了片刻,让自己的大脑能从纷杂的思绪中恢复清明,这才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发问:“过去多久了?”
松果:“我不是你的计时器。”
这语气听起来,竟有些委屈和埋怨。
查理:“告诉我。”
你把我变来变去,还用来捆那么脏那么臭的东西,竟连我的想法都不愿意猜吗?无情的人类,明明现在我才是时刻陪在你身边的存在。
松果很不想理他,但最终还是老实回答道:“过去一个昼夜的时间了。”
一个昼夜?
迷宫里的一个昼夜,就是十二个小时。
白化阶段过去了吗?
查理转头看了眼迪兰,迪兰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正重新拿起炼金笔记在看,眼珠子都快贴到纸页上去了。
他没有打扰,径自推门出去看了一眼。
迷宫通道尽头的墙壁上,熟悉的红王之印已经出现,但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查理略作思忖,关门回到炼金台前。
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们先是分析了在迷宫中得到的各个炼金材料的特性,确定它们的用途,但并未急着去炼制真正的哲人石。
红化阶段的迷宫,温度开始攀升。
危险程度也更上一个台阶。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进行到炼金术的最后一步了,那就是再构筑。赤红的太阳高悬于迷宫上空,层出不穷的炼金生物开始出没。
不过这对传奇大法师查理,以及拥有骷髅军团的迪兰来说,还不算太过危险。两人有了前进的目标,一路不停歇、不恋战,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最初的那个圆形大殿。
因为整个三王领地的通道都是贯通的,所以两人从最初的通道出去,回来时,是走的另一条通道。
在这个过程中,查理也在脑海中完善着三王领地的地图。
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三王领地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只要再让他去其他通道里走一走,熟悉一下路线,就能将整个法阵绘制出来。
不过这不是现下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里面已经打起来了。
小妖精巴斯挞忍不住再次从查理的肩头探出来,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哇,好多人啊。”
见识过查理的凶残和迪兰的邪恶后,巴斯挞已经乖觉不少。两人做实验时,它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们把自己也给做了。
可大殿里的情形实在是太热闹了。
精灵和吸血鬼在打架,一对二,原本是精灵落了下风的。但吸血鬼打起架来时颇有些不管不顾,偌大一个大殿,还不够他们施展的。
矮人正在和衔尾蛇对话,不小心被扫到了后脑勺。
好在矮人的头上戴着个古铜色的金属头盔,没有造成什么人首分离的惨剧。但“铛”的一声,那头盔发出巨响,让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一阵嗡鸣,更别说矮人了。
矮人大约是差点得了脑震荡,怒极,反手就把斧子给用力扔出去,砸向吸血鬼。
那斧子还会转弯,被其中一个吸血鬼避过,又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了另一个吸血鬼,划破了他的胳膊,绕场一周,再回到矮人的手上。
矮人还不罢休,骂骂咧咧地照着吸血鬼又劈了过去。
其余的参赛者们纷纷受到波及。
那个神秘的板甲骑士也出现在这里,贴着墙角鬼鬼祟祟。矮人的斧头飞过,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飞快地往前爬,躲避着攻击。
在他的斜对角,三位风格不一的女士站在一起,沉默观望。
这是在三王领地开启前,从通道的某扇门里走出来的那三位。那个年纪看起来最轻的小姑娘,抬手释放出一个圣光的护盾,挡在了三人身前。
大殿的角落里,三名猩红骑士仅剩两名,其中一个还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因为盔甲是红的,一时之间都让人分不清,他身上到底流了多少血,只看见一条腿都没了。
哦对了,左侧的那个通道里,查理还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对查理遇到过的年轻男女竟然也在,但他们很谨慎,一直停留在通道里小心观望,没有真正进入大殿。
这样的场合,当然少不了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也收到了查理的传讯,他被矮人奴役着挖矿,根本没空出去在墙上刻下留言,但他可以估算着时间,撺掇矮人一块儿来凑热闹啊。
矮人精于锻造,也略通一些炼金术,但并不善于计谋,想要找到金杯,谈何容易?于是西尔维诺向他谏言,可以来找衔尾蛇,从衔尾蛇这里换取需要的信息。
路过的神是如何说动臭脾气的矮人的呢?
以西尔维诺走南闯北积攒下的经验来看,他只需要一瓶好酒,再加上一顿出自他手的美味烤野兔。
那酒是他不知多久前从高斯汀办公室里顺的,兔子是在那片远古丛林里跟朱诺一起抓的,用来烤兔子的柴,则是那棵被砍了的苹果树。
当西尔维诺说请他吃他的神时,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矮人,大为震撼。当他真的吃到西尔维诺的神,品味到那饱满鲜嫩的肉汁和销魂的果木香时,他惊为天人。
有西尔维诺在,大殿里能不热闹吗?
矮人被砸中那一下,其实根本不是误伤。吸血鬼还没自大到为自己到处树敌,是西尔维诺悄悄用风的魔法,不着痕迹地改变了攻击的路径。
在阿莱门时,西尔维诺就跟吸血鬼交过手。到了迷宫,吸血鬼还上门来追杀他,让他沦落成一个矿工,这叫他怎么能忍?
他们知道他舅舅是谁吗?
坑不死他们,他西尔维诺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舅舅!
朱诺在旁边给西尔维诺打掩护,一看就没干过多少坏事,满脸都写着心虚,哪还有半分一心要结束神灵游戏的救世主模样?
查理知道把西尔维诺放出去,他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但每一次他都会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西尔维诺。
他只庆幸,自己把迪兰留在了外面,让他随机应变。这要是把迪兰和那一串骷髅也一起带过来,这场面乱得能当成一锅粥喝了。
不过乱也有乱的好处。
一些信息总能在不经意间暴露。
“滚!都滚开!”
躺在地上的猩红骑士危在旦夕,他的同伴终于忍不了了,长剑向前劈出猩红的剑光,差点把大殿的地砖都给劈裂了。
这一下,乱战骤停,目光汇聚。
暗金的衔尾蛇一左一右缠绕在柱子上,原本看热闹看得正专注着呢,闻言调转蛇头,嘶嘶地吐着信子,看向了他。
“给我药,救命的药,他快死了。”猩红骑士双眼死死地盯着蛇。
“人类啊,你想求药,当然可以,但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呢?”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蛊惑之意。
猩红骑士咬牙,“你想要什么?”
另一条蛇抬起头来,稚嫩的童音回答他,“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
明码标价的交易?
不存在的。
猩红骑士不敢赌,从盔甲里面拿出了一颗红色的宝石丢过去。仔细看,那颗宝石内部闪烁着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微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蛇用尾巴将它卷起,看起来很满意,啊呜一口就将它吞下。随即它又用蛇尾,从自己的蛇嘴里,掏出一个药剂瓶,丢过去。
那药剂瓶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相对后世常见的药剂瓶,要小巧精致得多。
猩红骑士连忙捡起药剂瓶,不敢、也没时间有所怀疑了,拔开塞子就往同伴嘴里灌。在场其他人也都不再打斗,静静观望。
那药剂果真灵验,不过片刻,原本已经面如金纸的人,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缺失的腿也重新长了出来。
血肉生长的痛,让他瞬间从昏迷中苏醒,如同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因为断腿再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可不论如何,他活了。
这三王领地里的药剂,疗效如此强大,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族,眸中都闪过一丝异彩。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猩红骑士忽然发出痛呼。
“啊啊啊!”他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双目瞪圆。只见那只手上,突然像被灼伤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音,还有诡异的白烟飘起。
吸血鬼抱臂,“哇哦,好强的蛇毒。”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柱子上的蛇,蛇吐了吐信子,稚嫩的童音充满天真地回答道:“他要救人的药,我给他了呀,他又没问我,瓶子上有没有毒。”
眨眼间,那位猩红骑士的整只手掌都腐烂了。他满头大汗,青筋暴起,根本没有余力去质问蛇,另一只手抄起剑,果断地斩下了自己的一条胳膊。
“哐当。”
剑掉在地上。
鲜血喷溅。
毒素的蔓延暂时得到了控制,可这血止不住,他很快就会代替同伴死去。
好在这时,他的同伴咬牙挺过来了,顾不上那条还没完全长好的腿,赶紧撕下衣服当作绷带,紧紧地将他的伤口裹紧,强行止血。
看着两位猩红骑士的惨样,整个圆形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也可以出手帮忙哦。”那道苍老的声音,继续循循善诱。
可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吗?
没有。
那三位女士中,穿着猎装如同黑珍珠般的年轻女人开口了,她环视一周,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发现魔女的下落了吗?”
竟然就这么直接地问了?
查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就见吸血鬼笑眯眯地反问:“魔女?什么魔女?哪个魔女?”
另一个吸血鬼也紧跟着说道:“是啊,我们怎么不知道有什么魔女?”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出现在其中一个通道口,堵住了企图悄悄从这里爬走的板甲的路,弯腰,问:“你知道吗?”
板甲一个激灵,缩回墙角,戒备地看着他。
吸血鬼耸耸肩,又回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你们都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吸血鬼的目光,就又盯上了西尔维诺和朱诺。他微微眯起眼来,正要开口说话,蓦地,缓过一口气的猩红骑士站起来了,恶狠狠说道:“来这里的人,有几个精通炼金术?如果不是得到了关于魔女的任务,我不相信你们一个个的会往这里闯。”
任务?
查理心念微动。
巴斯挞说,神灵想要杀死魔女,但根据查理得到的线索,神灵从未真正在迷宫中现身。所以祂们要怎么杀?
通过这些参赛者的手?
像天使一样颁布任务,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方法。就像猩红骑士说的,这样一来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强者会汇聚到三王领域。
在场的那么多参赛者中,到底谁接了有关魔女的任务?又是从谁手上接取的任务?
答案是,没有人愿意说实话,并且开始疯狂地互相指控、互相拆台。
猩红骑士大概知道自己和同伴胜算渺茫,能够在迷宫存活的机率大大降低,索性破罐子破摔,指控那三位女士是伪装成人类的海妖。
白化阶段,银色的水流充斥三王领地。人人避之不及,这三人却能在水中来去自由。
猩红骑士同伴的那条腿,就是在银色液体中被溶解的。
三位女士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海妖怎么会在乎人类的死亡和喜悲呢?她们看向了同为异族的精灵。
高贵的精灵根本不屑于解释,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
吸血鬼冷哼,表演起了二人转。
“他在心虚。”
“哦,心虚的精灵。”
“我在白昼的迷宫里,看见他在给那群天使提裙摆,杀死魔女的任务一定是天使交待的。”
“独角兽见了也会羞愧地低下头。”
“哦,他堕落了。”
“哦,他一点也不高贵了。”
精灵又睁开眼,愤怒让他近乎丧失理智。
战斗一触即发,而查理始终文明观演,在他们打过来时,礼貌地让出场地,不带走一粒尘埃。
他敏锐地发现精灵并未否认他接了任务的事实,而那两个吸血鬼,似乎有意激怒精灵,并且在蓄意把战斗往其他人身上引。
他们的目标是……西尔维诺和朱诺。
冤冤相报何时了。
查理随手弹出一粒果核,干扰了吸血鬼的动作。西尔维诺和朱诺因此逃过一劫,而战斗波及到了……躲在通道里的那对年轻男女的身上。
两人急忙躲避,危难之际,选择自爆身份。
让查理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是,他们来自巫魔会。
女人出示了一枚徽章,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进入迷宫后不久,我们就在黑夜的一扇门里,接到了关于杀死魔女的任务。任务指引我们,来到三王领地。”
查理近距离察看,凭他对巫魔会的了解,这枚做工粗糙的纯手工雕刻的徽章确实是真的。如果雕刻得很精美,反倒是假。
因为早期的巫魔会光是生存都很艰难,实在囊中羞涩。
在旧历时参与巫魔会的巫师们,大多存了一些反叛心思,不缺胆量和机智。
这两人实力不祥,此刻冒险将自己的身份公示,看似是没招了,但她说完之后,在场的人可一个要对他们动手的都没有。
怀疑的目光又落在了吸血鬼身上。
吸血鬼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雌雄莫辨的脸,几乎同步地耸肩,摊手,异口同声道:“我们可不知道什么魔女,我们刚才是跟着这两个混血的小家伙来的。”
说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混杂着不同血脉的鲜血,就像加香的酒一样,美味香醇。”
西尔维诺站在矮人身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最后还剩一个没开口,神秘的板甲骑士。
查理对他好奇得很,其他人也是。
可当大家把他强行摁住,把板甲打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那套板甲里空空如也,矮人甚至把那个足以套住整个头的头盔取下来,不信邪地往里看了好几眼。
空的!
里面没人!
查理这才惊觉,无论是在三王领地开启时,还是在遭遇喷泉骑士的时候,这位穿着板甲的神秘人,都没有说过话。
大家只能从身高判别,他大概率是一个成年男性,但也有可能是个高挑的女子。
可现在呢?
“板甲有了自己的意识了?”
“还是有灵魂附着在板甲身上?死去的英灵?”
众人猜测着,但无论是哪种猜测,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破破烂烂的板甲,没有察觉到什么特殊的能量波动。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沉默片刻,三位女士中的小姑娘又笑嘻嘻地开口了,“既然这样,墙上的留言是哪来的呢?它看起来还很新,是谁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来吗?”
没有人应声。
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互相扫射。
西尔维诺清了清嗓子,知道该自己登场了,“还有人没来呢。”
小姑娘好奇,“谁?”
西尔维诺:“那几个教廷的牧师啊,你们不觉得他们很可疑吗?一共五十个人,死了不少了吧?剩下那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大家对西尔维诺也很怀疑,因为他是个生面孔,但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在场谁都知道,教廷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穿着白袍,实际上心黑得很,没准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这就叫口碑。
对于劳伦斯给自己背锅的事情,查理毫无愧疚之心,因为他自己也很好奇,那几个白袍牧师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说……他们已经找到魔女了?
隐身衣之下,查理微微眯起了眼。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红化阶段到达终点,三王领地这座炼金大阵,启动了。
缠绕在柱子上的两条蛇,重新回到穹顶上,幸灾乐祸地说道:“时间到了,很遗憾,在这一轮的终点,你们没有一个人找到金杯。红王生气了,希望你们能够活下来哦。”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见过炼金大阵启动时的场景,但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有多恐怖。
通道里的红王之印在发烫,耀眼的金红色光芒充斥整个三王领地。明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攻击,但整个人就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炼化。
大殿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场所。
甚至因为是整个大阵的中心位置,它更危险。
精灵当机立断选择离开,那两个猩红骑士紧随其后。他们似乎认为,跟高贵的精灵走一条路,要比跟其他人在一起要安全一些。
其余人也四散而逃,如果查理猜得没错的话,他们是要去门里避难。
三王领地是一片封闭的迷宫,找不到金杯就没办法出去,那还有哪里是安全的?答案只有门里。
查理却没急着走,哪怕迪兰通过徽章焦急地联络他,他依旧站在原地。
因为那三位女士也还没走,那个小姑娘看其他人都离开了,快步上前,询问衔尾蛇,“魔女在哪里?告诉我!”
衔尾蛇已经恢复成了浮雕的样子,没有再动,但它们的回答在大殿里响起,还隐约带上了一丝回声。
“她不就在这里吗?”
“地上的生灵啊,她就在那,灵性的闪光里。”
小姑娘还想再问,却被同伴拉住,“快走,太危险了!”
她只能跟着同伴撤离,而三人中一直没开过口的妇人,在进入通道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大殿的某个方位。
如果她没记错,那里应该有一套破烂的板甲,现在却空了。
难道被谁趁乱带走了?
锐利的目光扫过大殿,站在板甲消失处不远的查理,明明灵魂因为大阵的启动而产生了灼烧之感,但依旧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妇人的实力恐怕不简单,是三人中最强的。
好在时间不等人,妇人最终收回了视线,很快消失在通道里。
查理又特意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折返,这才打开魔法的门,径自离开。
迪兰已经等得心焦了,看到查理出现,连忙拉住他,“快,跟我走!”
在等待的过程中,迪兰也没闲着。他驱使着骷髅对附近的几扇门进行了探索,因为查理说过,红化阶段的最后,炼金大阵会启动。
迪兰挑选的这扇门里,是个陈旧的书房。
“砰!”门关上的刹那,灵魂的灼烧感退去,就好像一下子从滚烫的熔炉里逃了出来,心中只余后怕。
“怎么样?没事吧?”迪兰忙问。
查理摇头,将刚才的情形简略告知,又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了那具板甲。迪兰努力消化着新的信息,蹲下身来查看,“好奇怪的存在啊,如果他也算一个参赛者,之前必定是活着的吧?那他现在算……死了?逃了?”
“先放着吧。”
查理略作思忖,便让迪兰暂时将板甲放到了一旁,“现在最重要的是,可以确定,那些冲着魔女来的参赛者,大多都是接了任务来的。颁发任务的存在并不相同,有的效忠于光明,有的隶属于黑暗。”
精灵向来与光明为伴,但巫魔会的那对男女却是黑暗阵营。光是这两方人,就足以证明不论光明或黑暗,都想要魔女死。
迪兰摸着下巴,仔细分析,“通往那座女巫塔的门,藏在三王领地里。三王领地的游戏,却在寻找金杯,跟魔女没有任何关系。这么看,三王领地背后的那位创造之主,对魔女没什么恶意?祂是中立的?还是说,祂没对魔女出手,就已经偏向魔女了?”
查理又将巴斯挞拎出来,“你说呢?”
巴斯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敢看他。
它不肯说,查理也没有强行问,否则魔女又要找上门来了。
定了定神,查理转头打量着这间书房。
房间里有些打斗痕迹,是迪兰留下的。他在外寻找合适的门作为庇护所时,这扇房门突然打开,无数炼金造物涌出,差点没把他淹了。等他跟骷髅一起将炼金造物清除,发现里面竟然有不少藏书,就果断选定了这个房间。
“你看,这些书上有很多关于炼金术的内容。”迪兰欣喜地向他献宝。
如果问查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板甲是石板的?
那查理会回答你,他只是一不小心,思念起了故人。
在猩红骑士戳破那三位女士的身份,指认她们是海妖时,查理想到了同为海妖的亚契。
亚契身上的那套盔甲,就是预兆石板。
这不是巧了吗?
查理在这六百多年的光景里,遇见的最特殊的一套盔甲,就是亚契身上的那套。他自然而然地有所联想,而作为全大陆仅此一例的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
其具体表现之一就是——他的直觉非常准。
于是查理再次大胆猜测,反正猜错了也不要紧,不是吗?迪兰并不会因为他猜错一次,而质疑他是不是被朱利安下了咒,咒坏了脑子。
当然,大胆猜测的前提,仍旧是逻辑上的通顺。
松果不管什么逻辑不逻辑,它只想砸。
都是石板,该砸。
迪兰主动请缨,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一下砸石板的手感,于是抄起魔杖,逮着那板甲就开始砸。
刚开始,那板甲没有丝毫反应。
松果:“你不行。”
迪兰:“嗯???”
松果:“我来。”
话音刚落,松果就化身成一把无敌大铁锤,自己砸向了板甲。
“铛——!”
金属的板甲差点被砸出一个大洞,而当锤子再度扬起,即将落下时,它终于有了反应,飞快地从锤子下面溜走了。
松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板甲在前面跑,锤子在后面猛砸,画面一度荒诞又滑稽。
迪兰忍不住小声跟查理嘀咕,“它是不是因为你平常对它太冷淡了,所以疯了?”
像冷宫里的妃子吗?查理莞尔,“也许吧。”
说着,查理又看向脚边的小妖精,“怎么不说话了?”
巴斯挞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努力地眨着小眼睛装纯良,“预兆石板是什么东西呀?很厉害吗?”
它看上去像是被松果的凶残吓到了,而查理笑得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如沐春风,除非它心里有鬼。
“你刚才从房间里出来,依偎在我的脚边说话,不是在为了帮它转移视线,对吗?”
巴斯挞:“哈、哈哈……当然不是啦!”
迪兰:“好啊,你们是一伙的?!”
巴斯挞还要狡辩,但这时松果已经把板甲砸回来了,“砰!”的一声砸在门前。巴斯挞看着板甲的惨状,一下就老实了。
它乖巧地跪坐在地,翅膀都收得服服帖帖,低头,“对不起。”
迪兰已经快要跟不上查理的脑回路了,“你怎么看出来它们是一伙的?不对,它们怎么能是一伙的?板甲、预兆石板……它是魔女的石板?”
查理:“在这座迷宫里,最有可能拥有石板的存在,就是魔女希尔莎。她能在迷宫存活,不被神灵杀死,必定有所依仗。还有,巴斯挞是她的家养小妖精,三王领地开启时,它和它的同伴从外面回来,板甲也一样。而且,进入三王领地后,它们走的也是同一条通道。那条通道就通向魔女的房门。”
归根结底,还是刚才巴斯挞的行为让查理起了疑。
这只小妖精的演技很一般,查理看书时,它就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板甲一般,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在查理这个善于观察的人面前,明显得很。
巴斯挞闭紧小嘴巴,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查理看向迪兰,“你刚才推测,三王领地背后的创造之主,没有主动出手杀死魔女,就是偏向魔女了,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在这座迷宫里,除了光明与黑暗两大阵营,应该还有隐藏的第三个阵营——魔女阵营。”
如果光明与黑暗同时都想魔女死,那魔女独木难支,但三角,就会是个稳定结构。
昔年的神灵,真的每一个都站在人类和异族的对立面吗?
不,有神高高在上,视生灵如草芥,就会有神心怀悲悯。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带永远存在。
查理继续娓娓道来,“从我跟魔女小姐的初次会面来看,她应该是认得阿多尼斯和朱利安的,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她甚至看过《庞塞史诗》。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他们是怎么联络的?”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你之前说,创造之主,是黑暗一方的神灵。圣培安的那位教皇,明面上奉光明为主,但暗地里,投靠了黑暗。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带回了圣子阿多尼斯,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他越说越快,眸光越说越亮。
“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约律那图是传说中的恶魔城邦,恶魔城邦是黑暗的杰作……这是,串起来了?阿多尼斯利用自己恶魔的身份,假意投靠黑暗,成为圣子,再上阿萨神界,登圣山,欺骗光明,不断挑起双方的斗争……直至,众神陨落?”
串起来了吗?
好像串起来了,但还缺一些关键的细节。
查理:“你还记不记得,按照维特鲁的说法,朱利安在进入迷宫后,找到了控制迷宫的办法。让他可以在最后的大战中,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祂们的力量?”
迪兰猛点头,“记得记得,温斯顿在松塔转告给你的。”
查理:“夺取迷宫,现在看来是屠神计划极其重要的一环。这个重要的一环,或许不在朱利安,他只是计划的执行者,关键在于魔女希尔莎。凭朱利安的本事,花六百年才能缔造一个新世界计划,他要怎么才能在神灵游戏期间,准确找到控制迷宫的办法?”
迪兰醍醐灌顶,“对啊!”
区区朱利安,他凭什么?
这时,魔女希尔莎的声音,再度从小妖精巴斯挞的身体里传出,“真是有意思的推断,美丽的人类勇者,你站在这迷宫之中,毫不遮掩地说起这些话,就不怕被听见吗?”
迪兰瞬间警觉,手下意识地握紧魔杖,戒备地盯着巴斯挞。
查理却仍旧从容,“我就怕你听不见。”
希尔莎:“那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查理反问:“我说的正确吗?”
希尔莎轻笑,答非所问:“不论正不正确,按照你所说的,你其实来自六百年后。在你的那个时代,唯一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朱利安,妄图成为新的神。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他的手笔吧?”
查理坦诚作答:“是的。”
希尔莎好奇,“他是想要借这次神灵游戏来杀死你,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查理耸耸肩,“大概是想让我重走一遍他的路,来论证他的正确吧。”
希尔莎:“可你似乎并不想那么做。瞧,有人来了,他对于你刚才说的话,看起来格外震惊。”
话音落下,巴斯挞转头看向身后。
查理和迪兰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向后方的通道拐角处。偷听的一个散人参赛者被当场抓包,但或许是因为听到的内容实在太过天方夜谭,他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当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忘了逃跑。
连锁反应就像蝴蝶振翅。
当查理毫不遮掩地谈论此次神灵游戏背后的真相,获悉了真相的参赛者们,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将这届神灵游戏,导向怎样的结局呢?
一点点小小的偏差,可能都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
“我为什么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做事呢?”
查理没有去管那个参赛者,他复又抬头,视线越过迷宫那高高的墙,看向虚假的天,“他又凭什么要求我,去一步步了解他的故事?我没有了解的义务。”
“所以你在见我的第一面,就告诉我,你来自六百年后?”
“这是我的诚意,魔女小姐。”
查理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像当年的参赛者一样,老老实实去玩这个神灵的游戏。傻子才会按照敌人的套路走。
他从来都是一个非常善于将计就计的人。
如果魔女这个角色真的那么重要,那就直接把真相告诉她,把棋盘给掀了。
“可我如果不相信你说的话呢?”希尔莎又问。她听起来是真的很好奇。
“那我就继续玩这个游戏。”查理不甚在意地微笑,“魔女小姐,一个办法不行,就会有第二个。”
活人怎么会被尿憋死?
希尔莎笑起来,笑声清脆,“我真的很喜欢你,美丽的勇者啊。”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礼貌地表示谢意,但依旧要说:“我已经有爱人了。”
希尔莎:“哦?是谁?”
查理:“也许你听过他的姓氏,他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另一边的温斯顿,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上,还在和亚契一起,探访失落的文明——约律那图。
赫尔蒙特大公打着“怕他们打起来,将遗迹毁于一旦”的旗号,跟在他们身后,共同探访,但温斯顿觉得他就是闲的。
堂堂大公,怎么干起监视的活了?
如果赫尔蒙特大公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翻他一个优雅的白眼。他也不看看,这偌大的遗迹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能阻止得了这两位杀神?
当他很乐意陪着他们吗?
还不如回去给夫人写信。
眼看温斯顿和亚契暂时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赫尔蒙特大公也自顾自探索了起来。此刻他们离中央高塔已经很远了,处于约律那图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城墙塌了一半,建筑几乎成为废墟。而在这一片断垣残壁里,他弯腰捡起了一尊残缺的神像。
神像只有巴掌大,是用坚硬的矿石雕刻的,所以这么多年了,哪怕被海水侵蚀,也依旧可以看出一点当年的轮廓。
漂浮在海上的岛屿,曾经的神的领土,长着奇奇怪怪的树。
树上长着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它们每天都扯着嗓子在喊:“瓦克!瓦克!荣光属于创造之主!”
神灵,创造之主,海上岛屿,大海,亚契?
灵光串成线时,温斯顿看向了亚契。
亚契也看过来,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纯白的双眼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诡异莫名。
“你是为了这位创造之主来的?”温斯顿发问。
亚契没有答话,他只是隔空对着赫尔蒙特大公手里的那尊神像伸出了手。
赫尔蒙特大公瞬间警惕,然而还未等他做什么,亚契五指微张,神像应声破裂。
温斯顿的杖中剑,也横在了亚契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快。
“亚契阁下,你这不打招呼就动手的行为,可不符合一位绅士的礼仪啊。”赫尔蒙特大公手上泛起月华,将神像的碎片悬空托在身前。
亚契并不解释,他甚至不在意温斯顿横在他脖颈上的剑。
他只是盯着那些神像碎片。
不,更准确地说,是随着神像破裂,从中空的神像里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黑色的细小颗粒,像沙,也像……虫子。
它在动。
赫尔蒙特大公也发现了,他动动手指,神像的碎片便从身前坠落,只留下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黑色颗粒在空气中漂浮,撞到游弋的魔法元素,奇迹就开始诞生。
它们抖了抖,张开了翅膀,亮起了荧火。
一点,两点,无数的萤火渐次亮起。它们飞舞着,像是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萤火虫?”温斯顿微微挑眉。
下一秒,这些萤火虫企图飞向天空,却被禁锢在赫尔蒙特大公身前的方寸之地,不得离开。
亚契终于开口了,“放它们离开。”
温斯顿动了动手里的剑,“理由?”
亚契的声音比在乞士多时更沙哑了,“你不想找到答案吗?”
温斯顿不为所动,眸光泛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亚契。查理现在还被困在迷宫里,你有话就直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呵。”亚契冷笑,“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他找回来?”
那眼神,仿佛在骂他是个无用的男人。
温斯顿不怒反笑,“你以什么立场来审判我?他的旧友?还是仇人?”
亚契:“你不用刺激我,温斯顿阿奇柏德,我跟他的关系,不需要你来定义。”
两人之间的气氛,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赫尔蒙特大公却是淡然得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随即他轻轻一扬手。
萤火虫恢复自由,向着天空飞去。
当然,深藏于海底的约律那图,头顶只有幽深的海水,并没有什么天空。
但约律那图的上方,有那颗高悬于中央高塔上方的巨大发光球体。
萤火虫向着它飞去。
如一条荧光的飘带,在风中飞舞。又像一条细细的星光的河,忽闪着光芒。
向下洒落着星辉。
不多时,城邦各处,那些断垣残壁里、倒塌的废墟里、破碎的陶罐里,竟接二连三地飞出了散发着荧光的小虫子。
它们也向着天空飞去,加入那细长的荧光的河流里。
“快看!那是什么?”
“好美啊……”
不断地有人抬起头来,惊叹于眼前的一幕,警惕的同时,又忍不住赞叹。
城邦东北角,依托于原有建筑重新修整的炼金工坊里,【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正在争论哲人石的配方,吵得面红耳赤。
一墙之隔的庞大建筑里,冲天的烟柱扶摇直上。
受到阿奇柏德邀请而来的矮人,加入了打造神器的队伍里,巨大的熔炉昼夜不熄地运转着。神器还没造出来,但大批量的魔法武器,正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
来自【幸运星】的社员,日常在几个地方乱窜,外行指导内行。
最后他们又回到高塔前的大广场上,跟【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一起招魂,尝试联络进入迷宫的亡灵们。
招魂总是失败,但没关系。乐天派的幸运星们觉得,多试试总会成功的。
就像那群【神秘星】的占星术士,坚持认为他们占卜不到想要的结果,可能是姿势不对、咒语不对,也有可能是站的地方不对。不断地排除变量后,他们今天已经开始攀爬中央高塔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抬头遥望。
一队队银月骑士严阵以待。
赫尔蒙特大公及时发出信号,制止了他们干预那些萤火虫的行为,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地全神戒备。
前方,尼古拉斯从高塔里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拨开凌乱的头发,抬头看着上方逐渐汇聚过来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他嘴巴微张。
萤火虫组成的飘带,已经开始绕着那颗巨大的发光球体盘旋。还有更多的,在源源不断地从城邦各处飞来。
站在高塔塔顶的占星术士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但实际上,双方还有相当的距离。
只是那场景太美了,让他不由得为之失神。
“离开苏黎耶后,我带着重伤,回到深海,在喀赛斯的贝母里陷入沉眠。当我再次苏醒,随我一同醒来的,还有我的预兆石板。”
亚契也终于再次开口。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解。
“它之前一直在沉睡?”温斯顿捕捉到了关键,微微蹙眉。
亚契:“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中,五块石板,都诞生出了自我意识,但唯有我手中的这块,有些不同。它曾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夜短暂醒来,化作我身上的盔甲,但又很快沉睡了。”
“现在的它是醒着的?”
“是,它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闻言,温斯顿审视着他,也审视着那身特殊的盔甲,似乎在判别他话语的真实性。
最终他把剑收了回去,利落地归鞘。
金色的小蛇却从他的袖口游出来,缠绕着他的手腕,抬起蛇头,蹭了蹭他的虎口,然后再看向亚契……身上的盔甲。
“你好,说话。”稚嫩的嗓音,仍如少年,带着些许好奇。
“你好,我的……同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石板与石板之间的交流正式开始。
“你想起什么了吗?”小金蛇积极发问。
“我想起我曾去过……迷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追忆,一句话,就让温斯顿的心提起。
它继续说道:“我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后来,直到最后一次神灵的游戏,我的前前前……前任主人,闪光的魔女希尔莎大人,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好奇,“闪光的魔女?是谁?”
盔甲:“你们或许没有听过她的名号,她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但在这恶魔城邦约律那图,那座野心勃勃的据说能够与世界沟通的高塔,曾聆听过她的声音。”
小金蛇:“什么时候啊?”
盔甲:“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年份,但那时的约律那图已经灭亡,沉在了海底,然后……一位少年回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温斯顿已经有了猜测,“他的名字是——西里尔布莱兹?”
盔甲:“是的。自称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的少年,遵循命运的指引,回到了他梦中的故土。他点亮了高塔,偶然间,听到了来自魔女的声音,窥探到了迷宫的存在。”
它的声音不同于早期的松果没有多少情绪,也不同于小金蛇始终像个懵懂的孩童,它苍老的声音里始终带着一丝丝怀念,以及时间的厚重,像一位温和的饱经风霜的长者。
“少年有一个计划,他要杀死那些神灵,并邀请魔女加入。”
“魔女欣然应邀。”
“哇。”小金蛇捧场地发出赞叹,紧接着又问:“然后呢?”
盔甲:“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前去迷宫与我的主人见面。在他们的协作下,朱利安获得了迷宫的控制权,而我的主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没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就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听得有些伤感,“这样啊……”
温斯顿敏感地挑了挑眉,插嘴问道:“魔女的死,跟朱利安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我的主人是欣然赴死的,她用我的力量,改写了迷宫的规则。她是强大的、充满伟大智慧的存在,连神灵都不能杀死她,更何况是朱利安?”
“她说,那是她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能让这么强大的存在,欣然赴死呢?
温斯顿思忖着盔甲的话,想起它刚才对魔女的描述。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闪光的魔女,是什么样的闪光?”
盔甲:“是灵性的闪光。”
温斯顿:“灵魂的灵?”
“是的,阁下。”盔甲没有故意吊人胃口,像个古老的骑士,恭敬地为他介绍道:“那是曾经死在迷宫里的千千万万的,不屈的灵魂,最后的闪光。是呐喊,是抗争,是命运交织的回响。”
温斯顿知道,这份恭敬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位魔女。
而盔甲的这段话,同样也在他的内心不断地回响。
还有赫尔蒙特大公。他在旁边听着,作为一个合格的绅士,他一直没有插话,但听到这段话时,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动容。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这与创造之主,又有什么关联呢?”
“黑暗觊觎光明在托托兰多的统治,于是派出恶魔,向人类传授知识,建立了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神灵高高在上,本不会亲自出面。但创造之主不同,作为黑暗一方的神灵,祂醉心于创造,也乐于传播知识,曾数次对约律那图投以视线,甚至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
“中央高塔的建造,祂也曾以人类的身份参与其中。”
“那个屠神的计划,或许瞒得过其他的神灵,但是瞒不过祂。”
“祂听见了。”
“可祂选择了沉默,甚至反过来庇护了他们。”
“我并不如何了解那位创造之主,在我的记忆里,祂一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主人通过中央高塔,与那位少年产生联络时,高塔上的明珠开始闪烁——神灵听见了他们的惊天之语,投下了祂的视线。”
“第二次,是我的主人消散时,祂再次投来了目光。当时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陷入沉眠,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再次苏醒时,我已经在约律那图。”
“最后一次,是我独自躺在约律那图的遗迹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看见一点光亮,穿透海水,落了下来。”
“像一颗流星坠落,再次点亮了那座高塔。”
“后来,海水开始沸腾,金色的雨落下来,却不溶于水,开始搅动起整片海域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众神陨落之日。”
“那是创造之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缕灵光。”
“被点亮的那颗明珠,再次闪烁。”
“翻涌的海水席卷了整个约律那图,我随着海水被卷起,逐渐离它远去。最后一眼,我看见那颗明珠爆发出光亮,激活了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防护结界再次笼罩了这片海底遗迹,让它得以存续。”
“我被海水带走,重归托托兰多。”
“在这之后,我在长久的战争中,又经历过几位主人。但我并未与他们真正建立起联系,因为我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我继续保有我的意识,我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沉睡。”
“再醒来时,我看见了遍体鳞伤的海妖。”
这时,亚契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后面的事情与约律那图无关,你可以不用说。”
盔甲温和地回答他:“可我只是在讲述我的见闻,不是吗?”
它并不管亚契的阻挠,继续说道:
“他拿起了我,我给予他庇护,助他重回大海,但大海,同样充满了凶险。”
“他的同族像人类一样囚禁了他,妄图从他手中将我夺走。”
“他们伪造他的信件,妄图杀死他的友人。”
“他拼尽一切脱困,赶往乞士多,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后来,海底再次卷起了风暴。他的同族被他屠戮怠尽,我随着他,流落在更远的深海,来到了喀赛斯的领地。”
“他用我的力量,斩断了神灵用来困住喀赛斯的镣铐。”
“喀赛斯自此以后奉他为主,他成为了喀赛斯的使者,而我的力量再次耗尽,陷入又一次漫长的沉眠。”
温斯顿不想对亚契的过去多加评判,最有资格与亚契谈论过去的人,现在也不在这里。他更惊讶于,这块石板所展现出来的人性,远胜于其他的石板。
它在主动为亚契说话。
这让温斯顿对它曾经的主人,闪光的魔女,更好奇了。
赫尔蒙特大公也一样,“这之后的事情,我们了解了,但之前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迷宫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位魔女的身边?”
盔甲:“我是被某一届神灵游戏的参赛者带进去的,他是个异族,历经了很多辛苦才得到我,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不幸进入了迷宫。他死在了迷宫里,而我,就流落到了希尔莎大人的手上。”
托托兰多的历史太长了,拥有过石板的生灵,不计其数。有人曾建功立业,铸造过传奇,但更多的人,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掀起。
说话间,萤火虫织成的飘带,已经绕着高塔上空的那颗明珠,绕了一圈又一圈了。赫尔蒙特大公忍不住再问:“那又是什么?跟创造之主最后留下的那点灵光有关吗?”
盔甲:“其实我也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叫亚契来这里没有目标地探索了。”
亚契只说要来约律那图,确实未曾说过,具体要来做什么。温斯顿和他在这里探索了好几天,中央高塔去过,废墟里也搜过,却没个既定的目标。
如果不是对方是亚契,温斯顿会以为他在戏耍自己。
“当你们拿起那尊神像时,我隐约感知到那神像内部似乎有些特殊的东西,所以让亚契将它打碎。”
闻言,温斯顿再次看向散落在地上的神像碎片。
神像是在城邦偏僻一角的废墟里捡到的,但并不代表它一开始就在这里。就像海水会将盔甲从约律那图带回托托兰多一样,它可能在岁月的更迭中,随着水流或海底生物,不止一次地变换过位置。
“我还有个问题,你说你对创造之主并不了解,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并参与过那座高塔的建造?”温斯顿说道。
“是那个少年说的。”盔甲回答道。
一些细节得以补充。
“魔女在迷宫中诞生,刚开始,并未被神灵察觉。因为不举办神灵游戏时,迷宫是空的,不论神灵,亦或是天使和恶魔,都不会到那里去。否则,她或许会在诞生之初就被神灵扼杀。”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和那位少年通过高塔取得了联络,但也因此被创造之主注意到。他们也曾担心过,创造之主会对他们出手,于是做了一番调查。”
“少年本就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经过调查后,他再次与我的主人取得联络,将结果告知。”
“按照他的判断,他觉得,创造之主或许不会告密。而且屠神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无论是否被知晓,无论是否被告密,他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脚步了。”
那可是屠神啊,神灵可不会因为你迷途知返,就放过你。
温斯顿略作思忖,问:“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就是他查到的?”
盔甲:“是的,祂的人类名字叫做——科西莫,是约律那图大神官奥伯伦的朋友,所以,他能参与高塔的建造。”
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神灵竟然与人类产生了友谊。
“不过,他也只是讲了一个大概,并未细说,因为通过高塔构建的联络并不稳定。最重要的是,创造之主虽然没有告密,但主人生活在迷宫里,那些神灵最终还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企图杀死她。
“为了不把少年过早地暴露在神灵的视野里,两人的联络至此中断,直到——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进入迷宫,见到我的主人。”
“屠神计划得以继续推行。”
盔甲在不断地回忆,温斯顿就从它的讲述里,不断地补全当年的细节。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魔女最后一次跟少年取得联络,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具体的年份,但那时,他还不叫圣子阿多尼斯,他只是西里尔。他说,他已经接触到了恶魔,将要以约律那图遗民的身份,主动投靠他们。一方面,他要借光明与黑暗之间本就存在的矛盾,挑起他们的战争,削弱他们的力量。另一方面,投靠黑暗,也有助于他更了解创造之主,为计划祛除隐患。”盔甲回答道。
听到这里,赫尔蒙特大公不由得感叹,“这位西里尔布莱兹先生,当真是位胆量与智慧都不缺的人物,竟把黑暗和光明都耍得团团转。”
先投靠黑暗,再欺骗光明,整合起一帮能够屠神的狠人,最后通杀。
如果这次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不是朱利安,而是他,赫尔蒙特大公都会忍不住为托托兰多默哀的。
太可怕了。
温斯顿则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查理,此刻的查理在迷宫里,是否也探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呢?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无边的思念像海水一样蔓延。
高塔上的那颗明珠,在荧光的飘带的环绕下,光芒愈发璀璨。落在温斯顿的眼眸里,就是突然间的茅塞顿开。
“你说西里尔和魔女是通过那座高塔联络的,对不对?”温斯顿霍然回头,声音急促,“那它现在能不能联络到如今的迷宫?告诉我!”
盔甲也无法回答他,归根结底,它只是力量本身,力量要如何使用,是他们人类的事情。西里尔能和魔女通过高塔联络,关键在于高塔,也绝非魔女。
高塔是约律那图智慧的结晶,那颗高悬于塔顶之上的发光球体,则是智慧皇冠上的明珠。
要如何使用它?
答案需要人类自己去寻找。
温斯顿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的心已经在怦怦狂跳了。不等亚契和赫尔蒙特大公有什么反应,他不顾一切地朝着中央高塔的方向跑去。
赫尔蒙特大公和亚契紧随其后。
跑动中,呼呼的风刮了起来。
一点微弱的萤火,像是不小心迷了路,在那风里打着旋儿飘向天空。又在触及到来自中央高塔的光芒时,终于找到了方向,向着那里飘去。
它飘得很快,像是快要赶不及似的。
歪斜的钟楼顶上,勤劳的泥瓦匠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它飞过。他复又低头,看向下方的街道,挥舞着手呼喊道:“别画了,快往上看!”
歌声持续飘荡,高塔顶部的那颗发光球体越来越亮。
万众瞩目中,它骤然爆发出一阵足以笼罩整个城邦的耀眼光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或抬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再睁眼时,昨日的场景开始重现。
遗迹还是那个遗迹,但是原来那个鼎盛时期的恶魔城邦的虚影,出现在了断垣残壁上。
过去与现在,开始交叠、融合。
“快啊,再晚点就赶不上了!”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温斯顿不期然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从自己身旁掠过,不由有些恍惚。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追随,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半透明的虚影。
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跟他第一次见到的查理一般大。他回头笑着,招呼着落后的同伴,一块儿顺着眼前这条笔直宽阔的大道,朝着前方的高塔跑去。
他的同伴跟他年龄相仿,留着一头褐色的短发,小麦色的肌肤看起来阳光又健康,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眼前这条足以容纳十余辆马车同时通行的街道,是约律那图的主干道。浮空的魔法灯具装点着这里,哪怕是白日,依旧亮着并不刺目的柔和的光。
甚至有人在跟灯说话,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同行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大神官”、“奥伯伦大人”是他们口中的高频词汇。
温斯顿听明白了,今天是约律那图每月一度的圣衍日,大神官奥柏伦将会在高塔前的大广场上,公开授课。
这些正往广场上赶的,大多数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是来自学院的学生。
听他们说,作为整个约律那图知识最渊博的人,奥伯伦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公开授课了,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温斯顿顺着人流,继续往前。
虚幻的影像里,正在兴奋奔走的学生们,丝毫不知道他的存在。一个年纪尚小的冒失鬼,径直从温斯顿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又在前方不小心撞到别人,差点摔倒。
正在路旁的花坛里修剪花草的花匠抬手扶了他一把,并帮他捡起了掉落的羊皮卷。
花匠是位绅士,戴着白色的手套和圆顶的礼帽,长着人类的脸,却有动物的耳朵和尾巴。他笑起来,脸圆圆的,温和地请那位小冒失鬼注意安全。
冒失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温斯顿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发现那位花匠是个炼金人偶。他的胸膛没有起伏,他不需要呼吸。
炼金的文明在这里大放异彩。
屋顶走过的猫,街边单脚战立的机械鸟,目之所及,比比皆是。
“叮当”、“叮当”,风吹着清脆的铃铛声,从头顶传来。
温斯顿抬头,只见魔法的车架,如同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过的光明神的马车一样,从头顶驶过。
人们抬头遥望,议论纷纷。
“啊,是科西莫大人回来了。”
“听说他是去寻找新的炼金材料了?上月我的老师才刚提起他呢,说是大神官阁下提议,要对高塔进行一次全面的修缮,但需要科西莫大人协助……”
“科西莫大人要是像大神官阁下一样平易近人就好了。”
“嗯?大神官阁下平易近人吗?”
“也许……吧?只要你在外行走时,不要说自己的学识来自大神官阁下的教导就好了。哦对了,大神官阁下还喜欢变成猫外出行走,你如果遇到他,可千万要假装不认识啊,否则他会炸毛的。”
远去的车架上,轻纱摇曳。
温斯顿没能看清坐在里面的人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就是创造之主化身的人类吗?
温斯顿追上去,看到那车架驶入了高塔后方。他没有继续上前,因为大神官奥伯伦已经出现了。
那是个五官深邃的相当俊朗的男人,圣洁的白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戴着金色的臂钏。
他还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大波浪,黑发黑眸,身材高挑,不像个神官或学者,倒像个歌剧演员,成熟且富有魅力。
今日授课的主题是——神术的奥秘。
约律那图的时代要远远早于教廷,但“神术”这个说法,却不是教廷原创的。在神灵统治之下,一切非自然的力量,都可以被称为神的力量。
神术,自然应运而生。
来自约律那图的大神官,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众人一起探讨神术的奥秘?也难怪,约律那图最终会招致灭亡。
城中各处,无数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
矮人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占满了整个建筑的冶金装置,错愕地张大了嘴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精妙、复杂又庞大的东西,足有五米高的炼金巨像挥舞着锤子,高高扬起,用力砸下。
“铛——!”
金属的撞击声,震得他们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浑身的鲜血随之奔涌、沸腾,那是吓的吗?不!
那是兴奋!
是颤栗!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矮人一窝蜂涌上去,摸不到,但看得着啊。
怀亚特穿行在街道上,看着眼前这一幅又一幅壁画,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雀跃。就连那张因为生病没养好,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都红润许多。
“魔法壁画,这些全都是魔法壁画,更庞大、更精美!”怀亚特恨不能亲自钻进去看,但他又做不到,只能用眼神描绘着画上的每一根线条,企图将它们的技法,都铭刻于心。
转过街角,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正保持着错愕,站在一栋塔楼前。
约律那图的死灵法师,竟然在这里当巫医?门前的白色旗帜上,赫然印着骷髅头标志,看起来真亲切啊。
一时都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死灵法师,还是医生,亦或是伪装的海盗。
干瘦如骷髅的死灵法师走出来,他的助手是位穿着立领披风的吸血鬼。两人说着话,探讨着恶魔血脉的妙用,一路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哇……”
“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你推我、我推你,争先恐后地跑进塔楼。这么大一座塔楼,当然不止一个医生,也不止一个病人。
一位重症病人正在抢救。
自然魔法、高阶治疗药剂,全部无效。白色的帘子后面,人员进进出出,步履匆匆,但没有一个人脸上写着慌乱。
“让让、让让。”
一个炼金术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通体黑色,但在灯光下隐隐透着暗红色光泽的石头。
哲人石???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已经彻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们转身去找【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想要告诉他们这里发现了好东西,却发现那帮炼金术士已经完全“迷失”在约律那图的盛景里了。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炼金术士被不同的东西吸引,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蓦地,从遥远的城外传来巨响,所有人又愕然地齐齐转头。
只见魔法的光芒在天空乍现,如同火焰的流星,托着黑色的烟雾的长尾,朝着城中砸来。
“铛——”
“铛——”
“铛——”
警钟长鸣。
透明的防护结界被唤醒,罩住整个城邦,每一个呼吸间,那结界上还有暗金的纹路浮现。
众人一时看不见来袭的敌人是谁,但不消片刻,城中各处,一队队身穿暗金盔甲的卫兵,张开了金属的羽翼,手持骑枪,飞向了天空。
“约律那图的创造,让人类装上了想象的翅膀。”
站在尼古拉斯身边的银月骑士,单手扣在腰间的剑柄上,压抑着内心的跃跃欲试,用尽量平和冷静的口吻,徐徐道来,“这是我们赫尔蒙特从约律那图残存的碑文里推断出来的一句话。”
尼古拉斯也暗含激动,“什么意思?”
银月骑士:“就是没有丝毫元素亲和力,也没有骑士天赋的普通人,也能装上翅膀,飞上天空的意思。”
尼古拉斯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银月骑士:“约律那图所处的时代,也是个乱世。大陆之上的各个种族,以城邦为划分,各自为战。城邦之外,到处都是焦土。约律那图依托于恶魔提供的知识所建造,在那个时代迅速崛起,而它最终的覆灭,也代表了那个时代的终结。所以约律那图的野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我从未在书本上见过这些内容。”尼古拉斯说道。
“因为战争摧毁了曾经的文明,终结了整个时代,因为神灵降下了惩罚,因为世界遗忘了它。”银月骑士说起这话时,也有些唏嘘。
蓦地,她又想到什么,说:“在约律那图之前,金发碧眼在托托兰多其实并不尊贵,但因为约律那图的第一代城主是金发碧眼的模样,所以无形之中,改变了很多东西。哪怕那个时代终结了,约律那图被遗忘了,也依旧流传了下来。”
尼古拉斯听着这些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恨不得拿出笔来记录。
战争还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重现的景象只局限于约律那图,所以他们看不见城邦外面的敌人到底是谁。但光是看约律那图对于战争的应对,就已经叫他们目不暇接了。
张开翅膀的卫兵,还有后续出现的黄金战车,塔楼上的魔法弓弩,每一样存在,似乎都凝结着约律那图璀璨文明的智慧结晶。
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即便是在战时,城邦内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所有人都惊叹于约律那图的乱世盛景,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心里发问:它为何会出现?意义又在哪里?
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温斯顿最终和亚契、赫尔蒙特大公,一起走进了中央高塔。
在那座高塔里,城主和大神官对坐而谈。
金发碧眼的城主,刚刚通过高塔内部的传音法器,将胜利的消息通告全城,分享喜悦。但此刻背着人时,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那般轻松。
“神灵或许容不下我们了,我们要早做准备。”他说。
“这不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大神官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上挑。桌上的茶壶便自动飘起,为城主倒上一杯热茶。
而他自己,他喜欢喝加了冰块的樱桃果酒。
他摇晃着水晶的酒杯,抬手支着脸颊,说:“当神灵内斗时,我们就是祂们手中的一颗棋子。但当这颗棋子表现得将要脱离掌控时,祂们第一个要消灭的,就会是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你是愿意放下你的武器,继续回去当棋子呢?还是被杀死?”
城主:“如果我们愿意永远当棋子,约律那图,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不是吗?”
大神官:“所以,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了。”城主喝了口茶,又将茶杯放下,“我会尽快安排,将一部分人秘密送出约律那图。奥伯伦,为他们祝福吧。祝愿他们,能在新的时代繁衍生息。”
大神官打趣道:“只有祝福吗?不给他们留一个光复约律那图的任务?”
城主缓缓摇头,言语真挚地说道:“快乐地活着,不好吗?如果我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约律那图仍旧在神灵的手中覆灭,那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甚至是这个时代,都无法达成屠神的目标。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当他们终有一日,拥有向神灵举起屠刀的力量时,不需要我们留下什么话语,我相信他们也会去做的——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约律那图的血脉。”
大神官屈指点着酒杯,面露思索,蓦地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既然这样,那就得隐姓埋名了,不如就叫他们……布莱兹吧?它的意思就是快乐的人。我会衷心地祝愿他们,跨越时光的河流,延续到众神陨落的那一天。”
城主颔首,“那就多谢大神官阁下了。”
大神官笑笑,冲他举了举酒杯,“小维吉尔,你忘了吗?我才是那个亲眼见证约律那图从诞生到现在的人,它就像我的孩子,而我也理应护佑你们所有人。”
城主看着眼前这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笑,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字:“好。”
等到城主离开,大神官独自一人喝着酒,似在沉思,又似百无聊赖。
不多时,轻薄的纱帐无风自动。
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学者的长袍,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稍显平庸,但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平添几分特别。
走到近前,他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鞋子,将它们规整地放好。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万遍。
“科西莫阁下,放过我的鞋子吧,约律那图都要灭亡了呢。”大神官阁下嘴上打趣,身体却很诚实,把光着的脚缩回了他宽大的衣袍下。
名为科西莫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奥伯伦。”
奥伯伦挑了挑眉,“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科西莫神色平静,“我应该说什么?”
奥伯伦反问:“你都要杀我了,还来问我应该说什么吗?亲爱的神灵啊,我可是你最虔诚的信徒呢。”
“是吗?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在心里诅咒我吗?”
“哈。”
奥伯伦耸耸肩,“这是污蔑。”
科西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隔着氤氲的雾气,他看着对面的人,平庸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虽然我也是一位神灵,但你知道,我并没有想要杀你,也并不想要毁掉约律那图。我以人类的身份在这里行走,与你交谈,共筑这座无与伦比的高塔。我名创造,怎会想要毁灭自己亲手创造之物?但你——奥伯伦瓜伊塔,却是真的想要杀死我,对吗?”
“不,你错了,科西莫。”奥伯伦稍稍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小茶几上,也看着他,“我想要杀死神灵,但并不想杀死科西莫,只是科西莫恰好拥有另一个身份。”
科西莫继续问:“那如果世上仅剩我一个神灵,而你有机会、有能力杀死我,你会动手吗?”
奥伯伦目光灼灼,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
说完,他自己笑了。
那是爽朗的,毫无心理负担的笑,笑得他又歪倒在那软垫上。
科西莫无奈摇头。
奥伯伦笑完了,继续支着侧脸看他,“这么多年,你在约律那图行走,只有我一个人知晓你的身份。作为大神官,在预感到约律那图覆灭的未来时,我本应向你祷告、忏悔、求助,但我也知道——真到了那一天,是光明与黑暗都容不下约律那图,太阳和月亮,将共同摒弃这片土地,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灾祸,像伊格纳修斯一样被剥夺神格。”
科西莫静静聆听,等待他的下文。
奥伯伦:“不如,作为伟大的神灵,你答应你最虔诚的信徒,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科西莫:“什么请求?”
奥伯伦稍稍正色,“我刚才答应了我那位城主大人一件事,要以大神官的身份,庇佑一些可爱的小家伙。他们会提前离开约律那图,远离故土,在外独自度过漫长岁月。但我这大神官,除了祝福他们之外,也并不能做到太多。所以,我不需要你拯救约律那图,神灵大人,但我需要你——能够抵挡住岁月侵蚀的你,在必要的时刻,对他们施以援手。”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良久,重又抬头,看向奥伯伦,“奥伯伦,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保下你,让你成为新的魔王,赐名为——智慧。”
“可那多无趣啊?”
奥伯伦眨眨眼,姿态复又变得散漫,但散漫之中,又透出几丝狂悖来,“约律那图,不过短短五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五十年。科西莫,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后悔与我相识吗?不,科西莫,我们缔造了一个奇迹不是吗?如果不是约律那图够精彩,这里的人,膨胀的野心、对知识的渴望,足以绘制出一幅华丽的长卷,你这位神灵,又怎么会降下化身,来到这里呢?”
科西莫并不否认,他像欣赏着奥伯伦话中的长卷一样,欣赏着此刻的奥伯伦。
奥伯伦的嘴角噙着笑,继续说道:“虽然魔王的名头听起来很不错,但——科西莫,你知道的,不论是我,还是小维吉尔,还是维吉尔的父亲,我的友人初代城主斐奇诺,我们虽然为了寻求强大的力量,接受了恶魔的血脉,但并不代表,我们因此而贬低自己的出身。我始终以人类为荣,也将以人类的身份,为我们的荣光,战死。”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科西莫也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旧坐着的奥伯伦,像一位真正的神灵那样,以更高的姿态、从更高的维度,审视着他。
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他似乎彻底明白了奥伯伦的选择,也将宣读对他的判决。
他走到了奥伯伦的面前。
地上的生灵,还在大胆地直视着高天的神灵,无惧无畏。最终,那高高在上的神灵还是主动低下了头,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如你所愿。”
这是祂的承诺。
高塔外又响起了钟声,这是庆典的声音。
每一次胜利之后,约律那图都会举办欢庆的盛典。在这乱世之中,在这遍地焦土的年代,每一次胜利、每一天,都值得庆祝,不是吗?
奥伯伦忽然又会心一笑,反手抓住科西莫的手腕,“再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科西莫微微挑眉,“神灵可不会保佑贪婪的人。”
“我这可不叫贪婪。你刚才也说,并不想毁灭亲手创造之物,不是吗?身为大神官,我理应为神灵大人解决烦恼。”
奥伯伦借他的力,从软垫上站了起来。随即他松开科西莫的手,快步走到窗边,俯瞰着偌大的约律那图。
“我们把这一天铭刻下来,怎么样?”他回头,提出建议。
“留给后人吗?”科西莫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立。
“是啊,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魔法、锻造、炼金、歌舞,所有的创造,都将被铭记。至于后来的人,能从这些铭刻里学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说到这里,大神官阁下重新流露出对笨蛋的嫌弃,“如果太笨看不懂就算了,愚钝的脑子本来也学不会屠神的魔法,不如回去继续当个快乐的人。”
神灵笑笑,回答道:“好。”
特殊的一天,被铭刻的一天,在历经数千年的光阴后,终于呈现在后人的面前。
约律那图虽然已经覆灭,但属于约律那图的创造,终将流传下来。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有人都不禁心潮澎湃。
约律那图真正地活了。
不止是旧日的场景重现,让这座恶魔城邦好像活了过来,还有今时的人们,不断地穿行其中,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场景。
学习的机会转瞬即逝啊!
饶是心急的想要知道如今的高塔究竟能不能联络到迷宫的温斯顿,都不由得按捺下来,给所有人留出时间。
赫尔蒙特大公更是当机立断,通过前段时间刚刚修好的传送阵,让留守在银月古堡的年轻人,全部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这约律那图的传送阵,用到的魔纹和结构与现在的稍有不同,修复起来颇为麻烦。现在虽然说是修好了,但也只不过是暂且能用,能够传送的距离并不远,且只能定向传送。
所有想要通过此传送阵出入海底遗迹的,都必须经由银月古堡中转。
这也是他们刻意控制的结果,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由银月古堡来把关,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人员的纯粹。
相比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并未有所异动。
此时在约律那图主持大局的魔法议会的代表,是维庸,尼古拉斯更专注于研究。查理失踪后,魔法议会不可避免地人心动荡,虽然局面被快速稳定了下来,但说到底,问题只是被暂时压下去,而不是解决了。
原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回到了总部,他数次联络阿奇柏德,与阿奇柏德通气,表明立场,坚定地扛起会长的大旗。
蒂莫奇和高斯汀都对此表示了默许,而接下来,在胡安的积极推动下,一个又一个查理的拥护者,被推上高位。
维庸原本和查理可并不对付,在阿莱门时,双方甚至有过龃龉。但在随后的诺亚、卡拉肯、苏黎耶,他们逐渐并肩作战,维庸也成为了查理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虽然在明面上,维庸从不对查理歌功颂德,仍旧保持着维庸一系的中立态度,但中立本身,不偏向众议庭,也不偏向审判庭和真理会,那就是忠于会长的纯臣。
对于约律那图一事,维庸有自己的考量。
第一,魔法议会的许多人手都被派往战场,还需留一部分人驻守自由城邦,不宜再有大规模的调动。第二,真理会的有生力量,负责研究神灵游戏、锻造神器的人,已经集中在了约律那图,本就不需要再多来什么人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约律那图的事情,仍需保密。
紧急召开的三方会谈,哦不,加上亚契和盔甲,应该是四方会谈中,维庸说道:
“消息如果泄露出去,敌人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对约律那图动手。约律那图,绝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所以我提议,对这里进行严格的封禁,所有参与研究者,在事成之前,都不得离开。”
语毕,他又看向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如果有人对此不满,我会处理。至于这里的安全问题——”
赫尔蒙特大公自动接话,“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透明的海,这一点,各位不需要担心。假使敌人真的打到了约律那图的门口,那一定是银月骑士全部阵亡了。”
这也是赫尔蒙特大公始终留守于此的原因。
哪怕他的夫人和孩子们都在外面,遭遇险境,哪怕他心里再担心,他都不曾从这片海域离开。
谈话没避着亚契,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切利好的变化来源于亚契和他的预兆石板,而亚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可能是查理。
查理,或许是他对人类保有的最后的善意了。
如果查理真的回不来……后果不堪设想。
维庸所说的“事成”,指的也是“迎回会长”。
归根结底,他们前来约律那图的最初目的,就是要把查理找回来。现在更是。有亚契和温斯顿这两座大山在,没有谁敢在这件事上耍小心思。
亚契冷眼看着,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他似乎根本不关心这些人要怎么做,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只有在面对温斯顿时,他才会有显露在外的情绪波动。
会议结束,亚契谁也没有理会,径自往外走。
他站在中央高塔二层的平台上,看着城中的热闹场景,感知到温斯顿从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回头,直接说道:“线索我已经给你了,温斯顿阿奇柏德,如果你还是不能把他找回来——”
温斯顿在他身旁站定,未尽的话语,吞没在风中。
他没问,亚契也没再说,这两个男人看彼此都不顺眼,甚至因为亚契在黑镜阵营时做的一些事,他们注定成为仇敌,有朝一日迎来最终的清算,打个你死我活,但在寻找查理这件事上,他们是难得的同盟,甚至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当年的亚契,正是因为寻找阿耶,才踏上了那条坎坷之路。他后不后悔?没有人知道。
而今的温斯顿,虽还未遭遇重大变故,但接下去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呢?也没有人知道。
“我需要知道更多的关于迷宫的信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以及朱利安和魔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温斯顿直言。
亚契又闭上了嘴,迈开步伐,自顾自地穿行在约律那图的热闹场景里。
盔甲回答了他,“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的主人身边,旁观所有的细节,但有些事,我可以回答你。”
温斯顿跟上,“请说。”
盔甲:“主人的存在暴露后,神灵们就想杀死她。但祂们错过了杀死主人的最佳时机,那就是她刚刚诞生,最脆弱的时候。等祂们发现时,主人已经获得了古神的庇佑。”
“古神的庇佑?”
“是的,光明与黑暗两大主神,其实都不是古神,是后来诞生的神灵。而新旧的交替,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可能平和。所以光明与黑暗,本身就是最早的屠神者。”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温斯顿微微挑眉,但没有打岔,继续聆听。
盔甲:“只是祂们并不像后来的西里尔那样,是从托托兰多打上神界的,祂们本就诞生于阿萨神界,同样自诩高等生命,但却缺少神格,无法真正晋升成神。杀死古神,夺取神格,成为真正的神灵后,祂们又将古神的遗骸,埋葬在了迷宫之中。有的古神彻底消亡了,遗骸也化作了迷宫的基石,再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但也有的古神,还留有一丝残魂。譬如,古神泰坦。”
“当然,也有的古神一直活到了众神陨落之日。创造之主,就是其中之一。古神大多独来独往,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很多古神也不常居阿萨神界。”
简而言之,一盘散沙,也就给了新神上位的机会。活着的古神,也并不一定为其他的古神复仇,新旧交替,本就是自然的衍变,不是吗?
盔甲继续说道:“我的主人,正是从泰坦的遗骸上,获得了祂耗尽最后一丝残魂所析出的神格碎片。但她本身实力强大,并不需要古神的神格,就能成神,所以那块神格碎片被保留在她的手上。”
温斯顿心念微动,立刻想到了,“这是后来朱利安身上的那一块?”
盔甲:“应该是的。”
在盔甲的讲述里,获得了神格碎片以及预兆石板的魔女希尔莎,实力已经可以与真正的神灵比肩,拥有了杀死神灵的力量。
只是她自迷宫诞生,她的力量就来源于迷宫里死去的那些亡灵,所以她无法真正离开迷宫。在这里她是强大的,可一旦出去,那就是任人宰割了。
除非她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神灵,但这需要时间,很漫长的时间。
但与此同时,那部分被新神取而代之,又被当作迷宫的基石永镇在迷宫里的古神,祂们心里就没有愤怒与怨念吗?
不可能。
祂们对后来的神灵下了诅咒。
只要神灵敢踏入祂们的埋骨之地,进入一定的范围,神灵的力量就会被诅咒削弱。
这就是神灵虽然想除掉魔女,但始终不曾亲自出面的原因。
祂们害怕。
被削弱的诅咒、强大的魔女,都有可能导致祂们的灭亡。
“所以,祂们只敢通过神灵游戏的方式,给那些参赛者们颁布杀死魔女的任务,来妄图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祂们也主动挑选了一些强者,进入迷宫。”
温斯顿忍不住发出冷笑,“呵。”
亚契侧目。
盔甲:“朱利安进入迷宫后,在泰坦神庙,救下了一个人类与巨龙的混血少年,叫做朱诺。后来,他们进入三王领地,见到了我的主人。主人那时距离真正的成神,只有一步之遥,她其实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力量,靠自己走出迷宫,去杀死神灵,但是——她因那些枉死的灵魂而生,也终将因他们而死。”
那是一个充满了背叛、救赎,与牺牲的故事。
盔甲如今想起来,已经记不得很多的细节了。因为它随着主人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神灵游戏,见过了太多那样的事情。
也许背叛和拯救就是一念之差,经历得多了,它作为没有心的石板,已经无从分别好坏与善恶。
“不论如何,那些人最终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朱利安,在迷宫里也并没有做过背刺主人的事情,否则主人不可能在最后,将迷宫的控制权交给他,并用最后的力量,将他送出去。至于那位叫做朱诺的少年,他主动当了牺牲者,戴上了卜噜丘的桂冠。”
牺牲者、卜噜丘……
亚契脚步一转,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觉得跟温斯顿留在这里看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互动,有种很诡异、相当诡异的感觉。温斯顿也有些遗憾,在这里的人不是查理。
居然是亚契。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只是走过一个街区后,又各自冷着脸重新走到了一起——因为话还没说完。
温斯顿也不放心让亚契独自在约律那图行走。
至于奥伯伦和科西莫,他们四周鬼鬼祟祟跟了好几个人呢。
温斯顿眼尖地看到幸运星的人也在里面,以他们的做派,估计连大神官阁下为什么先迈左脚,都要好好研究一番。
要是放他们自由出入约律那图,那么大神官和神灵的爱情故事,转头就会在自由城邦的街头巷尾,通过吟游诗人的嘴流传了。
所以不必担心会有信息遗漏。
亚契不说话,温斯顿暂时也没想到别的关键信息,板甲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自己的前前前……前主人。
它为他们介绍魔女的女巫塔,谈及她的家养小妖精,在那怅惘的以哀伤为底色的话语里,竟也透出几丝温情。
在它的故事里,有个叫巴斯挞的小妖精,仗着一双灵活的小翅膀,天天“作恶”。它的同伴们有时会气得把它塞进烟囱,踹它屁股,跟魔女告状,但它们打打闹闹的,真的就像……家人一样。
那是盔甲在长久的时光流逝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哪怕是在迷宫那样的地方。
最后,温斯顿和亚契又回到了中央高塔前的广场上。
曾经的约律那图的城民们,正为了战争的胜利而载歌载舞。隔着那欢庆的人群,还有魔法幻化的礼花,温斯顿抬头遥望着那颗高悬于高塔上空的明珠,耳边响起亚契的声音。
“关于海上的合作。”
亚契也抬头看着,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阿耶来跟我谈。如果他回不来,那托托兰多,就一起毁灭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话里的重量如果砸落在海中,足以卷起海啸,再淹没一个维奈塔。
温斯顿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来打动他,在经历过那一系列的事情,被人类背叛、被族人背叛后,亚契不想着直接毁灭世界,已经是个奇迹了。
“好。”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一诺千金。
闻言,亚契转头看他,眸中的情绪一时复杂。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过去的虚影持续了整整一日,所有人也就忙活了一日。
到后半段,大神官奥伯伦,以及他的学者友人科西莫、城主维吉尔等一系列重要人物,重新聚集到中央高塔,秉烛夜谈。
他们在讨论中央高塔的修缮工作。
这是温斯顿在白日时听到过的消息,但中央高塔并未损毁,何来修复一说呢?实际上,这是为了有可能到来的神灵的惩罚做准备。
富有野心的约律那图,骄傲的约律那图,虽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提前做好了后手,但谁说他们就真的认输了?
不拼一把,谁知道是赢还是输呢?哪怕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吗?
所以,与其说是修缮,不如说,是升级。
当下这个时代里,最顶尖的大脑,再加上神灵的助力,会将这座凝聚着无数智慧的中央高塔,推向何等的高度呢?
每一个前来围观的人,都拿着最朴素的纸笔,如同青涩的学生一般,虚心求教。
当温斯顿终于找到机会,向众人提出通过高塔来联络查理的设想,那一张张疲倦但亢奋的脸庞上,难掩激动。
“对啊,当初的西里尔能做到,我们也能!”
“先别急、先别急,听听前辈们怎么说……哦,天呐,魔法在上,我从没想过这个魔力连结的纹路竟然可以这样刻画……”
“这又是什么?新的炼金材料?要用到高塔上吗?”
“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可是创造之主找回来的,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吗?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也许很多时候,我们真理会的研究进行不下去,就是因为材料啊!我们欠缺真正符合特性的材料!”
“这材料可以用在神器上吗?关于神器的研究也停滞了……”
……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又不敢高声语,怕盖过奥伯伦、科西莫他们的讨论,错过关键的信息。
这一夜,宇宙好像真的在智慧中闪耀。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温斯顿就越思念查理。如果查理在这里,以他的聪慧和人格魅力,此刻应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吧?
所有人都会崇拜他、会喜爱他,会想要追随他,去开创奇迹。
这么想着,温斯顿转身,背离人群,穿过纱帘,来到了露台上。
夜晚的约律那图,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无数的浮空魔法灯漂浮在大街小巷,主动为每一个归家的人,照亮脚下的路。
科西莫洒下的那些“希望的种子”,也还在大街小巷缓慢地游弋。约律那图的人们此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两位大人随手而为的浪漫。
大神官阁下喜欢萤火虫,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满城的萤火虫,就像大神官送给城民们的一场美丽的幻梦,有人在这样的梦中睡去了,有人还在面红耳赤地争辩着高塔修缮的方案。
远处的炼金工坊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昼夜不息。
终于,天快要亮了。
盛景只还原了约律那图城邦内的场景,所以站在这里,看不见太阳。但随着亮度的提升,满城的萤火虫开始躲进屋舍内休息,温斯顿的身后,也再度传来了熟悉的感叹声。
奥伯伦:“又是新的一天到来了。”
科西莫:“嗯。”
奥伯伦:“我忽然想起来,有句话忘了说。”
科西莫:“什么?”
奥伯伦:“我刚才问你,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既然答应了我的请求,那应该是不后悔的。科西莫,我想告诉你,我也不后悔,融合恶魔的血脉,接纳新的知识,聚集人类乃至其他种族的智慧,和伟大的神灵一起缔造出这座奇迹之城——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几十年。”
科西莫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奥伯伦:“我好像很少对你说赞美的话?那么,请让我在这值得铭刻的一天,在故事的最后,也是新一天的开始,对你表示衷心的谢意吧,我亲爱的朋友,我伟大的神灵,感谢你多年的陪伴。”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风中才传来他轻声的回答,“我的荣幸。”
温斯顿缓缓回头,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在晨光中消散了。
再回首,那个曾经繁盛至极的自由城邦,也开始逐渐隐去。
环绕着高塔上的明珠飞舞的萤火虫们,一只接着一只,像是燃尽了所有的生命,最终化作光点消散。
所有人抬头遥望,看着消失的一切,忍不住伸手挽留,却抓了个空。
眨眼间,约律那图又变回了那个海底遗迹,只剩下断垣残壁和满城骸骨,一片荒凉。
“啊……”
“我怎么忽然……好难过啊……”
“约律那图,真的不复存在了吗?那是多么璀璨的文明啊,竟然就这么被毁了……”
“神灵、神灵……究竟是为什么呢?”
……
无数的叹惋声中,年轻的面庞上有悲伤,有愤怒。
有人攥紧了拳头,眼前好像还有曾经的城民们微笑的脸。
这叫他们如何释怀?
“我找到了!哈哈,我找到了!”蓦地,一道狂喜的声音,打破了悲伤的气氛。
瑞吉儿罗宾小姐,来自【知更鸟】的擅长多重魔法阵的年轻魔法师,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扒拉出了一块残破的金属片。
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她转头就朝中央高塔狂奔,一时连自己会飞行魔法都忘了。
路边来自赫尔蒙特的骑兵队见状,主动叫住她,冲她伸出手去。
“尊敬的魔法师小姐,上来吧,我送你。”
瑞吉儿也不矫情,拉住他的手上了马,“走,去中央高塔!”
马蹄飞掠,不多会儿就送她到了高塔前。瑞吉儿飞奔下马,一边挥手高声说着“谢谢”,一边往高塔里冲。
“尼古拉斯!”她喊着,飞扬的眉眼感染着所有人,“残片,我找到了!”
尼古拉斯得到消息,忙不迭地跑出来。在看到瑞吉儿手中的东西时,巨大的惊喜笼罩了他。
“跟我来!”
两人飞快跑到高塔上层,这里和自由城邦的高塔一样,有一个能够控制整个城邦魔法大阵的特殊空间。
几个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师也在这里,看到两人急匆匆而来,面露诧异,“怎么了?”
尼古拉斯来不及回答,他拿过瑞吉儿手里的东西,走到中心位置的一个圆台前。
圆台上,摆放着一个特殊的又像罗盘又像星盘的金属装置。只可惜,它的身上布满了裂纹,且还缺了一块。
“咔哒。”
最后一块,现在补齐了。
尼古拉斯强忍着激动,喃喃地了它的名字,“命运之轮。”
中央高塔真正的核心。
有了这个核心,中央高塔才能真正运转起来,再加上他们从虚影中得到的信息,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
尼古拉斯回头,语调上扬,“快,通知所有人,开始抢修!”
残破的命运之轮虽然终于被拼凑完整,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但想要让约律那图彻底“活”过来,让那座中央高塔,能够再次联络到迷宫,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尼古拉斯等人的推断,六百多年前,西里尔重新点亮高塔,联络到迷宫里的魔女时,就未曾完全将高塔修缮。
毕竟他没有那么多人手,而在他这个遗民归来前,约律那图已经在海底浸泡了数千年了。他能重新点亮高塔,已经是个奇迹。
从那时到现在,又是六百多年过去,高塔进一步损毁,命运之轮也碎得更彻底,他们面对的情况,远比西里尔当时面临的要难。
但换个角度想,西里尔都能做到,如今他们集齐了那么多的人手,凝结了那么多的智慧,还办不到吗?
因此,大家心里虽然有担忧,有紧迫感,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兴奋,是野心勃勃。
他们认定自己是在干一件伟大的足以影响到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事,哪怕维庸宣布所有人接下来都不得擅自离开约律那图,将被长久地困在这里,都无人抱怨。
温斯顿却不同,他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约律那图,于是很快离开,回到了属于他的战场。
不过在此之前,他又通过图钉的便捷传送,和亚契一同去了一趟瓦克瓦克岛。
瓦克瓦克岛曾经是创造之主的领地,虽然神灵已死,但传说中,这些海上浮岛都曾留下神灵的宝藏,万一创造之主也留下了点什么呢?
答案是令人失望的,这座岛里里外外被翻找了无数遍了,都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它好像一片神弃之地,就这么被神灵放弃了。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
温斯顿遂命人摘了一些果实送到约律那图,看它能否成为一项新的炼金材料。而亚契也从这里重归深海,按照他事先说的,想要他出手帮忙,那必须先把查理找回来。
在这之后,喀塞斯陷入沉默。
深海成了一片静寂之地,再无声息。
外面,战火依旧高扬。
法尔法拉绞肉机持续向世人展现着它的残酷,嘉兰是死战不退,誓要捍卫帝国的尊严,守住帝国的领土。而羽衣王国又对中部的沃土势在必得,大量的奴隶兵以及炼金造物源源不断地被推上战场,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毫不心疼。
法尔法拉外的壕沟,也终于在魔法的战火中,被砸成了巨大的深坑,宛如大地的疮疤,无声悲泣。
数月过去,当人们再度抬头遥望,法尔法拉的上空已经完全失去了飞鸟的踪迹。
鸟儿去了哪里?
它们去何处,寻找一片没有战火的净土?
没有人知道。
法尔法拉的拐点,出现在诺亚。
因为沃伦的部分吸血鬼倒向了激进派,选择投靠羽衣王国,他们在与大军汇合的路上,对诺亚进行了毁灭性的破坏。在众人看来,这更像报复,是永生之环那件事留下的后患。
阿莱门的指挥官在第一时间,力排众议,不等苏黎耶传来调令,便出兵诺亚。诺亚若是亡国,对嘉兰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苏黎耶后续也并未对指挥官进行申斥,而是认可了他的行为,彻底地给这些边境指挥官,放权。
然而战争,瞬息万变。
诺亚的国王,是在永生之环的事件后,被仓促推上台的。他本无才能,只是临危受命,哪能在乱世之中,真正担当起一个国王的职责?
新的国王,在巨大的恐慌之中,竟自绝于王宫。
诺亚再次失去了它的国王,而这时,激进派的吸血鬼一路闯入王都,将那些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姐和少爷们,不听话的都杀了,听话的就同化为吸血鬼。
短短数日,昔日王都便沦为了人间炼狱。
等到阿莱门的骑兵赶到,一切为时已晚。
此时,天使降临。
所谓天使,就是诞生自海上圣山的高等生命。
那些高等生命,因为长相酷似精灵,长着精灵的尖耳,又是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所以一度被人称为“高等精灵”。
精灵族强烈反对这个名字,认为这是对母树、对精灵族的亵渎,于是众人便又采用了秘教的说法。
在秘教对外的传宣中,这些高等生命就是新的天使,是来接引大家重建神国的使者。
可天使这个名头,未免太好听了一些。
魔法议会可不愿意涨敌人的士气,于是在《魔法日报》上,将这些高等生命主动命名为“伪天使”,并大量发行。
天使这个词前,加什么都不好,“堕落”、“罪恶”,看似在贬低对方,但实则并不损威名。众议庭为此吵了好几天,真理会又吵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加一个“伪”字。
任你如何强大,我说你是假冒的,你就是假冒的。
假冒的天使,侍奉的当然也是假冒的神灵。
一个冒牌货,也敢叫嚣着建立新世界?
魔法议会的人逐渐摸索出了《日报》的正确用法,恨不得每天把报纸拍在敌人脸上,并洒满整个托托兰多。
可伪天使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的第一次露面,是在邦妮登岛,发现他们的时候。可当时,他们并未离岛追击,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相当低调,直到诺亚一战——他们没有选择对距离更近的瓦克瓦克岛出手,而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诺亚的王都。
那精致的容颜、洁白的羽翼,真的宛如天使降临。
所有诺亚的幸存者都抬头看到了他们,在巨大的震撼中,在不知究竟是绝望还是希望的复杂情绪中,看到天使降下了惩罚。
阿莱门骑兵队,全军覆没。
唯一一个逃回去的人,是用了昂贵的传送卷轴离开的。他独自远遁千里,再一路奔袭回阿莱门,夜叩要塞的大门。
门打开,他浑身是血地倒下去,嘴里只有一句话——诺亚,亡国了。
阿莱门指挥官第一时间预感到不对劲,敲响了战争的钟声。
诺亚亡国之后会带来什么?
是西南线的失守。
原本,羽衣王国的大军主攻法尔法拉,双方僵持不下。可诺亚亡国,意味着羽衣王国的大军可以从西南绕行。
诺亚的国土、国民,一切的资源,都会成为他们进攻嘉兰的补给。
法尔法拉无暇他顾,沃伦早已分裂,阿莱门——能守住吗?
急报一封封发往苏黎耶。
暂代国王之位的亲王殿下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坐在他梦寐已久的王座上,冷汗直流。他仿佛看到偌大的帝国在自己面前崩塌,他张张嘴,想要喊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阳宫里,各位大臣和贵族们,再次吵翻了天。
有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压在头上,投降派不敢露头,可逃亡派,悄然出现。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西南防线被攻破,羽衣王国的大军一定会向苏黎耶进发。
那不如先逃出去。
亲王殿下听到这样的消息,瞬间血液都凉透了。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战报砸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怒骂:“要塞还未失守!前线仍在死战!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个寒凉的秋日,怒火攻心的亲王殿下,终于还是病倒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亲王殿下明白,不是他生病了,而是这个帝国生病了。即便仍有那么多人在浴血奋战,即便有阿奇柏德、有魔法议会,有黑甲骑士团,有无数人试图将它推回正轨,但一个庞然大物的衰败,是一场持久的溃烂,不是一朝一夕、一个人能改变的。
可越是这样,亲王殿下越是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用手指沾着自己吐出来的鲜血,在羊皮卷上写下一句又一句相同的话。
【死战】
【死战】
【死战】
随着战书一块儿送达边境的,还有成堆的物资和金币。
早前,劳拉在维奈塔为小国王敛取了巨额财富。如今维奈塔已被海水淹没,但这些财富都因此而保留,劳拉自己私吞了一部分,洒在了法尔法拉,但更多的,在太阳宫,在王室的手中。
已经远走羽衣王国的劳拉,也在此前履行了与温斯顿的约定。
她凭借贵族情人这个假身份,成功在羽衣王国打开了局面,通过远离沙琴的地下黑市,获得了一批炼金造物,并通过无人的荒漠,偷渡出西部。
阿奇柏德拿到之后,并未立刻将它们投入战场,而是拿回来进行改造。
一来,把炼金造物拆解,可以研究一下塞尔文提的炼金技术;二来,这么一批炼金造物如果直接出现在战场,那羽衣王国会立刻反应过来,王国内有内鬼,这对劳拉不利。
炼金造物的改造工作,是秘密进行的。
新的武器工坊,由矮人出手打造,就位于黑湖不远处的地下。工坊很大,规模比得上从前的矮人王国的一半,只是因为时间紧迫,建得相对粗糙。
如此,人类同盟拥有了两个秘密的武器工坊,一个在海底的约律那图,一个在黑湖附近的地下。
两个工坊都少不了矮人的身影,但一个由魔法议会进行主导,另一个,则完全掌控在阿奇柏德手中,不与其他势力产生勾连。
矮人起初也不满事事都听阿奇柏德的安排,但分去约律那图的可以参与建造神器,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而留在黑湖畔的,则迎回了——他们被掳走的族人。
矮人王国崩塌的那一天,许多矮人锻造师都被秘教掳走,带往羽衣王国,戴上屈辱的镣铐,为他们效力。
凛冬。
战争进入了僵持期。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灾变、没有什么神灵的力量来强行改变天气,但气候依旧寒冷。雪季仍然不可避免地延长了,大面积的霜冻导致一片沃土的南都郡,都差点颗粒无收。
往年,那些庄园主们都可以通过聘用魔法师,购买各类可以作用于土地和农作物的炼金药剂,来保护自己的收成,但在战争的背景下,哪还有那么多魔法师、炼金术士,可以为他们效劳呢?
冬天更难熬了,人们的日子更难过了,嘉兰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的小公国。
对嘉兰一方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敌人同样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他们在一路东进的过程中俘虏来的那些奴隶兵,吃不好、穿不暖,不等上战场,就会早早地死在窝棚里,成为累赘。
炼金造物倒是能最大限度地不受天气的影响,但前期消耗的炼金造物太多了,即便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师拥有当今最强的炼金术,也依旧供给不了那么大的消耗。
因此,羽衣王国在陈兵诺亚后,倒是没有再轻举妄动。
一是因为雪季到来,需要休整;二是因为赫尔蒙特的塞勒涅阁下,与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一起,带队从法尔发拉奔赴诺亚,将天使诛杀,阻挠了他们在雪季之前,攻入阿莱门的计划。
嘉兰方面同样没有轻举妄动,他们赌不起。
法尔发拉和阿莱门的指挥官,虽然身处不同的要塞,但都对着同一张地图,眉头紧蹙。在这张边境地图上,从法尔发拉到阿莱门这条犬牙交错的边境线外,已经全是羽衣王国的天下。所有小国逃的逃,亡的亡,全部被蚕食,而下一步,就是要蚕食嘉兰了。
可这条线那么长,他们究竟会从哪里撕开一个口子呢?
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兰瑟独自回到了阿莱门。
作为勇者小队的占星术士爱丽丝阁下的传人,他终究要回到阿莱之门,与这座要塞并肩作战的。此前他曾占卜到查理出事,用命运的回响通知了温斯顿,因此消耗过大,养了许久才养好,现在他回来,当然是要占卜阿莱门的命运。
结果并不容乐观。
加西亚的贝儿小姐,没跟他一起回来。当然,现在不应该叫她贝儿小姐了,太阳宫已经认可了她的身份,下发了文书,所以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加西亚大公。
新任的大公没有回到自己的领地,她不远万里去了东部。
阿莱门的土地,本就被旧日的那帮贵族们霍霍得差不多了,存粮不够,也无法全靠隔壁的南都郡。作为嘉兰的粮仓,南都郡需要供给的地方太多了。
反观东部,它受战争影响最小,在阿奇柏德、魔法议会的有意控制下,各个公国也还未彻底失控,复辟旧制,所以各类贸易仍在正常运转。
威廉高斯汀还特地回了一趟东部。
上次法捷夫国王被暗杀,线索直指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而明花长廊又与金吉士的妮可有关,因此掀起了好一阵风浪。
温斯顿指名要高斯汀回去处理,查理的忠实拥趸胡安同样如此。高斯汀心中难免有些愤懑,这愤懑倒不是因为盟友的不信任,而是因为东部的不省心。
回到东部的高斯汀,在各国奔走,为此殚精竭虑,虽然成功将东部稳住,拖到了雪季,但头发又掉了不少。
渡鸦旅店在东部的产业,也得以在夹缝中存活。
而当初妮可去往东部,本就是与加西亚、赫尔蒙特达成了合作的。贝儿当时并未想得那么长远,只是想给加西亚另寻一条出路,注入新的活力,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东部的那些贵族们,很快就发现,走了一个金吉士的妮可,又来了一个加西亚的贝儿。而且这位贝儿小姐的头衔更响亮,那可是嘉兰的大公,而且是通过弑父上位的女大公,谁敢小瞧她?
她要依托渡鸦旅店的运输线,与东部贵族达成新的交易,大批量购买粮食物资,你卖,还是不卖?
东部最不缺骑墙派,贝儿到了东部就联络上了一直在这里活动的赏金z,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达成了第一单交易。
不过这第一笔货,不是送回阿莱门,而是送往南部前线。
在贝儿离开南部之前,她和兰瑟,以及苍穹骑士团的诸位,开过一次篝火会议。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感受着逐渐变冷的天气,喝着暖呼的热汤,分析着接下来的局势。
南部的情况,随着阿奇柏德、巨龙、矮人以及妖精族的结盟成立,有所改善。
经过数月的征战,丛林里建立起了新的秩序,虽然仍有部分异族怀有异心,想要离开丛林去掠夺人类,但更多的,都被引导着往西部去,穿过黑湖,在绿洲对抗羽衣王国。
苍穹骑士团这边压力大减,在魔法议会等各方势力的支援下,到底是守住了这片人类面对异族的前沿阵地。
可相对的,这边守住了,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人们对于这里的关注也就少了。
苍穹骑士团在这数月中同样伤亡无数,而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人,还有大量的游牧民族,面对凛冬,这些人将面对极其严峻的考验。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补给,那非战斗减员就会攀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字。
贝儿与兰瑟当初前往南部,是为了守住背后的阿莱门,守住嘉兰,但数月来的并肩作战,也让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情谊有时与利益并不冲突,在篝火会议上,双方正式定下了友好互助盟约。
除此之外,贝儿还与三色堇商会达成了合作。
三色堇曾参与过查理上台后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一次联合会议,当时它与佣兵工会、阿奇柏德达成了合作,共同奔赴南部平乱。
三色堇是垄断玻璃产业的大商会,名下的工坊遍布大陆。他们当初眼馋矮人的锻造技术,遂与自己的老搭档佣兵工会一起,向阿奇柏德发出了合作邀请。
他们为阿奇柏德在南部的行动提供一定的支持,阿奇柏德代为牵线,让他们与矮人达成技术交流。
可人算不如天算,三色堇和佣兵工会的人还未抵达南部,大灾变就来了。他们被突然出现在大地上的巨大裂痕阻挡了去路,而南部的整体失联,又让他们望而却步。
最终,三色堇停下了前往南部的步伐。佣兵工会分了一部分人手前往,其余的则跟三色堇一同留下,就地开展救援工作。
大灾大难当前,无人去指责他们什么,但他们与阿奇柏德之间的合作,当然也无法再继续了。
三色堇的会长深知阿奇柏德的脾气,没有再凑上去触他们的霉头,还要连累多年的合作伙伴佣兵工会,遂决定去东部分一杯羹。
贝儿与三色堇,则完全是利益联合。他们并不要求对方有过高的道德,也不讲任何的情分,合作起来反而干脆利落,一块儿从东部贵族的口袋里掏东西。
隆冬的一月,贝儿带着满载的货物,回到了阿莱门。
兰瑟亲自走出要塞相迎,就在那片种满了山梅花的山坡上,远远地看到了新晋大公的车队。贝儿准备了许多魔法口袋,是轻装简行回来的,但进入阿莱门后,就把许多物资都取了出来,放在了前来迎接的马车上。
满载的车队,就这样在阿莱门无数民众的注视下,带回了希望。
雪花飘啊飘,落在山梅花树上,好像花开满了枝头。
贝儿没回加西亚的领地,就直接来了阿莱之门。
美丽优雅的贵族小姐,如今骑着白马,穿着利落的骑装,披着厚重的雪狐披风,踏着风雪而来。当她看到友人站在前方的山坡上迎接他时,她招了招手。
二人一起回到要塞内。
指挥官亲自为贝儿接风洗尘,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一边享用晚餐,一边谈起东部的事情,再商量着如何分配物资,让人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再迎接下一波的战火。
晚餐结束,商议却还没停。
魔法的灯火亮了一夜,贝儿从指挥官的议事厅里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和兰瑟一块儿往外走,看着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的远古巨兽——这座庞大的战争要塞,贝儿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说:“要去加西亚坐坐吗?你很久没去做客了。”
兰瑟无奈摇头,“下次吧。”
他的眼睛上,还是蒙着湖蓝色的缎带,透过那条缎带,他抬头望着天空,说:“我有预感,大地开始化冻的那一刻,新的战火就要重燃了。阿莱门,它曾见证过帝国的诞生,也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贝儿停下来,与他并肩而立,也没有再说话。末了,她朝着兰瑟伸出手,“不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永远同在。先辈的荣光,也将由我们共同守护。”
兰瑟收回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他笑了笑,伸手与她交握。
年轻的一代,在此重新缔结属于他们的盟约。
古老的要塞看着,它不发一言,默默地阻挡着来自远方的风雪,直到大地开始化冻,直到战火,真的再次点燃。
三月,羽衣王国的先锋军从原来的勇者峡谷所在地,绕过法尔发拉,对嘉兰帝国金砂郡,发起突袭。
谁都以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往南,往南就是阿莱门,谁知道,他们竟然会北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勇者峡谷外的冒险者小镇。
因为大灾变,勇者峡谷被夷为平地,冒险者小镇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已趋近荒废。但好在法尔发拉考虑全面,大胆地将这座小镇,划给了野蔷薇骑士团做临时驻地。
当命运之轮被彻底修复,当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在这件次神器的作用下,再次打通所有魔力运转的节点,重新泛起光芒时,命运,终于传来了它的回响。
起初,他们听到的声音并非来自迷宫。
号称能够聆听世界的中央高塔,听到的自然也是来自世界的声音。有穿过旷野的风声,有不知何处响起的模糊的窃窃私语,有战场上的喊杀声。这些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而中央高塔,就是个接收器。
它看起来只能被动接收,那又要如何才能精准捕捉到迷宫里的声音呢?
众人又用上了旧办法,招魂。
那些进入了迷宫的亡灵,还活着吗?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没日没夜地在约律那图举行招魂仪式,但很显然都失败了。他们原本认为,死亡时间越短,进入迷宫越晚的人,可能越容易被招魂,因为他们极有可能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可在无数次失败后,他们又换了一个方向。
如果死亡时间近的人,都没办法被招魂,说明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招强者。在那些强者里,唯有一人是最特别的,那就是阿耶。
约律那图的遗民。
幸运的是,阿耶虽然死去了很多年,但他曾经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老师,在那座位于玛吉波的学院里,还留有他的一些痕迹。
他曾亲笔书写下的一份教案,他曾使用过的一些东西,等等。
一件又一件东西,被送往约律那图,作为招魂的媒介。实验持续进行,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了。
因为失败了太多太多次,刚开始,阿耶的声音传出来时,大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谁?】
【谁在呼唤我?】
那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很轻,像漂浮在空中,没有一丝重量。得不到回应,他又疑惑起来,【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不是!”
尼古拉斯一个箭步冲到命运之轮前,平生第一次喊出了超绝大高音,“这里是约律那图,是约律那图在与你对话!!!”
维庸大法师:“…………”
想要操控这件只比神器差一个档次的法器,尼古拉斯这种实力的人可不行,所以,维庸当仁不让,接过了这个重担。结果他刚想开口,尼古拉斯就激动地冲了过来,差点把他弹开。
两人对视,尼古拉斯尴尬地笑了笑,低头让凌乱的头发把自己臊红的脸遮住,但也没退开。
维庸也不赶他走,以宽和的姿态包容了这位年轻后辈,而后他整了整法袍,清了清嗓子,作为前辈,他觉得应该要有风度和礼貌。
激动?他怎么会激动呢?
“尊敬的阿耶阁下,在下维庸,来自魔法议会。”维庸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又用最精简的话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
短短一番话,涵盖新世界计划、大陆战争的发展,以及查理的失踪,让阿耶听了,都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查理和他的同伴们确实在这里,但很遗憾,朱利安将他们笼罩在永恒梦乡内,我也暂时无法联络到他们。】
这个消息,喜忧参半。
维庸紧接着发问:“那你呢?墨菲斯阁下是否也还安好?”
【墨菲斯已化作守护石像,正是因为他的保护,我残存的灵魂才能延续至今。除了我,他还庇护了一些其他人。】
“谁?”维庸的心揪起。
约律那图内,所有听到声音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满含期待,又怕失望。
下一秒,一个跳脱的声音钻了出来。
“是我呀!”
谁?
大家都愣了一下,绞尽脑汁,才从记忆里搜罗出那个名字。那个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真身,但听说过的名字。
“本!”
“是骨头小本吗?”
“它竟然还在!”
……
“本?”维庸也念出了这个名字。
“还有桃乐丝姑姑!”本又一口气曝出了一长串名字,那些都是在迷宫从亡灵界消失前,进入迷雾中的亡灵的名字,是【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招过魂的人,仔细一数有十来个,“还有还有,还有猫猫、松鼠和巴卜奇!”
猫猫?松鼠?巴卜奇?
这次维庸第一时间想到了,猫和松鼠应该是灰帽街的原住民,事后魔法议会统计死亡人数时,也曾提到过它们。而巴卜奇,是迪兰的家养小妖精。
原来它们都没死,原来它们也进入了迷宫,还和阿耶、桃乐丝、本都汇合了!
再加上之前进入的那些亡灵,魔法议会能对他们进行招魂,就是对他们有过调查。他们有出身魔法议会的,也有骑士团的,一个个可都不是弱者,否则也等不到墨菲斯阁下的庇护,可能就在迷宫中消亡了。
维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难掩激动地连说了几个好。
这时,骨头小本又开始叫了,“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呢?他怎么不在?让他跟我说话!跟我说话!”
他说要好好保护查理的!
怎么回事!
在众人看不到的昏暗的迷宫里,一节小骨头,正在上蹿下跳。路过的猫一巴掌拍上去,把它拍到了巴卜奇的怀里。
巴卜奇一时没站稳,抱着它踩到了旁边松鼠的尾巴。松鼠差点跳起来,“吱吱吱”就开骂了,场面好不热闹。
还是桃乐丝站出来,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接下来,由桃乐丝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迷宫里的时间确实和外面并不对等,桃乐丝记得她才进入迷宫几天,就幸运地来到了阿耶和墨菲斯所在的这片区域,受到了他们的庇护,紧接着,她就感知到了来自迪兰的呼唤。
可从她死亡到迪兰进入迷宫,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紧接着,朱利安出现。
他丢下了本的一节骨头,试图引诱他们离开墨菲斯庇护的那片区域,就在他们进退两难时,猫出现了。
猫叼来了本的骨头。
松鼠与巴卜奇的幸存,也与它有关。
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的猫,它不是普通的猫,它是不死生物。它一直从弗洛伦斯时代,存活到了现在,为主人看守着墓园,也充当着守护者的角色。
当迷雾笼罩灰帽街时,猫正与巴卜奇一块儿待在房顶。松鼠也窸窸窣窣地在附近探头探脑,豆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只有棕仙去找杰弗里了,逃过一劫。
变故来临,查理、大卫、露纳都第一时间冲向松塔,冲向迪兰,猫没有那么做。
它预感到危险,那是它不能解决的巨大危险。
猫弓起背,被危机感刺激得毛都炸起来了。紧接着,它回头,一口一个,在松鼠和巴卜奇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随后,迷雾笼罩,猫落单了。
可猫不怕,它向来独行,迈着矫健的步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出了猎豹的速度。它循着自己留下的气息,开始在混乱的灰帽街上穿梭。
猫其实并不会什么特别的技能,但它是弗洛伦斯的猫,也是托托兰多公认的具有灵性的生物,魔法师的好伙伴。
它不断地在迷雾中穿行,在混乱的秩序里寻找对的方向,最终,它找到了巴卜奇,又找到了松鼠。
可怜的松鼠,被它找到的时候尾巴毛都快被无脸怪拔光了。幸好它个子小,能躲会藏,嘴巴里还藏了一些坚果,让它好歹活了下来。
巴卜奇更惨,见到猫的那一刻,抱着它哇哇大哭。
猫就这样带着巴卜奇和松鼠在灰帽街流浪,有了这两个累赘,它也无法再去寻找查理了。好在它们的时间线上,没过多久,迷宫就出现了。
一只不死生物的猫,一只普普通通的小松鼠,还有一只胆小贪吃的小妖精,就这样进入了迷宫,开启了一场奇妙生物历险记。
因为它们是迷宫一出现就进去了,所以跟查理几人完美错过。但也正因如此,朱利安当时还未把视线投注到迷宫里,也就没有发现这几个小家伙的存在,让它们得到了奇遇。
奇遇是什么?
是它们在迷宫里探险时,意外地闯入了一扇门,在门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布满了灰尘的女巫塔。
在那座女巫塔里,巴卜奇失手打碎了一个破旧陶罐,唤醒了在陶罐里沉睡的灵魂。
那个灵魂自称是个小妖精,叫做巴斯挞,它的主人是闪光的魔女,也就是这座女巫塔的主人,希尔莎。
也正是巴斯挞,用自己残存的灵魂将它们包裹,送往了查理、迪兰等人都无法抵达的——那个窗外的世界,精灵母树的根系所在的迷宫。
那个迷宫里弥漫着浓郁的死气,被巴斯挞的灵魂包裹的三小只,却被保护得很好,也没有被后来出现的朱利安所察觉。
在朱利安离开后,猫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本的骨头。
它悄悄叼起骨头,迅速带着同伴与桃乐丝汇合。
听完这个故事,所有人的心情都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它好像一个会出现在孩童床头的冒险故事,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大场面,但当听到它们终于汇合的那一刻,所有人在自己的想象里,都好像见证了一场历史性的会晤。
迷宫内外,过去现在,都在这个故事里交汇。
不过提起本,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约律那图,赶在联络中断之前,和本说上话时,原本想要大骂特骂,把不靠谱的珠宝商人发卖到亡灵界的骨头小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很自责,很愧疚,对查理的担忧几乎快要将他的灵魂淹没。在温斯顿没来之前,他还能在其他人面前佯装坚强,温斯顿一来,他就绷不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联络是联络上了,要怎么才能打开迷宫的通道呢?
阿耶从温斯顿这里,知道了死神宫殿里那条【他们在镜子里】的留言,不用明说,他就了然,那是贝克特伯爵留下的。
不过温斯顿没提贝克特的名字,阿耶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或许有一些曲折,是不便在外人面前讲的,便也按下不提。
【重新打造一面镜子,方向是正确的。】
阿耶如是说。
下一句,他又轻飘飘地抛出了一道惊雷。
【但迷宫存在得太久了,也承载了太多的罪恶,我们需要做的,不止是重新打开它的通道,而是——毁灭。】
温斯顿:“毁灭?怎么毁灭?”
【我们会先尝试打破永恒梦乡,与查理取得联络。但它毕竟是一件真正的神器,光靠我们这些外力,恐怕难以彻底打破,需要里面人的配合。查理是否与我也有同样的默契,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尝试。】
【至于你们,神器的打造是个漫长又艰难的任务,请不遗余力,也不要被失败所困扰。当你们真的打造出神器的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的归来之日。】
温斯顿没有被那描绘的未来冲昏头脑,依旧冷静发问:“就算我们打造出了神器,又要怎么才能连通到迷宫?”
阿耶回答:
【一切的秘密,尽在瓦克瓦克。奥伯伦与科西莫,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谊,不是吗?】
这话说得尽是玄机,站在一旁的尼古拉斯绞尽脑汁地想着,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维庸拉住。他看到维庸对他微微摇头,被各种研究资料塞满的脑子,顿时也反应过来。
阿耶不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必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能够说得非常清楚详细,少走弯路,谁愿意在这个时刻故弄玄虚呢?
尼古拉斯蓦地想到,最初的西里尔与魔女联络上时,他们的对话就曾被创造之主听到。那么现在他们的对话,是否会被那位“新的神灵”朱利安听到呢?
一想到有这么个人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尼古拉斯心里就一阵恶寒。
“我明白了。”温斯顿也很快止住了话头。
【你叫做温斯顿,对吗?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的。”
阿耶笑起来,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有些气若游丝了,但还带上了一丝揶揄。
【小本说,你是查理的爱人,但是你脾气又臭、心又黑,还总是趁查理不注意欺负小本,跟他争宠,做些奇奇怪怪的料理,还很会吃醋、小心眼、爱记仇、爱骂人……】
背景音里,骨头小本上蹿下跳想要捂嘴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没有!你污蔑我!啊啊啊啊啊!坏蛋阿耶!坏蛋!你住嘴,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些啊啊啊啊我要发卖你……】
“原来本是这么想我的啊,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温斯顿莞尔。
【他勉强认可了你的实力,和外表?在可爱的小骷髅架子眼里,阿奇柏德先生也很帅气呢,他说你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熊。】阿耶回答道。
温斯顿:“……”
这是什么形容?
话说到这里,骨头小本已经自闭了。他不敢想,以后再见到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时,他要怎么面对他?
阿耶怎么就那么坏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实体了,但他依旧那么坏。
大坏蛋,臭阿耶。
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开始想,等见到查理的时候要怎么告状了。蓦地,一阵杂音传来,让他霍然惊醒。
联络要中断了。
从他们和约律那图联络上,再到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中间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定的时间。能够维持那么长时间的联络,已是不易。
【啊啊啊啊等等!等一等!】
本连忙滚回去,【温斯顿、温斯顿,你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找到查理!你把他带回去,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了,我——】
联络中断。
温斯顿还来不及回答,所有的声音,就都被风吹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良久,才转身看向维庸,问:“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住所,搜查过了吗?”
维庸回答道:“大神官就住在这座中央高塔内,而科西莫,他只是大神官的朋友,而且并不经常待在约律那图,我们排查了好几遍,才在高塔附近的街区,找到了他的家。但两边我们都仔细搜过了,时间过去太久,并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指向迷宫的线索。”
没有?
可阿耶不会无的放矢,那突破口应该就在……
温斯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语速加快,“在被铭刻的那一天里,我曾听旧日的城民们提到过,大神官奥伯伦会变成猫在外行走,去查一查,他变成猫的时候,会去哪里?做些什么?不需要指向迷宫的线索,找有关于瓦克瓦克岛的。”
维庸也灵光乍现,“传说中的神灵的岛屿,埋着宝藏?”
温斯顿:“接下来,瓦克瓦克的守卫也要增强。”
维庸心中一凛,“我明白了,这就传信给总部。”
另一边,本的小骨头在地上滚了滚,最终归于平静。
他有些怅然若失,没有说完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房间里,烛火摇曳,阿耶的声音随即响起,“本也很想念他们吧?”
“嗯。”本的声音闷闷的,却难得的诚实。
“别担心,他会接你们回去的。”阿耶宽慰他。
本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用词的不同,“你不回去了吗?”
“我?”阿耶轻声笑笑,“可我已经死了呀,本。”
此刻的阿耶,寄居在一幅油画上。
那是他本人的半身像,由墨菲斯亲手绘制而成,哪怕经过了很长的岁月流逝,油画表面都没有因为氧化而变得暗沉,色彩依旧明亮、鲜艳。
金发碧眼的魔法师,拥有着年轻的脸庞,戴着蓝宝石的耳坠,周身环绕纯白的百合。
“我不许你说死!”本忽然激动起来。
“好好好。”阿耶像哄着没长大的孩子,这让本又差点气哭。
最终还是调停者桃乐丝姑姑上线,让两人终于又和好如初。因为桃乐丝姑姑不喜欢骂人,她会很有兴致地在那边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呢?
那可精彩了。
阿耶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他教过很多的学生,其中一个学生呢,学有所成之后,也留在学校任教。
这位学生的学生,后来成为了桃乐丝的老师。
桃乐丝在亡灵界给查理上过课,严格来说,她也是查理的老师。而阿耶和查理的关系,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到底谁是谁的师长?
桃乐丝给查理上课时,骨头小本也经常旁听。作为一个旁听生,他也该尊称桃乐丝一声老师,那阿耶就是他的无敌大师长。
本坚决不认可,这会显得他很小。
阿耶也不想认可,这会显得他很老。
桃乐丝因此用长辈的温和语气,夸赞他们心有灵犀,他们一时间都无法反驳。
这时,另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那声音来自房间里的胡桃木小茶几上的一盏暗金色的灯,造型好似阿拉丁神灯,壶口亮着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的光芒,随着声音的起伏而忽闪忽灭。
那是巴斯挞的残魂凝聚而成的最后的火种。
它送三小只过来后,已经快要耗尽自己的力量。好在它们很快就和桃乐丝和阿耶重逢了,阿耶指引着桃乐丝找到了这盏灯,暂时保住了它的残魂。
眼下他们所在的房间,面积不大也不小,是书房和卧室相结合的摆设。烛光虽然有些昏暗,并不那么明亮,但也透着一股自然的温馨之感。
桃乐丝从暗红织金的羊绒地毯上,捞起了本的小骨头,坐回沙发上。
猫趴在沙发扶手,睁开眼看了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松鼠独自挂在衣帽架,而贪吃的巴卜奇,正在那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上翻找,因为巴巴奇大师经常把好东西藏在书架上。
他就赌他的糟心学生迪兰,不会那么好学地去翻书架。
阿耶的画像摆在正对着茶几的书桌上,他看着那盏灯,说:“我知道。”
因为怕朱利安偷听,许多话他都没有对那边讲,譬如,究竟要如何毁灭迷宫?巴斯挞告诉他们,魔女留下了一句魔咒。
当年,正是魔女用预兆石板篡改了迷宫的规则,这才使得朱利安获得了操控迷宫的权利。可魔女毕竟是魔女,她真的完全相信朱利安吗?
不。
绝对不。
所以,她留了一个后手,可以毁灭迷宫的后手。
但正如巴斯挞所说,机会只有一次。
凭阿耶、桃乐丝、巴斯挞等人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如果被朱利安发现,横加阻挠,那他们就会直接失去这唯一一次的机会。外面的人又暂时进不来,无法为他们提供助力,那他们就只剩唯一一条路,即打破永恒梦乡,找到查理。
查理身上,有预兆石板,预兆石板的力量足矣。
巴斯挞不禁发问:“那位查理,可靠吗?”
阿耶笑笑,“我觉得,他像我一样可靠。”
迷宫,永恒梦乡,三王领地。
被所有人惦念的查理,此刻正进行到炼金实验的关键步骤,即最后的合成。可是,“砰!”炼金台上冒出一阵黑烟,黑烟散去,预想中的哲人石没有出现,出现了一堆根本都没能成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废品。
“啊……又失败了。”迪兰张着嘴,喃喃念叨的声音都开始有气无力。
失败可怕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迪兰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了,他和查理调整了无数次哲人石配方,可依旧没用。
更离谱的是,前两次还能炼出无限趋近于哲人石的仿品,眼看着胜利在望,谁知道在他们做出新的调整后,反而变成一堆废品了!
迪兰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已经做了啊?
查理与魔女的再次洽谈,迪兰认为是成功的,虽然没能直接让魔女出手协助他们,但迪兰能感觉得出来,魔女的态度已经在偏向他们了。
她说,如果他们能够拿到金杯,获得三王领地这场游戏的优胜,那她就选择相信他们,与他们再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
紧接着,魔女再次敛去了所有的声息,于暗中观望。
他们就继续带着巴斯挞和板甲,在三王领地闯荡。这一路上又遇到了多少危险,暂且不提,相对应的,他们也获得了很多。
通过从不同的门内获得的关于炼金术的知识,去假存真,不断地改良哲人石配方。再与西尔维诺、朱诺汇合后,从他们手里拿到挖来的魔法矿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炼金材料。
准备充分后,在又一次红化阶段来临前,他们进入了一个拥有炼金台的房间,正式开启了哲人石的炼制。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西尔维诺抱着臂,摸着下巴站在一边思考。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因为对于炼金术,他和朱诺都并不擅长。
这时,朱诺忽然说:“要成功了吗?”
“嗯?”西尔维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他的嘴巴,让这个直肠子的巨龙少年不要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小心被骷髅打。
可等他转头望见朱诺的眼神,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查理——咦?
查理的表情不对。
西尔维诺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追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要成功了吗?”
“大概是的。”查理抬手拿起一块废料,“虽然这次的成品看起来比前两次都要失败,但或许,这才是最接近成功的模样。”
迪兰的眼睛噌地亮了,挤掉西尔维诺凑上来,“怎么说怎么说?”
查理把废料放在他手上,告诉他仔细感知一下就知道了。
迪兰连忙照做,闭上眼,用魔法感知,旋即他又急不可耐地将那块废料放在灯火下仔细看,发现黑色的块状物体里,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淌——这正是哲人石的特性之一。
“我们或许只是缺了一样跟特性无关,但能够把那些提供特性的炼金材料融合在一起的——不起眼的黏合剂。”查理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哲人石用到的炼金材料,绝大多数都是珍稀的、昂贵的,极难获得的。它们都太独特了,彼此之间互相排斥,又在碰撞中,诞生新的特性。想要将这些东西都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样的黏合剂……”
查理想到了羽衣草。
普普通通的羽衣草在哲人石的配方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作为炼金术最常见的材料之一,羽衣草,它是个万能的存在。
它可以出现在治疗药剂里,也可以出现在植物生长药剂里,温和、包容、无害,好像去掉它,配方也能成立,但往往加上它,配方会更完美。
这是无数炼金术士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验证过的答案。
迪兰醍醐灌顶,拿着手里的废料再次开始念念有词,“是哦,我太过在意那些稀有的材料了,但一个绝佳的炼金配方,一个完美的配方,绝不可能仅有这些材料构成……是那些看似普通但其实必不可少的东西……是平凡……铸就伟大?”
“可我们的配方里,不是已经加了羽衣草了吗?”西尔维诺好奇发问。
迪兰愣住,眨巴眨巴眼,两人齐刷刷看向查理。
朱诺也紧随其后。
“要么,是羽衣草的用量不对。多了,或者少了,都有可能炼制失败。要么,是除了羽衣草之外,还需要另外一种或多种,像它一样的普通材料。”查理回答道。
西尔维诺:“那如果还缺其他的材料,炼金术用到的常规材料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种,那么多,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正确的?”
查理:“确实很难找,但它一定存在于三王领地。”
查理看到过有人在三王领地里成功炼出哲人石,那哲人石的材料,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全。毕竟绝大多数人进入迷宫时都是毫无准备的,不可能恰好随身携带着那么多炼金材料。
譬如巨龙的蛋壳,三王领地的有些门里,是有龙的存在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试!就去找!”迪兰已经迫不及待了。
恰在这时,黑骑士徽章上传来了异常的波动。
是那位前去探寻白袍牧师踪迹的肠子勇士,传回了消息,他终于找到人了!
查理当机立断,再次选择分头行动。
迪兰留在房间里继续做炼金实验,如果只需要加减羽衣草的分量,就可以炼出哲人石,那当然最好。他有几个骷髅扈从可以傍身,查理再把巴斯挞留下。巴斯挞是魔女希尔莎的眼睛,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魔女或许不会袖手旁观。
外面会更危险,所以查理将西尔维诺和朱诺一起带走。
还有板甲,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是预兆石板的事实,那么现场唯一可以跟它抗衡的,就只有同样持有预兆石板的查理。把它带在自己身边,查理才最放心。
事不宜迟,查理直接开启——传送!
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查理早已对三王领地的迷宫地图了熟于心。魔法的波动散去,待他看清周围的情形,他立刻就能判断得出,这里位于三王领地的哪条通道。
肠子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出现了。
对于危险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但有灵魂契约在,他天然地对查理臣服,所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带着些许忐忑说道:“人就在门里,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
查理转头看向墙上的门。
在查理的推断里,白袍牧师是冲着杀死魔女来的,那他们必定在寻找魔女。可眼前的这扇门,并非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那扇门。
肠子勇士紧接着又曝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而且不止他们进去了。”
西尔维诺好奇地率先发问:“还有谁?”
肠子勇士回答道:“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没看清楚门里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接二连三地进去。”
查理心念微动,但没说什么。
略作思忖,他飞快做了决定,让肠子勇士退远一点,其他人做好准备,便大步上前,抬手搭在门上,默念开门的咒语。
“咔哒。”
门开了。
身披隐身衣的查理,迅速闪身进入门内,却在看清楚门内的情形时,有些微的错愕。
什么样的情形,能让查理都感到错愕呢?
门内竟然是个斗兽场。
一个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浑厚的兽吼声。
查理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在观众席的上方,一个拱形的门洞里。
他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了台阶的边缘,看向斗兽场中央。鲜血在场地上喷溅出了野蛮的形状,一只长着黑、白、红三个头的翼龙,正朝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呼啸而去。
那是劳伦斯,白袍牧师的首领,也是教皇的教子。
在他的身后,那对来自巫魔会的年轻男女中的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知生死。女人捂着胳膊坐在一旁,虽然活着,但半个身子都是血,看起来状况很不妙。
而劳伦斯的同伴,看起来是——全军覆没。
斗兽场上,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观众席的一根栏杆上,挂着一块染血的白布,像是白袍上被撕下来的一角。
唯有一具完好的尸体,在角落里,由一个脆弱的圣光护盾挡着。但那护盾上,也已经有了裂纹。
“吼——”
三头翼龙在咆哮,那巨大的翅膀刮起劲风,擦着劳伦斯的头顶飞过。看似凶猛至极,但那动作里,满是玩弄之意。
劳伦斯的白袍被割破了,头发变得凌乱了,俊美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血口,退后的脚步,也略显狼狈。
可他仍然站着,死死地挡在身后那两人的前面,双眼望向前方,越过翼龙,看向了对面观众席上站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苍白羸弱的少年,黑发黑眸。
这张脸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查理的记忆。这是最后进入三王领地的几人之一,因此查理对他的观察不多,后续开始游戏后,也没有再遇见过他。
刚开始,查理以为他会是个炼金术士。
可现在……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观察着那只三头翼龙的动作,不得不怀疑,少年是个德鲁伊。兽语者,德鲁伊。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查理立刻给后面的人示意,让他们暂时不要出现。他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继续观望。
后续的发展,验证了查理的猜测。少年确实是个德鲁伊,他在操控那只三头翼龙,甚至在残忍地戏耍劳伦斯。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
温琴佐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反贼。
他反全世界。
毫无理由。
可查理觉得,他们还未触及到这位德鲁伊的真面目。就像他在面对劳伦斯时,前后呈现出的反差一样。他真正的想法,可能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套出来的。
所以,他应该是个洋葱。
温琴佐可能也看出来了,查理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也这么问了,“你不信我?”
查理笑着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吗?”
温琴佐又问:“你跟阿多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理:“你认识他?”
温琴佐苍白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一丝怀念来,“我在钓魔麟鱼的时候,他恰好在魔法森林路过。我请他吃了烤鱼,和他聊了一会儿。”
一提到“路过”这个词,朱诺就忍不住看向了西尔维诺。西尔维诺有些应激,像被踩住了尾巴,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朱诺满脸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琴佐:“我和阿多尼斯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邂逅,那时他还叫做西里尔。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什么屠神的计划,只是闲聊了几句,后来我再探听到关于圣子的消息时,才知道,那位新的圣子竟然是他。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次相遇,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那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他说他要去龙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要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于是我用德鲁伊的天赋,为他指引了方向。”
去龙谷?
那就是去说服毒龙尼德,加入屠神的计划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琴佐阁下。如果你只是想毁灭世界,那么几百年前的大陆战争就可以做到了,何必要让德鲁伊在卡拉肯与我并肩作战,为托托兰多迎来和平?你所厌恶的一切,都可以在那场战争里得到毁灭。”
查理依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让秘教协助朱利安成为新的神,重新建立神权统治,可称不上什么毁灭世界。按照你的逻辑,那对你来说,才是无法容忍的。”
温琴佐状似无辜地摊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无法忍受?如果我是秘教背后的那个幕后推手,等到新的神权建立,我就会掌握极大的权利,也能凭借权利消灭我所厌恶的一切,不是吗?更有可能,我是在图谋一个大的,譬如——在最后关头背刺,杀掉那位新的神灵。我就能取而代之,踩着他的尸骨,成为新的主宰。”
这不无可能,可查理依旧摇头。
查理不相信温琴佐刚才展露出的一切,就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但他并非怀疑他在说谎。他说他放任了哥哥的死去,跑去钓鱼;说他猎杀教廷的人;说他要来推倒神庙,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一面。
可是——
“哪怕是假意臣服,也是臣服。如果阿多尼斯是那个屠神的幸存者,他要成神,我可以相信你会这样做。但朱利安,他不够格。”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够格”,似乎取悦了温琴佐,少年的眉眼里露出一丝兴致,“还有呢?”
查理:“还有,你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说明你不会那样做。”
“不。”温琴佐眸光明亮,“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这样的敏锐,当世罕见。
饶是查理已经刻意收敛,温琴佐依旧从他眼中捕获到了一丝诧异,“看来我猜对了。你也不用惊讶,我以一半的灵魂进入迷宫,因为缺失,所以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会更敏锐。你是真的,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存在,但我……是假的。”
虚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
当温琴佐发现这样的虚假时,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开始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查理。
叮。
他找到答案了。
如果说刚才查理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就是刮目相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明确地摸到真与假的边界……就像书中的纸片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位温琴佐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他的半身都能存活那么久。
“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温琴佐语气笃定。
已经回答了?
查理复盘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从纷乱的线索里,找到那根解开所有疑惑的线头,“你的……半身?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温琴佐会意地微笑,视线扫过查理,又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旧历很黑暗吧?众神陨落后的战争,一定也很残酷吧,你们就没有哪一刻想过,希望世界毁灭吗?你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遇到反抗不了的压迫时,不会想着,赶快来一颗天外陨星,把托托兰多砸穿吗?”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点点轻快,“哦,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告诉我你们永远心向光明。教廷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承认吧,毁灭世界是个人人都有的理想。”
西尔维诺&朱诺:“……”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上来。
西尔维诺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时候,在被佩西冯训斥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炸学校;朱诺在龙谷被长辈们像个球丢来抛去,美名其曰锻炼他的飞行技能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想过要把龙谷填平的。
“我对于世界的憎恶,或许比你们要多一点点,我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比你们要更真切一点点。而我的半身,请记住,各位,它是一头鹿。”
温琴佐再次看向查理,“你知道那个秘法的名字,对不对?它叫做野、性、觉、醒。”
一头名叫“温琴佐”的神鹿,它是温琴佐,但又不是温琴佐。它继承了温琴佐的部分灵魂,他的部分意志,但当本体死亡后,这部分灵魂、意志,失去了归处,只能与鹿进行彻底的融合。
那么现在,在这头神鹿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更属于人类多一点呢?还是野兽多一点?
温琴佐在叹息,“你说未来是不确定的,它会变化,关键就在于变化。我的半身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野性觉醒的作用下,也许我灵魂中关于恶的那一面,会被无限放大。我会更趋近于一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查理的心也往下一沉,“你的立场……不,它的立场,变了?”
温琴佐:“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于人类来说,高高在上的神灵很可恶。但对于野兽来说,人类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肆意的屠杀、捕猎,它们对于人类的憎恨,不亚于人类对神灵的,甚至更重、更深。所以我没有欺骗你们,各位,也许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我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除了查理。
人与自然是个永恒的命题,查理作为纪白时,还写过不少作文。在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人们高谈阔论着环境污染、动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话题。
他们破坏、他们反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放在托托兰多,这里有神灵,有人类,有异族,有魔兽,有普通的动植物,问题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但好像也简单了。
人类不堪神灵压迫,要屠神,这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那头鹿想毁灭人类,也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不同的立场,同样的抉择。
谁对谁错呢?
西尔维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诺就更说不出了,他是人类和巨龙的混血,他连两个种族之间该如何共存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就不用再探讨更深刻的话题了。
接下来的情况,更超出他们的想象。
因为那个口口声声要毁灭世界的人,开始跟他们探讨如何杀死他自己。
“那头鹿虽然是你,又不是你,但怎么也算是你的半身,继承了你的部分灵魂和意志,你真的希望我们杀死它吗?”西尔维诺狐疑。
这个温琴佐,态度变来变去的,实力又深不可测。西尔维诺对于这种能把自己玩弄于掌心的人物,向来警惕。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都说了要毁灭世界了,我不是世界的一份子吗?”温琴佐再次眨巴眨巴眼,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回答他的话。
就这一句,把西尔维诺所有的话都给堵上了。
朱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
西尔维诺:“你应和什么!”
温琴佐越说越兴奋,“哪怕野性觉醒后,鹿的兽性占了上风,我的灵魂必定也在发挥着作用。至少,鹿没有那么高的灵智,在制定计划、蛊惑德鲁伊的,是我。”
他持续输出:
“鹿在德鲁伊心中,是充满灵性的神兽,曾经的兽神在人间行走时,就曾化作鹿的模样。而我和我的哥哥,都是掌握着秘法的核心祭司,我们在德鲁伊族群中的地位,本就是高的。在这次进入迷宫的德鲁伊中,也只有我,掌握着这种秘法。所以,当我们都在迷宫中死亡,只有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在鹿的身上存活——”
查理会意,“这意味着,你说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温琴佐:“没错。”
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欺骗德鲁伊,这也是他说自己要来把神庙拆了的最大的倚仗。就算他拆了神庙,其他的德鲁伊也不会知道。
真相是任他涂抹的白纸,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必定对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又虚构了一部分,目的是让自己在族群里保持较高的地位。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能够每日睁开眼就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出门采集。我需要睡柔软的垫子,而不是野外的草垛,贪图享乐和毁灭世界也不冲突。但那时,我的人性应该还是占据上风的,所以在你所说的大陆战争时,德鲁伊仍旧与人类站在一处,他们还并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