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妖精与巨龙
北地,冰面上的战斗被拉扯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以弗兰克为首的人,在诛杀敌人,保护查理;另一部分,是被强行分割出来的骸骨巨龙,以及图钉。
霍华德虽然很想屠龙,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但从小萨克森嘴里得知这是查理的安排后,还是做出了让步。既然做了让步,那她就迅速调整心态,大手一挥,主动让自己的人手将战场切割,给图钉留出了操作的空间。
看着那小小的妖精扛着大大的镰刀,咿咿呀呀地朝着骸骨巨龙冲过去的画面,她微微挑眉,也从中品出了一丝兴致来。
这场景,可不多见啊,托托兰多创世以来头一遭吧?
一个亡灵小妖精拿到死神镰刀的事情本来就够传奇了,谁能想到它能一路走到今天?谁又能想到,无论是查理还是温斯顿,这些环绕在它身边的强者,竟没有一个想过要把镰刀从它手中拿走,做资源的再分配呢?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实力又差、头脑又简单的小妖精身上,怎么想都是过于天真的决定,可偏偏那些人就这么做了。
恰似一场豪赌。
那么,这个亡灵小妖精,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开创什么样的未来呢?
霍华德变得兴致勃勃起来,然后不出意外地,看到图钉被骸骨巨龙打飞了。
小小的妖精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倒栽葱似地砸进了附近刚刚堆积起来的雪里。那名叫做露纳的少年骑士,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的神色,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又硬生生忍住。
因为查理没有动。
位于风雪中心,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整个战局的查理没有动。此刻的他是温柔但又残忍的,他看着小妖精从雪堆里爬起来,又冲出去,明明目光温和,但脸上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跟温斯顿好像。
霍华德亦如是想。
图钉没有回头看查理,它顾不上啦。砸进雪堆里的时候其实也不痛,因为它本质是亡灵,怎么会因为区区雪堆而感到疼痛呢?
被打飞一次它就明白了,应该跟骸骨巨龙保持的距离再远一些,因为查理说的是要掌控对方的灵魂,而不是要直接打架。
可掌控灵魂要怎么做?
用镰刀直接收割那团灵魂之火吗?
还是隔空用意念?
图钉把脸都涨红了,都没能做到呢。
小妖精不管那么多,又莽了上去。镰刀恰好勾住了龙的尾巴,那天生克制不死生物的死神镰刀的力量,让巨龙下意识地疯狂甩动尾巴,企图将它甩掉。
可图钉就是不撒手,小小的身体都快被风拍扁了,也不撒手。
恰在这时,查理的声音穿透风雪,出现在它的耳畔,“图钉,还记得你的鼹鼠吗?在瓦舍里的时候,你就骑着它,像个威风凛凛的大骑士了。”
叮!
图钉的脑袋里仿佛有天音乍响。
它一下子就想到了从前骑着鼹鼠在田埂上狂奔的日子,虽然总是被叮咚大管家训斥,但它好自由,好快乐。
捡一根树枝,它就可以成为英勇的骑士。
后来到了亡灵界,它又骑上了骷髅鼹鼠。
一个伟大的死神,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坐骑呢?它骑着鼹鼠挥舞着镰刀,参加金发王子保卫战,谁不羡慕它?
当初它是怎么驯服鼹鼠的?
好像是蹲在鼹鼠洞门口逮的,有时候鼹鼠会逃跑,有时候图钉也会凭借自己的体型优势,钻到人家洞里去。一次不行就两次,总有鼹鼠愿意成为它的坐骑。
到了亡灵界就更简单了,它拿出镰刀的时候,骷髅鼹鼠在瑟瑟发抖呢。它跑,它就在后面追,很快就追到啦!
后来又怎么样了?
图钉一边被巨龙尾巴甩来甩去,脸都被风拍打得变形了,一边还在开小差想事情。它现在回忆起来,好像越骑越顺利?慢慢地,它不需要说话,一个念头,骷髅鼹鼠就知道要驮着它往哪里跑了。
现在想来真神奇。
龙也可以这样吗?
都是骷髅,应该一样吧。
图钉再次用简单的思维构建了最强大的逻辑,想通的刹那,因为太开心了,手里没抓住,又被巨龙甩飞。
小小的妖精这次被甩到了天上去,又被风雪吹得更高。
不过它心念一动,还卡在巨龙尾巴上的镰刀就又出现在它的手中。它双手握住镰刀,“咿呀——!”一声大喊,又从天而降。
这一回它降落在了龙背上,它不太会用意念沟通,什么精神、什么灵魂的,它都不太懂,所以它直接喊出来。
“龙!你愿意成为我的坐骑吗!”
可当它的思维足够简单,喊出来的话语和它的意念完全一致时,那也可以称得上是灵魂的呐喊。
遗憾的是龙好像不怎么愿意。
骸骨巨龙已经受了重伤,翅膀被折断,让它无法再飞翔。图钉的镰刀也能对它带来伤害,但龙族与生俱来的高傲让它无法低头,仍然试图把图钉从背上甩下去。
哪怕是自己主动去撞冰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图钉再次被拍飞,但它不怕死,因为它本来就已经死了,于是它又咿咿呀呀地挥舞着镰刀冲上去。
如此韧劲,让霍华德都不禁赞叹。
查理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图钉,发现它身上的脏东西了吗?那是坏人用来控制它的邪恶印记。抹掉它,清除它,你可以做到。”
脏东西?印记?
图钉聚光的小眼睛来回搜寻,身为亡灵,身为镰刀的持有者,它的视线与活人不同。查理所说的,其实是骸骨巨龙的主人跟它签订的灵魂契约。这份灵魂契约必定不是弗洛伦斯和法夫尼尔签订的那种最高级别的契约,而是控制极强的主仆契约。
除了最初逃往亡灵界的那个死灵法师,后来出现的都已被斩杀。当然,死灵法师往往拥有更多的保命手段,譬如命匣,也许身体死亡了,但灵魂没有。
但如论如何,这份主仆契约,在此刻都是被削弱的状态。
其他人难以用肉眼看见,但图钉可以。
摇晃的视线中,图钉果然发现了那巨龙头颅里,摇晃的灵魂之火中,一点灰扑扑的印记。不需要再思考,不需要再犹豫,镰刀在发出嗡鸣,仿佛本能在苏醒。
图钉福至心灵,立刻知道要怎么做了,它把镰刀缩小,找准机会从骨头的缝隙里卡进去,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一勾。
巨龙发出哀鸣,身体开始猛烈翻滚,而图钉咬着牙,死也不撒手。镰刀的刀尖精准地刺中那印记,竟就在这样的拉扯中,将那印记拦腰截断,再化为光点消散。
“扑通——”印记没了,图钉却还没来得及收力,整个人再次飞出去,砸碎冰层,掉进冰窟。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地之外,羽衣王国大军的营帐里,传出了惨叫。
惨叫声吸引了好几个人,他们快步走到桌旁,看着桌上的一个猩红木匣,神色凝重。只见那木匣子正在剧烈地抖动,仿佛里面有东西在挣扎,然而还不等人打开木匣施救,木匣子又归于平静,只有灰色的雾气从盖子的缝隙里溢出。
“死了?”
“看来这一趟并不顺利,连骸骨巨龙都拿他们没办法。这样的反噬,连命匣都被毁,只可能是契约被破了。”
“查理布莱兹……如果不能杀死他,他必将成为新世界计划最大的绊脚石。”
“可伤亡太过惨重了,我们的大军里,也必须有足够的强者坐镇。”
“那就再造一批传奇,人的野心无穷尽,数量也无穷尽。魔法议会、阿奇柏德再强势,也不可能灭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违背天性者,终将输掉这场战争。”
……
另一边,砸进冰窟窿里被拍晕的图钉,艰难地睁开了眼。
它好难受,哪怕它已经是亡灵,可这么多次尝试下来,它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裂开了。
自己刚才成功了吗?它不知道,挣扎着想要再爬出去,可身体好重,不停地在往下坠,刚刚睁开的眼睛,也支撑不住地想要闭合。
好冷、好冷。
“图钉……”
“图钉……
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图钉听见了,那是查理的声音。一听到这个声音,几度被它压下的委屈就开始涌现。
“勇敢的图钉,恭喜你,你已经破除了恶龙身上的诅咒。”
真的吗?
图钉又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心里生出了一丝希望与勇气。
“所以,爬起来,图钉。”
“不要放弃。”
图钉在那一声声的鼓励中,意识回笼,终于又从那寒冷的冰窟窿里,靠着自己的力量爬了出来。
一道魔法紧接着覆盖它的全身,将寒冷和水汽驱散。它回头,看到那个还不太熟悉的人类小姐姐,冲它挥了挥手。
环视四周,许多人都在看着它。
他们的眼里都没有对一个区区小妖精的轻视,图钉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期待,于是他终于又生出一股更大的勇气来,深吸一口气,再次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了。
它越挫越勇,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龙!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吗!”
“我都帮你了,你怎么还不答应我啊!”
“龙!”
“龙你在吗,我是图钉!”
“我帮你你也要帮我的!”
“跟我一起称霸亡灵界吧!龙!”
……
印记的消失让巨龙的灵魂骤然一轻,思维也从混沌蒙昧中苏醒,重新获得了一丝清明。但它可是龙,怎么可能走了那个该死的主人,又很快接受另一个呢?
图钉靠自己的坚韧,最终收服了自法夫尼尔以来,托托兰多唯一一条骸骨巨龙。不过它收服的方式与弗洛伦斯有所不同。
弗洛伦斯是死灵法师,是正儿八经跟法夫尼尔签订灵魂契约,走了流程的,但图钉不用。
当骸骨巨龙点头答应的刹那,二者之间就建立起了牢固的联系,连查理都无法探查。
图钉能冥冥之中感应到那种联系,但又说不准确。就像它知道可以把镰刀藏起,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但其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把镰刀究竟藏在哪片虚空一样。
查理也不多过问,原理无须懂,会用就行。
图钉这边事了,弗兰克那边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按照查理提出的请求,弗兰克为他留下了一个活口。那是一个来自秘教的传奇法师,查理怀疑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法师是速成的,速成的方法,就是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再加上卡文迪许的秘密研究。
恰好,查理手中有来自塞尔文提的哲人石,他需要一个活口,来做一些验证。
回到帕托城后,弗兰克单独与查理谈话,又告诉他一个消息,“亡灵界的迷雾,似乎消失了。”
查理心头一跳,立刻追问:“确定吗?”
弗兰克斟酌着用词,谨慎回答道:“有很大的概率。亡灵界的迷雾本就没有规律可言,有时间隔几天,有时上月。所以刚开始,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它的消失,但最近我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迷雾在大灾变之前,就没有出现了,时间距今已经超过两个月。”
那确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
查理还在想,终有一日他会进入那迷雾中,探寻真相。但现在却告诉他,迷雾消失了?如果真的是消失了,那它必定与最近这段时间托托兰多的变化有关。
是朱利安又做了什么?
他知道迷宫的存在、神灵游戏的存在,终会曝光,为了阻止他们继续探寻,所以将迷宫彻底藏了起来?
还是说,迷雾还会再次出现,现在暂时的消失,是为了在未来搞更大的事情?
查理不能确定,但无论如何,面对未知,都需要早做准备。
好在负责镇守亡灵界的,是永远都可靠的弗兰克。他到了亡灵界后就一直留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怨言,无论是保护世界树新芽,还是不断地给予查理支援,都做得相当完美,可以说但凡换一个人,查理和温斯顿都不能这么放心。
现在他回到了北地,为久违的故乡也尽上了自己的一份力,然后转身又要走了。
查理问他:“既然都回来了,不去一趟绝望冰川吗?”
“不了。”弗兰克依旧优雅、得体,带着标准的微笑,以及崭新的白手套,回答道:“重新降临的风雪,会将我的思念和祝福,带回去的。不过查理少爷如果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去绝望冰川走一走,我想大家一定都很期待你的光临。”
去绝望冰川吗?查理倒是真的很有那个兴致。
他想去看看温斯顿从小长大的地方,去看看那片冰川,是如何的绝望,又在绝望中,开出最坚韧的花。可温斯顿邀请过他,所以他更想和温斯顿一块儿回去,让他来亲自为他介绍,一起走过他曾经走过的哭。否则,他怕小温利会掉冰珠。
总有那一天的。
查理相信,就在不久的将来。
送别弗兰克后,查理没有立刻从帕托城离开。
气温虽然在逐渐恢复正常,但仍需一个恢复的过程,海妖、游尸、不死生物们,也并未因此消失。所以北地的保卫战争依旧在继续,只是绝望和阴霾被重新降临的风雪吹散了,人们无需再抱着悲壮之情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们可以继续相信,只要他们不放弃,敢拼命,就能守护住自己的家园。
翌日,小萨克森终于有机会为查理准备接风的晚宴,为了庆贺北地迎来转机,在帕托城前线战斗的勇士们,也都获得了加餐。
那是用最好的魔兽肉炖煮的肉汤,大块大块的肉,足以慰藉勇士们疲惫的身体,也让他们能更好地迎接接下来的风雪。
有意思的是,接风宴就设在露天。
前方的大广场上,是北地的大家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时而传来粗犷豪迈的歌声,篝火点亮夜空。
台阶上方的那片铺着地毯的空地上,人们的动作就斯文得多。
长桌、高背椅,蜡烛、餐桌布,还有鲜花,该有的装饰这里都有,每一件精美的摆件都彰显着独属于北地的暴力美学。
那是打磨光滑有着金属光泽的骨刀,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和血槽。那是用魔法的冰做成的晶莹剔透的冰杯,里面装着猩红的酒液。
霍华德更是集大成者,她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贵族小姐的身份,特意打扮过,但站起来朝着广场上的众人举起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豪爽模样,自有一份独特的魅力。
喝得尽兴了,她拿起魔杖就往夜空中放了一个“万箭齐发”的高阶魔法。
魔法的光芒如烟花散落,点亮夜空的同时,广场上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看着眼前的场景,查理会心一笑。他想起温斯顿,上次在信中说要给他炸个禁咒玩儿。
原来这是北地的一脉相承吗?
看到查理笑了,广场上的骚动愈发强烈。对于北地的人来说,喝酒是为了更好地战斗,一点点酒完全无碍于他们的行动,却会让他们更有力量,更有勇气。
不少人当即站出来,争先恐后地要给查理表演格斗术。那拳头哐哐砸在胸前的皮甲上,震得腰间挂着的匕首都发出嗡鸣之声。
查理并不了解北地风俗,转头看了眼小萨克森和霍华德。
只见小萨克森顶着两坨高原红,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但好像已经醉了,显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面貌来。只见他抬起手,两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口哨,眉眼飞扬起来,哈哈笑出声的同时,一只高大的魔熊从旁跃出,身姿矫健地落在广场上。
它有着比雪原狼更加庞大的体型,毛发通体黑色,但在火光的照耀下,又显得流光溢彩,隐隐有其他的光泽在流淌。
广场上的人们也不怕,一个个摩拳擦掌,很快就组了个十二人的队伍,赤手空拳跟魔熊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比拼。
“这是萨克森家族近些年培育的魔法战斗伙伴,他们靠豢养猎犬起家,原本就对雪原狼心动得很,后来靠着珍珠联姻了,还想着抱一个珍珠的孩子回来,却没成功,人家嫌弃萨克森家的生活太无趣。他们就只好想办法自己去驯养魔宠,这些年下来,倒是有了点成果。”霍华德抱着臂,一边观战,一边为查理解惑。
查理也看出了点兴味来。
之前东部的贵族们还想过要搞魔兽养殖,只是最后没成功。想要大规模驯养魔宠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有天赋的魔兽训练师并不好找,想要一次性驯养很多,训练师也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实力才行。譬如阿奇柏德的邦妮,她除了自己的狼伙伴爱莎,信使吱吱,还有好几个魔宠,但多了也不行,容易失控。
魔兽毕竟凶悍,相对温顺的,战斗力又不行。
放眼整个托托兰多,能够与人类伴生,且代代传承,忠诚可靠的魔兽,仅雪原狼而已。而能够压制得住雪原狼的凶性的,也唯有阿奇柏德。换一波人来,彼此之间的契约恐怕也就不成立了。
思及此,查理不禁又想起了温斯顿。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他那边应该也成功了吧?否则气温的回转不会那么顺利。秘教有对他动手吗?他有受伤吗?
这么想着,查理不由得有些出神。
火光摇曳的广场上,无数战士在展示着自己的英勇,而那金发的魔法师,坐在那高台上,用片刻的抽离旁若无人地思念着远方的人,直到战争的号角声再次将他的思绪唤回。
“呜——”
“呜——”
浑厚的号角从城墙处传来,震荡着每个人的心神。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有的只是勇气充盈的跃跃欲试,还有被烈酒点燃的热血澎湃。
霍华德率先出征了,她那身华丽的斗篷下面,就是利落的骑装。
只见她抽出魔杖,一声令下。绚丽的魔法比她那矫健的身影更早地越过城墙,透过风雪,打向敌人。
其余人纷纷跟上,大有一种“杀几个敌人给今夜助助兴”的豪迈之感。
查理临风而立,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也难免有些激荡。
恰在这时,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发间,风吹过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耳坠轻晃——
远方又来信了。
【亲爱的查理,我最伟大的爱人:
巨龙也有感于我们的爱情,运用他们仿佛与生俱来的法则之力,为我更快地送出了这封魔法的信件。
你那边还好吗?
稻草人与秘教似乎看不起我,竟没有派人对我出手,我很遗憾,于是去掘了失落的永恒花园,得到些惊喜,与你分享。】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奇柏德的首领,今天也在任性妄为。
根据温斯顿的来信,神灵游戏被补上了拼图的一角。
从失落的永恒花园里挖出来的骨头,最终被证实与神灵游戏有关,因为最早被发现的那顶桂冠上,金丝缠绕的纹路,有一段其实是古语“卜噜丘”的变体。
温斯顿作为五大古老传承的继承人,精通古语,旁人认不出来的,他认得出来。
“卜噜丘”的出现,证明这顶桂冠大概率属于神灵游戏的优胜者。可优胜者的桂冠,又为何被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呢?
这就让人联想到了先知记忆里的那个信息:卜噜丘是神的餐桌上的一种食物。
因此温斯顿大胆猜测,那座举办神灵游戏的迷宫,就是变相的“斗兽场”。在高高在上,自诩高等生命的神灵眼中,地上的生灵都是“兽”。
就像野兔之于人类,它可以是宠物,可以是食物,可以被豢养可以被捕猎,但唯独不会是同类。
杀死它们,人类毫无愧疚之心。
同样的,杀死人类,神灵毫无愧疚之心。
斗兽场的败者,理所当然地死亡。
胜者,作为最优质的食物,被端上神灵的餐桌。或许对于神灵来说,这还是祂们眼中的恩赐,是对美味食物的最高级别的嘉奖。
余下的骸骨,就变成了花肥,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开出鲜艳的花。天使们在花丛中穿行,摘下花朵,又装点着神灵的宫殿。
由此可见,神灵创造出来的,用来解闷的游戏,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就是一场用生命来为神灵提供乐趣,最后又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最残忍的吃人游戏。
而从尼古拉斯曾经提供的信息来看,神灵游戏每一届的参与者都很多,远远超出众神花园里挖出来的骸骨的数量,所以温斯顿又大胆猜测,他挖到的骸骨,都属于优胜者。
可如果这些人都是优胜者,数量又太多,那就说明,神灵的游戏曾经秘密举办过很多很多届。
在黑龙戈利安的记忆里,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神灵的游戏,但骸骨中,也有龙骨。是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被篡改、抹除了,还是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从来都不是自愿的?
就像尼古拉斯提到的那位教堂牧师的信件中所写的那样,故乡的人都被洪水冲走了。
所有的死亡,都被掩饰。
也许是被洪水卷走,也许是在某次外出历练之后,再未归来。在那个神灵统治的黑暗年代,失踪、毒杀、地震、各族冲突,天灾人祸屡见不鲜,根本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
查理也认为是后者,即非自愿。
如果神灵的游戏真的是好事,它就应该被直接垄断在神灵的走狗,也就是教廷的手中。教廷能记录下“卜噜丘”这个词,说明他们应该是知晓一些内幕的。知晓,却又故意掩盖,只可能是帮凶。
花匠那么热衷于拿人的尸体做花肥,灵感是否也源自于神灵的游戏?毕竟他作为世界树上的槲寄生,最有可能知道真相。
但目前这些还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实证。
原本查理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尼古拉斯和真理会,但现在,随着温斯顿挖掘出了桂冠与骸骨,他灵光乍现,有了个新的想法。
他可以抄个捷径,拿着桂冠与骸骨,进入亡灵界的记忆宫殿,去探寻它们身上附着的记忆,窥探当年的真相。
说干就干,查理立刻叫来图钉,请他前去寻找温斯顿,当一回快递员。任务很艰巨,即便是图钉,想要从南到北横穿整个托托兰多,并打个来回,也是不容易的。
不过图钉还是一口应下,对于刚刚收服骸骨巨龙的它来说,它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它了。
“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小小的图钉拍着胸脯如是说。
不过查理还是想得更周到,他决定跟随图钉先行前往亡灵界,在那里等它。这样一来,图钉能从亡灵界中转,拿到东西后,再直接折返亡灵界,省去不少功夫。
那厢小萨克森还在微醺,得知查理要走的消息,酒一下就醒了。看那眸光清明的样子,哪还有半分醉意?
“这就走了吗?”他也顾不上装样了,眨巴眨巴眼,像条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替我向正在战斗的各位表达敬意吧,萨克森先生。”查理向他微笑致意,“我会在远方,等候你们最终胜利的消息。”
小萨克森便也只好回礼,可怜巴巴地看着查理离开。
人一走,他就蔫了,托着下巴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这回是真的有点微醺了,远方传来的战斗声都好像摇篮曲,让他整个人昏昏欲睡。
“萨克森?”
“萨克森?”
“嘿!”
不知道是谁,一拳砸在萨克森肩头,又硬生生把他砸醒。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再抬起头来一看——阿奇柏德。
他顿时酒醒,忙不迭爬起来,“怎、怎么回事?海妖打进来了?”
阿奇柏德给他翻了一个充满灵性的白眼,随即问:“查理呢?你把查理藏哪里去了?”
小萨克森连忙把查理已经走了的事情告诉他,阿奇柏德听了,又懊悔地一掌拍在小萨克森肩头,“糟糕,晚了一步!”
小萨克森:“……你有事吗?”
阿奇柏德:“南茜阁下有信件要交给他……算了,我再找别的办法,不跟你说了。”
语毕,阿奇柏德转身就走,徒留小萨克森捂着自己可怜的肩膀,想问又来不及问、不敢问。南茜之名,对于他来说,可比温斯顿还可怕。
因为那是温斯顿的母亲,他们这些前往绝望冰川求学的贵族子弟们的教官。
离开的阿奇柏德又急匆匆地去找别的办法联络查理了,原本是想着查理就在北地,直接来找他,可比传信要快得多,谁知晚了一步。
而这时,查理已经到了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了。
再次回到这里,查理的心境已经有所不同。站在院子里往外看,那条骸骨巨龙就盘亘在篱笆墙外,天谴骑士们新修的马厩旁。
巨龙受了伤,跟随图钉后,灵魂之火虽然因此变得稳定、凝实,但身上的伤还需要疗养。对不死生物而言,亡灵界就是最佳的疗养场所。
这又有天谴骑士,又有骸骨巨龙的,小小的妖精之家,俨然已经今非昔比。
小妖精们对于这个骸骨巨龙这个大块头的到来,从最初的害怕、紧张、好奇,再到现在,短短一日的时间,已经可以在那骨架子上爬上爬下了。
巨龙头也未抬,任由它们把自己当滑滑梯,也懒得管。
“金发王子!”
“是金发王子回来了!”
小妖精们发现查理,又风风火火地朝着那抹亮眼的金色跑去,争先恐后地跟他打招呼。很快,收到消息的弗兰克也来了。
弗兰克刚开始还很疑惑,查理明明还在北地,为何那么快就到了亡灵界,难道出了什么事情?等他跟查理汇合,从查理口中知道骸骨和桂冠的消息,心中顿时明了。
“我知道了,这就安排下去,全力配合你的行动。”弗兰克点头。
有弗兰克在,查理省心很多。而妖精之家附近就有弗兰克与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利用大灾变产生的空间裂缝,构建的通往玛吉波的稳定魔法通道。
查理遂将自己在亡灵界的消息,通过玛吉波分会,传回自由城邦。也告知尼古拉斯,关于神灵游戏调查的进展。
弗兰克顺势介绍道:“亡灵界很大,现在我们还无法阻止不死生物们大量涌入人间,但我们已经将亡灵界划分成了各个区域,正在用我们的办法,逐步建立秩序。”
他所说的办法,就是典型的阿奇柏德的办法——打过去。
不死生物比任何种族都要信奉力量,所以只能打。划分区域的方式也非常简单,就是以各位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来划分,谁的领地,就打谁。
弗兰克的目标也不是把高阶不死生物全都打死,而是要打服,通过控制这些高阶的不死生物,去控制他领地内的其他不死生物,达到从上到下来镇压的目的。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图钉一旦开窍,它将能更快地统御整个亡灵界。所以在计划里,天谴骑士也是重要的一环。
天谴骑士如今已经认图钉为主,他们就是图钉的代表。
如今又多了一个骸骨巨龙,等他修养好了,立刻就能投入战斗,成为己方的一大助力。
“新的骸骨巨龙的出现,虽然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龙族那边,还需要进一步交涉。”查理当时敢让图钉对骸骨巨龙下手,就已经打算好了后面的事情。
温斯顿与巨龙、妖精、矮人订立新的契约时,本来也没把话说死。现在这个情况,就属于当时特意留下的余地。
弗兰克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妖精族的族长了。我们会在新的谈判桌上,达成新的合作。”
查理莞尔。
他忽然想到,魔法议会创办的报纸,也该出第二期了。如果按照现代的格式,那最大的版块应该留给神灵游戏的惊天大黑幕,搞一版社会新闻。再翻过面来,就是小妖精爬到巨龙头上耀武扬威的八卦。中缝里再长期悬赏有关于朱利安下落的线索,劝秘教弃暗投明。
不多时,弗兰克安排的人到了,他们会先行将查理护送到死神宫殿。里面大多是熟人,查理之前见过的索菲娅、亚当和汉谟都在,雷蒙和其他几位没见过,但也都并不见外。
再加上一直跟随在查理身边的大卫和露纳,以及一队天谴骑士,阵容已经足够强大。
大卫又重操旧业,驾起了马车。
马车的原主人是无头骑士杜拉罕,但杜拉罕随着弗洛伦斯那颗化作石头的心脏,永久地留在了死神宫殿里,失去了主人的马车就被妖精之家收编了。
杜拉罕的黑色骏马,虽然比不上亚契座下的那匹梦魇,可也是高阶不死生物,灵智已开。对于自称死神的小妖精,它是不屑的,但有阿奇柏德以理服人,它也只好低下它那高贵的头颅,暂时屈居人下。
不过它记得查理。
哦,这耀眼夺目的色彩,不是那位曾闪耀亡灵界的金发王子吗?只有如此尊贵的人,才有资格乘坐我拉的马车吧!
马打了个响鼻,高傲地昂起了头。
露纳不知道这马在高贵什么,他作为骑士,出于对马的喜爱,想上前摸一摸,差点被它尥蹶子踹一脚。
成功闪避的露纳心里郁闷极了,他明明是个正直、勇敢、还拥有一头漂亮秀发的骑士,可为什么魔法森林里的棘刺豪猪不喜欢他,连亡灵界的马都要踢他?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露纳不解,但马不会说话,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一行人没有耽搁地启程了,但路上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一方面,他们仍需等待图钉的归来,急也没用;另一方面,不论是索菲娅还是查理,其实都处于大战之后需要休息的状态,在赶路中坐在马车里休息,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因为长久的奔波、思虑,查理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不过比起索菲娅的白来说,他的白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时间在剥夺她的生机,满头白发的少女,连眼睫毛都是白色的。她又酷爱穿白衣,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像一团雪,让查理忽然想到,时间应该是无色的。
时间会包容一切色彩,允许一切的发生,既然如此,那它本身就不应该具备任何的属性。所以索菲娅身上的白,也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特质来。
行进的马车上,查理没有跟索菲娅说什么劝解的话,而是跟她探讨起了时间的奥妙。他说:“我听闻过一种说法,我们现在抬头看见的星星,其实是亿万年前留下的时间残影。”
索菲娅好奇地歪起了头,“时间残影?”
查理:“也许那是一颗距离我们很远很远的星星,远到无法想象,连光都需要穿行很久才能抵达。所以,当它绽放的光芒穿过茫茫宇宙,抵达我们头顶的夜空,被我们捕捉到时,它可能已经走向死亡的终点了。”
闻言,索菲娅那双透亮的眼眸里,泛起异彩,“站在终点,眺望起点么……好独特的说法,充满想象,又很浪漫。”
这样的说法从查理口中说出来,索菲娅一点儿也不意外,这本来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奇迹的人。
她又忍不住问:“那这样一来,占星术士又在占卜什么呢?如果星星已死,他们占卜到的,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查理温和地反问:“那你觉得呢?如果命运就像那颗已经走向终点的星星,它究竟是早已被撰写好了的,已经无法从终点逆转的,还是别的?”
索菲娅听着查理的话,看着查理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眸里,有星辰在闪烁。亿万年前的风,温和地吹来,吹起她的鬓发,抚平她的心海,但又带起了新的涟漪。
当她开始思考,温柔的风就开始托举她,让她感到轻盈。
但她一时想不到答案,只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也能意识到,查理应该是特意跟她说起的这段话,看似闲谈,实则在引导她。
这么温柔的方式,跟首领可一点都不一样。
索菲娅悄悄在心里吐槽了一下首领,支着下巴看着查理,乖巧之中透着一丝娇俏,但很可惜,温柔的查理也不会因为她的卖乖而直接告诉她答案。
她只好自己想,想着想着便看着查理出了神。
查理每次到这灰扑扑的亡灵界来,因为那头亮眼的金发,总是自带一层朦胧的柔光。他静静坐在窗边养神的样子,像创世的壁画上该有的画面。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了交战处。
部分阿奇柏德的族人们,还有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们,在这里执行弗兰克的计划,与高等不死生物和他率领的不死生物大军作战。
正在酣战的人里,因此多了许许多多年轻的面孔,当他们眼尖地捕捉到那抹金色,便迫不及待喊出声来。
“那是查理吗?是他吗?”
“哪儿呢?之前在玛吉波我都没机会亲眼见他,他来了?真的是那位最初的勇者吗?”
“在这里要叫他金发王子!”
“嘿!”
“我们在这里!”
……
马车中的查理对他们微笑着遥遥致意。
受到鼓舞的大家,打起不死生物来都更有劲了。看到马车并未停留,而是朝着侧前方继续行驶,他们也能猜到马车可能是要往死神宫殿的方向去,因此主动为他们开路。
索菲娅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说:“这段时间以来,我认识了很多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其中有不少人,都很崇拜你,哪怕他们还并没有真正见过你。”
查理:“为什么?”
索菲娅眨眨眼,“那当然是因为最初的勇者之名已经传开,而你在自由城邦和苏黎耶接连完成的壮举,也已经让充满智慧的勇者形象深入人心了。许多人说,毕业之后,想要追随你,加入魔法议会呢。”
查理莞尔,“那索菲娅小姐呢?想加入吗?”
“这算挖首领的墙角吗?”索菲娅跃跃欲试。
“不算。”查理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的私有物,甚至不是阿奇柏德的私有物。你是你自己,我想,如果你真的要加入,也没有人会真正阻拦你。”
索菲娅微怔。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确实如此。这么多年,阿奇柏德没有人想要反抗身上的命运吗?有的。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愿意背负这些的,有人选择了离开,他也确实走了。摘下了阿奇柏德的姓氏,离开了那片绝望冰川,试图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族中并未阻拦。
幼年的索菲娅已经开始每天哼哼哈哈地学习格斗了,她身为强者的血脉在觉醒,所以也格外不解地问族中的长辈,为什么不阻止?那不是逃避吗?
长辈回答她:“因为选择离开,也需要勇气。”
如果曾经见过山顶的风景,要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放弃一切,永远只看脚下。神灵的血液依旧在流动,诅咒依旧在,只有强者才能与之匹配。
平凡的生活,又该如何抵挡那份过于沉重的诅咒呢?
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于什么呢?
是成为一个毋庸置疑的强者,还是过好每一天?如果成为强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在乎的人能够过上好的生活,那他们是否在本末倒置?
命运,又到底是什么呢?
索菲娅再次想起这个问题,那精致透白像雪中仙子般的脸上,也露出了困惑。但她并不困于这样的困惑,转而想起自己刚刚真正想问的话,道:“我还听他们说,高等魔法学院最近正在推行一个新的研究。研究的内容没有对外透露,但似乎与卡文迪许和神灵血液都有关?”
“就是你想的那样。”查理大方承认了。
“你觉得……真的会成功吗?”索菲娅的声音变轻了,望着查理的眼神,也变得格外专注。而不像刚才,逐渐变得透明的眼睛,仿佛失明一般。
“我希望它是成功的。”
查理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所以我做这件事的初心也很简单。我想留下温斯顿,所以我会用尽我所有的手段,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条件,不惜一切代价来达成我的心愿。”
索菲娅忽然明白,或许在查理眼中,温斯顿就是那颗星星。他透过神灵的诅咒,看到了他必死的结局,但仍想用魔法,去创造一个奇迹。
查理看着她的神色,微笑了笑,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车厢上,用讲故事的语气,继续说道:“刚才我跟你说的关于星星的话,来自另一片不同的时空。它有一棵……与众不同的世界树,树上没有结出魔法的果实,但却诞生出了另一种宇宙级别的浪漫。在不同的时空里,我们创造不同的故事,缔造不同的世界。受困于各项条件,在那里能够做到的事,在这里兴许办不到;但在那里需要千百年,可能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们只需要一个——魔法。”
“宇宙诞生奇迹。”
“魔法创造可能。”
“它是一门想象的学科。”
“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来不会死去。”
说着这些话的查理,身上那层朦胧的光,显得格外温和。他的语气,温和又笃定,那是与温斯顿的张扬自信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让人确信,他说的话,真的会变成现实。
他是宇宙的,真理。
“所以索菲娅,请给魔法,一点时间吧。”
最后的最后,查理说出了这句话。他到底还是开口劝诫了,如果能够留下更多的人,在那个遥远的所有人都向往的真正的新世界,一同欢庆,那为什么不呢?
马车外一路护送的亚当,嘴里叼着根从亡灵界外面采来的草,听着从车窗里传来的谈话声,挑了挑眉。
末了,他用余光看了眼窗边那缕属于索菲娅的白色长发,伸了个懒腰,又吊儿郎当地往前走了。他的嘴角在笑,伸懒腰的同时悄悄吐了口气,似是卸下了什么心事一般。
高斯汀是真的很忙。
日前,查理和温斯顿一北一南,在众人的帮助下,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扭转异常天气的壮举,虽然还没有在托托兰多传开来,但天气的变化,大家都能感受得到。
高温开始回落了,海平面上涨的速度变慢了,甚至开始慢慢退去,这些都是好兆头。而高斯汀要做的,是在他的会长完成这个壮举之后,进一步扩大胜利的成果。
他要让人人都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他要让魔法议会重新掌握住弗洛伦斯阁下还在世时的话语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凝聚最强大的力量,去战胜可怕的敌人。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高斯汀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他需要给各个分会发去消息,下达进一步的指令,持续为会长、为魔法议会造势。西尔维诺从北地带回来的魔法矿石已经投入使用了,先前因为海平面上涨的事情,传送法阵的建立工作一度停摆,现在不得日以继夜地继续赶工。
东南西北,各个战场,无数消息砸过来,砸得他头脑发昏,也顾不得权力不权力的事情了,拉了隔壁审判庭的蒂莫奇来,为自己分担。
在高斯汀看来,蒂莫奇主持一个自由城邦的安防问题,还是太屈才了。
现在的自由城邦哪儿有那么多法庭要开?
蒂莫奇是个老狐狸,深谙职场之道。作为议会高层里最圆滑的一位,他向来也是最会偷懒的,现在天天被高斯汀派人追着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那厢,查理一行人抵达了死神宫殿。
秘教看来没打算在亡灵界袭击查理,也有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更新查理的行踪,总之,这一路平安顺利,索菲娅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些许,没有白得那么可怕了。
这也是查理第一次来到这里,当天谴骑士为他打开大门,他一眼就望到了大殿尽头,仍然单膝下跪守在王座前的无头骑士杜拉罕。
那王座上,石头做的心脏,也依旧静静地被摆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查理也没有动。
他走到王座前,看着那颗心脏,心海不可避免地有些翻涌,感到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对弗洛伦斯能够完成“勇敢的心”这个超绝炼金法阵,能够将世界树的新芽藏好,能够凭一己之力镇压亡灵界数百年的赞叹。
从玛吉波一路走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见证了她的辉煌、她的成就,那些不可被岁月、被黑暗侵蚀的荣光,也不止一次地在心里为她感叹过、骄傲过。
所以,就让这心脏留在这里,成为一种见证就好了。
再回首,查理没有过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是顺着温斯顿上次来时的路线,开始对死神的宫殿进行探查。
他很快就看到了墙上的留言,那句【他们在镜子里】。字迹稍显模糊,依旧判别不出是谁留下的。
图钉还没有来,但查理打算先去一趟记忆宫殿,因为他还从苏黎耶带了点特产回来。
当时查理将魔瓶借给了里昂,后来黑镜之主解体后,查理又下令,让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协助里昂,用魔瓶来吸收神灵的残魂。
这个任务很困难,甚至比直接杀死残魂要更难。那可是高傲的神灵,怎会允许自己沦为阶下囚?
关键时刻,梦境之神出手,用精神攻击重创了一道残魂,在祂自爆前,将祂关进了魔瓶。
唯一可惜的是,梦境之神与那缕残魂打了个两败俱伤。双双落在瓶底,变得残缺不堪,陷入沉眠,到现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得知查理要带着魔瓶先行进入记忆宫殿,其他人都紧张起来。
雷蒙走到查理面前,作为阿奇柏德中的年长者,他托大来多问一句,“你有把握吗?这里毕竟是死神的宫殿,而魔瓶里的那缕残魂,就算再虚弱,也曾经是神。你一旦陷入祂的记忆,我们在外面,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
“也许论魔法水平,我不是神的对手,也打不过许多人。不过——”查理笑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但在这里,我想,我还挺厉害的。”
记忆是灵魂的领域,查理有相当的自信。
雷蒙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欣赏查理的这份强大和自信,于是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以示敬意后,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查理颔首,“多谢。”
事不宜迟,他立刻行动。
记忆宫殿的情况,查理听温斯顿介绍过。那是座高高的塔楼,“吱呀”一声推开门去,映入眼帘的,是盘旋而上的楼道。
楼道两侧是黑色砖石砌成的墙,而这些砖石,据说每一块都由痛苦的灵魂压制而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查理踩上去的刹那,他还是感到一阵恍惚,回过头去——
门呢?
没有了。
他正身处于一段没有来处、仿佛永无止尽的盘旋向上的黑色楼道里,砖石的表面,也开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扭曲的脸。
查理没有动,所以也没有受到攻击。他平静地环视四周,确定自己已经进入了记忆宫殿,这才拿出了魔瓶。
刚开始,魔瓶底部那黯淡的灵体没有什么反应,记忆宫殿也没有任何变化。他耐心等待,可等了半天,依旧什么变化也没有。
难道是他进门的方式不对?
查理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魔瓶,蓦地,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好像就是在楼道里走。
略作思忖,查理跟了上去。
那盘旋的楼道,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查理走了许久,始终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只有那脚步声不断在上方回响。就在他以为记忆宫殿是出了什么问题时,匣子被打开了。
光明从头顶洒落。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查理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在眼前。通过那手指的缝隙看出去,他发现自己原来在一个匣子里。这个奇特的视角,让他看眼前的一切都是放大的,高高的穹顶,白金配色的帷幔,仔细听,还有……神圣的钟声。
钟声之中,隐约的带着无尽威压的话语,砸落心头。
“教廷送来的圣子,已经到圣丁山下了。”
查理看不见是谁在说话,当那声音砸落心头,他必须要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才能让自己保持神智的清明,也无暇思考其他。
紧接着,其他的声音传来。
“地上的气息越来越污秽,难以豢养出足够干净的灵魂,教廷的眼光,也越来越差了。这一次送来的人,可别连父神的容颜都不曾见到,就被赶下山去。”
“也许他能成为新的天使呢?”
“圣丁山也许久没有诞生过新的天使了,花园里长出了几棵杂草,都没能及时去除,你们看到了吗?那些杂草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是吗?我还以为,是‘嫉妒’那个家伙,又在白日去了花园,留下的气味呢。”
圣子、天使、花园,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字眼引起了查理的注意。
嫉妒?是谁嫉妒谁,还是说,这里的“嫉妒”指代的是七柱魔王之一?查理更偏向于后者,而从这些声音里,他不难听出,光明与黑暗之间,颇有嫌隙。
这段记忆的主人,又是这些声音里的哪一个?
查理暂时还无从判断,下一秒,只见一只手伸进了匣子,从查理的身边,拿起了一支鹅毛笔。
记忆的世界,一切都像空中楼阁,随意搭建。
查理看着那巨大的比自己人还要大的鹅毛笔,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好像一粒尘埃。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拿笔的动作,却带起了一阵风,足以将他掀翻的风。
那一瞬间,查理的神魂震荡。
他的身体摇晃着,再次站定,望出去时,他看见了巍峨的圣丁山。那山顶上缭绕着圣洁的云雾,还有金光闪耀,一如温斯顿所描绘过的那般。
蓦地,身边又刮起了一阵清新的风。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天使从他身旁的鹅卵石小路上路过。他们的脚步是如此轻盈,身上的白色纱衣是如此圣洁,那天赐的容颜,每一个,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他们有人提着装满鲜花的篮子,有人捧着酒壶,像是要去赶赴一场春日的宴会。
查理依稀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父神真的如此喜爱他吗?”
“听说他有着世界上最圣洁的灵魂,和最崇高的爱……天使都不及他……”
“真的是这样吗?”
“阿多尼斯……阿多尼斯……可他还没有长出翅膀……”
“也许快了……”
熟悉的名字再次浮现,果然是你,阿多尼斯。
约律那图的遗民。
这些记忆应该就是阿多尼斯作为教廷圣子,混入圣丁山,为日后屠神提前做准备的日子吧?作为被杀死的神灵,对这些记忆印象深刻也很正常。
毕竟,这是关于仇人的记忆。
画面一转,时间又来到深夜。
查理发现视野在摇晃,低头看,是一艘尖头高高翘起的小船。记忆的主人在夜色下的船上,泛舟天河。
黑夜,是黑暗之神的天下。
浓郁的夜色给神界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而那空气的流动中,一丝不详的气息涌现,让查理瞬间毛骨悚然。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视角,只能隐约察觉,身后的船尾,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查理也看不见他们的脸,末了,才从流动的风里,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只要阿多尼斯能够将光明蛊惑,哪怕只是分去祂的一缕注意力……机会……来了……天河之水将会逆流,永夜会笼罩阿萨神界,而那个可笑的关于众神陨落的预言,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黑暗……永存……”
魔瓶所捕捉到的这个神灵的残魂,大抵只是个地位并不高的神,虽然成为了光明的叛徒,投靠了黑暗,但祂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默默观察,并未能真正参与到什么重要的谈话中去,亦或是被下达什么重要的命令。
或许也因为此,背叛的行为才能不被发现。
查理猜测,这样的叛徒,应该不止一个。祂们最大的作用,是在黑暗一方找准机会对光明发难时,临阵倒戈。
当然,祂们也可以为黑暗一方提供情报。也许成败的关键,就在日常的那些细节里。就像魔法议会里那些叛徒一样,损坏一个传送阵,下一点毒,都是可以办到的。
总之,在查理窥探到的记忆里,整个阿萨神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这中间有一段时间,记忆变得格外得杂乱。像是走马灯,一幕幕在查理面前闪回,还不等他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又骤变。
他看到昼夜交替的时刻,天使与恶魔在打架。白色和黑色的羽毛落在天河的水面上,夕阳铺上了一层玫瑰色的碎光。
他看到了高高的审判台,藏在云雾里。云雾散开时,金色的圣光斩下,高高在上的神灵被剥离了神格,当众坠落。
他听见了那位父神的声音,主宰白日的光明之主,哪怕是在记忆的闪回里,那声音里带着的属于主神的威压,依旧压得查理肩头一沉。
他艰难地抬头,看见圣丁山上,一个个头颅低垂,不敢直视那耀眼的太阳。
他看到了,圣子阿多尼斯。
金发的背影,身穿白袍,赤着脚走过鲜花铺就的道路。周围的窃窃私语里有赞誉、有嫉妒,记忆模糊了每一张脸,而当风卷起花瓣,阿多尼斯回头时,画面就又开始闪回。
这一次似乎是更久远的记忆,分不清具体的年月,但查理看到了日月同辉。
天地像一只被世界树撑开的眼睛。
上边是阿萨神界,下边是亡灵界,日月在这眼中轮转。那一瞬间,查理好似以绝对的上帝视角在看着这个世界,身处其中又置身其外,感受到的玄妙,完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世界的法则,也好像在他的手中流淌。
这就是神的感觉吗?
哪怕是低位的神,也依旧拥有远远超出其他生灵的力量,因为祂看待世界的角度,祂所站立的高度,本就是不同的。
曾几何时,神灵也曾漫步在托托兰多,播撒福音,也带来灾厄。
天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人间的场景。查理借着那个水面,看到牧神化作牧羊人,在无边的旷野上,赶着一群洁白的绵阳。孩童在旁嬉戏,长着羊的角,却发出了人类孩童的声音,那清脆的声音像银铃,而一旁的牧羊人看着他们,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他还看到温柔的神女在森林的湖畔用叶子吹响动听的旋律,圣洁的独角兽在旁边饮水,一个个光点从森林里冒出来,凝聚在一起,落地变成了懵懂的小妖精。
他看到有人类垂涎在人间行走的神灵的美貌,于是被施法变成了丑陋的怪物。他看见蒙昧的少女被蛊惑,诞下了神灵的孩子,却在一夜之间,整个村庄被屠戮殆尽。
恶魔在黑夜里发笑,死神端坐在祂的宝座之上,看着亡灵界越来越多的奇形怪状的生物,打了个响指,冥河开始泛滥。
当水开始流动,生命的奇迹又再次上演。
死神以不死为恩赐,一个个不死生物便开始诞生。黑暗就像黑夜,将这一切罪恶都用黑夜笼罩。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轮番上演。
查理还看到了那座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依托于恶魔的知识所创立起来的庞大城市,有着前所未有、甚至空前绝后的繁荣面貌。知识遍布每个角落,魔法的痕迹渗透进每一块砖石,他们大胆发问,大胆创造,仿佛永无止境。
辉煌带来灾厄。
当人们抬头遥望,那金发碧眼的城主,看着席卷而来的滔天的洪水,用力地摁下了身前一个庞大的魔法仪器的操纵杆,城市就像一只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满城的人,高举双手,对着漫天诸神,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那诅咒的声音在查理的耳畔回响,好像也唤醒了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一样。他们早已看穿神灵的本质,他们要复仇,要杀死神灵,要夺回一切。
诅咒之下,还有着不曾被灭杀的野心,震耳欲聋。
查理灵魂震荡,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一阵天旋地转,模糊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他看到自己的血溅在了魔瓶上。
记忆的读取似乎对残魂也有不可逆的影响,祂变得愈发黯淡了,也愈发辨别不出人形,只留下模糊的一团。
“呼……”查理缓过一口气,虽然看着像受了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次的收获有多大。
属于神的记忆并没有给他提供太多关于朱利安的线索,甚至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在,只是佐证了查理之前对于阿萨神界、对于神灵的一些判断。
可是,查理加深的不止是对神灵、对阿萨神界的了解,而是对世界法则的理解。
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像是被更高维度的信息冲刷了一样,只要他能够敏锐地抓住,只要他能抓住,他有预感,自己的实力一定能有一个质的飞跃。
这也是查理决定来记忆宫殿走一遭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有些事,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做。
查理拔掉魔瓶的塞子,放出那道神灵的残魂。
当祂出现的那一刻,记忆宫殿起了不小的骚乱。脚下、墙壁上的黑色砖石里,那些被压制的灵魂开始了躁动,无数扭曲的面孔开始挣扎,无数双手,从里面伸出来,好像要将查理一块儿拉进地狱,又好像是想抢夺他手里的东西。
查理并未理会,他身上还有各类防御法器,足以为他抵挡住一定的时间。而他手握那枚残魂,在阅读完祂残存的记忆后,其实残魂就失去祂应有的价值了。
所以查理决定——吞噬祂。
查理身上的七柱魔王的血脉,属于“贪婪”。而流淌在身体里的属于人类的血脉,又镌刻着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从不否认血脉传承对一个人的影响,也从不否认自己的贪婪和野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那还犹豫什么?
大胆尝试,用这份贪婪和野心,吞噬掉神灵的残魂,夺取祂的力量,不好吗?
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强大,不是吗?
查理看着那团已经开始忽明忽暗的残魂,沾着鲜血的嘴角露出了浅笑。
见此情形,松果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你的胆大和疯狂,总是令我意外。”
“重复的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废话,除非你是温斯顿。”查理看了眼手腕上的珠串,语气轻松地问:“帮个忙吗?”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情话其实也都是废话,偏巧他说的,查理爱听罢了。
松果沉默着、沉默着,最终吐出一个字:“帮。”
查理很满意它的识趣。
松果则已经习以为常,并放弃抵抗。在它越来越像人类的思维里,它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该怎么吞噬呢?
查理是个讲究人,怎会愿意直接把光团塞进嘴里,让自己变成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他又用魔法召唤出了【真理】,将残魂放到了祂的手上。
大家都是灵体,不就可以直接吞噬了?
而这个由查理一手创造的所谓的神灵真身,在吞噬了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后,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我要开始了。”
“好。”
松果话音落下,查理手腕上的珠串就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逐渐将查理包裹。而查理继续站在那向上的台阶上,一只手握着苍白魔杖,用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真理】,也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握着残魂的手。
四周气温骤降,那些黑色砖石里的扭曲灵魂,更加疯狂地向着查理涌去,又被瞬间弹出的魔法护盾挡住。
阴冷的风刮过查理的耳畔,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但他依旧不曾理会,反而闭上了眼。
忽略那尖利的叫嚣,忽略那阴冷的仿佛窒息般的死亡威胁,他在心里编织咒语,燃烧自己的血脉,让它流动、让它发出更大、更歇斯底里的呐喊。
下一秒,他倏然将五指紧握。
【真理】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将掌心的残魂,牢牢攥住。残魂在挣扎,而查理在咬牙,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而他重新睁开的眼里,前所未有的神光在流转,明亮、夺目,带着无可匹敌的野心与执着,死死地攥住,直到——
有什么东西破了。
凄厉的尖叫声化作回响,却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空旷之感,好像四周的墙被打破了一样,风透了进来。
它吹起了被捏碎的残魂,残魂化作光点散落。
查理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那光点渗入他的身体,灵魂发出了喟叹。这个过程当然算不上温和,他需要承受莫大的压力,仿佛要将他撑爆的压力,以及无边的痛苦。
可他的灵魂依旧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躁动的心,也得到了抚慰,甚至感受到快意。
良久,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他复又睁开眼,喃喃说道:“这就是……传奇吗?”
松果只有一句话,“恭喜。”
或许是因为查理从始至终都走在一条与众不同的晋升道路上,又或许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早晚会迎来这么一天,所以晋入传奇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
只有一股强大带来的充盈感,遍布四肢百骸。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从记忆宫殿里走出来的查理,脸色又苍白了许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嘴角那殷红的血迹。
“查理!”
“查理你没事吧?”
露纳一个箭步冲过来,扶着查理坐下。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阿奇柏德不擅长治疗魔法,但用来疗伤的炼金药剂向来是不缺的。
查理坦然接过,“别担心,我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图钉回来了,查理还要再次进入记忆宫殿,可不能让大家因为过分担心,而拦着他去冒险。但查理也没有把自己已经晋入传奇的事情说出来,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虚弱状态,只道:“真正有事的是神灵的残魂,我通过祂窥探到了一些神界的情况,但很可惜,对接下去的事情没什么太大的帮助,残魂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了。”
众人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他手中的魔瓶上。只见魔瓶底部,只剩下了一个黯淡的光团,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梦境之神的模样。
对于残魂的逝去,没人感到可惜。那是敌人,死了就死了,如果不是人类的搜魂术对高等的神灵无用,他们根本不会答应让查理带着祂进入记忆宫殿。
哪怕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敌人,也好过让查理冒险。
查理不把实情和盘托出,也不是不信任他们。
黑镜一方对他的暗杀,远未结束,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并非明智之举。不如趁机瞒下来,或许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件事也提醒了查理,朱利安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步。
查理只是吞噬了一道残魂,就直接晋入传奇。那朱利安呢?他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算准了时间,在神灵解体的时候现身,打的不就是吞噬神灵的主意?
那些被打散了的残魂,有些被消灭了,可还有一部分,是被黑镜吸收了。
被黑镜吞噬的,最后不都落到了朱利安手上?
秘教的人在红莓镇吟咏,“我们的圣山回来了,新的神灵会在圣火中诞生”,圣山应该就是海上的那座山,而新的神灵,就是朱利安。
朱利安身上有不死鸟的气息,如果这个圣火,指代的是不死鸟的火焰,那也符合“涅槃重生”的概念。
旧神谢幕,新神诞生,是为新世界。
那现在的朱利安,他获得了那些力量后,究竟有没有脱离肉体凡胎,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灵呢?
他现在在海中的那座圣山上吗?被盗走的精灵母树在那座山上扎根了吗?在世界树新芽还存在的前提下,母树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
魔法议会已经集结了队伍,由亚历山大带队,向海上进发。但根据邦妮的信,那座山很特殊,无法靠近,所以亚历山大最终能探查到什么,也未可知。
查理做了个深呼吸,收回繁杂的思绪。
多思不一定好,容易落入思维的怪圈里,反而难以破局。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了,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真正让查理担心的还是泽菲罗斯,距离他失踪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还没有消息。
嘉兰西线的情况本也是最牵动人心的,羽衣王国的大军又开拔了,嘉兰的西部门户法尔法拉严阵以待。算算时间,阿莱门的军队应该已经攻入了沃伦,为法尔法拉解决后患。
查理有种预感,法尔法拉将成为大陆战争爆发以来的,第一架绞肉机。它所带来的伤亡,与大灾变、气候异常所带来的不同,后者多多少少带有天灾的成分,而前者,是纯粹的血肉厮杀。
思及此,查理又拿出了那枚黑色的石头。
弗兰克为查理留了一个秘教的活口,他连夜审讯过,也关起门来做了点不为人知的炼金小实验,但收获寥寥。
这黑色石头入手是玉石的触感,但在光下,又呈现出金属的光泽,很奇特。查理不敢轻易把它敲碎,怕碎了就没用了,便将它直接加入合成阵,尝试炼制一些药剂。
药剂是炼出来了,纯度更高,功效似乎要比普通的药剂要好,但查理看着那药剂瓶里流淌着的透明药液,始终觉得诡异。
甚至感觉到一股不详的气息。
查理转头就把药剂喂给了那个秘教的法师,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出现。
看来,还是得等【永恒禁区】的人探索完那片荒漠之下的遗迹,解锁更多的炼金研究院的秘密,才能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蓦地,查理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转过头去,他就对上了露纳那双炯炯有神的小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