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四)
如果问查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板甲是石板的?
那查理会回答你,他只是一不小心,思念起了故人。
在猩红骑士戳破那三位女士的身份,指认她们是海妖时,查理想到了同为海妖的亚契。
亚契身上的那套盔甲,就是预兆石板。
这不是巧了吗?
查理在这六百多年的光景里,遇见的最特殊的一套盔甲,就是亚契身上的那套。他自然而然地有所联想,而作为全大陆仅此一例的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
其具体表现之一就是——他的直觉非常准。
于是查理再次大胆猜测,反正猜错了也不要紧,不是吗?迪兰并不会因为他猜错一次,而质疑他是不是被朱利安下了咒,咒坏了脑子。
当然,大胆猜测的前提,仍旧是逻辑上的通顺。
松果不管什么逻辑不逻辑,它只想砸。
都是石板,该砸。
迪兰主动请缨,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一下砸石板的手感,于是抄起魔杖,逮着那板甲就开始砸。
刚开始,那板甲没有丝毫反应。
松果:“你不行。”
迪兰:“嗯???”
松果:“我来。”
话音刚落,松果就化身成一把无敌大铁锤,自己砸向了板甲。
“铛——!”
金属的板甲差点被砸出一个大洞,而当锤子再度扬起,即将落下时,它终于有了反应,飞快地从锤子下面溜走了。
松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板甲在前面跑,锤子在后面猛砸,画面一度荒诞又滑稽。
迪兰忍不住小声跟查理嘀咕,“它是不是因为你平常对它太冷淡了,所以疯了?”
像冷宫里的妃子吗?查理莞尔,“也许吧。”
说着,查理又看向脚边的小妖精,“怎么不说话了?”
巴斯挞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努力地眨着小眼睛装纯良,“预兆石板是什么东西呀?很厉害吗?”
它看上去像是被松果的凶残吓到了,而查理笑得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如沐春风,除非它心里有鬼。
“你刚才从房间里出来,依偎在我的脚边说话,不是在为了帮它转移视线,对吗?”
巴斯挞:“哈、哈哈……当然不是啦!”
迪兰:“好啊,你们是一伙的?!”
巴斯挞还要狡辩,但这时松果已经把板甲砸回来了,“砰!”的一声砸在门前。巴斯挞看着板甲的惨状,一下就老实了。
它乖巧地跪坐在地,翅膀都收得服服帖帖,低头,“对不起。”
迪兰已经快要跟不上查理的脑回路了,“你怎么看出来它们是一伙的?不对,它们怎么能是一伙的?板甲、预兆石板……它是魔女的石板?”
查理:“在这座迷宫里,最有可能拥有石板的存在,就是魔女希尔莎。她能在迷宫存活,不被神灵杀死,必定有所依仗。还有,巴斯挞是她的家养小妖精,三王领地开启时,它和它的同伴从外面回来,板甲也一样。而且,进入三王领地后,它们走的也是同一条通道。那条通道就通向魔女的房门。”
归根结底,还是刚才巴斯挞的行为让查理起了疑。
这只小妖精的演技很一般,查理看书时,它就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板甲一般,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在查理这个善于观察的人面前,明显得很。
巴斯挞闭紧小嘴巴,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查理看向迪兰,“你刚才推测,三王领地背后的创造之主,没有主动出手杀死魔女,就是偏向魔女了,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在这座迷宫里,除了光明与黑暗两大阵营,应该还有隐藏的第三个阵营——魔女阵营。”
如果光明与黑暗同时都想魔女死,那魔女独木难支,但三角,就会是个稳定结构。
昔年的神灵,真的每一个都站在人类和异族的对立面吗?
不,有神高高在上,视生灵如草芥,就会有神心怀悲悯。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带永远存在。
查理继续娓娓道来,“从我跟魔女小姐的初次会面来看,她应该是认得阿多尼斯和朱利安的,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她甚至看过《庞塞史诗》。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他们是怎么联络的?”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你之前说,创造之主,是黑暗一方的神灵。圣培安的那位教皇,明面上奉光明为主,但暗地里,投靠了黑暗。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带回了圣子阿多尼斯,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他越说越快,眸光越说越亮。
“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约律那图是传说中的恶魔城邦,恶魔城邦是黑暗的杰作……这是,串起来了?阿多尼斯利用自己恶魔的身份,假意投靠黑暗,成为圣子,再上阿萨神界,登圣山,欺骗光明,不断挑起双方的斗争……直至,众神陨落?”
串起来了吗?
好像串起来了,但还缺一些关键的细节。
查理:“你还记不记得,按照维特鲁的说法,朱利安在进入迷宫后,找到了控制迷宫的办法。让他可以在最后的大战中,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祂们的力量?”
迪兰猛点头,“记得记得,温斯顿在松塔转告给你的。”
查理:“夺取迷宫,现在看来是屠神计划极其重要的一环。这个重要的一环,或许不在朱利安,他只是计划的执行者,关键在于魔女希尔莎。凭朱利安的本事,花六百年才能缔造一个新世界计划,他要怎么才能在神灵游戏期间,准确找到控制迷宫的办法?”
迪兰醍醐灌顶,“对啊!”
区区朱利安,他凭什么?
这时,魔女希尔莎的声音,再度从小妖精巴斯挞的身体里传出,“真是有意思的推断,美丽的人类勇者,你站在这迷宫之中,毫不遮掩地说起这些话,就不怕被听见吗?”
迪兰瞬间警觉,手下意识地握紧魔杖,戒备地盯着巴斯挞。
查理却仍旧从容,“我就怕你听不见。”
希尔莎:“那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查理反问:“我说的正确吗?”
希尔莎轻笑,答非所问:“不论正不正确,按照你所说的,你其实来自六百年后。在你的那个时代,唯一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朱利安,妄图成为新的神。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他的手笔吧?”
查理坦诚作答:“是的。”
希尔莎好奇,“他是想要借这次神灵游戏来杀死你,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查理耸耸肩,“大概是想让我重走一遍他的路,来论证他的正确吧。”
希尔莎:“可你似乎并不想那么做。瞧,有人来了,他对于你刚才说的话,看起来格外震惊。”
话音落下,巴斯挞转头看向身后。
查理和迪兰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向后方的通道拐角处。偷听的一个散人参赛者被当场抓包,但或许是因为听到的内容实在太过天方夜谭,他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当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忘了逃跑。
连锁反应就像蝴蝶振翅。
当查理毫不遮掩地谈论此次神灵游戏背后的真相,获悉了真相的参赛者们,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将这届神灵游戏,导向怎样的结局呢?
一点点小小的偏差,可能都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
“我为什么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做事呢?”
查理没有去管那个参赛者,他复又抬头,视线越过迷宫那高高的墙,看向虚假的天,“他又凭什么要求我,去一步步了解他的故事?我没有了解的义务。”
“所以你在见我的第一面,就告诉我,你来自六百年后?”
“这是我的诚意,魔女小姐。”
查理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像当年的参赛者一样,老老实实去玩这个神灵的游戏。傻子才会按照敌人的套路走。
他从来都是一个非常善于将计就计的人。
如果魔女这个角色真的那么重要,那就直接把真相告诉她,把棋盘给掀了。
“可我如果不相信你说的话呢?”希尔莎又问。她听起来是真的很好奇。
“那我就继续玩这个游戏。”查理不甚在意地微笑,“魔女小姐,一个办法不行,就会有第二个。”
活人怎么会被尿憋死?
希尔莎笑起来,笑声清脆,“我真的很喜欢你,美丽的勇者啊。”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礼貌地表示谢意,但依旧要说:“我已经有爱人了。”
希尔莎:“哦?是谁?”
查理:“也许你听过他的姓氏,他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另一边的温斯顿,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上,还在和亚契一起,探访失落的文明——约律那图。
赫尔蒙特大公打着“怕他们打起来,将遗迹毁于一旦”的旗号,跟在他们身后,共同探访,但温斯顿觉得他就是闲的。
堂堂大公,怎么干起监视的活了?
如果赫尔蒙特大公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翻他一个优雅的白眼。他也不看看,这偌大的遗迹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能阻止得了这两位杀神?
当他很乐意陪着他们吗?
还不如回去给夫人写信。
眼看温斯顿和亚契暂时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赫尔蒙特大公也自顾自探索了起来。此刻他们离中央高塔已经很远了,处于约律那图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城墙塌了一半,建筑几乎成为废墟。而在这一片断垣残壁里,他弯腰捡起了一尊残缺的神像。
神像只有巴掌大,是用坚硬的矿石雕刻的,所以这么多年了,哪怕被海水侵蚀,也依旧可以看出一点当年的轮廓。
漂浮在海上的岛屿,曾经的神的领土,长着奇奇怪怪的树。
树上长着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它们每天都扯着嗓子在喊:“瓦克!瓦克!荣光属于创造之主!”
神灵,创造之主,海上岛屿,大海,亚契?
灵光串成线时,温斯顿看向了亚契。
亚契也看过来,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纯白的双眼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诡异莫名。
“你是为了这位创造之主来的?”温斯顿发问。
亚契没有答话,他只是隔空对着赫尔蒙特大公手里的那尊神像伸出了手。
赫尔蒙特大公瞬间警惕,然而还未等他做什么,亚契五指微张,神像应声破裂。
温斯顿的杖中剑,也横在了亚契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快。
“亚契阁下,你这不打招呼就动手的行为,可不符合一位绅士的礼仪啊。”赫尔蒙特大公手上泛起月华,将神像的碎片悬空托在身前。
亚契并不解释,他甚至不在意温斯顿横在他脖颈上的剑。
他只是盯着那些神像碎片。
不,更准确地说,是随着神像破裂,从中空的神像里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黑色的细小颗粒,像沙,也像……虫子。
它在动。
赫尔蒙特大公也发现了,他动动手指,神像的碎片便从身前坠落,只留下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黑色颗粒在空气中漂浮,撞到游弋的魔法元素,奇迹就开始诞生。
它们抖了抖,张开了翅膀,亮起了荧火。
一点,两点,无数的萤火渐次亮起。它们飞舞着,像是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萤火虫?”温斯顿微微挑眉。
下一秒,这些萤火虫企图飞向天空,却被禁锢在赫尔蒙特大公身前的方寸之地,不得离开。
亚契终于开口了,“放它们离开。”
温斯顿动了动手里的剑,“理由?”
亚契的声音比在乞士多时更沙哑了,“你不想找到答案吗?”
温斯顿不为所动,眸光泛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亚契。查理现在还被困在迷宫里,你有话就直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呵。”亚契冷笑,“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他找回来?”
那眼神,仿佛在骂他是个无用的男人。
温斯顿不怒反笑,“你以什么立场来审判我?他的旧友?还是仇人?”
亚契:“你不用刺激我,温斯顿阿奇柏德,我跟他的关系,不需要你来定义。”
两人之间的气氛,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赫尔蒙特大公却是淡然得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随即他轻轻一扬手。
萤火虫恢复自由,向着天空飞去。
当然,深藏于海底的约律那图,头顶只有幽深的海水,并没有什么天空。
但约律那图的上方,有那颗高悬于中央高塔上方的巨大发光球体。
萤火虫向着它飞去。
如一条荧光的飘带,在风中飞舞。又像一条细细的星光的河,忽闪着光芒。
向下洒落着星辉。
不多时,城邦各处,那些断垣残壁里、倒塌的废墟里、破碎的陶罐里,竟接二连三地飞出了散发着荧光的小虫子。
它们也向着天空飞去,加入那细长的荧光的河流里。
“快看!那是什么?”
“好美啊……”
不断地有人抬起头来,惊叹于眼前的一幕,警惕的同时,又忍不住赞叹。
城邦东北角,依托于原有建筑重新修整的炼金工坊里,【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正在争论哲人石的配方,吵得面红耳赤。
一墙之隔的庞大建筑里,冲天的烟柱扶摇直上。
受到阿奇柏德邀请而来的矮人,加入了打造神器的队伍里,巨大的熔炉昼夜不熄地运转着。神器还没造出来,但大批量的魔法武器,正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
来自【幸运星】的社员,日常在几个地方乱窜,外行指导内行。
最后他们又回到高塔前的大广场上,跟【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一起招魂,尝试联络进入迷宫的亡灵们。
招魂总是失败,但没关系。乐天派的幸运星们觉得,多试试总会成功的。
就像那群【神秘星】的占星术士,坚持认为他们占卜不到想要的结果,可能是姿势不对、咒语不对,也有可能是站的地方不对。不断地排除变量后,他们今天已经开始攀爬中央高塔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抬头遥望。
一队队银月骑士严阵以待。
赫尔蒙特大公及时发出信号,制止了他们干预那些萤火虫的行为,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地全神戒备。
前方,尼古拉斯从高塔里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拨开凌乱的头发,抬头看着上方逐渐汇聚过来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他嘴巴微张。
萤火虫组成的飘带,已经开始绕着那颗巨大的发光球体盘旋。还有更多的,在源源不断地从城邦各处飞来。
站在高塔塔顶的占星术士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但实际上,双方还有相当的距离。
只是那场景太美了,让他不由得为之失神。
“离开苏黎耶后,我带着重伤,回到深海,在喀赛斯的贝母里陷入沉眠。当我再次苏醒,随我一同醒来的,还有我的预兆石板。”
亚契也终于再次开口。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解。
“它之前一直在沉睡?”温斯顿捕捉到了关键,微微蹙眉。
亚契:“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中,五块石板,都诞生出了自我意识,但唯有我手中的这块,有些不同。它曾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夜短暂醒来,化作我身上的盔甲,但又很快沉睡了。”
“现在的它是醒着的?”
“是,它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闻言,温斯顿审视着他,也审视着那身特殊的盔甲,似乎在判别他话语的真实性。
最终他把剑收了回去,利落地归鞘。
金色的小蛇却从他的袖口游出来,缠绕着他的手腕,抬起蛇头,蹭了蹭他的虎口,然后再看向亚契……身上的盔甲。
“你好,说话。”稚嫩的嗓音,仍如少年,带着些许好奇。
“你好,我的……同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石板与石板之间的交流正式开始。
“你想起什么了吗?”小金蛇积极发问。
“我想起我曾去过……迷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追忆,一句话,就让温斯顿的心提起。
它继续说道:“我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后来,直到最后一次神灵的游戏,我的前前前……前任主人,闪光的魔女希尔莎大人,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好奇,“闪光的魔女?是谁?”
盔甲:“你们或许没有听过她的名号,她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但在这恶魔城邦约律那图,那座野心勃勃的据说能够与世界沟通的高塔,曾聆听过她的声音。”
小金蛇:“什么时候啊?”
盔甲:“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年份,但那时的约律那图已经灭亡,沉在了海底,然后……一位少年回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温斯顿已经有了猜测,“他的名字是——西里尔布莱兹?”
盔甲:“是的。自称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的少年,遵循命运的指引,回到了他梦中的故土。他点亮了高塔,偶然间,听到了来自魔女的声音,窥探到了迷宫的存在。”
它的声音不同于早期的松果没有多少情绪,也不同于小金蛇始终像个懵懂的孩童,它苍老的声音里始终带着一丝丝怀念,以及时间的厚重,像一位温和的饱经风霜的长者。
“少年有一个计划,他要杀死那些神灵,并邀请魔女加入。”
“魔女欣然应邀。”
“哇。”小金蛇捧场地发出赞叹,紧接着又问:“然后呢?”
盔甲:“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前去迷宫与我的主人见面。在他们的协作下,朱利安获得了迷宫的控制权,而我的主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没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就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听得有些伤感,“这样啊……”
温斯顿敏感地挑了挑眉,插嘴问道:“魔女的死,跟朱利安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我的主人是欣然赴死的,她用我的力量,改写了迷宫的规则。她是强大的、充满伟大智慧的存在,连神灵都不能杀死她,更何况是朱利安?”
“她说,那是她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能让这么强大的存在,欣然赴死呢?
温斯顿思忖着盔甲的话,想起它刚才对魔女的描述。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闪光的魔女,是什么样的闪光?”
盔甲:“是灵性的闪光。”
温斯顿:“灵魂的灵?”
“是的,阁下。”盔甲没有故意吊人胃口,像个古老的骑士,恭敬地为他介绍道:“那是曾经死在迷宫里的千千万万的,不屈的灵魂,最后的闪光。是呐喊,是抗争,是命运交织的回响。”
温斯顿知道,这份恭敬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位魔女。
而盔甲的这段话,同样也在他的内心不断地回响。
还有赫尔蒙特大公。他在旁边听着,作为一个合格的绅士,他一直没有插话,但听到这段话时,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动容。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这与创造之主,又有什么关联呢?”
“黑暗觊觎光明在托托兰多的统治,于是派出恶魔,向人类传授知识,建立了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神灵高高在上,本不会亲自出面。但创造之主不同,作为黑暗一方的神灵,祂醉心于创造,也乐于传播知识,曾数次对约律那图投以视线,甚至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
“中央高塔的建造,祂也曾以人类的身份参与其中。”
“那个屠神的计划,或许瞒得过其他的神灵,但是瞒不过祂。”
“祂听见了。”
“可祂选择了沉默,甚至反过来庇护了他们。”
“我并不如何了解那位创造之主,在我的记忆里,祂一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主人通过中央高塔,与那位少年产生联络时,高塔上的明珠开始闪烁——神灵听见了他们的惊天之语,投下了祂的视线。”
“第二次,是我的主人消散时,祂再次投来了目光。当时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陷入沉眠,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再次苏醒时,我已经在约律那图。”
“最后一次,是我独自躺在约律那图的遗迹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看见一点光亮,穿透海水,落了下来。”
“像一颗流星坠落,再次点亮了那座高塔。”
“后来,海水开始沸腾,金色的雨落下来,却不溶于水,开始搅动起整片海域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众神陨落之日。”
“那是创造之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缕灵光。”
“被点亮的那颗明珠,再次闪烁。”
“翻涌的海水席卷了整个约律那图,我随着海水被卷起,逐渐离它远去。最后一眼,我看见那颗明珠爆发出光亮,激活了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防护结界再次笼罩了这片海底遗迹,让它得以存续。”
“我被海水带走,重归托托兰多。”
“在这之后,我在长久的战争中,又经历过几位主人。但我并未与他们真正建立起联系,因为我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我继续保有我的意识,我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沉睡。”
“再醒来时,我看见了遍体鳞伤的海妖。”
这时,亚契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后面的事情与约律那图无关,你可以不用说。”
盔甲温和地回答他:“可我只是在讲述我的见闻,不是吗?”
它并不管亚契的阻挠,继续说道:
“他拿起了我,我给予他庇护,助他重回大海,但大海,同样充满了凶险。”
“他的同族像人类一样囚禁了他,妄图从他手中将我夺走。”
“他们伪造他的信件,妄图杀死他的友人。”
“他拼尽一切脱困,赶往乞士多,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后来,海底再次卷起了风暴。他的同族被他屠戮怠尽,我随着他,流落在更远的深海,来到了喀赛斯的领地。”
“他用我的力量,斩断了神灵用来困住喀赛斯的镣铐。”
“喀赛斯自此以后奉他为主,他成为了喀赛斯的使者,而我的力量再次耗尽,陷入又一次漫长的沉眠。”
温斯顿不想对亚契的过去多加评判,最有资格与亚契谈论过去的人,现在也不在这里。他更惊讶于,这块石板所展现出来的人性,远胜于其他的石板。
它在主动为亚契说话。
这让温斯顿对它曾经的主人,闪光的魔女,更好奇了。
赫尔蒙特大公也一样,“这之后的事情,我们了解了,但之前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迷宫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位魔女的身边?”
盔甲:“我是被某一届神灵游戏的参赛者带进去的,他是个异族,历经了很多辛苦才得到我,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不幸进入了迷宫。他死在了迷宫里,而我,就流落到了希尔莎大人的手上。”
托托兰多的历史太长了,拥有过石板的生灵,不计其数。有人曾建功立业,铸造过传奇,但更多的人,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掀起。
说话间,萤火虫织成的飘带,已经绕着高塔上空的那颗明珠,绕了一圈又一圈了。赫尔蒙特大公忍不住再问:“那又是什么?跟创造之主最后留下的那点灵光有关吗?”
盔甲:“其实我也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叫亚契来这里没有目标地探索了。”
亚契只说要来约律那图,确实未曾说过,具体要来做什么。温斯顿和他在这里探索了好几天,中央高塔去过,废墟里也搜过,却没个既定的目标。
如果不是对方是亚契,温斯顿会以为他在戏耍自己。
“当你们拿起那尊神像时,我隐约感知到那神像内部似乎有些特殊的东西,所以让亚契将它打碎。”
闻言,温斯顿再次看向散落在地上的神像碎片。
神像是在城邦偏僻一角的废墟里捡到的,但并不代表它一开始就在这里。就像海水会将盔甲从约律那图带回托托兰多一样,它可能在岁月的更迭中,随着水流或海底生物,不止一次地变换过位置。
“我还有个问题,你说你对创造之主并不了解,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并参与过那座高塔的建造?”温斯顿说道。
“是那个少年说的。”盔甲回答道。
一些细节得以补充。
“魔女在迷宫中诞生,刚开始,并未被神灵察觉。因为不举办神灵游戏时,迷宫是空的,不论神灵,亦或是天使和恶魔,都不会到那里去。否则,她或许会在诞生之初就被神灵扼杀。”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和那位少年通过高塔取得了联络,但也因此被创造之主注意到。他们也曾担心过,创造之主会对他们出手,于是做了一番调查。”
“少年本就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经过调查后,他再次与我的主人取得联络,将结果告知。”
“按照他的判断,他觉得,创造之主或许不会告密。而且屠神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无论是否被知晓,无论是否被告密,他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脚步了。”
那可是屠神啊,神灵可不会因为你迷途知返,就放过你。
温斯顿略作思忖,问:“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就是他查到的?”
盔甲:“是的,祂的人类名字叫做——科西莫,是约律那图大神官奥伯伦的朋友,所以,他能参与高塔的建造。”
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神灵竟然与人类产生了友谊。
“不过,他也只是讲了一个大概,并未细说,因为通过高塔构建的联络并不稳定。最重要的是,创造之主虽然没有告密,但主人生活在迷宫里,那些神灵最终还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企图杀死她。
“为了不把少年过早地暴露在神灵的视野里,两人的联络至此中断,直到——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进入迷宫,见到我的主人。”
“屠神计划得以继续推行。”
盔甲在不断地回忆,温斯顿就从它的讲述里,不断地补全当年的细节。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魔女最后一次跟少年取得联络,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具体的年份,但那时,他还不叫圣子阿多尼斯,他只是西里尔。他说,他已经接触到了恶魔,将要以约律那图遗民的身份,主动投靠他们。一方面,他要借光明与黑暗之间本就存在的矛盾,挑起他们的战争,削弱他们的力量。另一方面,投靠黑暗,也有助于他更了解创造之主,为计划祛除隐患。”盔甲回答道。
听到这里,赫尔蒙特大公不由得感叹,“这位西里尔布莱兹先生,当真是位胆量与智慧都不缺的人物,竟把黑暗和光明都耍得团团转。”
先投靠黑暗,再欺骗光明,整合起一帮能够屠神的狠人,最后通杀。
如果这次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不是朱利安,而是他,赫尔蒙特大公都会忍不住为托托兰多默哀的。
太可怕了。
温斯顿则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查理,此刻的查理在迷宫里,是否也探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呢?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无边的思念像海水一样蔓延。
高塔上的那颗明珠,在荧光的飘带的环绕下,光芒愈发璀璨。落在温斯顿的眼眸里,就是突然间的茅塞顿开。
“你说西里尔和魔女是通过那座高塔联络的,对不对?”温斯顿霍然回头,声音急促,“那它现在能不能联络到如今的迷宫?告诉我!”
盔甲也无法回答他,归根结底,它只是力量本身,力量要如何使用,是他们人类的事情。西里尔能和魔女通过高塔联络,关键在于高塔,也绝非魔女。
高塔是约律那图智慧的结晶,那颗高悬于塔顶之上的发光球体,则是智慧皇冠上的明珠。
要如何使用它?
答案需要人类自己去寻找。
温斯顿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的心已经在怦怦狂跳了。不等亚契和赫尔蒙特大公有什么反应,他不顾一切地朝着中央高塔的方向跑去。
赫尔蒙特大公和亚契紧随其后。
跑动中,呼呼的风刮了起来。
一点微弱的萤火,像是不小心迷了路,在那风里打着旋儿飘向天空。又在触及到来自中央高塔的光芒时,终于找到了方向,向着那里飘去。
它飘得很快,像是快要赶不及似的。
歪斜的钟楼顶上,勤劳的泥瓦匠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它飞过。他复又低头,看向下方的街道,挥舞着手呼喊道:“别画了,快往上看!”
歌声持续飘荡,高塔顶部的那颗发光球体越来越亮。
万众瞩目中,它骤然爆发出一阵足以笼罩整个城邦的耀眼光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或抬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再睁眼时,昨日的场景开始重现。
遗迹还是那个遗迹,但是原来那个鼎盛时期的恶魔城邦的虚影,出现在了断垣残壁上。
过去与现在,开始交叠、融合。
“快啊,再晚点就赶不上了!”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温斯顿不期然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从自己身旁掠过,不由有些恍惚。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追随,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半透明的虚影。
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跟他第一次见到的查理一般大。他回头笑着,招呼着落后的同伴,一块儿顺着眼前这条笔直宽阔的大道,朝着前方的高塔跑去。
他的同伴跟他年龄相仿,留着一头褐色的短发,小麦色的肌肤看起来阳光又健康,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眼前这条足以容纳十余辆马车同时通行的街道,是约律那图的主干道。浮空的魔法灯具装点着这里,哪怕是白日,依旧亮着并不刺目的柔和的光。
甚至有人在跟灯说话,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同行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大神官”、“奥伯伦大人”是他们口中的高频词汇。
温斯顿听明白了,今天是约律那图每月一度的圣衍日,大神官奥柏伦将会在高塔前的大广场上,公开授课。
这些正往广场上赶的,大多数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是来自学院的学生。
听他们说,作为整个约律那图知识最渊博的人,奥伯伦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公开授课了,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温斯顿顺着人流,继续往前。
虚幻的影像里,正在兴奋奔走的学生们,丝毫不知道他的存在。一个年纪尚小的冒失鬼,径直从温斯顿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又在前方不小心撞到别人,差点摔倒。
正在路旁的花坛里修剪花草的花匠抬手扶了他一把,并帮他捡起了掉落的羊皮卷。
花匠是位绅士,戴着白色的手套和圆顶的礼帽,长着人类的脸,却有动物的耳朵和尾巴。他笑起来,脸圆圆的,温和地请那位小冒失鬼注意安全。
冒失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温斯顿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发现那位花匠是个炼金人偶。他的胸膛没有起伏,他不需要呼吸。
炼金的文明在这里大放异彩。
屋顶走过的猫,街边单脚战立的机械鸟,目之所及,比比皆是。
“叮当”、“叮当”,风吹着清脆的铃铛声,从头顶传来。
温斯顿抬头,只见魔法的车架,如同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过的光明神的马车一样,从头顶驶过。
人们抬头遥望,议论纷纷。
“啊,是科西莫大人回来了。”
“听说他是去寻找新的炼金材料了?上月我的老师才刚提起他呢,说是大神官阁下提议,要对高塔进行一次全面的修缮,但需要科西莫大人协助……”
“科西莫大人要是像大神官阁下一样平易近人就好了。”
“嗯?大神官阁下平易近人吗?”
“也许……吧?只要你在外行走时,不要说自己的学识来自大神官阁下的教导就好了。哦对了,大神官阁下还喜欢变成猫外出行走,你如果遇到他,可千万要假装不认识啊,否则他会炸毛的。”
远去的车架上,轻纱摇曳。
温斯顿没能看清坐在里面的人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就是创造之主化身的人类吗?
温斯顿追上去,看到那车架驶入了高塔后方。他没有继续上前,因为大神官奥伯伦已经出现了。
那是个五官深邃的相当俊朗的男人,圣洁的白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戴着金色的臂钏。
他还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大波浪,黑发黑眸,身材高挑,不像个神官或学者,倒像个歌剧演员,成熟且富有魅力。
今日授课的主题是——神术的奥秘。
约律那图的时代要远远早于教廷,但“神术”这个说法,却不是教廷原创的。在神灵统治之下,一切非自然的力量,都可以被称为神的力量。
神术,自然应运而生。
来自约律那图的大神官,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众人一起探讨神术的奥秘?也难怪,约律那图最终会招致灭亡。
城中各处,无数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
矮人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占满了整个建筑的冶金装置,错愕地张大了嘴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精妙、复杂又庞大的东西,足有五米高的炼金巨像挥舞着锤子,高高扬起,用力砸下。
“铛——!”
金属的撞击声,震得他们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浑身的鲜血随之奔涌、沸腾,那是吓的吗?不!
那是兴奋!
是颤栗!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矮人一窝蜂涌上去,摸不到,但看得着啊。
怀亚特穿行在街道上,看着眼前这一幅又一幅壁画,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雀跃。就连那张因为生病没养好,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都红润许多。
“魔法壁画,这些全都是魔法壁画,更庞大、更精美!”怀亚特恨不能亲自钻进去看,但他又做不到,只能用眼神描绘着画上的每一根线条,企图将它们的技法,都铭刻于心。
转过街角,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正保持着错愕,站在一栋塔楼前。
约律那图的死灵法师,竟然在这里当巫医?门前的白色旗帜上,赫然印着骷髅头标志,看起来真亲切啊。
一时都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死灵法师,还是医生,亦或是伪装的海盗。
干瘦如骷髅的死灵法师走出来,他的助手是位穿着立领披风的吸血鬼。两人说着话,探讨着恶魔血脉的妙用,一路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哇……”
“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你推我、我推你,争先恐后地跑进塔楼。这么大一座塔楼,当然不止一个医生,也不止一个病人。
一位重症病人正在抢救。
自然魔法、高阶治疗药剂,全部无效。白色的帘子后面,人员进进出出,步履匆匆,但没有一个人脸上写着慌乱。
“让让、让让。”
一个炼金术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通体黑色,但在灯光下隐隐透着暗红色光泽的石头。
哲人石???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已经彻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们转身去找【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想要告诉他们这里发现了好东西,却发现那帮炼金术士已经完全“迷失”在约律那图的盛景里了。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炼金术士被不同的东西吸引,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蓦地,从遥远的城外传来巨响,所有人又愕然地齐齐转头。
只见魔法的光芒在天空乍现,如同火焰的流星,托着黑色的烟雾的长尾,朝着城中砸来。
“铛——”
“铛——”
“铛——”
警钟长鸣。
透明的防护结界被唤醒,罩住整个城邦,每一个呼吸间,那结界上还有暗金的纹路浮现。
众人一时看不见来袭的敌人是谁,但不消片刻,城中各处,一队队身穿暗金盔甲的卫兵,张开了金属的羽翼,手持骑枪,飞向了天空。
“约律那图的创造,让人类装上了想象的翅膀。”
站在尼古拉斯身边的银月骑士,单手扣在腰间的剑柄上,压抑着内心的跃跃欲试,用尽量平和冷静的口吻,徐徐道来,“这是我们赫尔蒙特从约律那图残存的碑文里推断出来的一句话。”
尼古拉斯也暗含激动,“什么意思?”
银月骑士:“就是没有丝毫元素亲和力,也没有骑士天赋的普通人,也能装上翅膀,飞上天空的意思。”
尼古拉斯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银月骑士:“约律那图所处的时代,也是个乱世。大陆之上的各个种族,以城邦为划分,各自为战。城邦之外,到处都是焦土。约律那图依托于恶魔提供的知识所建造,在那个时代迅速崛起,而它最终的覆灭,也代表了那个时代的终结。所以约律那图的野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我从未在书本上见过这些内容。”尼古拉斯说道。
“因为战争摧毁了曾经的文明,终结了整个时代,因为神灵降下了惩罚,因为世界遗忘了它。”银月骑士说起这话时,也有些唏嘘。
蓦地,她又想到什么,说:“在约律那图之前,金发碧眼在托托兰多其实并不尊贵,但因为约律那图的第一代城主是金发碧眼的模样,所以无形之中,改变了很多东西。哪怕那个时代终结了,约律那图被遗忘了,也依旧流传了下来。”
尼古拉斯听着这些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恨不得拿出笔来记录。
战争还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重现的景象只局限于约律那图,所以他们看不见城邦外面的敌人到底是谁。但光是看约律那图对于战争的应对,就已经叫他们目不暇接了。
张开翅膀的卫兵,还有后续出现的黄金战车,塔楼上的魔法弓弩,每一样存在,似乎都凝结着约律那图璀璨文明的智慧结晶。
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即便是在战时,城邦内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所有人都惊叹于约律那图的乱世盛景,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心里发问:它为何会出现?意义又在哪里?
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温斯顿最终和亚契、赫尔蒙特大公,一起走进了中央高塔。
在那座高塔里,城主和大神官对坐而谈。
金发碧眼的城主,刚刚通过高塔内部的传音法器,将胜利的消息通告全城,分享喜悦。但此刻背着人时,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那般轻松。
“神灵或许容不下我们了,我们要早做准备。”他说。
“这不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大神官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上挑。桌上的茶壶便自动飘起,为城主倒上一杯热茶。
而他自己,他喜欢喝加了冰块的樱桃果酒。
他摇晃着水晶的酒杯,抬手支着脸颊,说:“当神灵内斗时,我们就是祂们手中的一颗棋子。但当这颗棋子表现得将要脱离掌控时,祂们第一个要消灭的,就会是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你是愿意放下你的武器,继续回去当棋子呢?还是被杀死?”
城主:“如果我们愿意永远当棋子,约律那图,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不是吗?”
大神官:“所以,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了。”城主喝了口茶,又将茶杯放下,“我会尽快安排,将一部分人秘密送出约律那图。奥伯伦,为他们祝福吧。祝愿他们,能在新的时代繁衍生息。”
大神官打趣道:“只有祝福吗?不给他们留一个光复约律那图的任务?”
城主缓缓摇头,言语真挚地说道:“快乐地活着,不好吗?如果我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约律那图仍旧在神灵的手中覆灭,那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甚至是这个时代,都无法达成屠神的目标。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当他们终有一日,拥有向神灵举起屠刀的力量时,不需要我们留下什么话语,我相信他们也会去做的——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约律那图的血脉。”
大神官屈指点着酒杯,面露思索,蓦地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既然这样,那就得隐姓埋名了,不如就叫他们……布莱兹吧?它的意思就是快乐的人。我会衷心地祝愿他们,跨越时光的河流,延续到众神陨落的那一天。”
城主颔首,“那就多谢大神官阁下了。”
大神官笑笑,冲他举了举酒杯,“小维吉尔,你忘了吗?我才是那个亲眼见证约律那图从诞生到现在的人,它就像我的孩子,而我也理应护佑你们所有人。”
城主看着眼前这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笑,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字:“好。”
等到城主离开,大神官独自一人喝着酒,似在沉思,又似百无聊赖。
不多时,轻薄的纱帐无风自动。
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学者的长袍,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稍显平庸,但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平添几分特别。
走到近前,他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鞋子,将它们规整地放好。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万遍。
“科西莫阁下,放过我的鞋子吧,约律那图都要灭亡了呢。”大神官阁下嘴上打趣,身体却很诚实,把光着的脚缩回了他宽大的衣袍下。
名为科西莫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奥伯伦。”
奥伯伦挑了挑眉,“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科西莫神色平静,“我应该说什么?”
奥伯伦反问:“你都要杀我了,还来问我应该说什么吗?亲爱的神灵啊,我可是你最虔诚的信徒呢。”
“是吗?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在心里诅咒我吗?”
“哈。”
奥伯伦耸耸肩,“这是污蔑。”
科西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隔着氤氲的雾气,他看着对面的人,平庸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虽然我也是一位神灵,但你知道,我并没有想要杀你,也并不想要毁掉约律那图。我以人类的身份在这里行走,与你交谈,共筑这座无与伦比的高塔。我名创造,怎会想要毁灭自己亲手创造之物?但你——奥伯伦瓜伊塔,却是真的想要杀死我,对吗?”
“不,你错了,科西莫。”奥伯伦稍稍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小茶几上,也看着他,“我想要杀死神灵,但并不想杀死科西莫,只是科西莫恰好拥有另一个身份。”
科西莫继续问:“那如果世上仅剩我一个神灵,而你有机会、有能力杀死我,你会动手吗?”
奥伯伦目光灼灼,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
说完,他自己笑了。
那是爽朗的,毫无心理负担的笑,笑得他又歪倒在那软垫上。
科西莫无奈摇头。
奥伯伦笑完了,继续支着侧脸看他,“这么多年,你在约律那图行走,只有我一个人知晓你的身份。作为大神官,在预感到约律那图覆灭的未来时,我本应向你祷告、忏悔、求助,但我也知道——真到了那一天,是光明与黑暗都容不下约律那图,太阳和月亮,将共同摒弃这片土地,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灾祸,像伊格纳修斯一样被剥夺神格。”
科西莫静静聆听,等待他的下文。
奥伯伦:“不如,作为伟大的神灵,你答应你最虔诚的信徒,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科西莫:“什么请求?”
奥伯伦稍稍正色,“我刚才答应了我那位城主大人一件事,要以大神官的身份,庇佑一些可爱的小家伙。他们会提前离开约律那图,远离故土,在外独自度过漫长岁月。但我这大神官,除了祝福他们之外,也并不能做到太多。所以,我不需要你拯救约律那图,神灵大人,但我需要你——能够抵挡住岁月侵蚀的你,在必要的时刻,对他们施以援手。”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良久,重又抬头,看向奥伯伦,“奥伯伦,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保下你,让你成为新的魔王,赐名为——智慧。”
“可那多无趣啊?”
奥伯伦眨眨眼,姿态复又变得散漫,但散漫之中,又透出几丝狂悖来,“约律那图,不过短短五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五十年。科西莫,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后悔与我相识吗?不,科西莫,我们缔造了一个奇迹不是吗?如果不是约律那图够精彩,这里的人,膨胀的野心、对知识的渴望,足以绘制出一幅华丽的长卷,你这位神灵,又怎么会降下化身,来到这里呢?”
科西莫并不否认,他像欣赏着奥伯伦话中的长卷一样,欣赏着此刻的奥伯伦。
奥伯伦的嘴角噙着笑,继续说道:“虽然魔王的名头听起来很不错,但——科西莫,你知道的,不论是我,还是小维吉尔,还是维吉尔的父亲,我的友人初代城主斐奇诺,我们虽然为了寻求强大的力量,接受了恶魔的血脉,但并不代表,我们因此而贬低自己的出身。我始终以人类为荣,也将以人类的身份,为我们的荣光,战死。”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科西莫也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旧坐着的奥伯伦,像一位真正的神灵那样,以更高的姿态、从更高的维度,审视着他。
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他似乎彻底明白了奥伯伦的选择,也将宣读对他的判决。
他走到了奥伯伦的面前。
地上的生灵,还在大胆地直视着高天的神灵,无惧无畏。最终,那高高在上的神灵还是主动低下了头,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如你所愿。”
这是祂的承诺。
高塔外又响起了钟声,这是庆典的声音。
每一次胜利之后,约律那图都会举办欢庆的盛典。在这乱世之中,在这遍地焦土的年代,每一次胜利、每一天,都值得庆祝,不是吗?
奥伯伦忽然又会心一笑,反手抓住科西莫的手腕,“再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科西莫微微挑眉,“神灵可不会保佑贪婪的人。”
“我这可不叫贪婪。你刚才也说,并不想毁灭亲手创造之物,不是吗?身为大神官,我理应为神灵大人解决烦恼。”
奥伯伦借他的力,从软垫上站了起来。随即他松开科西莫的手,快步走到窗边,俯瞰着偌大的约律那图。
“我们把这一天铭刻下来,怎么样?”他回头,提出建议。
“留给后人吗?”科西莫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立。
“是啊,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魔法、锻造、炼金、歌舞,所有的创造,都将被铭记。至于后来的人,能从这些铭刻里学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说到这里,大神官阁下重新流露出对笨蛋的嫌弃,“如果太笨看不懂就算了,愚钝的脑子本来也学不会屠神的魔法,不如回去继续当个快乐的人。”
神灵笑笑,回答道:“好。”
特殊的一天,被铭刻的一天,在历经数千年的光阴后,终于呈现在后人的面前。
约律那图虽然已经覆灭,但属于约律那图的创造,终将流传下来。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有人都不禁心潮澎湃。
约律那图真正地活了。
不止是旧日的场景重现,让这座恶魔城邦好像活了过来,还有今时的人们,不断地穿行其中,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场景。
学习的机会转瞬即逝啊!
饶是心急的想要知道如今的高塔究竟能不能联络到迷宫的温斯顿,都不由得按捺下来,给所有人留出时间。
赫尔蒙特大公更是当机立断,通过前段时间刚刚修好的传送阵,让留守在银月古堡的年轻人,全部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这约律那图的传送阵,用到的魔纹和结构与现在的稍有不同,修复起来颇为麻烦。现在虽然说是修好了,但也只不过是暂且能用,能够传送的距离并不远,且只能定向传送。
所有想要通过此传送阵出入海底遗迹的,都必须经由银月古堡中转。
这也是他们刻意控制的结果,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由银月古堡来把关,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人员的纯粹。
相比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并未有所异动。
此时在约律那图主持大局的魔法议会的代表,是维庸,尼古拉斯更专注于研究。查理失踪后,魔法议会不可避免地人心动荡,虽然局面被快速稳定了下来,但说到底,问题只是被暂时压下去,而不是解决了。
原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回到了总部,他数次联络阿奇柏德,与阿奇柏德通气,表明立场,坚定地扛起会长的大旗。
蒂莫奇和高斯汀都对此表示了默许,而接下来,在胡安的积极推动下,一个又一个查理的拥护者,被推上高位。
维庸原本和查理可并不对付,在阿莱门时,双方甚至有过龃龉。但在随后的诺亚、卡拉肯、苏黎耶,他们逐渐并肩作战,维庸也成为了查理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虽然在明面上,维庸从不对查理歌功颂德,仍旧保持着维庸一系的中立态度,但中立本身,不偏向众议庭,也不偏向审判庭和真理会,那就是忠于会长的纯臣。
对于约律那图一事,维庸有自己的考量。
第一,魔法议会的许多人手都被派往战场,还需留一部分人驻守自由城邦,不宜再有大规模的调动。第二,真理会的有生力量,负责研究神灵游戏、锻造神器的人,已经集中在了约律那图,本就不需要再多来什么人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约律那图的事情,仍需保密。
紧急召开的三方会谈,哦不,加上亚契和盔甲,应该是四方会谈中,维庸说道:
“消息如果泄露出去,敌人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对约律那图动手。约律那图,绝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所以我提议,对这里进行严格的封禁,所有参与研究者,在事成之前,都不得离开。”
语毕,他又看向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如果有人对此不满,我会处理。至于这里的安全问题——”
赫尔蒙特大公自动接话,“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透明的海,这一点,各位不需要担心。假使敌人真的打到了约律那图的门口,那一定是银月骑士全部阵亡了。”
这也是赫尔蒙特大公始终留守于此的原因。
哪怕他的夫人和孩子们都在外面,遭遇险境,哪怕他心里再担心,他都不曾从这片海域离开。
谈话没避着亚契,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切利好的变化来源于亚契和他的预兆石板,而亚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可能是查理。
查理,或许是他对人类保有的最后的善意了。
如果查理真的回不来……后果不堪设想。
维庸所说的“事成”,指的也是“迎回会长”。
归根结底,他们前来约律那图的最初目的,就是要把查理找回来。现在更是。有亚契和温斯顿这两座大山在,没有谁敢在这件事上耍小心思。
亚契冷眼看着,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他似乎根本不关心这些人要怎么做,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只有在面对温斯顿时,他才会有显露在外的情绪波动。
会议结束,亚契谁也没有理会,径自往外走。
他站在中央高塔二层的平台上,看着城中的热闹场景,感知到温斯顿从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回头,直接说道:“线索我已经给你了,温斯顿阿奇柏德,如果你还是不能把他找回来——”
温斯顿在他身旁站定,未尽的话语,吞没在风中。
他没问,亚契也没再说,这两个男人看彼此都不顺眼,甚至因为亚契在黑镜阵营时做的一些事,他们注定成为仇敌,有朝一日迎来最终的清算,打个你死我活,但在寻找查理这件事上,他们是难得的同盟,甚至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当年的亚契,正是因为寻找阿耶,才踏上了那条坎坷之路。他后不后悔?没有人知道。
而今的温斯顿,虽还未遭遇重大变故,但接下去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呢?也没有人知道。
“我需要知道更多的关于迷宫的信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以及朱利安和魔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温斯顿直言。
亚契又闭上了嘴,迈开步伐,自顾自地穿行在约律那图的热闹场景里。
盔甲回答了他,“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的主人身边,旁观所有的细节,但有些事,我可以回答你。”
温斯顿跟上,“请说。”
盔甲:“主人的存在暴露后,神灵们就想杀死她。但祂们错过了杀死主人的最佳时机,那就是她刚刚诞生,最脆弱的时候。等祂们发现时,主人已经获得了古神的庇佑。”
“古神的庇佑?”
“是的,光明与黑暗两大主神,其实都不是古神,是后来诞生的神灵。而新旧的交替,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可能平和。所以光明与黑暗,本身就是最早的屠神者。”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温斯顿微微挑眉,但没有打岔,继续聆听。
盔甲:“只是祂们并不像后来的西里尔那样,是从托托兰多打上神界的,祂们本就诞生于阿萨神界,同样自诩高等生命,但却缺少神格,无法真正晋升成神。杀死古神,夺取神格,成为真正的神灵后,祂们又将古神的遗骸,埋葬在了迷宫之中。有的古神彻底消亡了,遗骸也化作了迷宫的基石,再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但也有的古神,还留有一丝残魂。譬如,古神泰坦。”
“当然,也有的古神一直活到了众神陨落之日。创造之主,就是其中之一。古神大多独来独往,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很多古神也不常居阿萨神界。”
简而言之,一盘散沙,也就给了新神上位的机会。活着的古神,也并不一定为其他的古神复仇,新旧交替,本就是自然的衍变,不是吗?
盔甲继续说道:“我的主人,正是从泰坦的遗骸上,获得了祂耗尽最后一丝残魂所析出的神格碎片。但她本身实力强大,并不需要古神的神格,就能成神,所以那块神格碎片被保留在她的手上。”
温斯顿心念微动,立刻想到了,“这是后来朱利安身上的那一块?”
盔甲:“应该是的。”
在盔甲的讲述里,获得了神格碎片以及预兆石板的魔女希尔莎,实力已经可以与真正的神灵比肩,拥有了杀死神灵的力量。
只是她自迷宫诞生,她的力量就来源于迷宫里死去的那些亡灵,所以她无法真正离开迷宫。在这里她是强大的,可一旦出去,那就是任人宰割了。
除非她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神灵,但这需要时间,很漫长的时间。
但与此同时,那部分被新神取而代之,又被当作迷宫的基石永镇在迷宫里的古神,祂们心里就没有愤怒与怨念吗?
不可能。
祂们对后来的神灵下了诅咒。
只要神灵敢踏入祂们的埋骨之地,进入一定的范围,神灵的力量就会被诅咒削弱。
这就是神灵虽然想除掉魔女,但始终不曾亲自出面的原因。
祂们害怕。
被削弱的诅咒、强大的魔女,都有可能导致祂们的灭亡。
“所以,祂们只敢通过神灵游戏的方式,给那些参赛者们颁布杀死魔女的任务,来妄图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祂们也主动挑选了一些强者,进入迷宫。”
温斯顿忍不住发出冷笑,“呵。”
亚契侧目。
盔甲:“朱利安进入迷宫后,在泰坦神庙,救下了一个人类与巨龙的混血少年,叫做朱诺。后来,他们进入三王领地,见到了我的主人。主人那时距离真正的成神,只有一步之遥,她其实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力量,靠自己走出迷宫,去杀死神灵,但是——她因那些枉死的灵魂而生,也终将因他们而死。”
那是一个充满了背叛、救赎,与牺牲的故事。
盔甲如今想起来,已经记不得很多的细节了。因为它随着主人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神灵游戏,见过了太多那样的事情。
也许背叛和拯救就是一念之差,经历得多了,它作为没有心的石板,已经无从分别好坏与善恶。
“不论如何,那些人最终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朱利安,在迷宫里也并没有做过背刺主人的事情,否则主人不可能在最后,将迷宫的控制权交给他,并用最后的力量,将他送出去。至于那位叫做朱诺的少年,他主动当了牺牲者,戴上了卜噜丘的桂冠。”
牺牲者、卜噜丘……
亚契脚步一转,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觉得跟温斯顿留在这里看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互动,有种很诡异、相当诡异的感觉。温斯顿也有些遗憾,在这里的人不是查理。
居然是亚契。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只是走过一个街区后,又各自冷着脸重新走到了一起——因为话还没说完。
温斯顿也不放心让亚契独自在约律那图行走。
至于奥伯伦和科西莫,他们四周鬼鬼祟祟跟了好几个人呢。
温斯顿眼尖地看到幸运星的人也在里面,以他们的做派,估计连大神官阁下为什么先迈左脚,都要好好研究一番。
要是放他们自由出入约律那图,那么大神官和神灵的爱情故事,转头就会在自由城邦的街头巷尾,通过吟游诗人的嘴流传了。
所以不必担心会有信息遗漏。
亚契不说话,温斯顿暂时也没想到别的关键信息,板甲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自己的前前前……前主人。
它为他们介绍魔女的女巫塔,谈及她的家养小妖精,在那怅惘的以哀伤为底色的话语里,竟也透出几丝温情。
在它的故事里,有个叫巴斯挞的小妖精,仗着一双灵活的小翅膀,天天“作恶”。它的同伴们有时会气得把它塞进烟囱,踹它屁股,跟魔女告状,但它们打打闹闹的,真的就像……家人一样。
那是盔甲在长久的时光流逝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哪怕是在迷宫那样的地方。
最后,温斯顿和亚契又回到了中央高塔前的广场上。
曾经的约律那图的城民们,正为了战争的胜利而载歌载舞。隔着那欢庆的人群,还有魔法幻化的礼花,温斯顿抬头遥望着那颗高悬于高塔上空的明珠,耳边响起亚契的声音。
“关于海上的合作。”
亚契也抬头看着,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阿耶来跟我谈。如果他回不来,那托托兰多,就一起毁灭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话里的重量如果砸落在海中,足以卷起海啸,再淹没一个维奈塔。
温斯顿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来打动他,在经历过那一系列的事情,被人类背叛、被族人背叛后,亚契不想着直接毁灭世界,已经是个奇迹了。
“好。”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一诺千金。
闻言,亚契转头看他,眸中的情绪一时复杂。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过去的虚影持续了整整一日,所有人也就忙活了一日。
到后半段,大神官奥伯伦,以及他的学者友人科西莫、城主维吉尔等一系列重要人物,重新聚集到中央高塔,秉烛夜谈。
他们在讨论中央高塔的修缮工作。
这是温斯顿在白日时听到过的消息,但中央高塔并未损毁,何来修复一说呢?实际上,这是为了有可能到来的神灵的惩罚做准备。
富有野心的约律那图,骄傲的约律那图,虽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提前做好了后手,但谁说他们就真的认输了?
不拼一把,谁知道是赢还是输呢?哪怕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吗?
所以,与其说是修缮,不如说,是升级。
当下这个时代里,最顶尖的大脑,再加上神灵的助力,会将这座凝聚着无数智慧的中央高塔,推向何等的高度呢?
每一个前来围观的人,都拿着最朴素的纸笔,如同青涩的学生一般,虚心求教。
当温斯顿终于找到机会,向众人提出通过高塔来联络查理的设想,那一张张疲倦但亢奋的脸庞上,难掩激动。
“对啊,当初的西里尔能做到,我们也能!”
“先别急、先别急,听听前辈们怎么说……哦,天呐,魔法在上,我从没想过这个魔力连结的纹路竟然可以这样刻画……”
“这又是什么?新的炼金材料?要用到高塔上吗?”
“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可是创造之主找回来的,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吗?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也许很多时候,我们真理会的研究进行不下去,就是因为材料啊!我们欠缺真正符合特性的材料!”
“这材料可以用在神器上吗?关于神器的研究也停滞了……”
……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又不敢高声语,怕盖过奥伯伦、科西莫他们的讨论,错过关键的信息。
这一夜,宇宙好像真的在智慧中闪耀。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温斯顿就越思念查理。如果查理在这里,以他的聪慧和人格魅力,此刻应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吧?
所有人都会崇拜他、会喜爱他,会想要追随他,去开创奇迹。
这么想着,温斯顿转身,背离人群,穿过纱帘,来到了露台上。
夜晚的约律那图,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无数的浮空魔法灯漂浮在大街小巷,主动为每一个归家的人,照亮脚下的路。
科西莫洒下的那些“希望的种子”,也还在大街小巷缓慢地游弋。约律那图的人们此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两位大人随手而为的浪漫。
大神官阁下喜欢萤火虫,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满城的萤火虫,就像大神官送给城民们的一场美丽的幻梦,有人在这样的梦中睡去了,有人还在面红耳赤地争辩着高塔修缮的方案。
远处的炼金工坊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昼夜不息。
终于,天快要亮了。
盛景只还原了约律那图城邦内的场景,所以站在这里,看不见太阳。但随着亮度的提升,满城的萤火虫开始躲进屋舍内休息,温斯顿的身后,也再度传来了熟悉的感叹声。
奥伯伦:“又是新的一天到来了。”
科西莫:“嗯。”
奥伯伦:“我忽然想起来,有句话忘了说。”
科西莫:“什么?”
奥伯伦:“我刚才问你,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既然答应了我的请求,那应该是不后悔的。科西莫,我想告诉你,我也不后悔,融合恶魔的血脉,接纳新的知识,聚集人类乃至其他种族的智慧,和伟大的神灵一起缔造出这座奇迹之城——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几十年。”
科西莫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奥伯伦:“我好像很少对你说赞美的话?那么,请让我在这值得铭刻的一天,在故事的最后,也是新一天的开始,对你表示衷心的谢意吧,我亲爱的朋友,我伟大的神灵,感谢你多年的陪伴。”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风中才传来他轻声的回答,“我的荣幸。”
温斯顿缓缓回头,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在晨光中消散了。
再回首,那个曾经繁盛至极的自由城邦,也开始逐渐隐去。
环绕着高塔上的明珠飞舞的萤火虫们,一只接着一只,像是燃尽了所有的生命,最终化作光点消散。
所有人抬头遥望,看着消失的一切,忍不住伸手挽留,却抓了个空。
眨眼间,约律那图又变回了那个海底遗迹,只剩下断垣残壁和满城骸骨,一片荒凉。
“啊……”
“我怎么忽然……好难过啊……”
“约律那图,真的不复存在了吗?那是多么璀璨的文明啊,竟然就这么被毁了……”
“神灵、神灵……究竟是为什么呢?”
……
无数的叹惋声中,年轻的面庞上有悲伤,有愤怒。
有人攥紧了拳头,眼前好像还有曾经的城民们微笑的脸。
这叫他们如何释怀?
“我找到了!哈哈,我找到了!”蓦地,一道狂喜的声音,打破了悲伤的气氛。
瑞吉儿罗宾小姐,来自【知更鸟】的擅长多重魔法阵的年轻魔法师,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扒拉出了一块残破的金属片。
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她转头就朝中央高塔狂奔,一时连自己会飞行魔法都忘了。
路边来自赫尔蒙特的骑兵队见状,主动叫住她,冲她伸出手去。
“尊敬的魔法师小姐,上来吧,我送你。”
瑞吉儿也不矫情,拉住他的手上了马,“走,去中央高塔!”
马蹄飞掠,不多会儿就送她到了高塔前。瑞吉儿飞奔下马,一边挥手高声说着“谢谢”,一边往高塔里冲。
“尼古拉斯!”她喊着,飞扬的眉眼感染着所有人,“残片,我找到了!”
尼古拉斯得到消息,忙不迭地跑出来。在看到瑞吉儿手中的东西时,巨大的惊喜笼罩了他。
“跟我来!”
两人飞快跑到高塔上层,这里和自由城邦的高塔一样,有一个能够控制整个城邦魔法大阵的特殊空间。
几个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师也在这里,看到两人急匆匆而来,面露诧异,“怎么了?”
尼古拉斯来不及回答,他拿过瑞吉儿手里的东西,走到中心位置的一个圆台前。
圆台上,摆放着一个特殊的又像罗盘又像星盘的金属装置。只可惜,它的身上布满了裂纹,且还缺了一块。
“咔哒。”
最后一块,现在补齐了。
尼古拉斯强忍着激动,喃喃地了它的名字,“命运之轮。”
中央高塔真正的核心。
有了这个核心,中央高塔才能真正运转起来,再加上他们从虚影中得到的信息,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
尼古拉斯回头,语调上扬,“快,通知所有人,开始抢修!”
残破的命运之轮虽然终于被拼凑完整,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但想要让约律那图彻底“活”过来,让那座中央高塔,能够再次联络到迷宫,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尼古拉斯等人的推断,六百多年前,西里尔重新点亮高塔,联络到迷宫里的魔女时,就未曾完全将高塔修缮。
毕竟他没有那么多人手,而在他这个遗民归来前,约律那图已经在海底浸泡了数千年了。他能重新点亮高塔,已经是个奇迹。
从那时到现在,又是六百多年过去,高塔进一步损毁,命运之轮也碎得更彻底,他们面对的情况,远比西里尔当时面临的要难。
但换个角度想,西里尔都能做到,如今他们集齐了那么多的人手,凝结了那么多的智慧,还办不到吗?
因此,大家心里虽然有担忧,有紧迫感,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兴奋,是野心勃勃。
他们认定自己是在干一件伟大的足以影响到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事,哪怕维庸宣布所有人接下来都不得擅自离开约律那图,将被长久地困在这里,都无人抱怨。
温斯顿却不同,他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约律那图,于是很快离开,回到了属于他的战场。
不过在此之前,他又通过图钉的便捷传送,和亚契一同去了一趟瓦克瓦克岛。
瓦克瓦克岛曾经是创造之主的领地,虽然神灵已死,但传说中,这些海上浮岛都曾留下神灵的宝藏,万一创造之主也留下了点什么呢?
答案是令人失望的,这座岛里里外外被翻找了无数遍了,都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它好像一片神弃之地,就这么被神灵放弃了。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
温斯顿遂命人摘了一些果实送到约律那图,看它能否成为一项新的炼金材料。而亚契也从这里重归深海,按照他事先说的,想要他出手帮忙,那必须先把查理找回来。
在这之后,喀塞斯陷入沉默。
深海成了一片静寂之地,再无声息。
外面,战火依旧高扬。
法尔法拉绞肉机持续向世人展现着它的残酷,嘉兰是死战不退,誓要捍卫帝国的尊严,守住帝国的领土。而羽衣王国又对中部的沃土势在必得,大量的奴隶兵以及炼金造物源源不断地被推上战场,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毫不心疼。
法尔法拉外的壕沟,也终于在魔法的战火中,被砸成了巨大的深坑,宛如大地的疮疤,无声悲泣。
数月过去,当人们再度抬头遥望,法尔法拉的上空已经完全失去了飞鸟的踪迹。
鸟儿去了哪里?
它们去何处,寻找一片没有战火的净土?
没有人知道。
法尔法拉的拐点,出现在诺亚。
因为沃伦的部分吸血鬼倒向了激进派,选择投靠羽衣王国,他们在与大军汇合的路上,对诺亚进行了毁灭性的破坏。在众人看来,这更像报复,是永生之环那件事留下的后患。
阿莱门的指挥官在第一时间,力排众议,不等苏黎耶传来调令,便出兵诺亚。诺亚若是亡国,对嘉兰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苏黎耶后续也并未对指挥官进行申斥,而是认可了他的行为,彻底地给这些边境指挥官,放权。
然而战争,瞬息万变。
诺亚的国王,是在永生之环的事件后,被仓促推上台的。他本无才能,只是临危受命,哪能在乱世之中,真正担当起一个国王的职责?
新的国王,在巨大的恐慌之中,竟自绝于王宫。
诺亚再次失去了它的国王,而这时,激进派的吸血鬼一路闯入王都,将那些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姐和少爷们,不听话的都杀了,听话的就同化为吸血鬼。
短短数日,昔日王都便沦为了人间炼狱。
等到阿莱门的骑兵赶到,一切为时已晚。
此时,天使降临。
所谓天使,就是诞生自海上圣山的高等生命。
那些高等生命,因为长相酷似精灵,长着精灵的尖耳,又是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所以一度被人称为“高等精灵”。
精灵族强烈反对这个名字,认为这是对母树、对精灵族的亵渎,于是众人便又采用了秘教的说法。
在秘教对外的传宣中,这些高等生命就是新的天使,是来接引大家重建神国的使者。
可天使这个名头,未免太好听了一些。
魔法议会可不愿意涨敌人的士气,于是在《魔法日报》上,将这些高等生命主动命名为“伪天使”,并大量发行。
天使这个词前,加什么都不好,“堕落”、“罪恶”,看似在贬低对方,但实则并不损威名。众议庭为此吵了好几天,真理会又吵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加一个“伪”字。
任你如何强大,我说你是假冒的,你就是假冒的。
假冒的天使,侍奉的当然也是假冒的神灵。
一个冒牌货,也敢叫嚣着建立新世界?
魔法议会的人逐渐摸索出了《日报》的正确用法,恨不得每天把报纸拍在敌人脸上,并洒满整个托托兰多。
可伪天使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的第一次露面,是在邦妮登岛,发现他们的时候。可当时,他们并未离岛追击,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相当低调,直到诺亚一战——他们没有选择对距离更近的瓦克瓦克岛出手,而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诺亚的王都。
那精致的容颜、洁白的羽翼,真的宛如天使降临。
所有诺亚的幸存者都抬头看到了他们,在巨大的震撼中,在不知究竟是绝望还是希望的复杂情绪中,看到天使降下了惩罚。
阿莱门骑兵队,全军覆没。
唯一一个逃回去的人,是用了昂贵的传送卷轴离开的。他独自远遁千里,再一路奔袭回阿莱门,夜叩要塞的大门。
门打开,他浑身是血地倒下去,嘴里只有一句话——诺亚,亡国了。
阿莱门指挥官第一时间预感到不对劲,敲响了战争的钟声。
诺亚亡国之后会带来什么?
是西南线的失守。
原本,羽衣王国的大军主攻法尔法拉,双方僵持不下。可诺亚亡国,意味着羽衣王国的大军可以从西南绕行。
诺亚的国土、国民,一切的资源,都会成为他们进攻嘉兰的补给。
法尔法拉无暇他顾,沃伦早已分裂,阿莱门——能守住吗?
急报一封封发往苏黎耶。
暂代国王之位的亲王殿下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坐在他梦寐已久的王座上,冷汗直流。他仿佛看到偌大的帝国在自己面前崩塌,他张张嘴,想要喊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阳宫里,各位大臣和贵族们,再次吵翻了天。
有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压在头上,投降派不敢露头,可逃亡派,悄然出现。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西南防线被攻破,羽衣王国的大军一定会向苏黎耶进发。
那不如先逃出去。
亲王殿下听到这样的消息,瞬间血液都凉透了。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战报砸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怒骂:“要塞还未失守!前线仍在死战!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个寒凉的秋日,怒火攻心的亲王殿下,终于还是病倒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亲王殿下明白,不是他生病了,而是这个帝国生病了。即便仍有那么多人在浴血奋战,即便有阿奇柏德、有魔法议会,有黑甲骑士团,有无数人试图将它推回正轨,但一个庞然大物的衰败,是一场持久的溃烂,不是一朝一夕、一个人能改变的。
可越是这样,亲王殿下越是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用手指沾着自己吐出来的鲜血,在羊皮卷上写下一句又一句相同的话。
【死战】
【死战】
【死战】
随着战书一块儿送达边境的,还有成堆的物资和金币。
早前,劳拉在维奈塔为小国王敛取了巨额财富。如今维奈塔已被海水淹没,但这些财富都因此而保留,劳拉自己私吞了一部分,洒在了法尔法拉,但更多的,在太阳宫,在王室的手中。
已经远走羽衣王国的劳拉,也在此前履行了与温斯顿的约定。
她凭借贵族情人这个假身份,成功在羽衣王国打开了局面,通过远离沙琴的地下黑市,获得了一批炼金造物,并通过无人的荒漠,偷渡出西部。
阿奇柏德拿到之后,并未立刻将它们投入战场,而是拿回来进行改造。
一来,把炼金造物拆解,可以研究一下塞尔文提的炼金技术;二来,这么一批炼金造物如果直接出现在战场,那羽衣王国会立刻反应过来,王国内有内鬼,这对劳拉不利。
炼金造物的改造工作,是秘密进行的。
新的武器工坊,由矮人出手打造,就位于黑湖不远处的地下。工坊很大,规模比得上从前的矮人王国的一半,只是因为时间紧迫,建得相对粗糙。
如此,人类同盟拥有了两个秘密的武器工坊,一个在海底的约律那图,一个在黑湖附近的地下。
两个工坊都少不了矮人的身影,但一个由魔法议会进行主导,另一个,则完全掌控在阿奇柏德手中,不与其他势力产生勾连。
矮人起初也不满事事都听阿奇柏德的安排,但分去约律那图的可以参与建造神器,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而留在黑湖畔的,则迎回了——他们被掳走的族人。
矮人王国崩塌的那一天,许多矮人锻造师都被秘教掳走,带往羽衣王国,戴上屈辱的镣铐,为他们效力。
凛冬。
战争进入了僵持期。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灾变、没有什么神灵的力量来强行改变天气,但气候依旧寒冷。雪季仍然不可避免地延长了,大面积的霜冻导致一片沃土的南都郡,都差点颗粒无收。
往年,那些庄园主们都可以通过聘用魔法师,购买各类可以作用于土地和农作物的炼金药剂,来保护自己的收成,但在战争的背景下,哪还有那么多魔法师、炼金术士,可以为他们效劳呢?
冬天更难熬了,人们的日子更难过了,嘉兰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的小公国。
对嘉兰一方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敌人同样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他们在一路东进的过程中俘虏来的那些奴隶兵,吃不好、穿不暖,不等上战场,就会早早地死在窝棚里,成为累赘。
炼金造物倒是能最大限度地不受天气的影响,但前期消耗的炼金造物太多了,即便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师拥有当今最强的炼金术,也依旧供给不了那么大的消耗。
因此,羽衣王国在陈兵诺亚后,倒是没有再轻举妄动。
一是因为雪季到来,需要休整;二是因为赫尔蒙特的塞勒涅阁下,与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一起,带队从法尔发拉奔赴诺亚,将天使诛杀,阻挠了他们在雪季之前,攻入阿莱门的计划。
嘉兰方面同样没有轻举妄动,他们赌不起。
法尔发拉和阿莱门的指挥官,虽然身处不同的要塞,但都对着同一张地图,眉头紧蹙。在这张边境地图上,从法尔发拉到阿莱门这条犬牙交错的边境线外,已经全是羽衣王国的天下。所有小国逃的逃,亡的亡,全部被蚕食,而下一步,就是要蚕食嘉兰了。
可这条线那么长,他们究竟会从哪里撕开一个口子呢?
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兰瑟独自回到了阿莱门。
作为勇者小队的占星术士爱丽丝阁下的传人,他终究要回到阿莱之门,与这座要塞并肩作战的。此前他曾占卜到查理出事,用命运的回响通知了温斯顿,因此消耗过大,养了许久才养好,现在他回来,当然是要占卜阿莱门的命运。
结果并不容乐观。
加西亚的贝儿小姐,没跟他一起回来。当然,现在不应该叫她贝儿小姐了,太阳宫已经认可了她的身份,下发了文书,所以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加西亚大公。
新任的大公没有回到自己的领地,她不远万里去了东部。
阿莱门的土地,本就被旧日的那帮贵族们霍霍得差不多了,存粮不够,也无法全靠隔壁的南都郡。作为嘉兰的粮仓,南都郡需要供给的地方太多了。
反观东部,它受战争影响最小,在阿奇柏德、魔法议会的有意控制下,各个公国也还未彻底失控,复辟旧制,所以各类贸易仍在正常运转。
威廉高斯汀还特地回了一趟东部。
上次法捷夫国王被暗杀,线索直指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而明花长廊又与金吉士的妮可有关,因此掀起了好一阵风浪。
温斯顿指名要高斯汀回去处理,查理的忠实拥趸胡安同样如此。高斯汀心中难免有些愤懑,这愤懑倒不是因为盟友的不信任,而是因为东部的不省心。
回到东部的高斯汀,在各国奔走,为此殚精竭虑,虽然成功将东部稳住,拖到了雪季,但头发又掉了不少。
渡鸦旅店在东部的产业,也得以在夹缝中存活。
而当初妮可去往东部,本就是与加西亚、赫尔蒙特达成了合作的。贝儿当时并未想得那么长远,只是想给加西亚另寻一条出路,注入新的活力,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东部的那些贵族们,很快就发现,走了一个金吉士的妮可,又来了一个加西亚的贝儿。而且这位贝儿小姐的头衔更响亮,那可是嘉兰的大公,而且是通过弑父上位的女大公,谁敢小瞧她?
她要依托渡鸦旅店的运输线,与东部贵族达成新的交易,大批量购买粮食物资,你卖,还是不卖?
东部最不缺骑墙派,贝儿到了东部就联络上了一直在这里活动的赏金z,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达成了第一单交易。
不过这第一笔货,不是送回阿莱门,而是送往南部前线。
在贝儿离开南部之前,她和兰瑟,以及苍穹骑士团的诸位,开过一次篝火会议。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感受着逐渐变冷的天气,喝着暖呼的热汤,分析着接下来的局势。
南部的情况,随着阿奇柏德、巨龙、矮人以及妖精族的结盟成立,有所改善。
经过数月的征战,丛林里建立起了新的秩序,虽然仍有部分异族怀有异心,想要离开丛林去掠夺人类,但更多的,都被引导着往西部去,穿过黑湖,在绿洲对抗羽衣王国。
苍穹骑士团这边压力大减,在魔法议会等各方势力的支援下,到底是守住了这片人类面对异族的前沿阵地。
可相对的,这边守住了,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人们对于这里的关注也就少了。
苍穹骑士团在这数月中同样伤亡无数,而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人,还有大量的游牧民族,面对凛冬,这些人将面对极其严峻的考验。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补给,那非战斗减员就会攀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字。
贝儿与兰瑟当初前往南部,是为了守住背后的阿莱门,守住嘉兰,但数月来的并肩作战,也让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情谊有时与利益并不冲突,在篝火会议上,双方正式定下了友好互助盟约。
除此之外,贝儿还与三色堇商会达成了合作。
三色堇曾参与过查理上台后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一次联合会议,当时它与佣兵工会、阿奇柏德达成了合作,共同奔赴南部平乱。
三色堇是垄断玻璃产业的大商会,名下的工坊遍布大陆。他们当初眼馋矮人的锻造技术,遂与自己的老搭档佣兵工会一起,向阿奇柏德发出了合作邀请。
他们为阿奇柏德在南部的行动提供一定的支持,阿奇柏德代为牵线,让他们与矮人达成技术交流。
可人算不如天算,三色堇和佣兵工会的人还未抵达南部,大灾变就来了。他们被突然出现在大地上的巨大裂痕阻挡了去路,而南部的整体失联,又让他们望而却步。
最终,三色堇停下了前往南部的步伐。佣兵工会分了一部分人手前往,其余的则跟三色堇一同留下,就地开展救援工作。
大灾大难当前,无人去指责他们什么,但他们与阿奇柏德之间的合作,当然也无法再继续了。
三色堇的会长深知阿奇柏德的脾气,没有再凑上去触他们的霉头,还要连累多年的合作伙伴佣兵工会,遂决定去东部分一杯羹。
贝儿与三色堇,则完全是利益联合。他们并不要求对方有过高的道德,也不讲任何的情分,合作起来反而干脆利落,一块儿从东部贵族的口袋里掏东西。
隆冬的一月,贝儿带着满载的货物,回到了阿莱门。
兰瑟亲自走出要塞相迎,就在那片种满了山梅花的山坡上,远远地看到了新晋大公的车队。贝儿准备了许多魔法口袋,是轻装简行回来的,但进入阿莱门后,就把许多物资都取了出来,放在了前来迎接的马车上。
满载的车队,就这样在阿莱门无数民众的注视下,带回了希望。
雪花飘啊飘,落在山梅花树上,好像花开满了枝头。
贝儿没回加西亚的领地,就直接来了阿莱之门。
美丽优雅的贵族小姐,如今骑着白马,穿着利落的骑装,披着厚重的雪狐披风,踏着风雪而来。当她看到友人站在前方的山坡上迎接他时,她招了招手。
二人一起回到要塞内。
指挥官亲自为贝儿接风洗尘,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一边享用晚餐,一边谈起东部的事情,再商量着如何分配物资,让人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再迎接下一波的战火。
晚餐结束,商议却还没停。
魔法的灯火亮了一夜,贝儿从指挥官的议事厅里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和兰瑟一块儿往外走,看着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的远古巨兽——这座庞大的战争要塞,贝儿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说:“要去加西亚坐坐吗?你很久没去做客了。”
兰瑟无奈摇头,“下次吧。”
他的眼睛上,还是蒙着湖蓝色的缎带,透过那条缎带,他抬头望着天空,说:“我有预感,大地开始化冻的那一刻,新的战火就要重燃了。阿莱门,它曾见证过帝国的诞生,也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贝儿停下来,与他并肩而立,也没有再说话。末了,她朝着兰瑟伸出手,“不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永远同在。先辈的荣光,也将由我们共同守护。”
兰瑟收回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他笑了笑,伸手与她交握。
年轻的一代,在此重新缔结属于他们的盟约。
古老的要塞看着,它不发一言,默默地阻挡着来自远方的风雪,直到大地开始化冻,直到战火,真的再次点燃。
三月,羽衣王国的先锋军从原来的勇者峡谷所在地,绕过法尔发拉,对嘉兰帝国金砂郡,发起突袭。
谁都以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往南,往南就是阿莱门,谁知道,他们竟然会北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勇者峡谷外的冒险者小镇。
因为大灾变,勇者峡谷被夷为平地,冒险者小镇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已趋近荒废。但好在法尔发拉考虑全面,大胆地将这座小镇,划给了野蔷薇骑士团做临时驻地。
当命运之轮被彻底修复,当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在这件次神器的作用下,再次打通所有魔力运转的节点,重新泛起光芒时,命运,终于传来了它的回响。
起初,他们听到的声音并非来自迷宫。
号称能够聆听世界的中央高塔,听到的自然也是来自世界的声音。有穿过旷野的风声,有不知何处响起的模糊的窃窃私语,有战场上的喊杀声。这些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而中央高塔,就是个接收器。
它看起来只能被动接收,那又要如何才能精准捕捉到迷宫里的声音呢?
众人又用上了旧办法,招魂。
那些进入了迷宫的亡灵,还活着吗?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没日没夜地在约律那图举行招魂仪式,但很显然都失败了。他们原本认为,死亡时间越短,进入迷宫越晚的人,可能越容易被招魂,因为他们极有可能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可在无数次失败后,他们又换了一个方向。
如果死亡时间近的人,都没办法被招魂,说明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招强者。在那些强者里,唯有一人是最特别的,那就是阿耶。
约律那图的遗民。
幸运的是,阿耶虽然死去了很多年,但他曾经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老师,在那座位于玛吉波的学院里,还留有他的一些痕迹。
他曾亲笔书写下的一份教案,他曾使用过的一些东西,等等。
一件又一件东西,被送往约律那图,作为招魂的媒介。实验持续进行,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了。
因为失败了太多太多次,刚开始,阿耶的声音传出来时,大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谁?】
【谁在呼唤我?】
那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很轻,像漂浮在空中,没有一丝重量。得不到回应,他又疑惑起来,【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不是!”
尼古拉斯一个箭步冲到命运之轮前,平生第一次喊出了超绝大高音,“这里是约律那图,是约律那图在与你对话!!!”
维庸大法师:“…………”
想要操控这件只比神器差一个档次的法器,尼古拉斯这种实力的人可不行,所以,维庸当仁不让,接过了这个重担。结果他刚想开口,尼古拉斯就激动地冲了过来,差点把他弹开。
两人对视,尼古拉斯尴尬地笑了笑,低头让凌乱的头发把自己臊红的脸遮住,但也没退开。
维庸也不赶他走,以宽和的姿态包容了这位年轻后辈,而后他整了整法袍,清了清嗓子,作为前辈,他觉得应该要有风度和礼貌。
激动?他怎么会激动呢?
“尊敬的阿耶阁下,在下维庸,来自魔法议会。”维庸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又用最精简的话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
短短一番话,涵盖新世界计划、大陆战争的发展,以及查理的失踪,让阿耶听了,都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查理和他的同伴们确实在这里,但很遗憾,朱利安将他们笼罩在永恒梦乡内,我也暂时无法联络到他们。】
这个消息,喜忧参半。
维庸紧接着发问:“那你呢?墨菲斯阁下是否也还安好?”
【墨菲斯已化作守护石像,正是因为他的保护,我残存的灵魂才能延续至今。除了我,他还庇护了一些其他人。】
“谁?”维庸的心揪起。
约律那图内,所有听到声音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满含期待,又怕失望。
下一秒,一个跳脱的声音钻了出来。
“是我呀!”
谁?
大家都愣了一下,绞尽脑汁,才从记忆里搜罗出那个名字。那个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真身,但听说过的名字。
“本!”
“是骨头小本吗?”
“它竟然还在!”
……
“本?”维庸也念出了这个名字。
“还有桃乐丝姑姑!”本又一口气曝出了一长串名字,那些都是在迷宫从亡灵界消失前,进入迷雾中的亡灵的名字,是【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招过魂的人,仔细一数有十来个,“还有还有,还有猫猫、松鼠和巴卜奇!”
猫猫?松鼠?巴卜奇?
这次维庸第一时间想到了,猫和松鼠应该是灰帽街的原住民,事后魔法议会统计死亡人数时,也曾提到过它们。而巴卜奇,是迪兰的家养小妖精。
原来它们都没死,原来它们也进入了迷宫,还和阿耶、桃乐丝、本都汇合了!
再加上之前进入的那些亡灵,魔法议会能对他们进行招魂,就是对他们有过调查。他们有出身魔法议会的,也有骑士团的,一个个可都不是弱者,否则也等不到墨菲斯阁下的庇护,可能就在迷宫中消亡了。
维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难掩激动地连说了几个好。
这时,骨头小本又开始叫了,“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呢?他怎么不在?让他跟我说话!跟我说话!”
他说要好好保护查理的!
怎么回事!
在众人看不到的昏暗的迷宫里,一节小骨头,正在上蹿下跳。路过的猫一巴掌拍上去,把它拍到了巴卜奇的怀里。
巴卜奇一时没站稳,抱着它踩到了旁边松鼠的尾巴。松鼠差点跳起来,“吱吱吱”就开骂了,场面好不热闹。
还是桃乐丝站出来,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接下来,由桃乐丝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迷宫里的时间确实和外面并不对等,桃乐丝记得她才进入迷宫几天,就幸运地来到了阿耶和墨菲斯所在的这片区域,受到了他们的庇护,紧接着,她就感知到了来自迪兰的呼唤。
可从她死亡到迪兰进入迷宫,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紧接着,朱利安出现。
他丢下了本的一节骨头,试图引诱他们离开墨菲斯庇护的那片区域,就在他们进退两难时,猫出现了。
猫叼来了本的骨头。
松鼠与巴卜奇的幸存,也与它有关。
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的猫,它不是普通的猫,它是不死生物。它一直从弗洛伦斯时代,存活到了现在,为主人看守着墓园,也充当着守护者的角色。
当迷雾笼罩灰帽街时,猫正与巴卜奇一块儿待在房顶。松鼠也窸窸窣窣地在附近探头探脑,豆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只有棕仙去找杰弗里了,逃过一劫。
变故来临,查理、大卫、露纳都第一时间冲向松塔,冲向迪兰,猫没有那么做。
它预感到危险,那是它不能解决的巨大危险。
猫弓起背,被危机感刺激得毛都炸起来了。紧接着,它回头,一口一个,在松鼠和巴卜奇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随后,迷雾笼罩,猫落单了。
可猫不怕,它向来独行,迈着矫健的步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出了猎豹的速度。它循着自己留下的气息,开始在混乱的灰帽街上穿梭。
猫其实并不会什么特别的技能,但它是弗洛伦斯的猫,也是托托兰多公认的具有灵性的生物,魔法师的好伙伴。
它不断地在迷雾中穿行,在混乱的秩序里寻找对的方向,最终,它找到了巴卜奇,又找到了松鼠。
可怜的松鼠,被它找到的时候尾巴毛都快被无脸怪拔光了。幸好它个子小,能躲会藏,嘴巴里还藏了一些坚果,让它好歹活了下来。
巴卜奇更惨,见到猫的那一刻,抱着它哇哇大哭。
猫就这样带着巴卜奇和松鼠在灰帽街流浪,有了这两个累赘,它也无法再去寻找查理了。好在它们的时间线上,没过多久,迷宫就出现了。
一只不死生物的猫,一只普普通通的小松鼠,还有一只胆小贪吃的小妖精,就这样进入了迷宫,开启了一场奇妙生物历险记。
因为它们是迷宫一出现就进去了,所以跟查理几人完美错过。但也正因如此,朱利安当时还未把视线投注到迷宫里,也就没有发现这几个小家伙的存在,让它们得到了奇遇。
奇遇是什么?
是它们在迷宫里探险时,意外地闯入了一扇门,在门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布满了灰尘的女巫塔。
在那座女巫塔里,巴卜奇失手打碎了一个破旧陶罐,唤醒了在陶罐里沉睡的灵魂。
那个灵魂自称是个小妖精,叫做巴斯挞,它的主人是闪光的魔女,也就是这座女巫塔的主人,希尔莎。
也正是巴斯挞,用自己残存的灵魂将它们包裹,送往了查理、迪兰等人都无法抵达的——那个窗外的世界,精灵母树的根系所在的迷宫。
那个迷宫里弥漫着浓郁的死气,被巴斯挞的灵魂包裹的三小只,却被保护得很好,也没有被后来出现的朱利安所察觉。
在朱利安离开后,猫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本的骨头。
它悄悄叼起骨头,迅速带着同伴与桃乐丝汇合。
听完这个故事,所有人的心情都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它好像一个会出现在孩童床头的冒险故事,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大场面,但当听到它们终于汇合的那一刻,所有人在自己的想象里,都好像见证了一场历史性的会晤。
迷宫内外,过去现在,都在这个故事里交汇。
不过提起本,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约律那图,赶在联络中断之前,和本说上话时,原本想要大骂特骂,把不靠谱的珠宝商人发卖到亡灵界的骨头小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很自责,很愧疚,对查理的担忧几乎快要将他的灵魂淹没。在温斯顿没来之前,他还能在其他人面前佯装坚强,温斯顿一来,他就绷不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联络是联络上了,要怎么才能打开迷宫的通道呢?
阿耶从温斯顿这里,知道了死神宫殿里那条【他们在镜子里】的留言,不用明说,他就了然,那是贝克特伯爵留下的。
不过温斯顿没提贝克特的名字,阿耶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或许有一些曲折,是不便在外人面前讲的,便也按下不提。
【重新打造一面镜子,方向是正确的。】
阿耶如是说。
下一句,他又轻飘飘地抛出了一道惊雷。
【但迷宫存在得太久了,也承载了太多的罪恶,我们需要做的,不止是重新打开它的通道,而是——毁灭。】
温斯顿:“毁灭?怎么毁灭?”
【我们会先尝试打破永恒梦乡,与查理取得联络。但它毕竟是一件真正的神器,光靠我们这些外力,恐怕难以彻底打破,需要里面人的配合。查理是否与我也有同样的默契,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尝试。】
【至于你们,神器的打造是个漫长又艰难的任务,请不遗余力,也不要被失败所困扰。当你们真的打造出神器的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的归来之日。】
温斯顿没有被那描绘的未来冲昏头脑,依旧冷静发问:“就算我们打造出了神器,又要怎么才能连通到迷宫?”
阿耶回答:
【一切的秘密,尽在瓦克瓦克。奥伯伦与科西莫,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谊,不是吗?】
这话说得尽是玄机,站在一旁的尼古拉斯绞尽脑汁地想着,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维庸拉住。他看到维庸对他微微摇头,被各种研究资料塞满的脑子,顿时也反应过来。
阿耶不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必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能够说得非常清楚详细,少走弯路,谁愿意在这个时刻故弄玄虚呢?
尼古拉斯蓦地想到,最初的西里尔与魔女联络上时,他们的对话就曾被创造之主听到。那么现在他们的对话,是否会被那位“新的神灵”朱利安听到呢?
一想到有这么个人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尼古拉斯心里就一阵恶寒。
“我明白了。”温斯顿也很快止住了话头。
【你叫做温斯顿,对吗?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的。”
阿耶笑起来,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有些气若游丝了,但还带上了一丝揶揄。
【小本说,你是查理的爱人,但是你脾气又臭、心又黑,还总是趁查理不注意欺负小本,跟他争宠,做些奇奇怪怪的料理,还很会吃醋、小心眼、爱记仇、爱骂人……】
背景音里,骨头小本上蹿下跳想要捂嘴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没有!你污蔑我!啊啊啊啊啊!坏蛋阿耶!坏蛋!你住嘴,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些啊啊啊啊我要发卖你……】
“原来本是这么想我的啊,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温斯顿莞尔。
【他勉强认可了你的实力,和外表?在可爱的小骷髅架子眼里,阿奇柏德先生也很帅气呢,他说你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熊。】阿耶回答道。
温斯顿:“……”
这是什么形容?
话说到这里,骨头小本已经自闭了。他不敢想,以后再见到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时,他要怎么面对他?
阿耶怎么就那么坏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实体了,但他依旧那么坏。
大坏蛋,臭阿耶。
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开始想,等见到查理的时候要怎么告状了。蓦地,一阵杂音传来,让他霍然惊醒。
联络要中断了。
从他们和约律那图联络上,再到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中间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定的时间。能够维持那么长时间的联络,已是不易。
【啊啊啊啊等等!等一等!】
本连忙滚回去,【温斯顿、温斯顿,你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找到查理!你把他带回去,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了,我——】
联络中断。
温斯顿还来不及回答,所有的声音,就都被风吹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良久,才转身看向维庸,问:“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住所,搜查过了吗?”
维庸回答道:“大神官就住在这座中央高塔内,而科西莫,他只是大神官的朋友,而且并不经常待在约律那图,我们排查了好几遍,才在高塔附近的街区,找到了他的家。但两边我们都仔细搜过了,时间过去太久,并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指向迷宫的线索。”
没有?
可阿耶不会无的放矢,那突破口应该就在……
温斯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语速加快,“在被铭刻的那一天里,我曾听旧日的城民们提到过,大神官奥伯伦会变成猫在外行走,去查一查,他变成猫的时候,会去哪里?做些什么?不需要指向迷宫的线索,找有关于瓦克瓦克岛的。”
维庸也灵光乍现,“传说中的神灵的岛屿,埋着宝藏?”
温斯顿:“接下来,瓦克瓦克的守卫也要增强。”
维庸心中一凛,“我明白了,这就传信给总部。”
另一边,本的小骨头在地上滚了滚,最终归于平静。
他有些怅然若失,没有说完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房间里,烛火摇曳,阿耶的声音随即响起,“本也很想念他们吧?”
“嗯。”本的声音闷闷的,却难得的诚实。
“别担心,他会接你们回去的。”阿耶宽慰他。
本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用词的不同,“你不回去了吗?”
“我?”阿耶轻声笑笑,“可我已经死了呀,本。”
此刻的阿耶,寄居在一幅油画上。
那是他本人的半身像,由墨菲斯亲手绘制而成,哪怕经过了很长的岁月流逝,油画表面都没有因为氧化而变得暗沉,色彩依旧明亮、鲜艳。
金发碧眼的魔法师,拥有着年轻的脸庞,戴着蓝宝石的耳坠,周身环绕纯白的百合。
“我不许你说死!”本忽然激动起来。
“好好好。”阿耶像哄着没长大的孩子,这让本又差点气哭。
最终还是调停者桃乐丝姑姑上线,让两人终于又和好如初。因为桃乐丝姑姑不喜欢骂人,她会很有兴致地在那边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呢?
那可精彩了。
阿耶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他教过很多的学生,其中一个学生呢,学有所成之后,也留在学校任教。
这位学生的学生,后来成为了桃乐丝的老师。
桃乐丝在亡灵界给查理上过课,严格来说,她也是查理的老师。而阿耶和查理的关系,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到底谁是谁的师长?
桃乐丝给查理上课时,骨头小本也经常旁听。作为一个旁听生,他也该尊称桃乐丝一声老师,那阿耶就是他的无敌大师长。
本坚决不认可,这会显得他很小。
阿耶也不想认可,这会显得他很老。
桃乐丝因此用长辈的温和语气,夸赞他们心有灵犀,他们一时间都无法反驳。
这时,另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那声音来自房间里的胡桃木小茶几上的一盏暗金色的灯,造型好似阿拉丁神灯,壶口亮着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的光芒,随着声音的起伏而忽闪忽灭。
那是巴斯挞的残魂凝聚而成的最后的火种。
它送三小只过来后,已经快要耗尽自己的力量。好在它们很快就和桃乐丝和阿耶重逢了,阿耶指引着桃乐丝找到了这盏灯,暂时保住了它的残魂。
眼下他们所在的房间,面积不大也不小,是书房和卧室相结合的摆设。烛光虽然有些昏暗,并不那么明亮,但也透着一股自然的温馨之感。
桃乐丝从暗红织金的羊绒地毯上,捞起了本的小骨头,坐回沙发上。
猫趴在沙发扶手,睁开眼看了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松鼠独自挂在衣帽架,而贪吃的巴卜奇,正在那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上翻找,因为巴巴奇大师经常把好东西藏在书架上。
他就赌他的糟心学生迪兰,不会那么好学地去翻书架。
阿耶的画像摆在正对着茶几的书桌上,他看着那盏灯,说:“我知道。”
因为怕朱利安偷听,许多话他都没有对那边讲,譬如,究竟要如何毁灭迷宫?巴斯挞告诉他们,魔女留下了一句魔咒。
当年,正是魔女用预兆石板篡改了迷宫的规则,这才使得朱利安获得了操控迷宫的权利。可魔女毕竟是魔女,她真的完全相信朱利安吗?
不。
绝对不。
所以,她留了一个后手,可以毁灭迷宫的后手。
但正如巴斯挞所说,机会只有一次。
凭阿耶、桃乐丝、巴斯挞等人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如果被朱利安发现,横加阻挠,那他们就会直接失去这唯一一次的机会。外面的人又暂时进不来,无法为他们提供助力,那他们就只剩唯一一条路,即打破永恒梦乡,找到查理。
查理身上,有预兆石板,预兆石板的力量足矣。
巴斯挞不禁发问:“那位查理,可靠吗?”
阿耶笑笑,“我觉得,他像我一样可靠。”
迷宫,永恒梦乡,三王领地。
被所有人惦念的查理,此刻正进行到炼金实验的关键步骤,即最后的合成。可是,“砰!”炼金台上冒出一阵黑烟,黑烟散去,预想中的哲人石没有出现,出现了一堆根本都没能成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废品。
“啊……又失败了。”迪兰张着嘴,喃喃念叨的声音都开始有气无力。
失败可怕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迪兰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了,他和查理调整了无数次哲人石配方,可依旧没用。
更离谱的是,前两次还能炼出无限趋近于哲人石的仿品,眼看着胜利在望,谁知道在他们做出新的调整后,反而变成一堆废品了!
迪兰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已经做了啊?
查理与魔女的再次洽谈,迪兰认为是成功的,虽然没能直接让魔女出手协助他们,但迪兰能感觉得出来,魔女的态度已经在偏向他们了。
她说,如果他们能够拿到金杯,获得三王领地这场游戏的优胜,那她就选择相信他们,与他们再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
紧接着,魔女再次敛去了所有的声息,于暗中观望。
他们就继续带着巴斯挞和板甲,在三王领地闯荡。这一路上又遇到了多少危险,暂且不提,相对应的,他们也获得了很多。
通过从不同的门内获得的关于炼金术的知识,去假存真,不断地改良哲人石配方。再与西尔维诺、朱诺汇合后,从他们手里拿到挖来的魔法矿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炼金材料。
准备充分后,在又一次红化阶段来临前,他们进入了一个拥有炼金台的房间,正式开启了哲人石的炼制。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西尔维诺抱着臂,摸着下巴站在一边思考。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因为对于炼金术,他和朱诺都并不擅长。
这时,朱诺忽然说:“要成功了吗?”
“嗯?”西尔维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他的嘴巴,让这个直肠子的巨龙少年不要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小心被骷髅打。
可等他转头望见朱诺的眼神,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查理——咦?
查理的表情不对。
西尔维诺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追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要成功了吗?”
“大概是的。”查理抬手拿起一块废料,“虽然这次的成品看起来比前两次都要失败,但或许,这才是最接近成功的模样。”
迪兰的眼睛噌地亮了,挤掉西尔维诺凑上来,“怎么说怎么说?”
查理把废料放在他手上,告诉他仔细感知一下就知道了。
迪兰连忙照做,闭上眼,用魔法感知,旋即他又急不可耐地将那块废料放在灯火下仔细看,发现黑色的块状物体里,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淌——这正是哲人石的特性之一。
“我们或许只是缺了一样跟特性无关,但能够把那些提供特性的炼金材料融合在一起的——不起眼的黏合剂。”查理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哲人石用到的炼金材料,绝大多数都是珍稀的、昂贵的,极难获得的。它们都太独特了,彼此之间互相排斥,又在碰撞中,诞生新的特性。想要将这些东西都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样的黏合剂……”
查理想到了羽衣草。
普普通通的羽衣草在哲人石的配方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作为炼金术最常见的材料之一,羽衣草,它是个万能的存在。
它可以出现在治疗药剂里,也可以出现在植物生长药剂里,温和、包容、无害,好像去掉它,配方也能成立,但往往加上它,配方会更完美。
这是无数炼金术士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验证过的答案。
迪兰醍醐灌顶,拿着手里的废料再次开始念念有词,“是哦,我太过在意那些稀有的材料了,但一个绝佳的炼金配方,一个完美的配方,绝不可能仅有这些材料构成……是那些看似普通但其实必不可少的东西……是平凡……铸就伟大?”
“可我们的配方里,不是已经加了羽衣草了吗?”西尔维诺好奇发问。
迪兰愣住,眨巴眨巴眼,两人齐刷刷看向查理。
朱诺也紧随其后。
“要么,是羽衣草的用量不对。多了,或者少了,都有可能炼制失败。要么,是除了羽衣草之外,还需要另外一种或多种,像它一样的普通材料。”查理回答道。
西尔维诺:“那如果还缺其他的材料,炼金术用到的常规材料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种,那么多,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正确的?”
查理:“确实很难找,但它一定存在于三王领地。”
查理看到过有人在三王领地里成功炼出哲人石,那哲人石的材料,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全。毕竟绝大多数人进入迷宫时都是毫无准备的,不可能恰好随身携带着那么多炼金材料。
譬如巨龙的蛋壳,三王领地的有些门里,是有龙的存在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试!就去找!”迪兰已经迫不及待了。
恰在这时,黑骑士徽章上传来了异常的波动。
是那位前去探寻白袍牧师踪迹的肠子勇士,传回了消息,他终于找到人了!
查理当机立断,再次选择分头行动。
迪兰留在房间里继续做炼金实验,如果只需要加减羽衣草的分量,就可以炼出哲人石,那当然最好。他有几个骷髅扈从可以傍身,查理再把巴斯挞留下。巴斯挞是魔女希尔莎的眼睛,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魔女或许不会袖手旁观。
外面会更危险,所以查理将西尔维诺和朱诺一起带走。
还有板甲,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是预兆石板的事实,那么现场唯一可以跟它抗衡的,就只有同样持有预兆石板的查理。把它带在自己身边,查理才最放心。
事不宜迟,查理直接开启——传送!
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查理早已对三王领地的迷宫地图了熟于心。魔法的波动散去,待他看清周围的情形,他立刻就能判断得出,这里位于三王领地的哪条通道。
肠子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出现了。
对于危险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但有灵魂契约在,他天然地对查理臣服,所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带着些许忐忑说道:“人就在门里,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
查理转头看向墙上的门。
在查理的推断里,白袍牧师是冲着杀死魔女来的,那他们必定在寻找魔女。可眼前的这扇门,并非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那扇门。
肠子勇士紧接着又曝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而且不止他们进去了。”
西尔维诺好奇地率先发问:“还有谁?”
肠子勇士回答道:“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没看清楚门里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接二连三地进去。”
查理心念微动,但没说什么。
略作思忖,他飞快做了决定,让肠子勇士退远一点,其他人做好准备,便大步上前,抬手搭在门上,默念开门的咒语。
“咔哒。”
门开了。
身披隐身衣的查理,迅速闪身进入门内,却在看清楚门内的情形时,有些微的错愕。
什么样的情形,能让查理都感到错愕呢?
门内竟然是个斗兽场。
一个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浑厚的兽吼声。
查理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在观众席的上方,一个拱形的门洞里。
他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了台阶的边缘,看向斗兽场中央。鲜血在场地上喷溅出了野蛮的形状,一只长着黑、白、红三个头的翼龙,正朝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呼啸而去。
那是劳伦斯,白袍牧师的首领,也是教皇的教子。
在他的身后,那对来自巫魔会的年轻男女中的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知生死。女人捂着胳膊坐在一旁,虽然活着,但半个身子都是血,看起来状况很不妙。
而劳伦斯的同伴,看起来是——全军覆没。
斗兽场上,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观众席的一根栏杆上,挂着一块染血的白布,像是白袍上被撕下来的一角。
唯有一具完好的尸体,在角落里,由一个脆弱的圣光护盾挡着。但那护盾上,也已经有了裂纹。
“吼——”
三头翼龙在咆哮,那巨大的翅膀刮起劲风,擦着劳伦斯的头顶飞过。看似凶猛至极,但那动作里,满是玩弄之意。
劳伦斯的白袍被割破了,头发变得凌乱了,俊美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血口,退后的脚步,也略显狼狈。
可他仍然站着,死死地挡在身后那两人的前面,双眼望向前方,越过翼龙,看向了对面观众席上站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苍白羸弱的少年,黑发黑眸。
这张脸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查理的记忆。这是最后进入三王领地的几人之一,因此查理对他的观察不多,后续开始游戏后,也没有再遇见过他。
刚开始,查理以为他会是个炼金术士。
可现在……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观察着那只三头翼龙的动作,不得不怀疑,少年是个德鲁伊。兽语者,德鲁伊。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查理立刻给后面的人示意,让他们暂时不要出现。他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继续观望。
后续的发展,验证了查理的猜测。少年确实是个德鲁伊,他在操控那只三头翼龙,甚至在残忍地戏耍劳伦斯。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