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战火
残破的命运之轮虽然终于被拼凑完整,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但想要让约律那图彻底“活”过来,让那座中央高塔,能够再次联络到迷宫,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尼古拉斯等人的推断,六百多年前,西里尔重新点亮高塔,联络到迷宫里的魔女时,就未曾完全将高塔修缮。
毕竟他没有那么多人手,而在他这个遗民归来前,约律那图已经在海底浸泡了数千年了。他能重新点亮高塔,已经是个奇迹。
从那时到现在,又是六百多年过去,高塔进一步损毁,命运之轮也碎得更彻底,他们面对的情况,远比西里尔当时面临的要难。
但换个角度想,西里尔都能做到,如今他们集齐了那么多的人手,凝结了那么多的智慧,还办不到吗?
因此,大家心里虽然有担忧,有紧迫感,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兴奋,是野心勃勃。
他们认定自己是在干一件伟大的足以影响到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事,哪怕维庸宣布所有人接下来都不得擅自离开约律那图,将被长久地困在这里,都无人抱怨。
温斯顿却不同,他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约律那图,于是很快离开,回到了属于他的战场。
不过在此之前,他又通过图钉的便捷传送,和亚契一同去了一趟瓦克瓦克岛。
瓦克瓦克岛曾经是创造之主的领地,虽然神灵已死,但传说中,这些海上浮岛都曾留下神灵的宝藏,万一创造之主也留下了点什么呢?
答案是令人失望的,这座岛里里外外被翻找了无数遍了,都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它好像一片神弃之地,就这么被神灵放弃了。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
温斯顿遂命人摘了一些果实送到约律那图,看它能否成为一项新的炼金材料。而亚契也从这里重归深海,按照他事先说的,想要他出手帮忙,那必须先把查理找回来。
在这之后,喀塞斯陷入沉默。
深海成了一片静寂之地,再无声息。
外面,战火依旧高扬。
法尔法拉绞肉机持续向世人展现着它的残酷,嘉兰是死战不退,誓要捍卫帝国的尊严,守住帝国的领土。而羽衣王国又对中部的沃土势在必得,大量的奴隶兵以及炼金造物源源不断地被推上战场,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毫不心疼。
法尔法拉外的壕沟,也终于在魔法的战火中,被砸成了巨大的深坑,宛如大地的疮疤,无声悲泣。
数月过去,当人们再度抬头遥望,法尔法拉的上空已经完全失去了飞鸟的踪迹。
鸟儿去了哪里?
它们去何处,寻找一片没有战火的净土?
没有人知道。
法尔法拉的拐点,出现在诺亚。
因为沃伦的部分吸血鬼倒向了激进派,选择投靠羽衣王国,他们在与大军汇合的路上,对诺亚进行了毁灭性的破坏。在众人看来,这更像报复,是永生之环那件事留下的后患。
阿莱门的指挥官在第一时间,力排众议,不等苏黎耶传来调令,便出兵诺亚。诺亚若是亡国,对嘉兰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苏黎耶后续也并未对指挥官进行申斥,而是认可了他的行为,彻底地给这些边境指挥官,放权。
然而战争,瞬息万变。
诺亚的国王,是在永生之环的事件后,被仓促推上台的。他本无才能,只是临危受命,哪能在乱世之中,真正担当起一个国王的职责?
新的国王,在巨大的恐慌之中,竟自绝于王宫。
诺亚再次失去了它的国王,而这时,激进派的吸血鬼一路闯入王都,将那些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姐和少爷们,不听话的都杀了,听话的就同化为吸血鬼。
短短数日,昔日王都便沦为了人间炼狱。
等到阿莱门的骑兵赶到,一切为时已晚。
此时,天使降临。
所谓天使,就是诞生自海上圣山的高等生命。
那些高等生命,因为长相酷似精灵,长着精灵的尖耳,又是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所以一度被人称为“高等精灵”。
精灵族强烈反对这个名字,认为这是对母树、对精灵族的亵渎,于是众人便又采用了秘教的说法。
在秘教对外的传宣中,这些高等生命就是新的天使,是来接引大家重建神国的使者。
可天使这个名头,未免太好听了一些。
魔法议会可不愿意涨敌人的士气,于是在《魔法日报》上,将这些高等生命主动命名为“伪天使”,并大量发行。
天使这个词前,加什么都不好,“堕落”、“罪恶”,看似在贬低对方,但实则并不损威名。众议庭为此吵了好几天,真理会又吵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加一个“伪”字。
任你如何强大,我说你是假冒的,你就是假冒的。
假冒的天使,侍奉的当然也是假冒的神灵。
一个冒牌货,也敢叫嚣着建立新世界?
魔法议会的人逐渐摸索出了《日报》的正确用法,恨不得每天把报纸拍在敌人脸上,并洒满整个托托兰多。
可伪天使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的第一次露面,是在邦妮登岛,发现他们的时候。可当时,他们并未离岛追击,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相当低调,直到诺亚一战——他们没有选择对距离更近的瓦克瓦克岛出手,而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诺亚的王都。
那精致的容颜、洁白的羽翼,真的宛如天使降临。
所有诺亚的幸存者都抬头看到了他们,在巨大的震撼中,在不知究竟是绝望还是希望的复杂情绪中,看到天使降下了惩罚。
阿莱门骑兵队,全军覆没。
唯一一个逃回去的人,是用了昂贵的传送卷轴离开的。他独自远遁千里,再一路奔袭回阿莱门,夜叩要塞的大门。
门打开,他浑身是血地倒下去,嘴里只有一句话——诺亚,亡国了。
阿莱门指挥官第一时间预感到不对劲,敲响了战争的钟声。
诺亚亡国之后会带来什么?
是西南线的失守。
原本,羽衣王国的大军主攻法尔法拉,双方僵持不下。可诺亚亡国,意味着羽衣王国的大军可以从西南绕行。
诺亚的国土、国民,一切的资源,都会成为他们进攻嘉兰的补给。
法尔法拉无暇他顾,沃伦早已分裂,阿莱门——能守住吗?
急报一封封发往苏黎耶。
暂代国王之位的亲王殿下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坐在他梦寐已久的王座上,冷汗直流。他仿佛看到偌大的帝国在自己面前崩塌,他张张嘴,想要喊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阳宫里,各位大臣和贵族们,再次吵翻了天。
有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压在头上,投降派不敢露头,可逃亡派,悄然出现。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西南防线被攻破,羽衣王国的大军一定会向苏黎耶进发。
那不如先逃出去。
亲王殿下听到这样的消息,瞬间血液都凉透了。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战报砸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怒骂:“要塞还未失守!前线仍在死战!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个寒凉的秋日,怒火攻心的亲王殿下,终于还是病倒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亲王殿下明白,不是他生病了,而是这个帝国生病了。即便仍有那么多人在浴血奋战,即便有阿奇柏德、有魔法议会,有黑甲骑士团,有无数人试图将它推回正轨,但一个庞然大物的衰败,是一场持久的溃烂,不是一朝一夕、一个人能改变的。
可越是这样,亲王殿下越是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用手指沾着自己吐出来的鲜血,在羊皮卷上写下一句又一句相同的话。
【死战】
【死战】
【死战】
随着战书一块儿送达边境的,还有成堆的物资和金币。
早前,劳拉在维奈塔为小国王敛取了巨额财富。如今维奈塔已被海水淹没,但这些财富都因此而保留,劳拉自己私吞了一部分,洒在了法尔法拉,但更多的,在太阳宫,在王室的手中。
已经远走羽衣王国的劳拉,也在此前履行了与温斯顿的约定。
她凭借贵族情人这个假身份,成功在羽衣王国打开了局面,通过远离沙琴的地下黑市,获得了一批炼金造物,并通过无人的荒漠,偷渡出西部。
阿奇柏德拿到之后,并未立刻将它们投入战场,而是拿回来进行改造。
一来,把炼金造物拆解,可以研究一下塞尔文提的炼金技术;二来,这么一批炼金造物如果直接出现在战场,那羽衣王国会立刻反应过来,王国内有内鬼,这对劳拉不利。
炼金造物的改造工作,是秘密进行的。
新的武器工坊,由矮人出手打造,就位于黑湖不远处的地下。工坊很大,规模比得上从前的矮人王国的一半,只是因为时间紧迫,建得相对粗糙。
如此,人类同盟拥有了两个秘密的武器工坊,一个在海底的约律那图,一个在黑湖附近的地下。
两个工坊都少不了矮人的身影,但一个由魔法议会进行主导,另一个,则完全掌控在阿奇柏德手中,不与其他势力产生勾连。
矮人起初也不满事事都听阿奇柏德的安排,但分去约律那图的可以参与建造神器,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而留在黑湖畔的,则迎回了——他们被掳走的族人。
矮人王国崩塌的那一天,许多矮人锻造师都被秘教掳走,带往羽衣王国,戴上屈辱的镣铐,为他们效力。
凛冬。
战争进入了僵持期。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灾变、没有什么神灵的力量来强行改变天气,但气候依旧寒冷。雪季仍然不可避免地延长了,大面积的霜冻导致一片沃土的南都郡,都差点颗粒无收。
往年,那些庄园主们都可以通过聘用魔法师,购买各类可以作用于土地和农作物的炼金药剂,来保护自己的收成,但在战争的背景下,哪还有那么多魔法师、炼金术士,可以为他们效劳呢?
冬天更难熬了,人们的日子更难过了,嘉兰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的小公国。
对嘉兰一方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敌人同样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他们在一路东进的过程中俘虏来的那些奴隶兵,吃不好、穿不暖,不等上战场,就会早早地死在窝棚里,成为累赘。
炼金造物倒是能最大限度地不受天气的影响,但前期消耗的炼金造物太多了,即便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师拥有当今最强的炼金术,也依旧供给不了那么大的消耗。
因此,羽衣王国在陈兵诺亚后,倒是没有再轻举妄动。
一是因为雪季到来,需要休整;二是因为赫尔蒙特的塞勒涅阁下,与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一起,带队从法尔发拉奔赴诺亚,将天使诛杀,阻挠了他们在雪季之前,攻入阿莱门的计划。
嘉兰方面同样没有轻举妄动,他们赌不起。
法尔发拉和阿莱门的指挥官,虽然身处不同的要塞,但都对着同一张地图,眉头紧蹙。在这张边境地图上,从法尔发拉到阿莱门这条犬牙交错的边境线外,已经全是羽衣王国的天下。所有小国逃的逃,亡的亡,全部被蚕食,而下一步,就是要蚕食嘉兰了。
可这条线那么长,他们究竟会从哪里撕开一个口子呢?
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兰瑟独自回到了阿莱门。
作为勇者小队的占星术士爱丽丝阁下的传人,他终究要回到阿莱之门,与这座要塞并肩作战的。此前他曾占卜到查理出事,用命运的回响通知了温斯顿,因此消耗过大,养了许久才养好,现在他回来,当然是要占卜阿莱门的命运。
结果并不容乐观。
加西亚的贝儿小姐,没跟他一起回来。当然,现在不应该叫她贝儿小姐了,太阳宫已经认可了她的身份,下发了文书,所以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加西亚大公。
新任的大公没有回到自己的领地,她不远万里去了东部。
阿莱门的土地,本就被旧日的那帮贵族们霍霍得差不多了,存粮不够,也无法全靠隔壁的南都郡。作为嘉兰的粮仓,南都郡需要供给的地方太多了。
反观东部,它受战争影响最小,在阿奇柏德、魔法议会的有意控制下,各个公国也还未彻底失控,复辟旧制,所以各类贸易仍在正常运转。
威廉高斯汀还特地回了一趟东部。
上次法捷夫国王被暗杀,线索直指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而明花长廊又与金吉士的妮可有关,因此掀起了好一阵风浪。
温斯顿指名要高斯汀回去处理,查理的忠实拥趸胡安同样如此。高斯汀心中难免有些愤懑,这愤懑倒不是因为盟友的不信任,而是因为东部的不省心。
回到东部的高斯汀,在各国奔走,为此殚精竭虑,虽然成功将东部稳住,拖到了雪季,但头发又掉了不少。
渡鸦旅店在东部的产业,也得以在夹缝中存活。
而当初妮可去往东部,本就是与加西亚、赫尔蒙特达成了合作的。贝儿当时并未想得那么长远,只是想给加西亚另寻一条出路,注入新的活力,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东部的那些贵族们,很快就发现,走了一个金吉士的妮可,又来了一个加西亚的贝儿。而且这位贝儿小姐的头衔更响亮,那可是嘉兰的大公,而且是通过弑父上位的女大公,谁敢小瞧她?
她要依托渡鸦旅店的运输线,与东部贵族达成新的交易,大批量购买粮食物资,你卖,还是不卖?
东部最不缺骑墙派,贝儿到了东部就联络上了一直在这里活动的赏金z,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达成了第一单交易。
不过这第一笔货,不是送回阿莱门,而是送往南部前线。
在贝儿离开南部之前,她和兰瑟,以及苍穹骑士团的诸位,开过一次篝火会议。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感受着逐渐变冷的天气,喝着暖呼的热汤,分析着接下来的局势。
南部的情况,随着阿奇柏德、巨龙、矮人以及妖精族的结盟成立,有所改善。
经过数月的征战,丛林里建立起了新的秩序,虽然仍有部分异族怀有异心,想要离开丛林去掠夺人类,但更多的,都被引导着往西部去,穿过黑湖,在绿洲对抗羽衣王国。
苍穹骑士团这边压力大减,在魔法议会等各方势力的支援下,到底是守住了这片人类面对异族的前沿阵地。
可相对的,这边守住了,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人们对于这里的关注也就少了。
苍穹骑士团在这数月中同样伤亡无数,而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人,还有大量的游牧民族,面对凛冬,这些人将面对极其严峻的考验。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补给,那非战斗减员就会攀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字。
贝儿与兰瑟当初前往南部,是为了守住背后的阿莱门,守住嘉兰,但数月来的并肩作战,也让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情谊有时与利益并不冲突,在篝火会议上,双方正式定下了友好互助盟约。
除此之外,贝儿还与三色堇商会达成了合作。
三色堇曾参与过查理上台后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一次联合会议,当时它与佣兵工会、阿奇柏德达成了合作,共同奔赴南部平乱。
三色堇是垄断玻璃产业的大商会,名下的工坊遍布大陆。他们当初眼馋矮人的锻造技术,遂与自己的老搭档佣兵工会一起,向阿奇柏德发出了合作邀请。
他们为阿奇柏德在南部的行动提供一定的支持,阿奇柏德代为牵线,让他们与矮人达成技术交流。
可人算不如天算,三色堇和佣兵工会的人还未抵达南部,大灾变就来了。他们被突然出现在大地上的巨大裂痕阻挡了去路,而南部的整体失联,又让他们望而却步。
最终,三色堇停下了前往南部的步伐。佣兵工会分了一部分人手前往,其余的则跟三色堇一同留下,就地开展救援工作。
大灾大难当前,无人去指责他们什么,但他们与阿奇柏德之间的合作,当然也无法再继续了。
三色堇的会长深知阿奇柏德的脾气,没有再凑上去触他们的霉头,还要连累多年的合作伙伴佣兵工会,遂决定去东部分一杯羹。
贝儿与三色堇,则完全是利益联合。他们并不要求对方有过高的道德,也不讲任何的情分,合作起来反而干脆利落,一块儿从东部贵族的口袋里掏东西。
隆冬的一月,贝儿带着满载的货物,回到了阿莱门。
兰瑟亲自走出要塞相迎,就在那片种满了山梅花的山坡上,远远地看到了新晋大公的车队。贝儿准备了许多魔法口袋,是轻装简行回来的,但进入阿莱门后,就把许多物资都取了出来,放在了前来迎接的马车上。
满载的车队,就这样在阿莱门无数民众的注视下,带回了希望。
雪花飘啊飘,落在山梅花树上,好像花开满了枝头。
贝儿没回加西亚的领地,就直接来了阿莱之门。
美丽优雅的贵族小姐,如今骑着白马,穿着利落的骑装,披着厚重的雪狐披风,踏着风雪而来。当她看到友人站在前方的山坡上迎接他时,她招了招手。
二人一起回到要塞内。
指挥官亲自为贝儿接风洗尘,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一边享用晚餐,一边谈起东部的事情,再商量着如何分配物资,让人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再迎接下一波的战火。
晚餐结束,商议却还没停。
魔法的灯火亮了一夜,贝儿从指挥官的议事厅里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和兰瑟一块儿往外走,看着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的远古巨兽——这座庞大的战争要塞,贝儿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说:“要去加西亚坐坐吗?你很久没去做客了。”
兰瑟无奈摇头,“下次吧。”
他的眼睛上,还是蒙着湖蓝色的缎带,透过那条缎带,他抬头望着天空,说:“我有预感,大地开始化冻的那一刻,新的战火就要重燃了。阿莱门,它曾见证过帝国的诞生,也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贝儿停下来,与他并肩而立,也没有再说话。末了,她朝着兰瑟伸出手,“不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永远同在。先辈的荣光,也将由我们共同守护。”
兰瑟收回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他笑了笑,伸手与她交握。
年轻的一代,在此重新缔结属于他们的盟约。
古老的要塞看着,它不发一言,默默地阻挡着来自远方的风雪,直到大地开始化冻,直到战火,真的再次点燃。
三月,羽衣王国的先锋军从原来的勇者峡谷所在地,绕过法尔发拉,对嘉兰帝国金砂郡,发起突袭。
谁都以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往南,往南就是阿莱门,谁知道,他们竟然会北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勇者峡谷外的冒险者小镇。
因为大灾变,勇者峡谷被夷为平地,冒险者小镇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已趋近荒废。但好在法尔发拉考虑全面,大胆地将这座小镇,划给了野蔷薇骑士团做临时驻地。
当命运之轮被彻底修复,当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在这件次神器的作用下,再次打通所有魔力运转的节点,重新泛起光芒时,命运,终于传来了它的回响。
起初,他们听到的声音并非来自迷宫。
号称能够聆听世界的中央高塔,听到的自然也是来自世界的声音。有穿过旷野的风声,有不知何处响起的模糊的窃窃私语,有战场上的喊杀声。这些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而中央高塔,就是个接收器。
它看起来只能被动接收,那又要如何才能精准捕捉到迷宫里的声音呢?
众人又用上了旧办法,招魂。
那些进入了迷宫的亡灵,还活着吗?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没日没夜地在约律那图举行招魂仪式,但很显然都失败了。他们原本认为,死亡时间越短,进入迷宫越晚的人,可能越容易被招魂,因为他们极有可能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可在无数次失败后,他们又换了一个方向。
如果死亡时间近的人,都没办法被招魂,说明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招强者。在那些强者里,唯有一人是最特别的,那就是阿耶。
约律那图的遗民。
幸运的是,阿耶虽然死去了很多年,但他曾经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老师,在那座位于玛吉波的学院里,还留有他的一些痕迹。
他曾亲笔书写下的一份教案,他曾使用过的一些东西,等等。
一件又一件东西,被送往约律那图,作为招魂的媒介。实验持续进行,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了。
因为失败了太多太多次,刚开始,阿耶的声音传出来时,大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谁?】
【谁在呼唤我?】
那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很轻,像漂浮在空中,没有一丝重量。得不到回应,他又疑惑起来,【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不是!”
尼古拉斯一个箭步冲到命运之轮前,平生第一次喊出了超绝大高音,“这里是约律那图,是约律那图在与你对话!!!”
维庸大法师:“…………”
想要操控这件只比神器差一个档次的法器,尼古拉斯这种实力的人可不行,所以,维庸当仁不让,接过了这个重担。结果他刚想开口,尼古拉斯就激动地冲了过来,差点把他弹开。
两人对视,尼古拉斯尴尬地笑了笑,低头让凌乱的头发把自己臊红的脸遮住,但也没退开。
维庸也不赶他走,以宽和的姿态包容了这位年轻后辈,而后他整了整法袍,清了清嗓子,作为前辈,他觉得应该要有风度和礼貌。
激动?他怎么会激动呢?
“尊敬的阿耶阁下,在下维庸,来自魔法议会。”维庸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又用最精简的话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
短短一番话,涵盖新世界计划、大陆战争的发展,以及查理的失踪,让阿耶听了,都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查理和他的同伴们确实在这里,但很遗憾,朱利安将他们笼罩在永恒梦乡内,我也暂时无法联络到他们。】
这个消息,喜忧参半。
维庸紧接着发问:“那你呢?墨菲斯阁下是否也还安好?”
【墨菲斯已化作守护石像,正是因为他的保护,我残存的灵魂才能延续至今。除了我,他还庇护了一些其他人。】
“谁?”维庸的心揪起。
约律那图内,所有听到声音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满含期待,又怕失望。
下一秒,一个跳脱的声音钻了出来。
“是我呀!”
谁?
大家都愣了一下,绞尽脑汁,才从记忆里搜罗出那个名字。那个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真身,但听说过的名字。
“本!”
“是骨头小本吗?”
“它竟然还在!”
……
“本?”维庸也念出了这个名字。
“还有桃乐丝姑姑!”本又一口气曝出了一长串名字,那些都是在迷宫从亡灵界消失前,进入迷雾中的亡灵的名字,是【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招过魂的人,仔细一数有十来个,“还有还有,还有猫猫、松鼠和巴卜奇!”
猫猫?松鼠?巴卜奇?
这次维庸第一时间想到了,猫和松鼠应该是灰帽街的原住民,事后魔法议会统计死亡人数时,也曾提到过它们。而巴卜奇,是迪兰的家养小妖精。
原来它们都没死,原来它们也进入了迷宫,还和阿耶、桃乐丝、本都汇合了!
再加上之前进入的那些亡灵,魔法议会能对他们进行招魂,就是对他们有过调查。他们有出身魔法议会的,也有骑士团的,一个个可都不是弱者,否则也等不到墨菲斯阁下的庇护,可能就在迷宫中消亡了。
维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难掩激动地连说了几个好。
这时,骨头小本又开始叫了,“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呢?他怎么不在?让他跟我说话!跟我说话!”
他说要好好保护查理的!
怎么回事!
在众人看不到的昏暗的迷宫里,一节小骨头,正在上蹿下跳。路过的猫一巴掌拍上去,把它拍到了巴卜奇的怀里。
巴卜奇一时没站稳,抱着它踩到了旁边松鼠的尾巴。松鼠差点跳起来,“吱吱吱”就开骂了,场面好不热闹。
还是桃乐丝站出来,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接下来,由桃乐丝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迷宫里的时间确实和外面并不对等,桃乐丝记得她才进入迷宫几天,就幸运地来到了阿耶和墨菲斯所在的这片区域,受到了他们的庇护,紧接着,她就感知到了来自迪兰的呼唤。
可从她死亡到迪兰进入迷宫,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紧接着,朱利安出现。
他丢下了本的一节骨头,试图引诱他们离开墨菲斯庇护的那片区域,就在他们进退两难时,猫出现了。
猫叼来了本的骨头。
松鼠与巴卜奇的幸存,也与它有关。
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的猫,它不是普通的猫,它是不死生物。它一直从弗洛伦斯时代,存活到了现在,为主人看守着墓园,也充当着守护者的角色。
当迷雾笼罩灰帽街时,猫正与巴卜奇一块儿待在房顶。松鼠也窸窸窣窣地在附近探头探脑,豆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只有棕仙去找杰弗里了,逃过一劫。
变故来临,查理、大卫、露纳都第一时间冲向松塔,冲向迪兰,猫没有那么做。
它预感到危险,那是它不能解决的巨大危险。
猫弓起背,被危机感刺激得毛都炸起来了。紧接着,它回头,一口一个,在松鼠和巴卜奇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随后,迷雾笼罩,猫落单了。
可猫不怕,它向来独行,迈着矫健的步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出了猎豹的速度。它循着自己留下的气息,开始在混乱的灰帽街上穿梭。
猫其实并不会什么特别的技能,但它是弗洛伦斯的猫,也是托托兰多公认的具有灵性的生物,魔法师的好伙伴。
它不断地在迷雾中穿行,在混乱的秩序里寻找对的方向,最终,它找到了巴卜奇,又找到了松鼠。
可怜的松鼠,被它找到的时候尾巴毛都快被无脸怪拔光了。幸好它个子小,能躲会藏,嘴巴里还藏了一些坚果,让它好歹活了下来。
巴卜奇更惨,见到猫的那一刻,抱着它哇哇大哭。
猫就这样带着巴卜奇和松鼠在灰帽街流浪,有了这两个累赘,它也无法再去寻找查理了。好在它们的时间线上,没过多久,迷宫就出现了。
一只不死生物的猫,一只普普通通的小松鼠,还有一只胆小贪吃的小妖精,就这样进入了迷宫,开启了一场奇妙生物历险记。
因为它们是迷宫一出现就进去了,所以跟查理几人完美错过。但也正因如此,朱利安当时还未把视线投注到迷宫里,也就没有发现这几个小家伙的存在,让它们得到了奇遇。
奇遇是什么?
是它们在迷宫里探险时,意外地闯入了一扇门,在门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布满了灰尘的女巫塔。
在那座女巫塔里,巴卜奇失手打碎了一个破旧陶罐,唤醒了在陶罐里沉睡的灵魂。
那个灵魂自称是个小妖精,叫做巴斯挞,它的主人是闪光的魔女,也就是这座女巫塔的主人,希尔莎。
也正是巴斯挞,用自己残存的灵魂将它们包裹,送往了查理、迪兰等人都无法抵达的——那个窗外的世界,精灵母树的根系所在的迷宫。
那个迷宫里弥漫着浓郁的死气,被巴斯挞的灵魂包裹的三小只,却被保护得很好,也没有被后来出现的朱利安所察觉。
在朱利安离开后,猫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本的骨头。
它悄悄叼起骨头,迅速带着同伴与桃乐丝汇合。
听完这个故事,所有人的心情都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它好像一个会出现在孩童床头的冒险故事,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大场面,但当听到它们终于汇合的那一刻,所有人在自己的想象里,都好像见证了一场历史性的会晤。
迷宫内外,过去现在,都在这个故事里交汇。
不过提起本,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约律那图,赶在联络中断之前,和本说上话时,原本想要大骂特骂,把不靠谱的珠宝商人发卖到亡灵界的骨头小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很自责,很愧疚,对查理的担忧几乎快要将他的灵魂淹没。在温斯顿没来之前,他还能在其他人面前佯装坚强,温斯顿一来,他就绷不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联络是联络上了,要怎么才能打开迷宫的通道呢?
阿耶从温斯顿这里,知道了死神宫殿里那条【他们在镜子里】的留言,不用明说,他就了然,那是贝克特伯爵留下的。
不过温斯顿没提贝克特的名字,阿耶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或许有一些曲折,是不便在外人面前讲的,便也按下不提。
【重新打造一面镜子,方向是正确的。】
阿耶如是说。
下一句,他又轻飘飘地抛出了一道惊雷。
【但迷宫存在得太久了,也承载了太多的罪恶,我们需要做的,不止是重新打开它的通道,而是——毁灭。】
温斯顿:“毁灭?怎么毁灭?”
【我们会先尝试打破永恒梦乡,与查理取得联络。但它毕竟是一件真正的神器,光靠我们这些外力,恐怕难以彻底打破,需要里面人的配合。查理是否与我也有同样的默契,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尝试。】
【至于你们,神器的打造是个漫长又艰难的任务,请不遗余力,也不要被失败所困扰。当你们真的打造出神器的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的归来之日。】
温斯顿没有被那描绘的未来冲昏头脑,依旧冷静发问:“就算我们打造出了神器,又要怎么才能连通到迷宫?”
阿耶回答:
【一切的秘密,尽在瓦克瓦克。奥伯伦与科西莫,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谊,不是吗?】
这话说得尽是玄机,站在一旁的尼古拉斯绞尽脑汁地想着,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维庸拉住。他看到维庸对他微微摇头,被各种研究资料塞满的脑子,顿时也反应过来。
阿耶不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必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能够说得非常清楚详细,少走弯路,谁愿意在这个时刻故弄玄虚呢?
尼古拉斯蓦地想到,最初的西里尔与魔女联络上时,他们的对话就曾被创造之主听到。那么现在他们的对话,是否会被那位“新的神灵”朱利安听到呢?
一想到有这么个人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尼古拉斯心里就一阵恶寒。
“我明白了。”温斯顿也很快止住了话头。
【你叫做温斯顿,对吗?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的。”
阿耶笑起来,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有些气若游丝了,但还带上了一丝揶揄。
【小本说,你是查理的爱人,但是你脾气又臭、心又黑,还总是趁查理不注意欺负小本,跟他争宠,做些奇奇怪怪的料理,还很会吃醋、小心眼、爱记仇、爱骂人……】
背景音里,骨头小本上蹿下跳想要捂嘴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没有!你污蔑我!啊啊啊啊啊!坏蛋阿耶!坏蛋!你住嘴,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些啊啊啊啊我要发卖你……】
“原来本是这么想我的啊,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温斯顿莞尔。
【他勉强认可了你的实力,和外表?在可爱的小骷髅架子眼里,阿奇柏德先生也很帅气呢,他说你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熊。】阿耶回答道。
温斯顿:“……”
这是什么形容?
话说到这里,骨头小本已经自闭了。他不敢想,以后再见到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时,他要怎么面对他?
阿耶怎么就那么坏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实体了,但他依旧那么坏。
大坏蛋,臭阿耶。
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开始想,等见到查理的时候要怎么告状了。蓦地,一阵杂音传来,让他霍然惊醒。
联络要中断了。
从他们和约律那图联络上,再到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中间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定的时间。能够维持那么长时间的联络,已是不易。
【啊啊啊啊等等!等一等!】
本连忙滚回去,【温斯顿、温斯顿,你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找到查理!你把他带回去,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了,我——】
联络中断。
温斯顿还来不及回答,所有的声音,就都被风吹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良久,才转身看向维庸,问:“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住所,搜查过了吗?”
维庸回答道:“大神官就住在这座中央高塔内,而科西莫,他只是大神官的朋友,而且并不经常待在约律那图,我们排查了好几遍,才在高塔附近的街区,找到了他的家。但两边我们都仔细搜过了,时间过去太久,并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指向迷宫的线索。”
没有?
可阿耶不会无的放矢,那突破口应该就在……
温斯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语速加快,“在被铭刻的那一天里,我曾听旧日的城民们提到过,大神官奥伯伦会变成猫在外行走,去查一查,他变成猫的时候,会去哪里?做些什么?不需要指向迷宫的线索,找有关于瓦克瓦克岛的。”
维庸也灵光乍现,“传说中的神灵的岛屿,埋着宝藏?”
温斯顿:“接下来,瓦克瓦克的守卫也要增强。”
维庸心中一凛,“我明白了,这就传信给总部。”
另一边,本的小骨头在地上滚了滚,最终归于平静。
他有些怅然若失,没有说完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房间里,烛火摇曳,阿耶的声音随即响起,“本也很想念他们吧?”
“嗯。”本的声音闷闷的,却难得的诚实。
“别担心,他会接你们回去的。”阿耶宽慰他。
本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用词的不同,“你不回去了吗?”
“我?”阿耶轻声笑笑,“可我已经死了呀,本。”
此刻的阿耶,寄居在一幅油画上。
那是他本人的半身像,由墨菲斯亲手绘制而成,哪怕经过了很长的岁月流逝,油画表面都没有因为氧化而变得暗沉,色彩依旧明亮、鲜艳。
金发碧眼的魔法师,拥有着年轻的脸庞,戴着蓝宝石的耳坠,周身环绕纯白的百合。
“我不许你说死!”本忽然激动起来。
“好好好。”阿耶像哄着没长大的孩子,这让本又差点气哭。
最终还是调停者桃乐丝姑姑上线,让两人终于又和好如初。因为桃乐丝姑姑不喜欢骂人,她会很有兴致地在那边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呢?
那可精彩了。
阿耶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他教过很多的学生,其中一个学生呢,学有所成之后,也留在学校任教。
这位学生的学生,后来成为了桃乐丝的老师。
桃乐丝在亡灵界给查理上过课,严格来说,她也是查理的老师。而阿耶和查理的关系,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到底谁是谁的师长?
桃乐丝给查理上课时,骨头小本也经常旁听。作为一个旁听生,他也该尊称桃乐丝一声老师,那阿耶就是他的无敌大师长。
本坚决不认可,这会显得他很小。
阿耶也不想认可,这会显得他很老。
桃乐丝因此用长辈的温和语气,夸赞他们心有灵犀,他们一时间都无法反驳。
这时,另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那声音来自房间里的胡桃木小茶几上的一盏暗金色的灯,造型好似阿拉丁神灯,壶口亮着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的光芒,随着声音的起伏而忽闪忽灭。
那是巴斯挞的残魂凝聚而成的最后的火种。
它送三小只过来后,已经快要耗尽自己的力量。好在它们很快就和桃乐丝和阿耶重逢了,阿耶指引着桃乐丝找到了这盏灯,暂时保住了它的残魂。
眼下他们所在的房间,面积不大也不小,是书房和卧室相结合的摆设。烛光虽然有些昏暗,并不那么明亮,但也透着一股自然的温馨之感。
桃乐丝从暗红织金的羊绒地毯上,捞起了本的小骨头,坐回沙发上。
猫趴在沙发扶手,睁开眼看了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松鼠独自挂在衣帽架,而贪吃的巴卜奇,正在那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上翻找,因为巴巴奇大师经常把好东西藏在书架上。
他就赌他的糟心学生迪兰,不会那么好学地去翻书架。
阿耶的画像摆在正对着茶几的书桌上,他看着那盏灯,说:“我知道。”
因为怕朱利安偷听,许多话他都没有对那边讲,譬如,究竟要如何毁灭迷宫?巴斯挞告诉他们,魔女留下了一句魔咒。
当年,正是魔女用预兆石板篡改了迷宫的规则,这才使得朱利安获得了操控迷宫的权利。可魔女毕竟是魔女,她真的完全相信朱利安吗?
不。
绝对不。
所以,她留了一个后手,可以毁灭迷宫的后手。
但正如巴斯挞所说,机会只有一次。
凭阿耶、桃乐丝、巴斯挞等人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如果被朱利安发现,横加阻挠,那他们就会直接失去这唯一一次的机会。外面的人又暂时进不来,无法为他们提供助力,那他们就只剩唯一一条路,即打破永恒梦乡,找到查理。
查理身上,有预兆石板,预兆石板的力量足矣。
巴斯挞不禁发问:“那位查理,可靠吗?”
阿耶笑笑,“我觉得,他像我一样可靠。”
迷宫,永恒梦乡,三王领地。
被所有人惦念的查理,此刻正进行到炼金实验的关键步骤,即最后的合成。可是,“砰!”炼金台上冒出一阵黑烟,黑烟散去,预想中的哲人石没有出现,出现了一堆根本都没能成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废品。
“啊……又失败了。”迪兰张着嘴,喃喃念叨的声音都开始有气无力。
失败可怕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迪兰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了,他和查理调整了无数次哲人石配方,可依旧没用。
更离谱的是,前两次还能炼出无限趋近于哲人石的仿品,眼看着胜利在望,谁知道在他们做出新的调整后,反而变成一堆废品了!
迪兰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已经做了啊?
查理与魔女的再次洽谈,迪兰认为是成功的,虽然没能直接让魔女出手协助他们,但迪兰能感觉得出来,魔女的态度已经在偏向他们了。
她说,如果他们能够拿到金杯,获得三王领地这场游戏的优胜,那她就选择相信他们,与他们再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
紧接着,魔女再次敛去了所有的声息,于暗中观望。
他们就继续带着巴斯挞和板甲,在三王领地闯荡。这一路上又遇到了多少危险,暂且不提,相对应的,他们也获得了很多。
通过从不同的门内获得的关于炼金术的知识,去假存真,不断地改良哲人石配方。再与西尔维诺、朱诺汇合后,从他们手里拿到挖来的魔法矿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炼金材料。
准备充分后,在又一次红化阶段来临前,他们进入了一个拥有炼金台的房间,正式开启了哲人石的炼制。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西尔维诺抱着臂,摸着下巴站在一边思考。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因为对于炼金术,他和朱诺都并不擅长。
这时,朱诺忽然说:“要成功了吗?”
“嗯?”西尔维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他的嘴巴,让这个直肠子的巨龙少年不要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小心被骷髅打。
可等他转头望见朱诺的眼神,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查理——咦?
查理的表情不对。
西尔维诺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追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要成功了吗?”
“大概是的。”查理抬手拿起一块废料,“虽然这次的成品看起来比前两次都要失败,但或许,这才是最接近成功的模样。”
迪兰的眼睛噌地亮了,挤掉西尔维诺凑上来,“怎么说怎么说?”
查理把废料放在他手上,告诉他仔细感知一下就知道了。
迪兰连忙照做,闭上眼,用魔法感知,旋即他又急不可耐地将那块废料放在灯火下仔细看,发现黑色的块状物体里,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淌——这正是哲人石的特性之一。
“我们或许只是缺了一样跟特性无关,但能够把那些提供特性的炼金材料融合在一起的——不起眼的黏合剂。”查理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哲人石用到的炼金材料,绝大多数都是珍稀的、昂贵的,极难获得的。它们都太独特了,彼此之间互相排斥,又在碰撞中,诞生新的特性。想要将这些东西都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样的黏合剂……”
查理想到了羽衣草。
普普通通的羽衣草在哲人石的配方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作为炼金术最常见的材料之一,羽衣草,它是个万能的存在。
它可以出现在治疗药剂里,也可以出现在植物生长药剂里,温和、包容、无害,好像去掉它,配方也能成立,但往往加上它,配方会更完美。
这是无数炼金术士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验证过的答案。
迪兰醍醐灌顶,拿着手里的废料再次开始念念有词,“是哦,我太过在意那些稀有的材料了,但一个绝佳的炼金配方,一个完美的配方,绝不可能仅有这些材料构成……是那些看似普通但其实必不可少的东西……是平凡……铸就伟大?”
“可我们的配方里,不是已经加了羽衣草了吗?”西尔维诺好奇发问。
迪兰愣住,眨巴眨巴眼,两人齐刷刷看向查理。
朱诺也紧随其后。
“要么,是羽衣草的用量不对。多了,或者少了,都有可能炼制失败。要么,是除了羽衣草之外,还需要另外一种或多种,像它一样的普通材料。”查理回答道。
西尔维诺:“那如果还缺其他的材料,炼金术用到的常规材料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种,那么多,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正确的?”
查理:“确实很难找,但它一定存在于三王领地。”
查理看到过有人在三王领地里成功炼出哲人石,那哲人石的材料,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全。毕竟绝大多数人进入迷宫时都是毫无准备的,不可能恰好随身携带着那么多炼金材料。
譬如巨龙的蛋壳,三王领地的有些门里,是有龙的存在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试!就去找!”迪兰已经迫不及待了。
恰在这时,黑骑士徽章上传来了异常的波动。
是那位前去探寻白袍牧师踪迹的肠子勇士,传回了消息,他终于找到人了!
查理当机立断,再次选择分头行动。
迪兰留在房间里继续做炼金实验,如果只需要加减羽衣草的分量,就可以炼出哲人石,那当然最好。他有几个骷髅扈从可以傍身,查理再把巴斯挞留下。巴斯挞是魔女希尔莎的眼睛,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魔女或许不会袖手旁观。
外面会更危险,所以查理将西尔维诺和朱诺一起带走。
还有板甲,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是预兆石板的事实,那么现场唯一可以跟它抗衡的,就只有同样持有预兆石板的查理。把它带在自己身边,查理才最放心。
事不宜迟,查理直接开启——传送!
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查理早已对三王领地的迷宫地图了熟于心。魔法的波动散去,待他看清周围的情形,他立刻就能判断得出,这里位于三王领地的哪条通道。
肠子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出现了。
对于危险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但有灵魂契约在,他天然地对查理臣服,所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带着些许忐忑说道:“人就在门里,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
查理转头看向墙上的门。
在查理的推断里,白袍牧师是冲着杀死魔女来的,那他们必定在寻找魔女。可眼前的这扇门,并非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那扇门。
肠子勇士紧接着又曝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而且不止他们进去了。”
西尔维诺好奇地率先发问:“还有谁?”
肠子勇士回答道:“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没看清楚门里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接二连三地进去。”
查理心念微动,但没说什么。
略作思忖,他飞快做了决定,让肠子勇士退远一点,其他人做好准备,便大步上前,抬手搭在门上,默念开门的咒语。
“咔哒。”
门开了。
身披隐身衣的查理,迅速闪身进入门内,却在看清楚门内的情形时,有些微的错愕。
什么样的情形,能让查理都感到错愕呢?
门内竟然是个斗兽场。
一个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浑厚的兽吼声。
查理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在观众席的上方,一个拱形的门洞里。
他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了台阶的边缘,看向斗兽场中央。鲜血在场地上喷溅出了野蛮的形状,一只长着黑、白、红三个头的翼龙,正朝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呼啸而去。
那是劳伦斯,白袍牧师的首领,也是教皇的教子。
在他的身后,那对来自巫魔会的年轻男女中的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知生死。女人捂着胳膊坐在一旁,虽然活着,但半个身子都是血,看起来状况很不妙。
而劳伦斯的同伴,看起来是——全军覆没。
斗兽场上,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观众席的一根栏杆上,挂着一块染血的白布,像是白袍上被撕下来的一角。
唯有一具完好的尸体,在角落里,由一个脆弱的圣光护盾挡着。但那护盾上,也已经有了裂纹。
“吼——”
三头翼龙在咆哮,那巨大的翅膀刮起劲风,擦着劳伦斯的头顶飞过。看似凶猛至极,但那动作里,满是玩弄之意。
劳伦斯的白袍被割破了,头发变得凌乱了,俊美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血口,退后的脚步,也略显狼狈。
可他仍然站着,死死地挡在身后那两人的前面,双眼望向前方,越过翼龙,看向了对面观众席上站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苍白羸弱的少年,黑发黑眸。
这张脸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查理的记忆。这是最后进入三王领地的几人之一,因此查理对他的观察不多,后续开始游戏后,也没有再遇见过他。
刚开始,查理以为他会是个炼金术士。
可现在……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观察着那只三头翼龙的动作,不得不怀疑,少年是个德鲁伊。兽语者,德鲁伊。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查理立刻给后面的人示意,让他们暂时不要出现。他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继续观望。
后续的发展,验证了查理的猜测。少年确实是个德鲁伊,他在操控那只三头翼龙,甚至在残忍地戏耍劳伦斯。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
温琴佐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反贼。
他反全世界。
毫无理由。
可查理觉得,他们还未触及到这位德鲁伊的真面目。就像他在面对劳伦斯时,前后呈现出的反差一样。他真正的想法,可能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套出来的。
所以,他应该是个洋葱。
温琴佐可能也看出来了,查理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也这么问了,“你不信我?”
查理笑着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吗?”
温琴佐又问:“你跟阿多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理:“你认识他?”
温琴佐苍白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一丝怀念来,“我在钓魔麟鱼的时候,他恰好在魔法森林路过。我请他吃了烤鱼,和他聊了一会儿。”
一提到“路过”这个词,朱诺就忍不住看向了西尔维诺。西尔维诺有些应激,像被踩住了尾巴,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朱诺满脸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琴佐:“我和阿多尼斯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邂逅,那时他还叫做西里尔。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什么屠神的计划,只是闲聊了几句,后来我再探听到关于圣子的消息时,才知道,那位新的圣子竟然是他。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次相遇,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那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他说他要去龙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要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于是我用德鲁伊的天赋,为他指引了方向。”
去龙谷?
那就是去说服毒龙尼德,加入屠神的计划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琴佐阁下。如果你只是想毁灭世界,那么几百年前的大陆战争就可以做到了,何必要让德鲁伊在卡拉肯与我并肩作战,为托托兰多迎来和平?你所厌恶的一切,都可以在那场战争里得到毁灭。”
查理依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让秘教协助朱利安成为新的神,重新建立神权统治,可称不上什么毁灭世界。按照你的逻辑,那对你来说,才是无法容忍的。”
温琴佐状似无辜地摊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无法忍受?如果我是秘教背后的那个幕后推手,等到新的神权建立,我就会掌握极大的权利,也能凭借权利消灭我所厌恶的一切,不是吗?更有可能,我是在图谋一个大的,譬如——在最后关头背刺,杀掉那位新的神灵。我就能取而代之,踩着他的尸骨,成为新的主宰。”
这不无可能,可查理依旧摇头。
查理不相信温琴佐刚才展露出的一切,就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但他并非怀疑他在说谎。他说他放任了哥哥的死去,跑去钓鱼;说他猎杀教廷的人;说他要来推倒神庙,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一面。
可是——
“哪怕是假意臣服,也是臣服。如果阿多尼斯是那个屠神的幸存者,他要成神,我可以相信你会这样做。但朱利安,他不够格。”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够格”,似乎取悦了温琴佐,少年的眉眼里露出一丝兴致,“还有呢?”
查理:“还有,你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说明你不会那样做。”
“不。”温琴佐眸光明亮,“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这样的敏锐,当世罕见。
饶是查理已经刻意收敛,温琴佐依旧从他眼中捕获到了一丝诧异,“看来我猜对了。你也不用惊讶,我以一半的灵魂进入迷宫,因为缺失,所以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会更敏锐。你是真的,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存在,但我……是假的。”
虚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
当温琴佐发现这样的虚假时,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开始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查理。
叮。
他找到答案了。
如果说刚才查理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就是刮目相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明确地摸到真与假的边界……就像书中的纸片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位温琴佐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他的半身都能存活那么久。
“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温琴佐语气笃定。
已经回答了?
查理复盘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从纷乱的线索里,找到那根解开所有疑惑的线头,“你的……半身?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温琴佐会意地微笑,视线扫过查理,又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旧历很黑暗吧?众神陨落后的战争,一定也很残酷吧,你们就没有哪一刻想过,希望世界毁灭吗?你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遇到反抗不了的压迫时,不会想着,赶快来一颗天外陨星,把托托兰多砸穿吗?”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点点轻快,“哦,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告诉我你们永远心向光明。教廷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承认吧,毁灭世界是个人人都有的理想。”
西尔维诺&朱诺:“……”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上来。
西尔维诺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时候,在被佩西冯训斥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炸学校;朱诺在龙谷被长辈们像个球丢来抛去,美名其曰锻炼他的飞行技能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想过要把龙谷填平的。
“我对于世界的憎恶,或许比你们要多一点点,我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比你们要更真切一点点。而我的半身,请记住,各位,它是一头鹿。”
温琴佐再次看向查理,“你知道那个秘法的名字,对不对?它叫做野、性、觉、醒。”
一头名叫“温琴佐”的神鹿,它是温琴佐,但又不是温琴佐。它继承了温琴佐的部分灵魂,他的部分意志,但当本体死亡后,这部分灵魂、意志,失去了归处,只能与鹿进行彻底的融合。
那么现在,在这头神鹿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更属于人类多一点呢?还是野兽多一点?
温琴佐在叹息,“你说未来是不确定的,它会变化,关键就在于变化。我的半身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野性觉醒的作用下,也许我灵魂中关于恶的那一面,会被无限放大。我会更趋近于一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查理的心也往下一沉,“你的立场……不,它的立场,变了?”
温琴佐:“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于人类来说,高高在上的神灵很可恶。但对于野兽来说,人类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肆意的屠杀、捕猎,它们对于人类的憎恨,不亚于人类对神灵的,甚至更重、更深。所以我没有欺骗你们,各位,也许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我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除了查理。
人与自然是个永恒的命题,查理作为纪白时,还写过不少作文。在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人们高谈阔论着环境污染、动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话题。
他们破坏、他们反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放在托托兰多,这里有神灵,有人类,有异族,有魔兽,有普通的动植物,问题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但好像也简单了。
人类不堪神灵压迫,要屠神,这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那头鹿想毁灭人类,也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不同的立场,同样的抉择。
谁对谁错呢?
西尔维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诺就更说不出了,他是人类和巨龙的混血,他连两个种族之间该如何共存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就不用再探讨更深刻的话题了。
接下来的情况,更超出他们的想象。
因为那个口口声声要毁灭世界的人,开始跟他们探讨如何杀死他自己。
“那头鹿虽然是你,又不是你,但怎么也算是你的半身,继承了你的部分灵魂和意志,你真的希望我们杀死它吗?”西尔维诺狐疑。
这个温琴佐,态度变来变去的,实力又深不可测。西尔维诺对于这种能把自己玩弄于掌心的人物,向来警惕。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都说了要毁灭世界了,我不是世界的一份子吗?”温琴佐再次眨巴眨巴眼,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回答他的话。
就这一句,把西尔维诺所有的话都给堵上了。
朱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
西尔维诺:“你应和什么!”
温琴佐越说越兴奋,“哪怕野性觉醒后,鹿的兽性占了上风,我的灵魂必定也在发挥着作用。至少,鹿没有那么高的灵智,在制定计划、蛊惑德鲁伊的,是我。”
他持续输出:
“鹿在德鲁伊心中,是充满灵性的神兽,曾经的兽神在人间行走时,就曾化作鹿的模样。而我和我的哥哥,都是掌握着秘法的核心祭司,我们在德鲁伊族群中的地位,本就是高的。在这次进入迷宫的德鲁伊中,也只有我,掌握着这种秘法。所以,当我们都在迷宫中死亡,只有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在鹿的身上存活——”
查理会意,“这意味着,你说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温琴佐:“没错。”
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欺骗德鲁伊,这也是他说自己要来把神庙拆了的最大的倚仗。就算他拆了神庙,其他的德鲁伊也不会知道。
真相是任他涂抹的白纸,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必定对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又虚构了一部分,目的是让自己在族群里保持较高的地位。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能够每日睁开眼就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出门采集。我需要睡柔软的垫子,而不是野外的草垛,贪图享乐和毁灭世界也不冲突。但那时,我的人性应该还是占据上风的,所以在你所说的大陆战争时,德鲁伊仍旧与人类站在一处,他们还并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