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通天塔的倒塌
生活在沙琴的人们,都将永远记得那天。
那座高耸入云的、神秘的、奇迹般伟大的,令人向往又令人恐惧的通天之塔,炼金研究院的核心所在,羽衣王国的象征,倒塌了。
轰隆隆的声响,震惊了整个沙琴。
无论是正牵着魔象运货的商人,还是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小贩,亦或是在炼金研究院下辖的炼金工厂里,日复一日麻木地做着重复又枯燥的工作、恐惧于管事的皮鞭的工人们,都在那一刻,愕然抬头。
通天塔太大、太高了,那奇迹般的建筑,无论你在沙琴的哪个位置,只要你的视线没有被瓦片遮挡,抬头就能看见它。
可今天,它竟然塌了!
它倒塌了!
劲风扬起黄沙,烟尘滚滚,宛如沙尘暴那么恐怖。所有人下意识地裹紧了头上的纱巾,距离近的人,已经开始四散惊逃。
许多人一边跑,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就见那飞沙走石间,巨龙扇动着翅膀,庞大的身躯一度遮住了耀眼的太阳,急速俯冲而下。
“砰——!”
巨龙的利爪扣住了炼金巨像的肩膀,在浑厚的龙吼声中,竟将那庞然大物带向通天塔的方向,将还未彻底倒塌的下半截塔身,也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神灵在上——”
“快逃!”
“逃啊!!!”
又一波新的震动袭来,惊慌失措的人们连滚带爬地从通天塔附近逃离。可华丽的服饰,昂贵的珠宝,以及不便奔跑的鞋子,这些往日里能带给他们荣耀的东西,都在此刻成了拖累。
通天塔地位特殊,谁能住在它的附近,谁又能在这里进出?
除了炼金研究院的人,只有羽衣王国的权贵。就连修建通天塔的工匠,都已被炼金造物替代。而如今,这片象征着高贵的禁区,却成了死亡的沙地。
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往日里言听计从的仆从们,根本顾不上主人的呼号,便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任凭主人在身后如何呼喊,都不敢回头。
“回来!你给我回来!带上我、带上我啊!”
“你们这些卑贱的沙虫!”
“不知感恩的愚——”
未尽的话语,被坠落的砖石打碎。
鲜血晕染开来,渗入沙土。一只真正的沙虫悉悉索索地闻着味从地下钻出来,又在惊天动地的动静中受到了惊吓,飞快地刨土钻回去。
尸体无人在意。
还活着却来不及跑走的人,则愕然又绝望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时才发现,那巨龙的背上,好像还站着人。
穿着黑色巫师袍的身影,戴着兜帽,神秘、强大。
一个名字骤然跃上所有人的心头,紧接着像长出了魔鬼的双手,扼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无法呼吸,只能用灵魂呐喊:
阿奇柏德!是阿奇柏德!
是阿奇柏德杀过来了!
恐惧催促着他们,又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前奔跑,仿佛后头有死神在追。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新晋死神图钉大人,就在现场。
它感觉到了浓郁的死亡气息,就埋藏在通天塔下。
为了炼金研究院的秘密研究,到底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在此凋落?没有人知道,而感知到这一切的图钉,出离地愤怒了。
巨龙们也很愤怒。
因为这座通天之塔,正是骸骨巨龙的诞生之地。同族的骨头被偷盗至此,在这里,被秘密炼制成了骸骨巨龙。
强大的龙族如何表达愤怒?
没有大声的质问,没有任何迂回的手段,他们毫不犹豫地撞塌了通天塔。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同行,他们将会灭杀这里的所有人类,不管他们无不无辜。
就像第一次大陆战争时一样,强者的愤怒,是毁天灭地的。
炼金研究院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防御结界都还未彻底开启,通天之塔便轰然崩塌。这样的事实,令人崩溃。
崩溃过后,便是反击,可这时,阿奇柏德也出手了。
所有人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像噩梦一样恐怖,恶龙的传说再度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然而在那惊慌逃跑的人群里,还有那么些人,逆着人群,向通天塔的方向做着最后的祷告。
他们甚至有人跪了下来。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虔诚地匍匐在地,神色平静。已经浆洗得破破烂烂的纱巾快要挡不住风中袭来的滚烫的沙,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虔诚地祈祷着,她失踪的孙女,唯一的亲人,能够得到安息。
恶龙也好。
魔鬼也好。
请引渡她的亡魂吧。
“冲!冲冲冲!”
小小的死神骑着骸骨巨龙,就在这一片混战中,顶着灿烂的日光,冲进了通天塔倒塌后的断垣残壁中。那硕大的镰刀用力挥下,掩藏的罪恶一角便被撕开,于阳光下曝晒。
当然,敌人的反击也是凶猛的。
在炼金研究院严密控制之下的沙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炼金之城。地下埋藏的不止有罪恶,还有凝聚着炼金研究院所有智慧结晶的,无数的炼金造物。
不知哪来的笛声响起。
数以万计的长着金属鳞片的蛇,从沙琴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如同流水般游动,看得人瞬间头皮发麻。
驻守各处的炼金巨像举起了剑,迈着令大地震动的步伐,一步步朝着通天塔的方向聚集。
而通天塔的不远处,黄沙已经开始翻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不知将要从里面钻出什么来。
阿奇柏德并不托大,果断撤离。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通天塔倒塌,是报复,也是威慑。沙琴的实力也初步地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让他们对羽衣王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这绝对是个极度难缠的敌人。
至此,大陆西南线的战斗也彻底拉开了帷幕。
以阿奇柏德与巨龙的闪电奇袭为信号,异族的队伍开始正式入侵那片新生的绿洲。
羽衣王国的大军当初就是从沙琴抵达这里,再穿过绿洲,一路向东。
这片绿洲在德鲁伊的手上诞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领地。他们也足够警惕,大军过去之后,依旧留了部分人手在此驻扎,还用整整十二具高逾百米的炼金巨像,分成两列,拱卫出了一条便于通行的横穿整个绿洲的“绿洲长廊”。
不过异族的队伍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条绿洲长廊,还有栖息在绿洲内,受“兽语者”德鲁伊驱使的魔兽。
以及,选择了加入秘教的部分异族。
对于异族而言,这是外战,也是内战。
绿洲遭到入侵,刚刚出事的沙琴当然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于是,炼金研究院在派兵增援的同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紧锣密鼓的征兵。
既为了打仗,也为了更快速度地重建通天塔。
征兵的命令从王都沙琴下发到各个地方,无数青壮年被强制带走,甚至包括半大的孩子。
反抗?
谈何容易。
西部的人们,已经失败了两次了。
黄沙里只有罪恶,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企图反抗的人,大声嚷嚷的人,被关进炼金工坊做活,不超过三天,就会变成一具无名的尸体。骨头越硬,死得越快。
听话的人,却能得到用传说中的哲人石炼制出来的万能的灵药。各位富商和贵族老爷们,为此一掷千金,甚至不惜跪下来亲吻那帮炼金术士的鞋尖。
怎么办呢?
想逃?根本逃不出去。
沙琴全面戒严,整个西部,风声鹤唳。每一座城池的城墙上,都吊着新鲜的尸体,在警示每一个路过、或是生活在里面的人。
无处不在的炼金造物,则是最好的“监察者”。一旦有人做出逃跑的举动,就会遭到追杀。而它们杀人,甚至不会被判刑。
人们愈发痛苦,却也愈发麻木。痛苦使人清醒,可麻木才能使人苟活,不如捂住耳朵,低下头去,不再抬头张望。
可总有那么些人,无法麻木地沉沦,只能在清醒中痛苦,在痛苦中死去。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份来自远方的报纸,开始在暗地里流通。
拿到它的人,不敢点起烛火,只敢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吃力地阅读。报纸上揭露了通天塔内的恶行,他看了,心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因为没有丝毫的意外。
可当他将那份报纸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文字时,他的瞳孔轻颤了一下。魔法,那是教导人们修习魔法的方式!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一个崭新的魔法的世界,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还有什么?
这上面还写了什么?
他飞快地翻阅着,手也跟着止不住地发颤,却不愿停下片刻。
紧接着他看到了那些晦涩难懂的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学术探讨,看到了发生在法尔法拉的另一场战役的情况,也看到了魔法议会为他们的会长,做出的慷慨陈词。
查理布莱兹,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名字。
文章里说,这位查理布莱兹是什么最初的勇者,是智慧的化身,几度力挽狂澜,等等,这些对于生活在西部偏远小城里的人来说,都太遥远了。
但那句“报纸的创办人”,以及对于他身负恶魔血脉这件事的维护,他看懂了。
“恶魔血脉吗……”他轻声呢喃。
传说中的恶魔,喜欢向人类传播知识,并收取灵魂做代价。这听起来是邪恶的,但在此刻,他抬手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多希望这是真实的。
五月,战火高扬。
托托兰多两大战场,法尔法拉以及绿洲,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已经被淹没的维奈塔沿岸,以及遭到海妖入侵最严重的北地,情况反而稳定了下来。
可是望着那好像恢复了平静,但偶尔还会飘来几具尸体的海平面,没有人能真正放下心来。
魔法的高墙还在,从魔法森林一直延伸到嘉兰境内,越过苍伽河如今的入海口,成为了大陆对抗海洋的最前端防线。
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来自阿奇柏德的伊莲娜,以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始终镇守此处,而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出去——那广阔无际的海面上,千帆过境,乍一看,仿佛人类开启了航海时代。
尖头的小船正在打捞尸体,飘扬着各色旗帜的三桅帆船,则承担着巡航以及探索海上圣山的重任。
那些旗帜里,有魔法议会的五芒星旗帜,有黑甲骑士团的剑与盾以及皇室的嘉兰百合旗,还有属于各大佣兵团,甚至是海盗的旗帜。
海盗毕竟身份特殊,不跟他们一路,他们往往有自己的秘密登陆点。但在如今的情况下,没人会再执着于抓海盗换赏金。
阿奇柏德的邦妮,不就跟红胡子海盗团混在一起吗?
魔法议会在海上的负责人,则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与邦妮在海上会面,双方合力再次尝试靠近圣山,但仍旧宣告失败。事情陷入僵局,但两人的思维并未被困住。
邦妮将红胡子海盗团团长埃里克提供的海图在桌上摊开,指向其中一个明显是新画上去的岛屿标志,道:“我们可以先抢占这里。”
亚历山大看到这座岛屿旁标注的名字,“瓦克瓦克岛?”
埃里克抱着臂,靠在桌沿,道:“海上的漂浮岛屿,传说中曾经是神的领地。神灵陨落之后,那些漂浮岛屿没有了神力的支持,很多都在海里被淹没了。瓦克瓦克是其中的幸存者,现在它正好漂到了——距离圣山一百海里的位置,不远也不近。”
邦妮:“这里距离喀塞斯的深海领域,也距离相当。”
喀塞斯就是海洋中最大、最强的海怪族群的名称,是亚契最大的依仗。亚历山大的目光在海图上来回扫视,喀塞斯的深海领域、圣山、瓦克瓦克,恰好能组成一个三角。
“短期内,如果没有外力干扰,漂浮岛屿不会有太大的位移。”这是埃里克的经验之谈。
“你上去过?”亚历山大心念微动。
“传说中那些漂浮岛屿上藏着神灵的宝藏,身为海盗,怎么会不向往?不为之疯狂呢?”埃里克笑起来,像个十足的绅士,而不是一位大海盗。
“那上面除了一些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兽,没有什么原住民,但长着挂满人形果实的树,他们会尖叫,叫着:瓦克,瓦克,光荣属于创造之主。”
总而言之,瓦克瓦克岛位置特殊,危险性不高,适合登岛。邦妮的意思,是将它打造成海上飞地。
占领它,在上面建造传送法阵,为有可能到来的海上战争,建立中转站。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主意,亚历山大不用请示总部,便直截了当地答应了她。但很显然,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
托托兰多的漂浮岛屿不多,但其他的普通岛屿,到处都是。不论距离海上那座圣山有多远,只要占领下来,都能算作战略要地。
而许多岛屿附近,恰恰是海妖的领地。
一时间,海上摩擦不断,大大小小的战役频发。
东部的各个公国也趁机入场,他们的船只从风帆海港出发,妄图在海上也分一杯羹。
“这群唯利是图的家伙!”
收到消息的胡安,发出了义正词严的批判。余光瞥向旁边板着脸的高斯汀,得到高斯汀冷哼一声,“别看我,我的家族可没有参与。”
蒂莫奇笑眯眯的,“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其实参与了也是件好事,至少可以盯着他们,掌握第一手消息,你说对不对?胡安阁下?”
胡安点头,“没错。”
高斯汀:“……”
以前亚历山大在的时候,他记得他和蒂莫奇的关系还算融洽,怎么现在阴阳怪气的。可能还是以前给他下咒下少了,也有可能是被近来的忙碌给逼疯了吧。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高斯汀拾起贵族的体面,说道:“有之前会长和亚历山大给他们的震慑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论是倒向我们,还是与秘教为伍,这种在明面上站队的事情,都不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趁着现在海上相对平静,去分一杯羹,才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同为人类,他们不需要表态就可以获得天然的盟友身份,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们出手,将他们推向敌人的阵营。而如果与海妖再次开战,有阿奇柏德、有我们魔法议会挡在前面,他们也会安全得多。”
蒂莫奇:“不愧是高斯汀阁下,分析得很有道理。只可惜妮可小姐也失踪了,她依靠渡鸦旅店和那场盛大的拍卖会,在东部打造的情报网,还有商业帝国,现在的发展都已经停滞。”
胡安沉声:“或许这就是朱利安希望看到的。”
照这样来看,妮可或许不是单纯地因为寻找泽菲罗斯而失踪,而是朱利安本就盯上了她。那么,东部的情况也需要谨慎对待了,谨防有变。
蒂莫奇只觉得头大,保持微笑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有个好消息。”
胡安:“什么?”
蒂莫奇:“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回来了。”
此前,永恒禁区和银月骑士在西部碰头,共同寻找到了荒漠里的一处地下遗迹。他们怀疑,炼金研究院的部分特殊的炼金材料,就来源于此,于是对地下遗迹进行了秘密地探索。
探索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炼金研究院有人看守在这里。为了避免消息走漏,打草惊蛇,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
进入之后,又触发机关,被困在里面困了很久。
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他们可以确定,那片地下遗迹,是当年神界崩毁时,坠落的一片残骸。简而言之,那是阿萨神界的遗迹,就像失落的永恒花园一样。
花匠用花园里的花来制毒,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用遗迹里的东西来炼金,其实是一样的行为。而根据他们的判断,那片遗迹属于黑暗一方的神灵日常活动的区域,里面留存着大量的恶魔的文字和图腾。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炼金研究院的秘密实验室里,会有跟恶魔有关的东西,为什么他们会想要跟赫尔蒙特联姻。
他们在乎的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永恒禁区的人是回来了,带回来大量的遗迹里的东西,但没等休息几天,他们就打算出发去透明的海,探访约律那图。
约律那图的遗迹在海底,由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银月骑士们早在“约律那图”这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时,就开始了对遗迹的重新探索,也愿意对盟友敞开方便之门。
谁知幸运星又跳了出来,“带上我们啊!”
幸运星跟尼古拉斯提出的,关于神灵游戏的伟大设想,就是——打造一面新的镜子。
查理在离开记忆宫殿,赶往玛吉波的这段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将得到的线索整理,并发回自由城邦,供尼古拉斯等人参考。他遵循着贝克特伯爵的遗愿,隐去了梦境之神的真实身份,仅传递了关键信息。
譬如,镜子是最关键的通道。
如果查理已经进入了迷宫,那再打造一个新的通道把人找回来不就行了?
听起来简单粗暴,非常合理,但真理会那些钻研了半辈子魔法,学识渊博的魔法师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拉比那只该死的大公鸡都开始说人话了。
你跟他说法则紊乱,他回你菜价波动。
都是波动,你就说动不动吧。
对,镜子是通道,可通道也要跟迷宫能够连接才行,是你随随便便造一个新的镜子就能办到的吗?你知道迷宫究竟存在于托托兰多的哪个角落吗?
对,造一个新的镜子,听起来好正确。
那是神器!神器!知不知道造一个神器需要多么强大的实力?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因为那大多都是神造的!
历史记载唯一出自人类的神器,那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的产物!
大概也只有年轻、不知轻重的那几个来自幸运星的不着调的家伙,才能想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解决方案了!
幸运星的人可不怕这铺天盖地的质疑,他们在自由城邦混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过于精彩的魔法人生而成为别人下午茶的谈资。
他们的心理素质不允许他们轻言放弃。
在他们看来,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就是能做到神奇的事情。打造一面新的烟雾镜,它就应该拥有能够开启通道的能力,定位到迷宫。
至于怎么拥有这样的能力,先做了再说。
怎么算,打造一件神器都不是亏本的事情,不是吗?
一帮老学究都被他们理所当然的语气打败了,尼古拉斯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问幸运星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他们回答他,拉鸡啄过的卷轴上,记载着关于烟雾镜的传说。而尼古拉斯打碎的墨水瓶,晕染到的书页上,记载的也是一个跟神灵游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东西——灵媒招魂术。
幸运星的人觉得,这或许是用来定位的关键。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进入亡灵界的亡灵们不都进入迷宫了吗?现在或许还有亡灵存在于迷宫里呢?
招魂试试呗。
也许就联络上了呢。
大陆东部,杜夏尔酒馆。
坐落在野外的酒馆,是冒险者和佣兵们时常光顾的地方。说是酒馆,其实它更像是个驿站,二楼有客房提供住宿,院子里还有马厩和水井。
这还是家老字号,从旧历时就存在了,一代代传下来,虽然没能像渡鸦旅店那样开遍托托兰多,却也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招牌的“金色艾尔”啤酒深受过往旅客的喜爱。
酒馆主人还很擅长制作物美低廉的马面包,里面只要掺杂一点点从附近山脉里采集来的特殊草叶,就能为马匹、包括其他种类的坐骑,提供足够的营养和动力。
推开酒馆的窗户望出去,前方便是大陆最东边的利派昂山脉。
那是狮鹫的栖息地,山脉高耸,陡峭的崖壁上全是北风切割的痕迹。但那崖壁上生长着许多珍贵的魔法植物,再加上狮鹫的吸引力,所以每年都能吸引不少人到这里来冒险。野蔷薇骑士团的狮鹫,就是从这里驯服的。
只不过,一场大灾变,改变了很多东西。
山林遭到了破坏,利派昂的最高峰也整个断裂,轰隆隆的声响中,砸死了不知多少鸟兽。
再加上战争频发,往日里热闹的酒馆也变得安静了下来,十天半月可能都看不见几个客人。今天也一样,快日落了,酒馆里还是只有小猫三两只。
“叮铃、叮铃……”
蓦地,门口的铃铛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酒馆里零星的几个客人,纷纷转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六月的天,来人还穿着厚厚的毛领披风,头上戴着宽檐的毡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而那高大的身影、宽阔的背,一度遮住了门口的光。
他背着光走进来,步伐稳健,抬头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充满冷冽的野性。但他整体的气质又是沉淀的,大约四十岁左右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五官深邃,轮廓分明。
扫视一圈,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了坐在角落里那个戴着黑色独眼眼罩的人。
戴眼罩的人当然是温斯顿,他手里拿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走过来,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名字:“格里默阿奇柏德?”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径自在他面前坐下。而默认,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谁也不会想到,传闻中的霜之旅人维特鲁,会将阿奇柏德的首领约到这里见面。
温斯顿也没有想过,事情会突然变得这么顺利。悬赏发出后,连续两个月没有任何动静,就在他以为维特鲁要永远躲下去,亦或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时,他收到了一封魔法信件。
信上邀请他前往利派昂山脉附近的杜夏尔酒馆见面,而落款正是维特鲁。
是陷阱?诱饵?
信来得突然,邀请又太过直白,温斯顿一时也判断不出,便亲自来了。
“一杯金色艾尔。”来人熟练地为自己点了一杯酒,这才看向温斯顿,没有丝毫铺垫地直白地解释道:“这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酒馆。”
他?
温斯顿心念微动,“圣子阿多尼斯,或者该叫他,西里尔布莱兹?”
维特鲁:“是的。”
温斯顿:“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朱利安那么想找到你?这么多年,你又去了哪里?”
两人的风格都够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多余的试探,话说出口,北地的风雪就好像飘了过来。
维特鲁依旧言简意赅:“不等了吗?”
温斯顿微微挑眉,“谁?”
“酒馆内外都是你的人,你故意透露出我的消息,想引诱朱利安现身。”维特鲁的余光扫过坐在窗边的其他的客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人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既然都说破了,温斯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觉得他会来吗?”
维特鲁:“他已经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回答,宛如惊雷。
这时,酒来了。
端酒的也是温斯顿的人,他听到维特鲁的话,端着托盘的手蓦地收紧,神情戒备。维特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直接用魔法将那酒杯送到自己面前,再伸手端着。
他仰头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似乎对味道并不满意。蓦地,他又把酒杯放下,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那是利派昂山脉的方向。
“走。”维特鲁的作风,堪称雷厉风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翻出了窗户,眨眼间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温斯顿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紧随其后。
其余人慢了半秒,留一人守着,也迅速跟上。
利派昂山脉,断裂的山峰顶上。
一个稻草人斜斜地插在岩石的缝隙中,戴着滑稽的高帽,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衣和破破烂烂的裤子,扣子扣错了一个,领口的黑色领结也歪了。
风吹过,它身上的稻草在应声作响,好像欢迎的序曲。而当维特鲁和温斯顿先后抵达时,稻草人脸上用红色颜料涂抹出的嘴角,诡异上扬。
“好久不见,维特鲁。”它说。
维特鲁没有说话,温斯顿也没有,两人呈夹角之势对着悬崖边的稻草人。
稻草人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好令人怀念的地方。但很可惜,那个令人沉醉的仲夏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顿了顿,它又问:“你也在怀念它吗?维特鲁。”
维特鲁答非所问:“朱利安,你成神了吗?”
稻草人:“这就是久别重逢之日,你想问我的话吗?维特鲁。你对我感到失望?愤怒?不,我似乎没有从你的身上感知到这些复杂的情绪……”
维特鲁打断他的话,“看来还没有。”
稻草人笑起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维特鲁,除了西里尔,你从不好好听人说话。与其说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不如说,你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维特鲁:“嗯。”
稻草人:“嗯?”
温斯顿觉得,他似乎被气到了。稻草人脸上画得还算工整的五官,都因此而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
维特鲁又问:“这重要吗?”
“呵。”稻草人又笑了,“不重要,现在不重要了。维特鲁,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现在,你想杀我吗?”
维特鲁的回答依旧冷硬,“我会杀你。应西里尔的要求。”
稻草人:“维特鲁,你还不愿意接受他的死亡吗?他死了,甚至不会知道我还活着,怎么会要求你杀我?”
维特鲁:“因为他讨厌神,你却要成为新的神。”
稻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维特鲁,他都死了,你还要为他杀我。是因为在最后时刻,他将你从崩毁的神界推下来,救了你吗?我们都得死,可唯独你有活下来的机会。”
维特鲁:“你忘了一件事。”
稻草人:“什么?”
维特鲁:“我中了神灵的诅咒,本就已经不死。他根本不用救我。”
话音落下,稻草人似乎顿住了,那歪歪扭扭的五官看着维特鲁,好像忽然从思维的误区里走出来,有些怔然。
维特鲁不管他的反应,只道:“他救我,只是因为我离他最近。”
稻草人继续沉默。
维特鲁:“不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发现了。你寄魂于不死鸟,借着世界树被火焰吞噬的机会,获得重生。他推我下去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杀了你,可惜我坠落在遗忘沙滩,遗忘了太多事情。”
“我想活着,为什么不可以?”稻草人又再次被激活,连番发问:“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得到这个崭新的世界,戴上荣光的冠冕,为什么要不为人知地死去?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好人。”维特鲁回答道。
稻草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愤怒了,“你又算是个什么好人?!”
维特鲁的声音却依旧冷得像北地冰川,“所以我们都应该一起死在阿萨神界。”
风吹过,稻草被风吹着掉落了一根,打着旋儿坠下山崖。
断峰顶上又再度沉寂下来。
“两位说完了吗?”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不等他们回话,温斯顿就上前一步,微笑,“我就当你们说完了吧。六百年前的恩怨,死不死的,也不急这一会儿。现在有人可以回答我,迷宫在哪里吗?”
否则你们最好一起去死。
稻草人原地蹦了一下,但好像卡在那岩石缝里卡得太死了,没蹦起来。那张红色颜料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神情。
“差点忘了你了。”他说。
温斯顿没有废话,手杖点地,金色的魔法已经蓄势待发。
稻草人见状,嗖地一下就从岩石缝里跳了出来,迎风后退,优雅落地,“先别急着打,你就算杀了我,也只是杀了个稻草人,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温斯顿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胸前,亦绅士作答:“我开心就行。”
稻草人:“呵呵。”
他笑着,想要继续说话,谁知温斯顿竟是来真的,一言不合,魔法就打过来了。“砰!”刹那间,稻草人站立的地方被轰得碎石翻飞,饶是他躲得再快,一只胳膊都因此散架,稻草落了一地,又被风吹走。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稻草人再度站立,转了个身,红色的五官看着温斯顿,“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见你的。”
温斯顿:“哦?”
稻草人:“你不是问我迷宫在哪里吗?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查理就在迷宫里,我可以为你单独打开通道,让你进去找他,但代价是你也会被困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托托兰多到处都是战火,魔法议会已经失去了它的会长,阿奇柏德不能再失去它的首领了,不是吗?”
温斯顿选择直接打。
将私情与大义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再逼着人做出选择,是准备赞颂可歌可泣的爱情?还是夸他愿意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做出牺牲?
他凭什么做选择?凭朱利安够无耻、够卑鄙吗?
稻草人很无奈,这具稻草做的身体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攻击能力,而温斯顿又是那么不讲道理,饶是躲避得够快,它都差点被打到散架。
最终,它拖着扑簌簌往下掉稻草的身躯,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我认输,这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温斯顿的手杖杖尖距离它的脸,已经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温斯顿微微挑眉,收回手杖,却又在转瞬之间,干脆利落地一杖抽过去,把稻草人的头给打飞了。
那头滚落在地,稻草都散了,只剩一个扁塌的布包,顶着扭曲变形的五官,仿佛死不瞑目。但他还能说话,听起来声音平静,“你就算毁掉了这具躯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单纯的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温斯顿俯视着他,“单纯的威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朱利安阁下。你在期待什么样的情况发生?看我陷入两难的抉择,痛苦?煎熬?你配吗?”
稻草人沉默几秒,冷笑着,由衷感叹道:“你们阿奇柏德,果然都是一个样子。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血脉传承,能让你们几百年,都没把骨子里的傲慢、狂妄、自大,给进化掉。”
温斯顿:“你嫉妒?”
稻草人:“……”
“以前的朱利安不是这样的。”维特鲁忽然说道。
“闭嘴。”稻草人看向他。
维特鲁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他是西里尔最早的同伴,和他一块儿长大、游历。《庞塞史诗》的作者,一位吟游诗人,曾与他们同行,并以他为蓝本,创造出了那个故事。后来,西里尔化名为圣子阿多尼斯,潜入教廷。朱利安则找到机会,主动进入迷宫,参与神灵游戏。”
稻草人没有说话。
维特鲁对上那双扭曲的眼睛,“接下来,圣子阿多尼斯从异端裁判所救了我,我加入了他们的计划。屠神者一个接一个加入,有人在我之前,也有在我之后。最终,朱利安归来。那座迷宫凝聚着无数的神力,他不仅从中逃脱,并且找到了控制它的办法,可以在最后的决战里,操控迷宫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神灵的力量。”
稻草人依旧没有说话。
温斯顿便问:“朱利安跟西里尔一起长大,他和约律那图有什么关联?”
“没有。”维特鲁摇头,“约律那图的遗民分散各处,全部抛弃原有的姓氏,选择了布莱兹这个常见又普通的。朱利安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后裔,他只是恰好和西里尔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他勇敢、正直、善良,在西里尔口中,是个比他要纯粹的人。他最终踏上屠神之路,只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西里尔这个朋友,更多的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为了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
朱利安归来时,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以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西里尔马上要以圣子的身份去阿萨神界了,再见时,就是决战。于是他们最后一次,约在了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见面,在那一个,谁都不会遗忘的仲夏夜。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自到达现场的,兴师动众的也容易被发现,但能够屠神、敢于屠神的人,各有各的手段。
他们可以寄托一缕分魂,化作飞鸟落在枝头。可以在午夜的镜子里现身,像被召唤来的恶魔一样吓人一跳。也可以操纵自己的小布偶傀儡,翻山越岭地前来赴约。当然,还有的可以从亡灵界抄个近道。
圣子阿多尼斯无法从教廷擅自离开,只能通过水晶球现身,但维特鲁是亲自来的。他当时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活动相对自由。
他还肩负着一个重任,就是做最后的筛选。
那个仲夏夜,齐聚一堂的屠神者们,看起来万众一心,实际上各怀鬼胎。里面的绝大多数存在,都绝非真正的良善之徒,手上沾过不少鲜血。
所谓屠神,也大多是出于私心,而非大义。
可这就够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大义呢?而西里尔,恰好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是他选中了这些人,将他们一个个聚集起来,也是他,用言语、用行动,将他们仔细“雕琢”,成为一名合格的屠神者。
维特鲁则是他的刀。
如果有人的异心,已经大到会影响屠神计划的顺利进行,那么维特鲁会率先将他秘密处决。如果这份异心并不影响计划,屠神依旧是此人的优先选择,那他就还是一位合格的盟友。
朱利安也是亲自来的,他看起来跟西里尔描述的一样,只是维特鲁并不喜欢他。但没关系,维特鲁不喜欢他们所有人。
他抱臂站在烛光晦暗处,看他们互相防备,又高谈着理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血是热的,它在沸腾,但灵魂又是清醒的,理智得有些残酷。
众人举杯时,维特鲁也跟着意思了一下。
那一杯金色艾尔,不怎么醉人,还有果香。美酒下肚,大家朗声笑起来,烛光都开始变得朦胧,衬得他们好像真的成为了亲密无间的队友,甚至可以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上来,就没有退路了。在神灵眼中,他们都是低等的虫蚁。就算中途变节,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凄惨的下场。
不是被神灵杀死,就是被盟友杀死。
所以,那一夜是个平安夜,没有见血。大家的眼睛里,好像都闪着光。
可朱利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人都会改变,更何况已经经历了那样漫长的岁月。”稻草人终于开口了,话锋一转,他又说:“你还遗漏了一个可能,或许,西里尔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了解过我的理想呢?我们都想要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但我们对新世界的定义,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不等维特鲁再回话,他又继续说道:“你说他最后告诉你,要你杀我,或许那个时候,他终于发现,我与他的理想并不相同了吧。可我凭什么要死呢?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戴上荣光的冠冕,成为新世界的主人。旧神死去,新神在祂们的枯骨上诞生,世界演变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他身为我的友人,不为我高兴,却要杀我。你说,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微风吹过,断峰顶上迎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良久,维特鲁说道:“可你花了六百年都还没有正式成神,太慢了。”
稻草人:“…………”
无语之中,他又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你好像很希望我尽快成神?”
维特鲁:“我寻找了六百年,都没能找到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或许,神灵的诅咒,只有神灵的力量可解。”
稻草人饶有兴致,“你希望我帮你解决诅咒?”
维特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温斯顿。温斯顿作为诅咒的载体,果断拒绝。
“呵,我可没说要帮你。”
“那我也一样拒绝。”
温斯顿实在不愿继续听他的废话了,他再次看向维特鲁,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把我约到这里见面,不是为了让我来听这些的吧?”
维特鲁沉默了一瞬。
他的沉默,让温斯顿的心提高了戒备。虽说维特鲁似乎并不站在朱利安那边,又是阿奇柏德的族人,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但六百年的空缺,依旧让人疑心。
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稻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他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维特鲁,为何又主动现身了呢?刚开始得到消息时,他还以为,这是阿奇柏德设下的圈套。
最终,是杜夏尔这个熟悉的地名,让他冒险前来。
没想到,真的是维特鲁本人。
两人都在等待维特鲁的回答,而维特鲁他不发一言,直接用行动回答了温斯顿的问题,那就是——
他忽然暴起,转瞬出现在稻草人的身边,徒手从那破碎的稻草人的身体里,抓住了一缕朱利安的分魂。
或者说,一抹意识?
“你做什么!你怎么做到的?!”稻草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彻底散架。而维特鲁虚握的掌心里,惊声的尖叫透露出朱利安的慌乱。
当然,这也只是表象。
朱利安用骤然的惊慌伪装着自己,实际上找准时机,立刻就要逃离。不过一缕意识而已,连分魂都算不上,直接消散即可。
然而维特鲁有备而来,在抓住的那一刻,瞬间锁定朱利安本体的位置。另一只手抽出魔杖,迅速划破虚空,闪身进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斯顿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一秒钟,不,半秒钟的时间都不到,虚空的裂缝就在温斯顿眼前关闭,将他阻隔在外。
空荡荡的峰顶,只剩一地破烂的稻草。
“该死。”
该死的维特鲁。
什么都还没有交待,连句话都没有留下,竟就这样走了。哪怕他看起来是要去杀朱利安,都依旧让温斯顿气得牙痒。
等下一次见到维特鲁,他一定要行使首领的特权,把他头朝下插在绝望冰川的冰窟里,好好洗一洗他六百年来被风吹皱的脑子!
温斯顿都没赶上,更别说其他人了。
可怜的小温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哦不对,是大狗。
这让查理想起了那首哭狗狗的诗,眼泪化作温斯顿发梢的雨水滴落下来,让他的心变得很柔软,想要给温斯顿一个拥抱,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温斯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下意识想要起身的动作,被他硬生生摁回去。他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点点微小的波动,就会导致魔法失效。
“这是……时间的魔法?你还在迷雾里的松塔,对吗?”温斯顿紧紧地盯着查理。
“是的。”查理点头,“我曾在春日的玛吉波,跟现在同样的情形,坐在壁炉前,见过新历168年的弗洛伦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告诉我,我是阿耶。一年过去,当我被困在迷雾中的松塔,我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于是复刻了她的魔法——幸运的是,我成功了。”
其中波折,不必再说。
两人好不容易联络上,心里再有波澜起伏,也必须暂时压下,用最平静的话语交换最重要的信息。
查理快速发问:“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
温斯顿答:“六月二十五,距离你陷入迷雾过去三个月,但迷雾是在出现七天后就消失的,那个时候的灰帽街,看起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查理心道果然,“我这里,过去也差不多三个月。”
时间对上了。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所以能从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个时间魔法的点点滴滴,凭借自己过人的天赋,再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将它化为己用。
但两次魔法的使用情况,其实是不同的。
弗洛伦斯和查理的那次,他们分别站在同一条时间线的两端,连接起来相对简单,可查理和温斯顿,却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
如何才能让这两条时间线产生交错,让魔法生效?
查理试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这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现在看来,答案就是,当两条时间线在各自的轨道上流逝相同的时间时,虽然流逝的快慢依旧不同,但仍然会产生一定的交错。或者说,产生可以交织的波动,让魔法可以有奏效的机会。
蓦地,查理脑海中那根灵光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灵感涌动的最佳时机,他按捺下来,将这段时间以来在迷雾里的经历,以最精简但有效的方式,告诉温斯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壁炉里的柴禾,还在哔哔啵啵地发出燃烧的声响。
温斯顿的心随着查理的讲述而不断地掀起波澜,听到迪兰、露纳他们都还活着并且已经跟查理会合时,他松了一口气。至少,至少他们还在一起,可以并肩作战,而不必独自彷徨。
大卫的情形,又让他的心跟着揪起。好在查理告诉他,转化为不死生物的实验成功了,大卫的伤势得到稳定,现在已经没有大碍。
此时此刻,松塔里依旧是他们五人,查理、迪兰、露纳、大卫,以及乔治。
温斯顿紧接着把外面的情形告诉他,从灰帽街上发现的尸体,到妮可的失踪,维特鲁的出现,再到这段时间以来托托兰多发生的大事件。比起查理那边的险象环生来,外面的世界可谓风起云涌。
查理若有所思,“维特鲁看起来,对我们的事有一定的了解。”
温斯顿也有同感。维特鲁是匹独狼,没人知道他在跟松果分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却知道可以利用温斯顿把朱利安钓出来。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但从他出现后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怀疑,我们身边有维特鲁的眼睛?”温斯顿问。
“只是合理的猜测,但只要维特鲁跟朱利安是敌对的,那无论有没有这双眼睛,都不重要。”查理道。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才最重要。
温斯顿点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查理的话语里没有迟疑,“我要主动进入迷宫,去那里看一看。”
话音落下,松塔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所有的情绪,都在他们对望的眼中涌动。时间阻隔了他们的身体,但却阻隔不了他们的心。那心在强劲地跳动,温斯顿的拳头收紧,又松开。
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此刻经历着内心的地动山摇。
良久,他张嘴吐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字,“好。”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查理,好像要将他的脸深深地刻印在心底,“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托托兰多,就不会被神灵的阴影笼罩。灰帽街,也会永远等待你的归来。”
“不,温斯顿。”查理却轻轻摇头,“我只希望你活着。”
他的目光是温和又坚定的,淡绿色的眼睛里盛着壁炉的火光,还有他所有的执着与私心,“灰帽街可以坍塌,松塔可以腐朽,但就算世界毁灭,就算要死,你也得等我回来一起死。”
我伟大的爱人啊,与我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世界的终结吧。答应我,不论时间如何流转,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为我活着。
等我回来。
“答应我,温斯顿。”
“我答应你。”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却仍压不下那翻涌的情绪。但与之前的沉重不同,他有些无奈,嘴角却又止不住上扬,“勇者先生……这是在邀请我一起殉情吗?”
查理反问:“不可以吗?”
“可以,你说什么都可以。”温斯顿的声音也温和下来。他看着查理,看着被相隔在另一个时空里的爱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他伸出了手。
他将手放在茶几上,摊开掌心,他知道,查理会懂。
果然,查理同样伸出手来,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只是虚虚地放着,看起来,就像他们触碰到了对方一样。
“阿奇柏德先生最近好吗?”查理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怎么好。”温斯顿专注地看着他,装模做样地诉说着委屈,说霍格和索菲亚那些家伙,是如何如何地不听话,说朱利安那个卑鄙贼人,是怎么恶心人。说昨日的风,今日的雨。
末了,他又道:“最大的不好,就是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吧。虽然露纳和大卫他们始终陪着你,我也相信他们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他们,但亲爱的查理,请允许我自大——我是特别的,对吗?没有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哪怕还有其他人可以陪着你,但那都不是我。”
温斯顿眼中的查理,消瘦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但所有时光带来的洗礼,都沉淀在了他的眼眸里。
如果说温斯顿的世界很大,他需要不断地奔波,好像永远无法真正停下脚步。那查理就是被困在了方寸之地,时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截然不同的处境,恰似两个极端。
这大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吧?
查理可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眨眨眼,说道:“阿奇柏德先生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是传奇法师了。从前我更擅长空间魔法,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要比其他更深刻。但现在这个魔法的成功,意味着,我对于时间的把控,也更精进了。”
温斯顿莞尔,由衷为他感到高兴,“那就恭喜你?算我欠你一份礼物。”
查理便问:“你打算送我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秘密。”
查理被勾起了好奇心,但也没再追问。他们还有以后不是吗?说出来,就不惊喜了。而他会带着这份期待,一直往前走,直到满载而归。
两人继续虚握着双手,说着话。时而想起什么信息要补充的,便添上一句;时而聊到魔法,交换一些修习的心得。
关于禁咒,阿奇柏德是行家,查理虚心请教,温斯顿当然知无不言。只愿查理能获得一丝灵感,继续精进自己的实力,获得更大的保障。
他们从禁咒谈到炼金,从哲人石开始,又谈到尼古拉斯等人妄图建造的神器,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彼此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可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快到了。”查理能感觉得到,他和温斯顿这片时空的连结正在逐渐衰弱。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魔法快要失效了。
温斯顿的心不由得一紧,他不愿意放手,但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放手。
“查理。”他最后叫着他的名字,语速加快,“我会等你,但是,我也会尝试所有的可能,去找你,为你打开迷宫的通道。不止是我,还有图钉、尼古拉斯、赏金z,等等,每一个人,都会为之努力。”
这一回,轮到查理回答他:“好。”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就开始出现明显的波纹,查理的身影也开始变淡。最后的时刻,他又冲温斯顿笑了一下,就像他们曾经并肩走在玛吉波的春日里,亦或是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下午茶闲暇度日时那样,在离别时,说一声:“再见。”
下次再见。
温斯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的再次相见,恍然惊梦。
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壁炉里的火光,也即将熄灭。
温斯顿有些怔然,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能感受到查理的体温。哪怕,他其实并没有真的触碰到查理。
迷宫是一周前出现的。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露纳和乔治这两位年轻骑士,在灰帽街上日常猎杀无脸怪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灰帽街的尽头,那浓重的迷雾里面,似乎有陌生的建筑的轮廓,在若隐若现。
他们大胆地上前查探,在看到那堵灰色的高墙上时,像被诅咒了一样,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回松塔给查理报信。
有查理在,他们迅速镇静下来。回过神来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们都知道,迷宫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不是吗?
查理很快又做了实验,发现无论往灰帽街的哪个方向走,都能看见迷宫。它就一直在那里,是所有路径的终点。
刚开始,它的轮廓还很模糊,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就开始变得清晰了,就像……现实和虚幻在交互。
像游戏加载中。
昨天,那些无脸怪还有意无意地要将他们引入迷宫。乔治跟他们作战时,明明是要追入旁边的民宅的,谁知下一秒,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停。
眼前的哪里是民宅?不是迷宫的大门么!
种种迹象都证明,走入迷宫是唯一的路,这也是朱利安用迷雾困住灰帽街的目的。那么,与其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进入,不如掌握主动。
这也是查理一早就考虑好的了。
在进入迷雾前,他就曾有过多次预感,他最终会主动走进来,探寻一切的真相。随着时间流逝,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里。
所以,不必犹豫。
亡灵界的迷雾消散时,他还曾发过愁,要怎么找到迷宫。朱利安费尽周折搞这一出,焉知不是正中查理下怀?
至少此刻,他不是孤单一人,他有值得信任的同伴,自身的实力也得到了提升,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而那迷宫里,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等等,或许还有存在的可能。被偷走的本,消失的泽菲罗斯和妮可,会不会也在里面呢?
一切的真相,都在迷宫里。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最后进入的乔治虽然为他们带来了很多补给,但那么长时间过去,哪怕精打细算着用,也快见底了。
尤其是各类魔法材料。
这意味着,炼金药剂的短缺。
食物反倒不用操心,乔治魔法口袋里的食物并不都是干粮,还有些可以“循环利用”的蔬果。用自然魔法催生种子或者可食用的根茎块,就能达到再生的目的,把口粮补上。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肉,迪兰吃得一脸菜色,然后在松塔的地下室里培育起了蘑菇。
肥料是用无脸怪的尸体做的,他说与其让尸体被迷雾吞噬,不如给蘑菇吃。
培育了一段时间后,他就鬼鬼祟祟地找到乔治,拉着他的手,双眼冒着绿光地跟他说,他培育成功了。
成人拳头大的蘑菇,伞盖上全是上等牛肉的雪花纹路,还散发着肉香,多么美丽!多么与众不同!
他问乔治愿不愿意尝试?
乔治差点把头摇掉。
到现在,迪兰还不死心。趁着其余人收拾行囊的功夫,他转身跑进地下室,把所有蘑菇,包括培养蘑菇的陶盆,一块儿收进魔法口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他不知道,他现在在查理眼中,就像个科学狂人。
哦不,应该叫他魔法狂人。
查理期待这位魔法狂人能够给自己带来惊喜,因此也没有管,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将洗干净的杯子,轻轻放在摇椅旁的小茶几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他一个,温斯顿一个。
查理知道,等自己离开后,迷雾终会消散,而温斯顿会走进这里,看到他的“邀请”。这种提前看到了未来,再亲手布置的感觉,说实话很奇妙。
“查理?”
露纳在叫他了。
查理最后望了那壁炉一眼,没有将壁炉里的火熄灭,任它独自燃烧着,就像这座松塔的主人还在一样。
随后他转身,跟他的同伴们,走入迷雾。
进入迷宫的过程,很顺利。
大卫已经变成了不死生物,死亡对他的威胁大大降低,那只弯折了的腿也在断骨续接后,重新变得灵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走在了最前面,为众人探路。露纳和乔治这两位骑士则一左一右护卫着查理和迪兰,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迷宫里没有迷雾,当他们踏进这里,视野便骤然开阔。
抬头看,灿金的太阳高悬天上,那慷慨洒落的日光,仿佛要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迷雾而变得压抑的灵魂,重新晒得轻盈,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得发出了喟叹。
查理却在进入之后,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进来的大门。
大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闭。
看到查理的举动,露纳也回过神来,折返回去推了推那扇古朴的大门,又用魔法试了试,随后面色凝重地对其他人摇摇头,“打不开了。”
查理神色平静,“外面恐怕也已经不是灰帽街了。”
这是查理一早就给大家打过预防针的事情,如今证实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至于影响士气。
他环顾四周,迷宫的外墙很高,高逾百米,神秘、宏伟,向着左右两侧延伸,仿佛无边无际,跟贝克特伯爵记忆里的一样。
外墙上的那扇大门,也很高,大约二十多米,门上没有显著标识。
这堵灰色外墙内的迷宫则不然,放眼望去,迷宫本身墙体的高度与大门齐平。二十多米,不高也不低,看不见墙另一边是什么,但抬头就能看到太阳。
大卫看到查理打量的视线,主动开口,“我上去看看。”
不需要飞行咒,以大卫的身手,他可以直接在迷宫的墙上借力攀爬、登顶。然而上去试了才知道,上面有空气墙。
无形的屏障与墙齐平,阻挡了他的去路。他重新跳下来,尝试用魔法击破,但没有用,甚至没有激起丝毫的波动。
迪兰则摸着下巴,仍旧看着那灿金的太阳,若有所思,“这太阳是真实的吗?迷宫是处在一片特殊的魔法空间里,还是我们已经来到了托托兰多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两者都有可能,查理也无法回答他。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前方没有通路。
唯有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
乔治往两边都试探性地走了走,但没敢走太远,没探出什么所以然来,回过头问:“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哪边都是未知,干脆交给玄学。
查理拿出一支炼金药剂,递给乔治,“喝了它,你来选。”
乔治伸手接过,二话没说就喝了,喝完才好奇发问:“这是什么?”
查理:“幸运药剂。”
这是查理刚刚踏上炼金之路时就学会的药剂,他自己试过,运气似乎有变好,但并不明显,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此后他也没再用过。现在正好还剩一支,不如交给公认运气比较好的乔治,以小博大。
乔治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幸运”的味道,也没品出什么来。对上迪兰和露纳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他挠挠头,“那就……右边?”
为什么选右边?因为乔治是右手拿剑的。
非常朴实无华的选择。
“那就右边。”查理看向大卫。
大卫冲他点点头,率先走向右边的通道。其余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查理一边走,一边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
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迷宫,和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而根据他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所有画面,可以推断,根据时间的不同,神灵游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神灵还活着时,由祂们一手策划的神灵游戏。那时候的迷宫,有明确的白昼与黑夜之分,有天使、有恶魔,且迷宫的每个区域都风格鲜明,重在趣味性,杀戮反而是其次。
哪怕这个趣味性,本就是用无数人命堆叠出来的。
这个版本里的优胜者,会被冠以“卜噜丘”之名,成为神灵餐桌上的美食。吃剩的残渣,则被埋在神灵的花园里当花肥。
第二个版本,是神灵死后,朱利安接手的版本。那时候的迷宫,不再有明确的日夜之分,天空始终灰蒙蒙的,让人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就像亡灵界一样。
游戏的内容也变了,变成了对进入迷宫的亡灵的围猎。神灵的残魂从高高在上的观众变成了参与者,不断吞噬亡灵,壮大自己,再融合成为黑镜之主。
第三个版本,就是查理即将探索的未知版本。
太阳又回来了。
看起来好像变回了第一版本,可真的一样吗?那些无脸怪,还有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又去了哪里?
前方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跟刚才相差无几的迷宫通道,但这条通道右侧的墙上,出现了他们进入后遇到的第一扇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门,旧历时的风格,四角上都雕刻着非常繁复的花纹。
同样风格的门,查理在之前看到的记忆中见过不少,打开来遇到的情况也各不相同。这才只是第一扇,没必要冒险,于是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已经走过几个拐角,也在路口重新做过向左向右的抉择,途中又遇到了几扇新的门,但却始终没有遇到危险。
好像这就只是个单纯的迷宫。
这反而更让人警惕。
“我们不是陷入某种幻境了吧?还是一直在这里打转,其实根本没走远?”露纳积极地开动脑筋。
无脸怪的数量太多,顺着迷宫的通道追击而来时,如同奔涌的黑色洪流。
为了避免大家在岔路口被冲散,过早地落单,查理当机立断,选择了墙上的一扇门,带着大家一起进入。
“砰!”
门关上的刹那,所有的无脸怪都被隔绝在外,然而收不住前冲之势的无脸怪们,就像浪潮一样直直地拍打在门板上,让人忍不住怀疑那脆弱的门板,究竟能抵挡多久。
紧接着,是指甲亦或是爪子挠抓门板的声音,听得露纳鸡皮疙瘩直冒,紧紧盯着门板,手上的盾牌片刻不敢放下。
这时,背后传来乔治的惊疑声,“咦,天黑了?”
只见门口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
窗户上有厚重的窗帘遮着,叫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依稀能从窗帘的缝隙里判断,外面是黑夜。大卫依旧身先士卒,上前探了探,随即回头跟查理交换一个视线。
查理点头。
大卫“唰!”地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色便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乔治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看着窗外如同巨蟒般伸向天空的枝干,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这是……什么啊?”他问。
“藤蔓?”迪兰说着,又飞快否定,“树枝?也不像,一片叶子都没有,这形状、弯曲度,还有分叉,是……树的根系?!”
无数的根系,深深地扎入迷宫。最细的都堪比巨蟒,粗的,远远望去别说几人合抱,恐怕几十、上百人张开双手都不一定能将它围拢。
这样的根系遍布迷宫,而后齐齐向着天空汇聚。
就像……就像有一棵庞大无比的树,扎根在这里。它大到什么地步?你甚至看不见它的树干,只能看见那犹如密林般的根系。
“树?”乔治思维跳跃,扒拉起脑子里仅有的关于树的知识,脱口而出:“世界树?!”
查理沉声:“精灵母树。”
乔治:“之前说精灵母树被偷走了,是偷到这里来了?我们现在在地下???”
“不,不一定。”查理摇头,“也许只是母树的根系,扎到了迷宫里,从迷宫里汲取养分。我们并不一定在地下,甚至不一定就在母树的正下方。”
因为此刻的迷宫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有的只是浓墨般的黑。那些汇聚的根系就这样隐没在了黑暗中,它们延伸到了哪里?
无人知晓。
也许是穿透了虚空也不一定。
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想起了温斯顿曾经在马车里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精灵母树身上的污染,同样来源于神灵的金色血液。而污染的本质是什么?不是说神血肮脏,让母树生病了,而是它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远超出精灵母树能够承受的极限。
阿奇柏德也是一样,人类的身体,却要承载神灵的力量,那就只能通过透支生命来办到。
可力量本身是没错的。
查理的眼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正向的循环。
精灵母树扎根于此,汲取着迷宫的力量,开始“揠苗助长”式地壮大。就像神灵的残魂一样,祂们通过吞噬进入迷宫的亡灵,来壮大自己,最终融合成黑镜之主。
母树逐渐拔高,变得更强大了,自然也更能承受神灵血液给它带来的“污染”。
此时的污染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污染,而是“良药”,它会让母树以更快的速度成长,直至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撑起一个新世界。
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树。
可真相就这样大剌剌地袒露在他们面前了吗?仔细算算时间,他们进来才不到一个小时,就揭开迷宫的秘密了?
朱利安呢?
他又在哪里?自己都已经主动进入了迷宫,他为何还不现身?
又躲起来了?
查理脑海中思绪飞转,转瞬间就想到——或许可以让温斯顿成神,神灵的诅咒自然可解。
即便不成神,这也是解决诅咒的一个思路。不是去剥离或消除神灵血液,而是改造神灵血液的载体,即那具躯壳。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猜测再合乎逻辑,也需要实证。
查理走到窗边,亲手打开了窗户,尝试能否靠近那些根系。他足够谨慎,大卫和乔治也一左一右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在开窗的刹那,浓郁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比亡灵界更甚。
亡灵界那个情况,实力强大的活人尚且能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但窗外,瞬间的心悸告诉查理——出去就会死。
他立刻反手关上窗户,没有片刻犹豫。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依旧在狂跳,背后渗出冷汗,仿佛在死亡关头走了一遭。
迪兰也心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查理却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看到了迷宫的秘密,但秘密却无法靠近,跟他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才是正常的。
这个鸿沟是什么?
生与死的鸿沟。
说到死……
查理眸光微亮,如果活人无法进入窗外的空间,那亡灵呢?他找寻不到的阿耶、墨菲斯还有桃乐丝姑姑他们,会不会就在外面?
那些曾经通过迷雾走入迷宫的亡灵,如今又成了精灵母树的养料?
“迪兰。”查理立刻有了决断,“招魂。”
迪兰不笨,只是反应没有查理那么快。查理一说,他就也想到了关键,“等我,马上!”
迪兰风风火火地就开始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准备举行招魂的秘仪。秘仪的核心道具,是桃乐丝姑姑送他的笛子。
阿耶和墨菲斯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了,时过境迁,还在不在,不确定。但桃乐丝姑姑是去年才死的,不过一年的光景,她极有可能还在!
等待的过程中,其余人也对房间进行了一番探索。
房间本身不大,像一个待客的客厅。查理曾在记忆里见过类似的,当时里面有一位风度翩翩的捧着书本的恶魔,但现在空空荡荡,恶魔早没了踪影。
在迷宫里死去的恶魔,早变成了无脸怪。活着离开了的,也都死在众神陨落之日了。
不多时,迪兰的招魂仪式开始了。
当神秘、古老的咒语低声流淌,迪兰身前的笛子上,开始浮现出幽蓝色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逐渐将笛子托起,漂浮在迪兰的身前。
迪兰眸光微亮,但还是按捺下来,继续吟唱。
渐渐地,迪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他闭上眼,似乎在努力搜寻着桃乐丝姑姑的踪迹,低沉的咒语声也变得短促,像是某种急切的呼唤。
可就在某个时刻,呼唤声断了。
笛子猝然掉落,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
迪兰也闷哼一声,脑子像被钝击。
乔治连忙伸手扶住他,问:“怎么了?失败了吗?
“不,桃乐丝姑姑在这里,她在这里!”迪兰反手抓住乔治的胳膊,神情里透着兴奋,但又掩盖不住担忧,“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但我召唤不了她。”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迪兰,再次投向了窗外。
“我可以去。”这时,大卫忽然出声。
查理转头看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属于沉默马车夫的脸,自从变成不死生物后,变得更没有表情了。但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无比认真的,那是敞开灵魂的坦然。
大卫继续说道:“我已经是不死生物,你们去不了的地方,或许我可以。”
闻言,露纳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查理。
查理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大卫:“为什么?我——”
查理打断他的话,“我好不容易留下你,大卫。对我来说,桃乐丝姑姑很重要,阿耶、墨菲斯很重要,温斯顿很重要,真相很重要,你也重要。”
大卫……看着查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木然,但他瞳孔轻颤,情绪已从眼中泄露。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一刻的震动,不亚于他在年幼时走投无路,被阿奇柏德收容时的感恩。
“我知道了。”他微微低头,声音有一瞬的沙哑。
查理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骑士的英勇不是靠牺牲来证明的,无论什么时候,请铭记——当你不顾一切去救别人,别人也会不顾一切来救你。所以,保护好自己。我们现在才刚进入迷宫,无论做什么,都不必着急。”
乔治猛点头,眼眶微红,可把他给感动到了。
转头一看露纳,这位少年骑士比他还要感性,感动的同时,还倔强地微抬着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是在光荣什么?乔治满头雾水。
算了,我也光荣一下。
乔治觉得,跟着查理,确实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等他以后成为更高等级的骑士,获得了爵位和封地,他要给自己立一块碑给他的后人看。
碑上就写:曾经跟最初的勇者、智慧的化身,充满正义与善良的查理并肩作战,打败邪恶的敌人,并拯救世界。
想着想着,乔治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乔治积极发问。
“露纳。”查理看向大门,“再把门打开。”
这时,众人才发觉,无脸怪造成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露纳没有耽搁,握紧盾牌,以绝对的防御姿态,迅速打开大门查探。打开来的瞬间他就愣了一下,因为外面不光没有无脸怪了,还已经进入了黑夜。
只是这里的黑夜与窗外的并不相同,天空中,银月高悬。
银月是假的。
露纳无比笃定,“我感受到的银月的气息,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隔着重重阻碍,而现在看到的这个月亮,又大又圆,圣洁得有些像假的。”
此时几人都已经走出了房间,面对未知,他们警惕、戒备,四下张望,但不敢与同伴分隔太远。
乔治举一反三,“所以刚才我们见到的太阳,也是假的咯?”
迪兰回过味来了,看向查理,“我们跟那棵树,是不是处在不同的空间里?从窗户里往外看,外面虽然也是迷宫,但那个迷宫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明显不一样。”
拥有白昼和黑夜的迷宫,根本看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天上的树的根系。
“而且这白昼和黑夜切换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迪兰分明记得,他们进入房间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还在视野范围内,而他们进入房间才不过半个小时。
“对啊,那些无脸怪呢?去睡觉了?”粉红吹风机骑士的幽默,总是像他的幸运一样,时有时无。
查理心念微动,“我们去之前的路口看看。”
语毕,他转身在刚才出来的门上,用他绘制炼金法阵的软毛笔,留下了一个熟悉的黑山茶印记。
夜晚的迷宫,呈现出跟白日不同的面貌来。
迷宫的墙壁上,稀稀落落的壁灯照亮着通道。有些是亮的,有些已经熄灭,不知是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还是壁灯本身已经损坏。
昏暗的灯光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而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的恐怖在悄悄滋生。
你也许看不见它,但它存在于你的心上,让你的心开始发毛,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好在几人经过迷雾里的灰帽街的洗礼,早已锻炼出了强心脏,除了时刻保持警惕外,一个个都镇定得很,见怪不怪。
不多时,他们就原路返回,再次来到了戏台所在的十字路口。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戏台上的马灯也亮着。
在周围昏暗灯光的衬托下,那两盏马灯就是此间最亮的光,灯光照着戏台上唯一的身影,让所有的目光聚集。
那人身穿一袭黑色的燕尾礼服,背对着他们。乌黑的长发用缎带系着,一直垂到腰际,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袖口的白色蕾丝掩映着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优雅的蓝与纯白碰撞。但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听见声音回头时,露出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朱利安。”查理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我们又见面了。”朱利安转过身来,绅士地向他行礼,那模样半点看不出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互相挥拳的关系。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骑士长剑出鞘,魔法也蓄势待发,查理却仍旧镇定。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问:“你受伤了?”
朱利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赤红的瞳孔里,微妙的情绪在涌动,数秒后,他轻叹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亲爱的查理。”
其实查理一半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另一半,是诈他。
温斯顿说,维特鲁追着朱利安而去了。以那位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的实力,即便不能杀了朱利安,也应该可以让朱利安受伤吧?
朱利安没有在自己进入迷宫后的第一时间现身,而是现在才出现,是被维特鲁拖住了手脚吗?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不如让我们坦诚一点。”朱利安并没有被猜中的恼怒,今天的他显得格外从容,“原本我打算在你进入的第一时间就欢迎你的,为此我专门排演了戏剧。很可惜,我错过了,不过——这也不要紧。”
查理:“你很喜欢这个以你为原型的冒险故事?”
“不。”朱利安轻松否认,“恰恰相反,我很讨厌它。善良又充满正义的、富有冒险精神的勇者朱利安,那大概是西里尔和这个故事的编纂者罗伯特眼中的我。而真正的我,是复杂的我,多面的我,就像这个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多重镜子剧场。”
查理神色不变,“可那也是一部分的你。”
朱利安优雅地耸耸肩,“当然。我从不否认我的缺点,也从不否认我的优点。尽管部分的我会在时间的长河中逝去,新的我又会从中诞生,但那都是我。”
“哦,是吗。”查理最烦话多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在跟他讨论哲学。这会让查理觉得世界无聊透顶。
朱利安也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嫌弃,莞尔,“看来你还是很不喜欢我。哪怕我亲自来迎接你,都没有丝毫感动吗?”
查理还没开口,迪兰忍不住了,“呕。”
朱利安:“……”
迪兰一步越过查理,站到了最前面,“还记得我吗朱利安?你利用我来制造迷雾,现在又说这些话来恶心我,陈年的腐尸榨出来的汁水都没你的嘴巴那么臭!”
这话的攻击力有点太强了,敌我不分,让乔治和露纳齐刷刷侧目。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会用陈年的腐尸来榨汁的?榨来做什么?烤肉吗?
迪兰攻击力不减,“你听好了,你根本就没有优点!西里尔一点都不在乎你,他就想让你死!先知、花匠、玩偶,还有谁谁谁,不管是谁,没有一个真心效忠你!没有人爱你你听见了吗!秘教也迟早会背叛你,所有人都背弃你!”
查理:“…………”
托托兰多的骂人水平也像乔治的幸运值一样,忽高忽低吗?
“呵。”关键是朱利安好像真的被骂到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好尖利的牙。”
难怪阿奇柏德这么喜欢骂人,轻轻松松骂遍全大陆。查理想。
他看向大卫,大卫会意,魔法瞬发。
魔法的光芒袭向戏台,朱利安稍稍后退半步,从容不迫。他再看向查理,微微歪头,“生气了?”
“没有。”查理也抬起拿着魔杖的手,杖尖对准了台上的朱利安,微笑,“我只是想杀你而已。”
朱利安好奇反问:“你真的觉得,在我所掌控的迷宫里,你能杀得了我吗?”
查理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朱利安的心底,“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杀得了你,但我确定——你没办法在这里直接杀了我。”
朱利安是可以利用迷宫来做一些事情,可从第二个版本的神灵游戏就可以看出来,神灵的残魂想要吞噬亡灵,还是需要通过游戏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吞。
这代表,神灵的游戏是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它高于朱利安对迷宫的掌控。朱利安只能想办法在有限的范围内改动规则,但不能无视规则,对进入迷宫的人生杀予夺。
这也是查理敢于进入迷宫的一大底气。
如果这里真的完全是朱利安的主场,他再艺高人胆大,也不可能贸然进入。那叫寻死。
闻言,朱利安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对于聪明又强大的对手,对于可爱的勇者,我愿意献上我为数不多的敬意。”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
当他抬起头来的刹那,他的笑容再次加深,站在猩红幕布前的戏台上,张开双手,“欢迎来到神灵游戏——永恒梦乡。”
话音落下,迷宫开始巨变。
白色的风旋从朱利安的脚下升起,吹向四周。
它吹过石板铺成的迷宫的长廊,吹过那挂着破旧壁灯的高高的墙壁,岁月的痕迹便被风吹走,露出从前的模样。
斑驳的墙壁上再次露出色泽鲜艳的壁画,翠绿的藤蔓开始沿着高墙攀爬,门上的铜环重新有了光泽。
远方传来了鸟儿振翅的声音,有什么野兽在嘶吼。
迷宫,活了。
查理豁然回头,再次看向戏台。
只见朱利安已经不见了,戏台原来的位置被一个同样大小的泉眼所取代。这熟悉的一幕让查理瞬间想到了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的画面,他记得当时——记忆的主人,那位从某场战争中被卷入迷宫的少年,在泉水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蛇,查理目前还没有看到,但一心成神的朱利安,他最后留下的话语,还在随风飘荡。
“活到最后吧,亲爱的查理。”
“我很期待,跟我一样从旧历时走来的你,来自约律那图的你,是否能在当年那样的神灵游戏中,获得优胜呢?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你和你的同伴们,还能一起走到最后吗?”
“哦,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跟弥赛亚问声好。”
“最后,祝你好运,查理。”
“作为曾经的参与者,给你一个忠告,查理: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随风回响,久久仍未散去。
查理没想要真的跟朱利安动手,所以刚才只让大卫出手意思了一下。朱利安敢出现,他就是有恃无恐的,既然杀不了他,不如保存己方的实力,留给后续的战斗。但接下来的发展,仍旧有些出乎查理的预料。
他没想到,朱利安给他安排的,不是第三个版本的全新的神灵游戏,而是最初版。是他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那个。
永恒梦乡。
查理听过这个名字,这是真正的梦境之神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也可以理解为,编织的一个“梦境”。据说在这个梦境里,你能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理想中的美好世界。
小国王与黑镜眷属虚与委蛇时,曾与他们达成过约定。他为他们办事,而他的条件就是,他要带着阿萨进入永恒梦乡,永远地活在美梦里。
朱利安没有立刻离开迷宫。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擦掉嘴角的鲜血,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而当他看到手帕上的血迹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泽时,他甚至还笑了笑。
随后,他开始在迷宫里漫步。
原本遮挡在墙体顶部的无形屏障早已不见了,放眼望去,无数的树根扎进迷宫的墙体、石板,肆意地对迷宫进行着破坏。到处都是碎石和灰尘,让这座迷宫变得破败、陈旧,只剩下一片荒凉。
朱利安走走停停,时而路过洞开的门,他也会往里面看一眼。
粗壮的树根穿透了房间,细长的根须还在生长,缓慢地在空气中舞动、探寻,好像活着一样。角落里,根须攀附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树形的网。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网里有个已经淡到快要消失的亡灵。他的四肢都被根须洞穿,钉在了墙上,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朱利安继续往前走,看过一个又一个亡灵。有的还在挣扎,时不时会动一下,但能够发出声音的、还能保有思想的,几乎没有。
有些在他发现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化作黯淡的光点,又迅速被根系吸收。
朱利安的神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一个神灵,只是平静地注视,看着一切的发生。直到他又来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被断裂在地上如同枯木般的树根,挡住了去路。
断裂的树根不止一根,散落在地上,因为数量太多、体型又太大,堆叠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而那篝火堆的中央,有一尊手持权杖的雕像。
像被架在火刑架上,即将被处死的圣像。
“墨菲斯。”朱利安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目光从这尊石雕已经斑驳的脸庞,移到他手中的权杖上。
那是一根特殊的权杖,杖身缠绕着两条蛇,顶端还有一对翅膀。
人们曾称它为——和平之杖。
“守了那么久,真是个奇迹啊。只可惜,时间总是无情的。”朱利安轻声喟叹。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扑簌簌的碎屑从墨菲斯的石像身上掉落,露出肉眼可见的斑驳的裂纹。比起上次见,石像显得更破败了。
朱利安笑笑,“告诉你一个可以让你们开心的消息,有人进来了。那位真正的阿耶,带着他的同伴,似乎要来缔造一个新的奇迹。不得不说,这很有勇气,也需要很大的智慧。即便作为敌人,我都愿意为他们献上我的赞美——尽管他们总是质疑我的真心。”
石像依旧没有回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然而朱利安仍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力量在保护着这片特殊的区域。
这片由这根权杖的主人,黎明女神,亲手构建的迷宫区域。
并非所有的旧神,都高高在上,将地上的生灵当作玩物的。黎明女神就不是,祂在这里,为地上的生灵,留下了属于祂的“馈赠”。
朱利安当年参与神灵游戏时,就能从迷宫里各个区域的不同,感受到各个神灵的不同。判断祂们慈悲亦或残忍,无需听祂们怎么说,只需看祂们怎么做。
只是,朱利安也没有想到,黎明女神的“馈赠”会藏得那么深,最后竟被墨菲斯他们找到了。
他更没有想到,那位阿耶布莱兹,会那么干脆地将那份馈赠让给墨菲斯。到了故事的最后,墨菲斯又甘愿化作石像,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那根权杖,再辅以他的墨菲斯之盘,重构这片区域的规则,并永远地镇守于此。
生命秩序。
朱利安再次想起墨菲斯的这个称号,目光越过石像,看向了后面只零星亮着几盏烛火的昏暗区域。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好像只是好心地过来告诉他们一句,查理来了,便转身离开。
只不过他走了几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身回望,“忘了告诉你们,迷宫里还来了位新朋友。当然,对你们来说,也是位旧朋友。我跟他说,你们在这里,邀请他来做客,他欣然赴约。”
说着,他的手上变魔术般地,出现了一节小小的莹润的指骨。
他把玩着那节骨头,轻笑了笑,而后松手,任由那节骨头掉落在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上。随后,他不发一言,就这么离开了。
迷宫里再次恢复死一般的静谧。
直到许久之后,火焰点燃灯芯的声音响起。
灰尘在微弱的烛光里纷飞,一个苍老但充满知性的身影,出现在破烂的窗前。如果查理和迪兰在这里,那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桃乐丝姑姑。
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的身影,但隐隐约约的,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像在怀念,又像在叹息,“本……他是个……又娇气又调皮,时时刻刻要人陪但又……无比赤诚的孩子……”
桃乐丝听着这样的话,想起那节在她的毛线篮子里滚来滚去的小骨头,眉头紧蹙。
被丢下的骨头,显而易见是个诱饵,引诱他们走出安全区,踏进陷阱。但如果不这么做,本又会遭遇什么?
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另一边,海上浮岛,瓦克瓦克。
岛上的最高峰,人形果树旁,三面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它们分别代表着阿奇柏德、红胡子海盗团,以及魔法议会。
三方势力正式登顶,彻底将瓦克瓦克收入囊中。
岛上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当中。以魔法阵为中心,一座座魔法建筑拔地而起,该有的防御结界,也不会少。
“瓦克!瓦克!”
“荣光属于——嗷!”
生长在树上的人形果实,扯着嗓子在抗议,却被不耐烦的邦妮一拳打爆了头,汁水四溅。然后再整个摘下来,用力扔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进海里喂鱼。
人形果实们一下子老实了,闭紧嘴巴在树上晃荡。
像一群吊死就老实了的可爱小朋友。
这时,一道身影在邦妮身边闪现,是她的魔宠吱吱。它“吱吱”、“吱吱”地叫着,抓住邦妮的一缕头发,伸手指向海岸边。
邦妮会意,带着它飞快折返。
海岸边,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的人都在。新建的码头上,悬挂着海盗旗的小船刚刚回来,红胡子埃里克身姿矫健地从船上跳下,将一个布包递到邦妮面前。
邦妮狐疑地接过,没多费口舌问这是什么,直接打开,而后陷入沉默。
那赫然是一颗人头。
前些日子,首领送来的信中,附带过一幅画像。这颗头长得就跟画像上的人差不多,只是泡得有点发白了。
邦妮忍不住抬头看向埃里克,“你从哪儿搞来的?”
埃里克很感谢她没有开口问人是不是你杀的,摊手,“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从海里捞上来的。”
两人说话间,周围的其他人还在盯着人头看。其中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年轻魔法师,仗着年纪小、胆子大,凑得最近。
下一秒,那人头的眼睛就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
年轻魔法师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旁边来自阿奇柏德的霍格一屁股将他挤开,摸着下巴,满眼打量,“你是维特鲁?维特鲁吗?你怎么只剩颗头了?”
霍格的声音,将邦妮和埃里克的视线拉回。
人头维特鲁也开口说话了,他回答的是霍格的话,“我是。”
邦妮蹙眉,“究竟怎么回事?”
维特鲁没有含糊,直截了当地说他和朱利安在海上圣山大战。朱利安受了伤,而他解体,坠入海中。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碎块还在海里,如果赶得上,应该还没被鱼吃掉,能捞回来点。
邦妮虽然对这位的实力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也猜到他在这消失的六百年里,必定拥有不凡的经历,但这也……
霍格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还在追问:“都这样了还不死?酷啊。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维特鲁竟还回答他,“我有不死的诅咒。”
霍格:“我也有诅咒啊!”
维特鲁:“不是同一个。”
“闭嘴。”邦妮一个眼刀飞过去,霍格缩了缩脖子。
他向来很怕邦妮,因为在邦妮面前,他永远是个挨揍的弟弟。而他的狼伙伴斑其,和邦妮的狼伙伴爱莎,本也是亲姐弟,都是维克多和珍珠的孩子。每次霍格挨邦妮揍的时候,斑其也在挨爱莎的揍,拳拳到肉,像爱的二重揍。
言归正传,邦妮听着霍格那些不着调的话,没一脚踹他屁股,已经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了。此刻她也没空去管教霍格,维特鲁的话里,信息太多了。
他说他和朱利安在圣山大战,那代表,朱利安确实就在那座山上。
“你从圣山离开了,那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邦妮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那颗被放在岸边礁石上的头颅,“你可以,带我们上山吗?”
维特鲁语气平静,“可以。但你们要做好准备。”
邦妮来不及欣喜,就心下一沉,“什么准备?”
维特鲁:“精灵母树上,已经结出了新的果子。新的高等生命,即将诞生。”
外面发生的事情,查理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完全来不及停下来思考,因为厮杀已经开始。在永恒梦乡里复苏的游戏,可不只是把迷宫恢复成旧历时的模样那么简单,曾经的那些参与者,还有npc们,也全都出现了。鲜活、生动,好像真的活着一样。
十字路口的泉水里,却没有了那条蛇,因为随着一届又一届神灵游戏的举办,不止参赛者会死,npc们也会死。
查理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基于两个方面。
一是朱利安说让查理替他向弥赛亚问好,而从他们在松塔里的对话可知,弥赛亚和朱利安就是同一届的。维特鲁又说,朱利安从神灵游戏回来后不久,圣子阿多尼斯就要出发去阿萨神界了。那么短的时间,恐怕不足以再举办一次神灵游戏。
二是本次的“永恒梦乡”由朱利安亲手构建,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蓝本,更合理,细节也会更完善。
不过,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乔治挠挠头,“那除了弥赛亚,我们会在这里碰见当年的朱利安吗?”
露纳的眼睛蹭地就亮了。
先别管自己是不是太过天真了,打朱利安?那可太棒了!当年的朱利安,一定没有后来那么强吧?管他真的假的,露纳都要痛揍他一顿!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们觉得会吗?”
闻言,露纳的热情稍稍冷却。仔细一想,朱利安那样阴险狡诈又惜命的人,会给敌人胖揍自己的机会吗?显然不会。
迪兰忽然想到朱利安临走时说的那番话,眼睛微微瞪大,“他当时对着你说,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所以,他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你。是你在经历这一届神灵游戏,去面对其他的参赛者,他是想……看看你会有怎么样不同的结局?”
查理:“或者说,他是要以此证明,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合理的、正确的。是这个吃人的游戏改变了他,错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他。”
闻言,露纳忍不住暗骂,这个该被棘刺豪猪顶破屁股的家伙!
查理却并不有什么意外,旧历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有那个黑暗时代的烙印,他们的道德底线,乃至整个做人的底线,都比现在要低得多。
他自己就是从旧历走来的人,他可以很坦然地承认这一点,甚至可以理解朱利安的一切改变。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查理也会变。
可世界也在变。
朱利安脱离世界太久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在弗洛伦斯他们创造的魔法时代里生活过。他躲了起来,反复咀嚼过去,用过去的错误,在不断惩罚这个世界。
他扭曲、矛盾,口口声声接受一切、接受自己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但实际上,在查理看来,他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他只能活在自己构想的那个“新世界”里,觉得自己才是正确的。
思及此,查理又走到那个被绑住的参赛者面前,半蹲下来,拿掉他嘴里塞的布,“告诉我,现在是你参加游戏的第几天?”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愤恨,张开嘴,刚要说话,大卫的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瞬间僵住,而后眼神也温和了,人也懂礼貌了,乖乖回答道:“这是第三天。”
大卫的刀下压,他一个激灵,赶紧补充道:“真的是第三天!我问过其他人,都差不多是在三天前陆陆续续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三天吗?
查理的心里有了思量。
三天的时间,危险的迷宫,突如其来的神灵游戏,已经足以把人逼疯了。刚才那个一上来就对查理动手的人,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越往后,待得越久,失控的人只会越多。谎言、背叛,轮番上演,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查理在进入迷宫前,就把自己曾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画面,都巨细靡遗地告诉给了露纳他们。方才那杀人、绑人的一系列动作,他没有一句解释,但他相信,他们都能快速地调整过来,进入状态。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查理的目光扫过另外四人,包括大卫,“迷宫里凝聚着托托兰多数万年来智慧的结晶,巨大的危险,也意味着巨大的财富。”
若论查理最擅长的是什么?
那就是把握机遇。他可是坐一趟珠宝商人的马车,都能顺道摸一根头发走的人。
“如果朱利安知道,他幸幸苦苦营造出困局,没有看到你们自相残杀、痛哭流涕,反而成了助力你们成为强者的通天之路,再用从这里获得的力量,转过头去打败他,他会怎么样?”查理的语调微微上扬,三言两语描绘出的未来,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狂跳。
露纳攥着拳头抢答,“他会气死,然后他就成为那个哭鼻子的人!”
就连大卫,握着刀柄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
乔治就更不用说了,他只觉得查理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哦,金发碧眼的查理,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不是吗?光是在脑海中勾勒他描绘出的场景,乔治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迪兰更务实一些,跃跃欲试地问:“那我可以敞开了玩吗?”
查理对上迪兰充满期待的目光,“只要你能坚守住最基本的,做人的底线。只要你再次想起弗洛伦斯,这位你的偶像时,仍能够无愧于心,那就可以。”
迪兰刚想点头,却听查理又道:“不过,用人类的尸体、人类的亡灵,来为你助力,不觉得太过无聊,太过单调了吗?”
“嗯?”迪兰微怔,眨巴眨巴眼。
查理笑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仿佛盛着碎光,看得人目眩神迷,“这是神灵的游戏,天使、恶魔,所有神奇的魔法生物,都在这里。”
一点惊喜,逐渐在迪兰的眼眸中扩大。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哈哈!
查理深藏功与名。
相比起其他的参赛者,他们这些被朱利安送进来的人,其实是有优势的,那就是查理对于本次神灵游戏的——先知。
掌握先机,就能掌握主动。
不论迪兰、露纳、乔治,还是大卫,在经历数月的被困后,他们对于变强的渴望,已经到达了顶峰。
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舞台,他们就能冲破桎梏。
查理当然也一样,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炼金术主导的三王领域。
在记忆宫殿里,他看到过有人在那里,举起了一块疑似哲人石的石头,高喊着“我做到了”。那个炼金迷宫里,或许真的藏有哲人石的秘密。
如果查理能将其堪破,再回到托托兰多,那将是针对羽衣王国的一件大杀器。
“现在我们再明确一件事——神灵游戏获胜的标准。”查理不断地将线索整合,再大胆提出自己的推断。
“神灵游戏只有一个优胜者,那就是卜噜丘,他会在迷宫的出口处加冕,由天使与恶魔共同为他戴上桂冠。”
如今这顶桂冠,就在查理的魔法口袋里。
迪兰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不止是要找到迷宫的出口,而且只有唯一的一个名额?”
查理:“或许,只有当死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迷宫的出口才会出现。而那些死在里面的人,就变成了我们之前看到的,无脸怪。”
赤裸裸的真相揭开,大家的心不由得又变得沉重起来。查理就像那个把控人心的魔鬼,时而让心高昂,时而又当头棒喝。
可他必须这么做。
朱利安最深的恶意,就藏在这游戏规则里。优胜者只能有一个,而他们这里有几人?五人。
问题不是被隐藏起来了,就不存在了。查理宁愿从一开始就让大家清楚问题所在,让他们去思考,去判断。
再去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现在我们出发去寻找三王领域,顺便,寻找弥赛亚。这个原本的优胜者。”查理一锤定音。
目标已定,众人的行动便快了起来。
大卫继续从那位参赛者嘴里套取信息,查理则拿出了一张超大的羊皮纸,开始按照他们之前走过的路线,绘制迷宫地图。
露纳、乔治、迪兰三人则站在一旁,一边查漏补缺,一边继续商讨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记忆宫殿里的画面都是断续的,所以查理也不知道真正去往三王领域的路,要怎么走,他现在只能绘制出迷宫一角,以待后续补全。
不一会儿,大卫的审讯结束。这位参赛者实力一般,胆子也不大,进来三天了,大多时间都独自苟着,所以知道的信息不多。
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略作休整,便决定离开。
临行前,查理又让大卫给那人松了绑。
那人重获了自由,但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房间,关上房门。他后知后觉,他们就这么走了?
愣了愣,他才猛地从地上爬起,冲上前去,把门锁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他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还是不能理解,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意图。单单是为了问他几句话?为什么不杀他,再将他身上的东西夺走?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这座迷宫里,还有……仅存的善意吗?
他的大脑一时有些乱,理不清思绪。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查理刚才说过的话又时不时冒出来,在他脑海中回响。
是危险,也是机遇吗?
已经离开的查理,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别人心上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重新穿上了隐身衣,顺利地通过了泉水区域。
身中诅咒的人并不在少数,因为那泉水不仅携带诅咒,还有治愈的功效。
查理走过迷宫的拐角,最后回望时,还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重伤的人,拼尽全力也要爬到泉水畔,去求得一线生机。
地上拖出了一条鲜血的路。
查理没有看他的结局,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此时仍是黑夜,但从银月的位置来判断,应该快要天亮了。
但白昼并不一定比黑夜安全,所有人提防着阴影里可能存在的危险,不断地探索着迷宫,只是接连走了半个小时,都没有碰见一个人影。
一场神灵游戏,到底有多少参赛者?
按照查理之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最起码有数百人,甚至上千。不过迷宫的规模也是远超想象的,上千的参赛者散落在迷宫里,并不一定能够扎堆。
可走了那么久,都没碰上一个,就有些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警惕起来,与此同时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如果在迷宫的通道里见不到人,那散落在这个区域的参赛者,可能都进入了门里。
要不要选一扇门进去看看?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查理压下。
现在还不到随意探索的时候,未知的危险,能不沾就不沾。查理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那就是三王领地,哲人石。
可他不想沾,不代表危险就不找上门来了。
查理转头,看向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上,绿色的枝叶掩映间,赫然有一扇门。那是一扇盾形的黑色金属门,看着并不起眼,但查理可以确定,这扇门已经出现过三次了。
因为这扇门采用的是最古老的门锁,锁的下方还有圆环。圆环上有磕碰的痕迹,连续三次,那痕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很显然,这扇门盯上了他们,像鬼一样,如影随形。
查理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迪兰壮着胆子凑上去看了一眼,随即又后退几步,打量着墙上的爬山虎,“嘶……我们不会已经被困在这片无人的区域里了吧?就从这些爬山虎出现开始?”
这些爬山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也不确定。
因为黑夜的迷宫太暗了,墨绿色的叶子藏在黑暗中,等他们察觉时,它好像就已经在那儿了。而这片无人的区域,除了这些爬山虎,跟泉水所在的区域,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他们事先就知道,迷宫由不同的神灵构造,各个区域可能风格迥异。但眼前的情况,显然还够不到风格迥异的级别。
所以他们到底是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区域了,还是根本没走出去?
“那我们要进去吗?化被动为主动?掌握先机?”乔治说道。
这些都是查理曾经说过的话,就像他决定主动进入迷宫一样,乔治听了,并且听进去了,时刻记着。
查理却摇头,“不,我们继续往前走。”
乔治疑惑,“为什么?我们不是被门缠上了,走不出去吗?”
平白浪费力气,可不是查理的风格。
查理抬头看了眼已经被墙壁遮挡了一半的银月,“快天亮了。”
语毕,查理也不多解释,继续往前走。乔治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但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很诚实地跟上了查理。
那扇黑色的门,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身后。
一行五人又迅速走过拐角,来到了另一条通道里。可没走几步,露纳便低声惊呼,“那扇门又出现了!”
乔治转头一看,果然!
查理却目不斜视,“继续走,别停。”
这话一出来,谁也不敢停留,一个个都摆出了认真赶路的架势,越走越快。可谁知道,那扇门的速度更快。
三岔路口,露纳看着正前方的通道里,墙上一溜的黑色金属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多好多门,一模一样的门,通道两边都有,仿佛在列队欢迎。
查理依旧镇静,甚至表现得有些冷酷无情,脚步一转,就走进了右边的通道里。离开了泉水区域后,查理就把隐身衣脱了下来,等到必要时刻再用。
此刻他很显眼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很快,那扇门又在前方出现了。
它很霸道。
前方明明是通路,但它直接从墙上下来了,就立在过道里,把路给堵了。好在这条过道并不窄,而门只有两米宽,左右两边还留有余地。
于是查理面不改色地,从它旁边侧身走了过去。
露纳和乔治对视一眼,赶紧跟上。路过那扇门时,他忍不住看了它一眼,莫名觉得它好像有点落寞。
后边的迪兰更没忍住,试图伸手摸一摸这扇神奇的门,看能不能收进他的魔法口袋里,被乔治赶紧制止。
乔治叫上露纳,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迪兰就溜。
大卫压后,在走过那扇门时,目光还紧紧地盯着它,以防它作乱。然而就在这时,灿金的日光,翻越迷宫的墙,洒落下来。
只不过回头看了眼日光的功夫,大卫就发现那扇门不见了。
墙上也没有再出现同样的门。
查理终于停下了脚步,不等其他人发问,他就说道:“可能是盯上我了。”
迪兰眸光骤亮,“因为你身上的恶魔血脉?”
在最初版本的神灵游戏里,天使和恶魔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就像光明与黑暗。恶魔只在夜晚出现,而天使,会在白昼降临。
参赛者们在游戏的过程中,也会逐渐分化。与恶魔交易者,灵魂就会带上恶魔的烙印,为天使所不喜。而倒向光明的纯净的灵魂,则会因为其“香甜可口”,在黑夜变得更加危险。
露纳和乔治,目前来说是绝对的无阵营者,迪兰作为死灵法师,大卫作为不死生物,更偏向于黑暗一方。
而查理,他身负的血脉,似乎让他别无选择。
“我能感觉到那扇门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邀请,并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手段。但如果我主动走进去,恐怕就不一定了。”查理道。
在这个迷宫里,天使并非良善,但恶魔——自古以来就恶名在外。
言笑晏晏的恶魔,惯会蛊惑人类。与他们为伍,灵魂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方才那片区域里的空无一人,不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吗?如果那扇门的邀请手段真的这么温和,怎么可能一个谨慎的人都没有,全部进入门内了?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得不进。
查理是个例外。
这可不是他自恋。例外也有例外的弊端,直觉告诉查理,等到下一个黑夜来临时,他可能还会被那扇门缠上。
所以在此之前,他得先找到些筹码,攥在自己手上。
“可这样一来……白天对查理来说,不就很危险了?”露纳满心担忧。
“不是还有你们吗?”查理的语气是那么得理所当然,而恰恰是这样的理所当然,让大家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探索迷宫的旅程还在继续。
白昼的迷宫,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来。
他们远远地就听见,天使在唱歌。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没有见过那扇黑色铁门,但他听到过天使的歌声。他们为迷途的人们指引方向,赐下美味的面包与蜂蜜,但请记得——他们讨厌巫师。
在旧历时,被允许修习神术的人,都与教廷有关。巫师?那都是些偷偷摸摸,违背了神灵的旨意的窃贼,是异端。
如果说天使们喜欢什么,那一定是正直的勇敢的骑士。通过英灵殿一代代传承下来的骑士,有着最美好的忠诚的品格。
歌声越来越近了,查理往后退了一步,神色自然地为自己披上隐身衣。
大卫和迪兰也自然地往后退,没有谁在这个时候还要逞强地挡在前面,那只会拖后腿。大卫退得更彻底一些,他来到了一扇门前。万一他们真的碍到天使的眼了,招来祸端,门就是他们的退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露纳和乔治昂首挺胸地站到了最前面。
相比起他们来,周围出现的其他的参赛者,神情要别扭得多。而他们望向乔治和露纳的眼神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甚至是嫉妒与恶意。
查理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
旧历的骑士,身份个顶个的尊贵,没有贵族出身,根本进不了骑士团的大门。
露纳那一头高贵的银发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平民出身的乔治,在空前繁荣的魔法时代里培养出来的精神面貌,就已经足够唬人。更不用说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是做工精良的制式盔甲,分别出自托托兰多声名赫赫的两大骑士团,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两位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
没有人敢靠近,因为像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是一言不合就要把人踩在脚底下的。
露纳和乔治浑然不知,自己只是站在那里,就收获了无数的嫉妒与恶意。
此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通道拐角处缓缓驶出的马车吸引了,只见那白色的车架上装点着无数的鲜花,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美丽异常。
鲜花的簇拥之中,长着翅膀的天使,穿着白色的长袍,怀中抱着里拉琴、或拿着一个四角形带铃铛的小巧乐器,轻声和着光明的赞歌。
他们的歌声是多么得动听,神情是多么得高贵,让人见了,就忍不住自惭形秽,进而低下头,甚至跪下来,虔诚地忏悔。
哦,圣洁的天使啊。
请宽恕我吧。
宽恕我的自私、卑劣、凶恶、贪婪,宽恕我生而为人的原罪,宽恕我的一切吧!
露纳和乔治的心里,则齐齐响起了一句话——
来了,天使巡游!
一切都跟查理说的一样,拉车的是一匹长着翅膀的纯白的天马,车上共有三位天使。这三位天使具体叫什么名字,跟着哪位神灵,不清楚,但他们很危险。
在查理看到过的画面里,跪在天使车架前的素有小恶魔之称的红帽子,臭名昭著的异族,痛哭流涕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一下又一下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直到把自己的头,磕成爆裂西瓜。
鲜血与脑浆飞溅在地上,地上开出了鲜艳的花。
天使依旧在歌唱。
天使给露纳和乔治下达的任务,是去寻找失窃的花。
他们说,恶魔驱使愚昧的生灵,摘走了迷宫里最美丽的一朵花。他们需要去往黑夜,从黑夜的阴影中,将花夺回,并交还给天使。
开弓没有回头箭,乔治和露纳站出来,就是为了搏一搏,因此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就大声地应下。
他们的态度是那么得果决,他们看向天使的目光,是那么得赤忱。
天使很满意,并为他们降下“天使的赐福”。
天使的赐福可是比精灵的赐福更金贵的东西,乔治和露纳只觉得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将疲惫和伤痛驱逐。
双手握紧,再张开,无形的力量充盈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甚至有了一种可以去跟巨龙一较高下的错觉。
与此同时,两片发光的羽毛从天使的翅膀上脱落下来,悬停在乔治和露纳的面前。
“去吧,神圣的羽毛会指引你们方向。”
天使说着,投来温和的鼓励的目光。随即,他们微微垂眸,纤细的手指再度拨动琴弦,乐声再度飘扬时,马车缓缓出发。
乔治和露纳双手接过羽毛,天使走了,他们还依旧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目送着天使的车架离开这条迷宫通道,才松了口气。
然而这时,查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赶快走。”
两人瞬间惊觉,天使一离开,周围所有参赛者的目光,竟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但更多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他们哪还敢耽搁,迅速把羽毛收起,跟着大卫和迪兰转移阵地。
查理还有隐身衣遮挡,所以这次他走到了最后面。
他回望,那些带有恶意的目光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面前,有人甚至已经暗戳戳地开始下咒。查理悄无声息地抬手,用一颗小石子,破坏了他刻画在墙角的符文。
突然飞来的石子,不仅破坏了那人的咒术,也让那人瞬间芒刺在背。他紧急回头,四下搜寻着可疑的目标,目光最终锁定在距离查理不远处的另一人身上。
那阴毒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
查理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五人在一个死胡同里汇合,可不是他们自己往这儿钻的,而是转过来就是条死路,避无可避。好在这里没人,大家也能停下来缓一缓。
乔治双手撑在膝盖上,忍不住吐槽,“那些人的眼神也太可怕了吧,刚才我们吸引了天使的所有目光,不应该算是帮了他们的忙吗?”
查理把刚才有人企图下咒的事情一说,乔治哑然。
善良的粉红吹风机,还需要更多的洗礼。
迪兰摸着下巴,分析道:“现在才第三天,敢于直面天使,还能获得赐福全身而退的,恐怕就你们两个人了。你们拿到了羽毛,获得了天使的青睐,武器装备看起来又那么好,想对你们下手也正常。”
露纳尝试着跟上他们的恶人思路,“可我们接的是天使的任务,如果他们杀人劫道,下次不是更不敢面对天使了,因为那会暴露出他们心中的恶念,还有可能因为杀了天使的任务者而直接得罪天使,不是吗?”
查理:“还有另一条路走。”
露纳福至心灵,“恶魔?”
“坚定地选择某一个阵营,也是一种通关方式。在我见过的那些优胜者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就是这么做的。他在游戏一开始就迅速倒向恶魔,手上沾满了同届参赛者的鲜血,甚至杀过天使。他用天使的性命向恶魔证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与邪恶,从恶魔那里换取了大量的知识和力量。等到白昼时,他又大胆地进入一扇又一扇的门,用近乎赌命的方式,搏得生机。”查理道。
这样的玩法危险性极高,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所以在那么多的记忆里,查理也只看到一个人成功了。
如果他的灵魂是有颜色的,那大概已经是浓墨般的黑。
可谓是恶贯满盈。
否则,恶魔怎么会对他那么大方呢?
那是黑暗的树上结出的最美味的果子啊,等到他戴上了卜噜丘的桂冠,大家就可以摘下果子,尽情品尝了。
乔治和查理现在所走的路,其实和他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但不同的是,他们有伙伴,有查理这个黑夜中的恶魔给他们打辅助。
不就是阵营战吗?
替这个杀那个,再反手刀那个,博取信任,暗中背刺……查理久违地感到,蠢蠢欲动。
真是好熟悉的感觉啊。
就像回到了新旧交替之际的,那片黑暗的战场。
“走吧。”他又轻声说道。
无论中间有多少插曲,查理的思路清晰,主要目标仍旧不变。那就是进入三王领地,探寻哲人石的秘密。
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五人不断地在迷宫的各个区域里穿行,刷新对迷宫的认知,探索出新的迷宫规则,也在不断刷新对查理的认知。
不,应该说,是对阿耶的。
这一路他们遇到了很多不同的参赛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类也有异族。
什么人可以停下来交谈,什么样的信息是值得采纳的;什么人需要避开,什么人可以直接动手,查理都能准确地做出判断。
这是他作为阿耶,作为从旧历时走来的最初的勇者,用血与泪的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
对了,还有大卫。
大卫总是沉默,沉默到让你很多时候都忽略他的存在。但每次查理的话说出口,第一个执行的必定是他。
查理下毒他放哨,查理杀人他递刀。
“黑夜又要降临了。”查理抬头看了眼几乎快要坠入迷宫墙后的太阳,随后扫过侧前方墙角阴影处的几个鬼鬼祟祟的参赛者,平静发话:“右边第一个,拖进来。”
下一秒,黑夜降临。
最后一缕日光被迷宫吞没,黑暗如约而至。迷宫通道里的壁灯,却慢了一两秒钟,才渐次亮起。而就是这一两秒的时间,阿奇柏德最厉害的马车夫大卫,已经用一道僵直魔法硬控目标,再把人捂住口鼻,神不知鬼不觉地拖了回来。
查理转身,看向身后的门,礼貌地抬手,轻叩门扉。
“笃、笃。”
“请进。”
随着一道女声响起,青铜的大门缓缓打开。
查理没有犹豫,率先踏入。其余人紧随其后,大卫则带着目标,跟在最后。他顺手关上房门时,还能看到对面的墙上,那扇熟悉的黑色大门姗姗来迟。
那门环在颤抖,像是门在生气。但它生气也没有用,查理早已进入了另外一扇门里。
“咔哒。”房门关闭。
墙角的另外两位参赛者,这时才发现同伴竟然被带走了。他们又惊又怕,却没有要上前救人的意思。
开玩笑,大家不过是碰巧凑在一起同行的人,哪怕临时结成了队伍,也是各怀鬼胎,谁真的把谁放心上?
他们转身就想跑,然而就在这时,距离他们大约两米远处,那扇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墙上的爬山虎瞬间暴长,枝条伸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人捆住,拖回门内。
“砰!”门重重关上,通道里再次恢复平静。
只有一片爬山虎的叶子,打着旋儿慢悠悠落下。
门内。
恶魔晚宴即将开始。
这跟鹈鹕街13-1的晚宴规格可不一样,青铜的门里是一个堪比城堡宴会厅的地方。深红的羊绒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深处,柱子、壁灯、桌椅,用了大量的黄金和贝母来做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水晶的光芒照耀着墙上的挂画,一共七幅。除了有门的那面墙壁上只有一幅,其余三面墙壁上,每一面都正好挂着两幅画。
毫无疑问,那是七柱魔王的画像。
吊灯的正下方,则是一张二十米的超长餐桌,蜡烛、鲜花,一应俱全。
“各位客人,请坐吧。”戴着黑色小礼帽,踩着高跟鞋,却穿着裤装礼服的年轻小姐,有着一对异于常人的瞳孔。
像是动物的眼睛。
很显然,她不是恶魔,而是像羊先生一样的恶魔眷属。
如果说羊先生是彬彬有礼的,那这位小姐,态度稍显傲慢。那双明显非人的眼睛扫过客人,没有丝毫热情不说,看向最后一个被大卫提在手里的人时,还稍显嫌弃。
“这位也是客人吗?瞧他吓得,可不要弄脏了我的地毯。”
“不,尊敬的小姐,他是我的货币。”查理彬彬有礼地回答她,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长桌的左侧。
余光扫了一眼墙上的魔王画像,而后神色自若地回过头来,再次看向那位眷属小姐。
眷属小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话,那双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竖瞳,又很快恢复原状,“哦?你要用他的灵魂,来支付本次晚宴的账单吗?”
查理点头致意,“是的。”
语毕,他又眨眨眼,淡绿色的眼眸里露出一丝纯然的无辜,“可以吗?”
眷属小姐的笑容加深,“当然。”
“呜、呜呜!”那人听到这段对话,不由得挣扎起来。可僵直魔咒仍在生效,而大卫的手牢牢捂着他的嘴,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感到绝望,望着查理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愤怒。
查理却无动于衷,在得到眷属小姐的首肯后,他拉开了高背椅,落座。
露纳、乔治、迪兰、大卫在接收到他的目光后,也随机挑选了几个位置坐下。确保长桌两边都有人,且在彼此可以照应到的范围内。
恶魔的晚宴,是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信息。
骤然被拖进游戏的参赛者们,超过九成以上是没有携带食物的,那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方法有很多。
从各个npc处,譬如天使那里,你都有一定的概率可以获得食物。他们不给也没关系,你还可以主动要。
如果npc是一只动物,不管它能不能口吐人言,它都可以宰来吃,不是吗?实在没办法了,还可以吃死掉的参赛者。
除此之外,那些门里,也时常藏着机遇。
自诩慷慨的恶魔不甘落后,他们在雕刻着烛火标志的青铜门里,准备了恶魔的晚宴。对于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恶魔来说,晚宴也是个很好的交易场所。
只要你敢进,又付得起代价,你就将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查理一路都在仔细留意青铜门的出现,将它视作获取力量的一条途径。当黑色大门出现后,他更是直接将青铜门列为了自己的首选。
黑色大门让他进,他就要进吗?
送上门来的都不是好货,所以他偏不。
查理不知道那扇黑色的门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困局,但只要他在黑夜来临的那一刻,直接进入青铜门,不就行了?
可偌大的迷宫,怎么才能准确地找到那一扇青铜门呢?
服下了幸运药剂的乔治,在稳定发力。
查理将数次选择前进方向的重任交给了他,一个白昼下来,他们虽然没能成功抵达三王领地,但真的找到了青铜门。
异端裁判所的人出现,则纯属意外之喜。
黑夜来临前的半小时,查理发现了他。
钓鱼计划瞬间成型。查理在他们路过时,随意跟露纳和乔治说了几句话,表现出知道迷宫内幕的样子,放出了钩子,又在他们看过来时,赶紧收声。
即便如此,查理的表情依旧是倨傲的。
他像个天真、愚蠢又傲慢,被人簇拥着但实际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子弟,果不其然,就被当做肥羊盯上了。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不过这个计划也不是没有意外,那就是青铜门里的恶魔眷属,跟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不是同一个。
要么,是这座迷宫里不止一扇青铜门,在同一时间,好几场恶魔的晚宴在同时进行。要么,是负责晚宴的眷属不止一位,他们会换班。
今天恰好轮到这位眷属小姐。
上菜的流程倒是一样的。
眷属小姐一个响指,每个人身前的桌面上,就凭空出现了用一个银制的罩子罩住的餐盘。
“许愿吧。”她的笑容比起刚才来,真诚得多,“报酬已经提前支付,你想要什么,就在心里默念什么,但需要注意的是——”
她的目光扫在在座各位,眼神里多了几丝蛊惑意味,“太过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你想要的东西,远远超出你付出的,那我就不得不收取另外的代价了。”
与恶魔做交易,提前搞清楚货品的价格,是必须的。
请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要因为过于谨慎而付出远超代价的报酬,也不要因为过于贪婪,而失去你本不该付出的。
至于这场交易是否对等,价格是否公道,一切解释权归于恶魔。
所以无知的生灵啊,尽请祈祷。
你遇到的恶魔,是一位善良的、诚信的恶魔。
“我想好了。”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依旧是英勇的少年骑士露纳。他在面对天使时站在最前面,面对恶魔时也一样。
眷属小姐看起来很欣赏他的大胆,做了个请的姿势。
露纳深吸一口气,抓住银制罩子上面的把手,迅速掀起。待看清餐盘里的食物时,他神采飞扬,欣喜若狂,眷属小姐的眉梢却是微微挑起。
因为那竟是再普通不过的牛排和土豆浓汤,没有丝毫的特殊功效。
要知道这是属于那位七柱魔王之一【暴食】的餐桌,你哪怕许愿巨龙的肉,都能够实现。亦或是带有赐福效果的各类食物,能疗伤的、增强力量的,应有尽有。
“你确定不再——”善良体贴的眷属小姐,打算再劝一劝,谁知刚开了个头,她就看到露纳切下一大块牛排塞进了嘴里。
听到问话,露纳抬起头来,露出了那张塞得脸颊都鼓起来了的脸。
见眷属小姐不往下继续说了,露纳快速地嚼嚼嚼,把肉咽下去,然后迅速又切下一块,再塞进嘴里。
生怕眷属小姐反悔,把肉收回去似的。
肉啊,这可是新鲜的肉啊!
他特意许愿的新鲜的没有任何特殊功效,且原汁原味不加任何奇怪作料腌制的牛肉!
被困灰帽街三个多月了,他天天啃肉干,到后面连肉干都没得啃,天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记得他分明是不吃素的!
再次品尝到美味牛肉的那一秒钟,露纳差点热泪盈眶。如果不是顾忌着赫尔蒙特的形象,他都要直接上手抓了。
旁边的乔治不甘示弱。
打开自己面前的银色罩子,里面赫然是香喷喷的蜜汁烤鸡。他不是贵族,没有那些讲究,直接上手扯下一只大鸡腿,塞进嘴里。
啊,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