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接风宴
图钉靠自己的坚韧,最终收服了自法夫尼尔以来,托托兰多唯一一条骸骨巨龙。不过它收服的方式与弗洛伦斯有所不同。
弗洛伦斯是死灵法师,是正儿八经跟法夫尼尔签订灵魂契约,走了流程的,但图钉不用。
当骸骨巨龙点头答应的刹那,二者之间就建立起了牢固的联系,连查理都无法探查。
图钉能冥冥之中感应到那种联系,但又说不准确。就像它知道可以把镰刀藏起,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但其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把镰刀究竟藏在哪片虚空一样。
查理也不多过问,原理无须懂,会用就行。
图钉这边事了,弗兰克那边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按照查理提出的请求,弗兰克为他留下了一个活口。那是一个来自秘教的传奇法师,查理怀疑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法师是速成的,速成的方法,就是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再加上卡文迪许的秘密研究。
恰好,查理手中有来自塞尔文提的哲人石,他需要一个活口,来做一些验证。
回到帕托城后,弗兰克单独与查理谈话,又告诉他一个消息,“亡灵界的迷雾,似乎消失了。”
查理心头一跳,立刻追问:“确定吗?”
弗兰克斟酌着用词,谨慎回答道:“有很大的概率。亡灵界的迷雾本就没有规律可言,有时间隔几天,有时上月。所以刚开始,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它的消失,但最近我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迷雾在大灾变之前,就没有出现了,时间距今已经超过两个月。”
那确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
查理还在想,终有一日他会进入那迷雾中,探寻真相。但现在却告诉他,迷雾消失了?如果真的是消失了,那它必定与最近这段时间托托兰多的变化有关。
是朱利安又做了什么?
他知道迷宫的存在、神灵游戏的存在,终会曝光,为了阻止他们继续探寻,所以将迷宫彻底藏了起来?
还是说,迷雾还会再次出现,现在暂时的消失,是为了在未来搞更大的事情?
查理不能确定,但无论如何,面对未知,都需要早做准备。
好在负责镇守亡灵界的,是永远都可靠的弗兰克。他到了亡灵界后就一直留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怨言,无论是保护世界树新芽,还是不断地给予查理支援,都做得相当完美,可以说但凡换一个人,查理和温斯顿都不能这么放心。
现在他回到了北地,为久违的故乡也尽上了自己的一份力,然后转身又要走了。
查理问他:“既然都回来了,不去一趟绝望冰川吗?”
“不了。”弗兰克依旧优雅、得体,带着标准的微笑,以及崭新的白手套,回答道:“重新降临的风雪,会将我的思念和祝福,带回去的。不过查理少爷如果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去绝望冰川走一走,我想大家一定都很期待你的光临。”
去绝望冰川吗?查理倒是真的很有那个兴致。
他想去看看温斯顿从小长大的地方,去看看那片冰川,是如何的绝望,又在绝望中,开出最坚韧的花。可温斯顿邀请过他,所以他更想和温斯顿一块儿回去,让他来亲自为他介绍,一起走过他曾经走过的哭。否则,他怕小温利会掉冰珠。
总有那一天的。
查理相信,就在不久的将来。
送别弗兰克后,查理没有立刻从帕托城离开。
气温虽然在逐渐恢复正常,但仍需一个恢复的过程,海妖、游尸、不死生物们,也并未因此消失。所以北地的保卫战争依旧在继续,只是绝望和阴霾被重新降临的风雪吹散了,人们无需再抱着悲壮之情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们可以继续相信,只要他们不放弃,敢拼命,就能守护住自己的家园。
翌日,小萨克森终于有机会为查理准备接风的晚宴,为了庆贺北地迎来转机,在帕托城前线战斗的勇士们,也都获得了加餐。
那是用最好的魔兽肉炖煮的肉汤,大块大块的肉,足以慰藉勇士们疲惫的身体,也让他们能更好地迎接接下来的风雪。
有意思的是,接风宴就设在露天。
前方的大广场上,是北地的大家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时而传来粗犷豪迈的歌声,篝火点亮夜空。
台阶上方的那片铺着地毯的空地上,人们的动作就斯文得多。
长桌、高背椅,蜡烛、餐桌布,还有鲜花,该有的装饰这里都有,每一件精美的摆件都彰显着独属于北地的暴力美学。
那是打磨光滑有着金属光泽的骨刀,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和血槽。那是用魔法的冰做成的晶莹剔透的冰杯,里面装着猩红的酒液。
霍华德更是集大成者,她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贵族小姐的身份,特意打扮过,但站起来朝着广场上的众人举起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豪爽模样,自有一份独特的魅力。
喝得尽兴了,她拿起魔杖就往夜空中放了一个“万箭齐发”的高阶魔法。
魔法的光芒如烟花散落,点亮夜空的同时,广场上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看着眼前的场景,查理会心一笑。他想起温斯顿,上次在信中说要给他炸个禁咒玩儿。
原来这是北地的一脉相承吗?
看到查理笑了,广场上的骚动愈发强烈。对于北地的人来说,喝酒是为了更好地战斗,一点点酒完全无碍于他们的行动,却会让他们更有力量,更有勇气。
不少人当即站出来,争先恐后地要给查理表演格斗术。那拳头哐哐砸在胸前的皮甲上,震得腰间挂着的匕首都发出嗡鸣之声。
查理并不了解北地风俗,转头看了眼小萨克森和霍华德。
只见小萨克森顶着两坨高原红,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但好像已经醉了,显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面貌来。只见他抬起手,两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口哨,眉眼飞扬起来,哈哈笑出声的同时,一只高大的魔熊从旁跃出,身姿矫健地落在广场上。
它有着比雪原狼更加庞大的体型,毛发通体黑色,但在火光的照耀下,又显得流光溢彩,隐隐有其他的光泽在流淌。
广场上的人们也不怕,一个个摩拳擦掌,很快就组了个十二人的队伍,赤手空拳跟魔熊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比拼。
“这是萨克森家族近些年培育的魔法战斗伙伴,他们靠豢养猎犬起家,原本就对雪原狼心动得很,后来靠着珍珠联姻了,还想着抱一个珍珠的孩子回来,却没成功,人家嫌弃萨克森家的生活太无趣。他们就只好想办法自己去驯养魔宠,这些年下来,倒是有了点成果。”霍华德抱着臂,一边观战,一边为查理解惑。
查理也看出了点兴味来。
之前东部的贵族们还想过要搞魔兽养殖,只是最后没成功。想要大规模驯养魔宠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有天赋的魔兽训练师并不好找,想要一次性驯养很多,训练师也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实力才行。譬如阿奇柏德的邦妮,她除了自己的狼伙伴爱莎,信使吱吱,还有好几个魔宠,但多了也不行,容易失控。
魔兽毕竟凶悍,相对温顺的,战斗力又不行。
放眼整个托托兰多,能够与人类伴生,且代代传承,忠诚可靠的魔兽,仅雪原狼而已。而能够压制得住雪原狼的凶性的,也唯有阿奇柏德。换一波人来,彼此之间的契约恐怕也就不成立了。
思及此,查理不禁又想起了温斯顿。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他那边应该也成功了吧?否则气温的回转不会那么顺利。秘教有对他动手吗?他有受伤吗?
这么想着,查理不由得有些出神。
火光摇曳的广场上,无数战士在展示着自己的英勇,而那金发的魔法师,坐在那高台上,用片刻的抽离旁若无人地思念着远方的人,直到战争的号角声再次将他的思绪唤回。
“呜——”
“呜——”
浑厚的号角从城墙处传来,震荡着每个人的心神。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有的只是勇气充盈的跃跃欲试,还有被烈酒点燃的热血澎湃。
霍华德率先出征了,她那身华丽的斗篷下面,就是利落的骑装。
只见她抽出魔杖,一声令下。绚丽的魔法比她那矫健的身影更早地越过城墙,透过风雪,打向敌人。
其余人纷纷跟上,大有一种“杀几个敌人给今夜助助兴”的豪迈之感。
查理临风而立,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也难免有些激荡。
恰在这时,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发间,风吹过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耳坠轻晃——
远方又来信了。
【亲爱的查理,我最伟大的爱人:
巨龙也有感于我们的爱情,运用他们仿佛与生俱来的法则之力,为我更快地送出了这封魔法的信件。
你那边还好吗?
稻草人与秘教似乎看不起我,竟没有派人对我出手,我很遗憾,于是去掘了失落的永恒花园,得到些惊喜,与你分享。】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奇柏德的首领,今天也在任性妄为。
根据温斯顿的来信,神灵游戏被补上了拼图的一角。
从失落的永恒花园里挖出来的骨头,最终被证实与神灵游戏有关,因为最早被发现的那顶桂冠上,金丝缠绕的纹路,有一段其实是古语“卜噜丘”的变体。
温斯顿作为五大古老传承的继承人,精通古语,旁人认不出来的,他认得出来。
“卜噜丘”的出现,证明这顶桂冠大概率属于神灵游戏的优胜者。可优胜者的桂冠,又为何被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呢?
这就让人联想到了先知记忆里的那个信息:卜噜丘是神的餐桌上的一种食物。
因此温斯顿大胆猜测,那座举办神灵游戏的迷宫,就是变相的“斗兽场”。在高高在上,自诩高等生命的神灵眼中,地上的生灵都是“兽”。
就像野兔之于人类,它可以是宠物,可以是食物,可以被豢养可以被捕猎,但唯独不会是同类。
杀死它们,人类毫无愧疚之心。
同样的,杀死人类,神灵毫无愧疚之心。
斗兽场的败者,理所当然地死亡。
胜者,作为最优质的食物,被端上神灵的餐桌。或许对于神灵来说,这还是祂们眼中的恩赐,是对美味食物的最高级别的嘉奖。
余下的骸骨,就变成了花肥,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开出鲜艳的花。天使们在花丛中穿行,摘下花朵,又装点着神灵的宫殿。
由此可见,神灵创造出来的,用来解闷的游戏,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就是一场用生命来为神灵提供乐趣,最后又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最残忍的吃人游戏。
而从尼古拉斯曾经提供的信息来看,神灵游戏每一届的参与者都很多,远远超出众神花园里挖出来的骸骨的数量,所以温斯顿又大胆猜测,他挖到的骸骨,都属于优胜者。
可如果这些人都是优胜者,数量又太多,那就说明,神灵的游戏曾经秘密举办过很多很多届。
在黑龙戈利安的记忆里,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神灵的游戏,但骸骨中,也有龙骨。是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被篡改、抹除了,还是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从来都不是自愿的?
就像尼古拉斯提到的那位教堂牧师的信件中所写的那样,故乡的人都被洪水冲走了。
所有的死亡,都被掩饰。
也许是被洪水卷走,也许是在某次外出历练之后,再未归来。在那个神灵统治的黑暗年代,失踪、毒杀、地震、各族冲突,天灾人祸屡见不鲜,根本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
查理也认为是后者,即非自愿。
如果神灵的游戏真的是好事,它就应该被直接垄断在神灵的走狗,也就是教廷的手中。教廷能记录下“卜噜丘”这个词,说明他们应该是知晓一些内幕的。知晓,却又故意掩盖,只可能是帮凶。
花匠那么热衷于拿人的尸体做花肥,灵感是否也源自于神灵的游戏?毕竟他作为世界树上的槲寄生,最有可能知道真相。
但目前这些还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实证。
原本查理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尼古拉斯和真理会,但现在,随着温斯顿挖掘出了桂冠与骸骨,他灵光乍现,有了个新的想法。
他可以抄个捷径,拿着桂冠与骸骨,进入亡灵界的记忆宫殿,去探寻它们身上附着的记忆,窥探当年的真相。
说干就干,查理立刻叫来图钉,请他前去寻找温斯顿,当一回快递员。任务很艰巨,即便是图钉,想要从南到北横穿整个托托兰多,并打个来回,也是不容易的。
不过图钉还是一口应下,对于刚刚收服骸骨巨龙的它来说,它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它了。
“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小小的图钉拍着胸脯如是说。
不过查理还是想得更周到,他决定跟随图钉先行前往亡灵界,在那里等它。这样一来,图钉能从亡灵界中转,拿到东西后,再直接折返亡灵界,省去不少功夫。
那厢小萨克森还在微醺,得知查理要走的消息,酒一下就醒了。看那眸光清明的样子,哪还有半分醉意?
“这就走了吗?”他也顾不上装样了,眨巴眨巴眼,像条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替我向正在战斗的各位表达敬意吧,萨克森先生。”查理向他微笑致意,“我会在远方,等候你们最终胜利的消息。”
小萨克森便也只好回礼,可怜巴巴地看着查理离开。
人一走,他就蔫了,托着下巴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这回是真的有点微醺了,远方传来的战斗声都好像摇篮曲,让他整个人昏昏欲睡。
“萨克森?”
“萨克森?”
“嘿!”
不知道是谁,一拳砸在萨克森肩头,又硬生生把他砸醒。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再抬起头来一看——阿奇柏德。
他顿时酒醒,忙不迭爬起来,“怎、怎么回事?海妖打进来了?”
阿奇柏德给他翻了一个充满灵性的白眼,随即问:“查理呢?你把查理藏哪里去了?”
小萨克森连忙把查理已经走了的事情告诉他,阿奇柏德听了,又懊悔地一掌拍在小萨克森肩头,“糟糕,晚了一步!”
小萨克森:“……你有事吗?”
阿奇柏德:“南茜阁下有信件要交给他……算了,我再找别的办法,不跟你说了。”
语毕,阿奇柏德转身就走,徒留小萨克森捂着自己可怜的肩膀,想问又来不及问、不敢问。南茜之名,对于他来说,可比温斯顿还可怕。
因为那是温斯顿的母亲,他们这些前往绝望冰川求学的贵族子弟们的教官。
离开的阿奇柏德又急匆匆地去找别的办法联络查理了,原本是想着查理就在北地,直接来找他,可比传信要快得多,谁知晚了一步。
而这时,查理已经到了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了。
再次回到这里,查理的心境已经有所不同。站在院子里往外看,那条骸骨巨龙就盘亘在篱笆墙外,天谴骑士们新修的马厩旁。
巨龙受了伤,跟随图钉后,灵魂之火虽然因此变得稳定、凝实,但身上的伤还需要疗养。对不死生物而言,亡灵界就是最佳的疗养场所。
这又有天谴骑士,又有骸骨巨龙的,小小的妖精之家,俨然已经今非昔比。
小妖精们对于这个骸骨巨龙这个大块头的到来,从最初的害怕、紧张、好奇,再到现在,短短一日的时间,已经可以在那骨架子上爬上爬下了。
巨龙头也未抬,任由它们把自己当滑滑梯,也懒得管。
“金发王子!”
“是金发王子回来了!”
小妖精们发现查理,又风风火火地朝着那抹亮眼的金色跑去,争先恐后地跟他打招呼。很快,收到消息的弗兰克也来了。
弗兰克刚开始还很疑惑,查理明明还在北地,为何那么快就到了亡灵界,难道出了什么事情?等他跟查理汇合,从查理口中知道骸骨和桂冠的消息,心中顿时明了。
“我知道了,这就安排下去,全力配合你的行动。”弗兰克点头。
有弗兰克在,查理省心很多。而妖精之家附近就有弗兰克与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利用大灾变产生的空间裂缝,构建的通往玛吉波的稳定魔法通道。
查理遂将自己在亡灵界的消息,通过玛吉波分会,传回自由城邦。也告知尼古拉斯,关于神灵游戏调查的进展。
弗兰克顺势介绍道:“亡灵界很大,现在我们还无法阻止不死生物们大量涌入人间,但我们已经将亡灵界划分成了各个区域,正在用我们的办法,逐步建立秩序。”
他所说的办法,就是典型的阿奇柏德的办法——打过去。
不死生物比任何种族都要信奉力量,所以只能打。划分区域的方式也非常简单,就是以各位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来划分,谁的领地,就打谁。
弗兰克的目标也不是把高阶不死生物全都打死,而是要打服,通过控制这些高阶的不死生物,去控制他领地内的其他不死生物,达到从上到下来镇压的目的。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图钉一旦开窍,它将能更快地统御整个亡灵界。所以在计划里,天谴骑士也是重要的一环。
天谴骑士如今已经认图钉为主,他们就是图钉的代表。
如今又多了一个骸骨巨龙,等他修养好了,立刻就能投入战斗,成为己方的一大助力。
“新的骸骨巨龙的出现,虽然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龙族那边,还需要进一步交涉。”查理当时敢让图钉对骸骨巨龙下手,就已经打算好了后面的事情。
温斯顿与巨龙、妖精、矮人订立新的契约时,本来也没把话说死。现在这个情况,就属于当时特意留下的余地。
弗兰克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妖精族的族长了。我们会在新的谈判桌上,达成新的合作。”
查理莞尔。
他忽然想到,魔法议会创办的报纸,也该出第二期了。如果按照现代的格式,那最大的版块应该留给神灵游戏的惊天大黑幕,搞一版社会新闻。再翻过面来,就是小妖精爬到巨龙头上耀武扬威的八卦。中缝里再长期悬赏有关于朱利安下落的线索,劝秘教弃暗投明。
不多时,弗兰克安排的人到了,他们会先行将查理护送到死神宫殿。里面大多是熟人,查理之前见过的索菲娅、亚当和汉谟都在,雷蒙和其他几位没见过,但也都并不见外。
再加上一直跟随在查理身边的大卫和露纳,以及一队天谴骑士,阵容已经足够强大。
大卫又重操旧业,驾起了马车。
马车的原主人是无头骑士杜拉罕,但杜拉罕随着弗洛伦斯那颗化作石头的心脏,永久地留在了死神宫殿里,失去了主人的马车就被妖精之家收编了。
杜拉罕的黑色骏马,虽然比不上亚契座下的那匹梦魇,可也是高阶不死生物,灵智已开。对于自称死神的小妖精,它是不屑的,但有阿奇柏德以理服人,它也只好低下它那高贵的头颅,暂时屈居人下。
不过它记得查理。
哦,这耀眼夺目的色彩,不是那位曾闪耀亡灵界的金发王子吗?只有如此尊贵的人,才有资格乘坐我拉的马车吧!
马打了个响鼻,高傲地昂起了头。
露纳不知道这马在高贵什么,他作为骑士,出于对马的喜爱,想上前摸一摸,差点被它尥蹶子踹一脚。
成功闪避的露纳心里郁闷极了,他明明是个正直、勇敢、还拥有一头漂亮秀发的骑士,可为什么魔法森林里的棘刺豪猪不喜欢他,连亡灵界的马都要踢他?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露纳不解,但马不会说话,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一行人没有耽搁地启程了,但路上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一方面,他们仍需等待图钉的归来,急也没用;另一方面,不论是索菲娅还是查理,其实都处于大战之后需要休息的状态,在赶路中坐在马车里休息,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因为长久的奔波、思虑,查理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不过比起索菲娅的白来说,他的白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时间在剥夺她的生机,满头白发的少女,连眼睫毛都是白色的。她又酷爱穿白衣,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像一团雪,让查理忽然想到,时间应该是无色的。
时间会包容一切色彩,允许一切的发生,既然如此,那它本身就不应该具备任何的属性。所以索菲娅身上的白,也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特质来。
行进的马车上,查理没有跟索菲娅说什么劝解的话,而是跟她探讨起了时间的奥妙。他说:“我听闻过一种说法,我们现在抬头看见的星星,其实是亿万年前留下的时间残影。”
索菲娅好奇地歪起了头,“时间残影?”
查理:“也许那是一颗距离我们很远很远的星星,远到无法想象,连光都需要穿行很久才能抵达。所以,当它绽放的光芒穿过茫茫宇宙,抵达我们头顶的夜空,被我们捕捉到时,它可能已经走向死亡的终点了。”
闻言,索菲娅那双透亮的眼眸里,泛起异彩,“站在终点,眺望起点么……好独特的说法,充满想象,又很浪漫。”
这样的说法从查理口中说出来,索菲娅一点儿也不意外,这本来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奇迹的人。
她又忍不住问:“那这样一来,占星术士又在占卜什么呢?如果星星已死,他们占卜到的,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查理温和地反问:“那你觉得呢?如果命运就像那颗已经走向终点的星星,它究竟是早已被撰写好了的,已经无法从终点逆转的,还是别的?”
索菲娅听着查理的话,看着查理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眸里,有星辰在闪烁。亿万年前的风,温和地吹来,吹起她的鬓发,抚平她的心海,但又带起了新的涟漪。
当她开始思考,温柔的风就开始托举她,让她感到轻盈。
但她一时想不到答案,只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也能意识到,查理应该是特意跟她说起的这段话,看似闲谈,实则在引导她。
这么温柔的方式,跟首领可一点都不一样。
索菲娅悄悄在心里吐槽了一下首领,支着下巴看着查理,乖巧之中透着一丝娇俏,但很可惜,温柔的查理也不会因为她的卖乖而直接告诉她答案。
她只好自己想,想着想着便看着查理出了神。
查理每次到这灰扑扑的亡灵界来,因为那头亮眼的金发,总是自带一层朦胧的柔光。他静静坐在窗边养神的样子,像创世的壁画上该有的画面。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了交战处。
部分阿奇柏德的族人们,还有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们,在这里执行弗兰克的计划,与高等不死生物和他率领的不死生物大军作战。
正在酣战的人里,因此多了许许多多年轻的面孔,当他们眼尖地捕捉到那抹金色,便迫不及待喊出声来。
“那是查理吗?是他吗?”
“哪儿呢?之前在玛吉波我都没机会亲眼见他,他来了?真的是那位最初的勇者吗?”
“在这里要叫他金发王子!”
“嘿!”
“我们在这里!”
……
马车中的查理对他们微笑着遥遥致意。
受到鼓舞的大家,打起不死生物来都更有劲了。看到马车并未停留,而是朝着侧前方继续行驶,他们也能猜到马车可能是要往死神宫殿的方向去,因此主动为他们开路。
索菲娅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说:“这段时间以来,我认识了很多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其中有不少人,都很崇拜你,哪怕他们还并没有真正见过你。”
查理:“为什么?”
索菲娅眨眨眼,“那当然是因为最初的勇者之名已经传开,而你在自由城邦和苏黎耶接连完成的壮举,也已经让充满智慧的勇者形象深入人心了。许多人说,毕业之后,想要追随你,加入魔法议会呢。”
查理莞尔,“那索菲娅小姐呢?想加入吗?”
“这算挖首领的墙角吗?”索菲娅跃跃欲试。
“不算。”查理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的私有物,甚至不是阿奇柏德的私有物。你是你自己,我想,如果你真的要加入,也没有人会真正阻拦你。”
索菲娅微怔。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确实如此。这么多年,阿奇柏德没有人想要反抗身上的命运吗?有的。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愿意背负这些的,有人选择了离开,他也确实走了。摘下了阿奇柏德的姓氏,离开了那片绝望冰川,试图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族中并未阻拦。
幼年的索菲娅已经开始每天哼哼哈哈地学习格斗了,她身为强者的血脉在觉醒,所以也格外不解地问族中的长辈,为什么不阻止?那不是逃避吗?
长辈回答她:“因为选择离开,也需要勇气。”
如果曾经见过山顶的风景,要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放弃一切,永远只看脚下。神灵的血液依旧在流动,诅咒依旧在,只有强者才能与之匹配。
平凡的生活,又该如何抵挡那份过于沉重的诅咒呢?
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于什么呢?
是成为一个毋庸置疑的强者,还是过好每一天?如果成为强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在乎的人能够过上好的生活,那他们是否在本末倒置?
命运,又到底是什么呢?
索菲娅再次想起这个问题,那精致透白像雪中仙子般的脸上,也露出了困惑。但她并不困于这样的困惑,转而想起自己刚刚真正想问的话,道:“我还听他们说,高等魔法学院最近正在推行一个新的研究。研究的内容没有对外透露,但似乎与卡文迪许和神灵血液都有关?”
“就是你想的那样。”查理大方承认了。
“你觉得……真的会成功吗?”索菲娅的声音变轻了,望着查理的眼神,也变得格外专注。而不像刚才,逐渐变得透明的眼睛,仿佛失明一般。
“我希望它是成功的。”
查理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所以我做这件事的初心也很简单。我想留下温斯顿,所以我会用尽我所有的手段,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条件,不惜一切代价来达成我的心愿。”
索菲娅忽然明白,或许在查理眼中,温斯顿就是那颗星星。他透过神灵的诅咒,看到了他必死的结局,但仍想用魔法,去创造一个奇迹。
查理看着她的神色,微笑了笑,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车厢上,用讲故事的语气,继续说道:“刚才我跟你说的关于星星的话,来自另一片不同的时空。它有一棵……与众不同的世界树,树上没有结出魔法的果实,但却诞生出了另一种宇宙级别的浪漫。在不同的时空里,我们创造不同的故事,缔造不同的世界。受困于各项条件,在那里能够做到的事,在这里兴许办不到;但在那里需要千百年,可能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们只需要一个——魔法。”
“宇宙诞生奇迹。”
“魔法创造可能。”
“它是一门想象的学科。”
“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来不会死去。”
说着这些话的查理,身上那层朦胧的光,显得格外温和。他的语气,温和又笃定,那是与温斯顿的张扬自信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让人确信,他说的话,真的会变成现实。
他是宇宙的,真理。
“所以索菲娅,请给魔法,一点时间吧。”
最后的最后,查理说出了这句话。他到底还是开口劝诫了,如果能够留下更多的人,在那个遥远的所有人都向往的真正的新世界,一同欢庆,那为什么不呢?
马车外一路护送的亚当,嘴里叼着根从亡灵界外面采来的草,听着从车窗里传来的谈话声,挑了挑眉。
末了,他用余光看了眼窗边那缕属于索菲娅的白色长发,伸了个懒腰,又吊儿郎当地往前走了。他的嘴角在笑,伸懒腰的同时悄悄吐了口气,似是卸下了什么心事一般。
高斯汀是真的很忙。
日前,查理和温斯顿一北一南,在众人的帮助下,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扭转异常天气的壮举,虽然还没有在托托兰多传开来,但天气的变化,大家都能感受得到。
高温开始回落了,海平面上涨的速度变慢了,甚至开始慢慢退去,这些都是好兆头。而高斯汀要做的,是在他的会长完成这个壮举之后,进一步扩大胜利的成果。
他要让人人都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他要让魔法议会重新掌握住弗洛伦斯阁下还在世时的话语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凝聚最强大的力量,去战胜可怕的敌人。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高斯汀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他需要给各个分会发去消息,下达进一步的指令,持续为会长、为魔法议会造势。西尔维诺从北地带回来的魔法矿石已经投入使用了,先前因为海平面上涨的事情,传送法阵的建立工作一度停摆,现在不得日以继夜地继续赶工。
东南西北,各个战场,无数消息砸过来,砸得他头脑发昏,也顾不得权力不权力的事情了,拉了隔壁审判庭的蒂莫奇来,为自己分担。
在高斯汀看来,蒂莫奇主持一个自由城邦的安防问题,还是太屈才了。
现在的自由城邦哪儿有那么多法庭要开?
蒂莫奇是个老狐狸,深谙职场之道。作为议会高层里最圆滑的一位,他向来也是最会偷懒的,现在天天被高斯汀派人追着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那厢,查理一行人抵达了死神宫殿。
秘教看来没打算在亡灵界袭击查理,也有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更新查理的行踪,总之,这一路平安顺利,索菲娅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些许,没有白得那么可怕了。
这也是查理第一次来到这里,当天谴骑士为他打开大门,他一眼就望到了大殿尽头,仍然单膝下跪守在王座前的无头骑士杜拉罕。
那王座上,石头做的心脏,也依旧静静地被摆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查理也没有动。
他走到王座前,看着那颗心脏,心海不可避免地有些翻涌,感到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对弗洛伦斯能够完成“勇敢的心”这个超绝炼金法阵,能够将世界树的新芽藏好,能够凭一己之力镇压亡灵界数百年的赞叹。
从玛吉波一路走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见证了她的辉煌、她的成就,那些不可被岁月、被黑暗侵蚀的荣光,也不止一次地在心里为她感叹过、骄傲过。
所以,就让这心脏留在这里,成为一种见证就好了。
再回首,查理没有过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是顺着温斯顿上次来时的路线,开始对死神的宫殿进行探查。
他很快就看到了墙上的留言,那句【他们在镜子里】。字迹稍显模糊,依旧判别不出是谁留下的。
图钉还没有来,但查理打算先去一趟记忆宫殿,因为他还从苏黎耶带了点特产回来。
当时查理将魔瓶借给了里昂,后来黑镜之主解体后,查理又下令,让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协助里昂,用魔瓶来吸收神灵的残魂。
这个任务很困难,甚至比直接杀死残魂要更难。那可是高傲的神灵,怎会允许自己沦为阶下囚?
关键时刻,梦境之神出手,用精神攻击重创了一道残魂,在祂自爆前,将祂关进了魔瓶。
唯一可惜的是,梦境之神与那缕残魂打了个两败俱伤。双双落在瓶底,变得残缺不堪,陷入沉眠,到现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得知查理要带着魔瓶先行进入记忆宫殿,其他人都紧张起来。
雷蒙走到查理面前,作为阿奇柏德中的年长者,他托大来多问一句,“你有把握吗?这里毕竟是死神的宫殿,而魔瓶里的那缕残魂,就算再虚弱,也曾经是神。你一旦陷入祂的记忆,我们在外面,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
“也许论魔法水平,我不是神的对手,也打不过许多人。不过——”查理笑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但在这里,我想,我还挺厉害的。”
记忆是灵魂的领域,查理有相当的自信。
雷蒙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欣赏查理的这份强大和自信,于是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以示敬意后,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查理颔首,“多谢。”
事不宜迟,他立刻行动。
记忆宫殿的情况,查理听温斯顿介绍过。那是座高高的塔楼,“吱呀”一声推开门去,映入眼帘的,是盘旋而上的楼道。
楼道两侧是黑色砖石砌成的墙,而这些砖石,据说每一块都由痛苦的灵魂压制而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查理踩上去的刹那,他还是感到一阵恍惚,回过头去——
门呢?
没有了。
他正身处于一段没有来处、仿佛永无止尽的盘旋向上的黑色楼道里,砖石的表面,也开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扭曲的脸。
查理没有动,所以也没有受到攻击。他平静地环视四周,确定自己已经进入了记忆宫殿,这才拿出了魔瓶。
刚开始,魔瓶底部那黯淡的灵体没有什么反应,记忆宫殿也没有任何变化。他耐心等待,可等了半天,依旧什么变化也没有。
难道是他进门的方式不对?
查理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魔瓶,蓦地,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好像就是在楼道里走。
略作思忖,查理跟了上去。
那盘旋的楼道,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查理走了许久,始终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只有那脚步声不断在上方回响。就在他以为记忆宫殿是出了什么问题时,匣子被打开了。
光明从头顶洒落。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查理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在眼前。通过那手指的缝隙看出去,他发现自己原来在一个匣子里。这个奇特的视角,让他看眼前的一切都是放大的,高高的穹顶,白金配色的帷幔,仔细听,还有……神圣的钟声。
钟声之中,隐约的带着无尽威压的话语,砸落心头。
“教廷送来的圣子,已经到圣丁山下了。”
查理看不见是谁在说话,当那声音砸落心头,他必须要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才能让自己保持神智的清明,也无暇思考其他。
紧接着,其他的声音传来。
“地上的气息越来越污秽,难以豢养出足够干净的灵魂,教廷的眼光,也越来越差了。这一次送来的人,可别连父神的容颜都不曾见到,就被赶下山去。”
“也许他能成为新的天使呢?”
“圣丁山也许久没有诞生过新的天使了,花园里长出了几棵杂草,都没能及时去除,你们看到了吗?那些杂草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是吗?我还以为,是‘嫉妒’那个家伙,又在白日去了花园,留下的气味呢。”
圣子、天使、花园,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字眼引起了查理的注意。
嫉妒?是谁嫉妒谁,还是说,这里的“嫉妒”指代的是七柱魔王之一?查理更偏向于后者,而从这些声音里,他不难听出,光明与黑暗之间,颇有嫌隙。
这段记忆的主人,又是这些声音里的哪一个?
查理暂时还无从判断,下一秒,只见一只手伸进了匣子,从查理的身边,拿起了一支鹅毛笔。
记忆的世界,一切都像空中楼阁,随意搭建。
查理看着那巨大的比自己人还要大的鹅毛笔,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好像一粒尘埃。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拿笔的动作,却带起了一阵风,足以将他掀翻的风。
那一瞬间,查理的神魂震荡。
他的身体摇晃着,再次站定,望出去时,他看见了巍峨的圣丁山。那山顶上缭绕着圣洁的云雾,还有金光闪耀,一如温斯顿所描绘过的那般。
蓦地,身边又刮起了一阵清新的风。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天使从他身旁的鹅卵石小路上路过。他们的脚步是如此轻盈,身上的白色纱衣是如此圣洁,那天赐的容颜,每一个,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他们有人提着装满鲜花的篮子,有人捧着酒壶,像是要去赶赴一场春日的宴会。
查理依稀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父神真的如此喜爱他吗?”
“听说他有着世界上最圣洁的灵魂,和最崇高的爱……天使都不及他……”
“真的是这样吗?”
“阿多尼斯……阿多尼斯……可他还没有长出翅膀……”
“也许快了……”
熟悉的名字再次浮现,果然是你,阿多尼斯。
约律那图的遗民。
这些记忆应该就是阿多尼斯作为教廷圣子,混入圣丁山,为日后屠神提前做准备的日子吧?作为被杀死的神灵,对这些记忆印象深刻也很正常。
毕竟,这是关于仇人的记忆。
画面一转,时间又来到深夜。
查理发现视野在摇晃,低头看,是一艘尖头高高翘起的小船。记忆的主人在夜色下的船上,泛舟天河。
黑夜,是黑暗之神的天下。
浓郁的夜色给神界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而那空气的流动中,一丝不详的气息涌现,让查理瞬间毛骨悚然。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视角,只能隐约察觉,身后的船尾,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查理也看不见他们的脸,末了,才从流动的风里,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只要阿多尼斯能够将光明蛊惑,哪怕只是分去祂的一缕注意力……机会……来了……天河之水将会逆流,永夜会笼罩阿萨神界,而那个可笑的关于众神陨落的预言,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黑暗……永存……”
魔瓶所捕捉到的这个神灵的残魂,大抵只是个地位并不高的神,虽然成为了光明的叛徒,投靠了黑暗,但祂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默默观察,并未能真正参与到什么重要的谈话中去,亦或是被下达什么重要的命令。
或许也因为此,背叛的行为才能不被发现。
查理猜测,这样的叛徒,应该不止一个。祂们最大的作用,是在黑暗一方找准机会对光明发难时,临阵倒戈。
当然,祂们也可以为黑暗一方提供情报。也许成败的关键,就在日常的那些细节里。就像魔法议会里那些叛徒一样,损坏一个传送阵,下一点毒,都是可以办到的。
总之,在查理窥探到的记忆里,整个阿萨神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这中间有一段时间,记忆变得格外得杂乱。像是走马灯,一幕幕在查理面前闪回,还不等他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又骤变。
他看到昼夜交替的时刻,天使与恶魔在打架。白色和黑色的羽毛落在天河的水面上,夕阳铺上了一层玫瑰色的碎光。
他看到了高高的审判台,藏在云雾里。云雾散开时,金色的圣光斩下,高高在上的神灵被剥离了神格,当众坠落。
他听见了那位父神的声音,主宰白日的光明之主,哪怕是在记忆的闪回里,那声音里带着的属于主神的威压,依旧压得查理肩头一沉。
他艰难地抬头,看见圣丁山上,一个个头颅低垂,不敢直视那耀眼的太阳。
他看到了,圣子阿多尼斯。
金发的背影,身穿白袍,赤着脚走过鲜花铺就的道路。周围的窃窃私语里有赞誉、有嫉妒,记忆模糊了每一张脸,而当风卷起花瓣,阿多尼斯回头时,画面就又开始闪回。
这一次似乎是更久远的记忆,分不清具体的年月,但查理看到了日月同辉。
天地像一只被世界树撑开的眼睛。
上边是阿萨神界,下边是亡灵界,日月在这眼中轮转。那一瞬间,查理好似以绝对的上帝视角在看着这个世界,身处其中又置身其外,感受到的玄妙,完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世界的法则,也好像在他的手中流淌。
这就是神的感觉吗?
哪怕是低位的神,也依旧拥有远远超出其他生灵的力量,因为祂看待世界的角度,祂所站立的高度,本就是不同的。
曾几何时,神灵也曾漫步在托托兰多,播撒福音,也带来灾厄。
天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人间的场景。查理借着那个水面,看到牧神化作牧羊人,在无边的旷野上,赶着一群洁白的绵阳。孩童在旁嬉戏,长着羊的角,却发出了人类孩童的声音,那清脆的声音像银铃,而一旁的牧羊人看着他们,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他还看到温柔的神女在森林的湖畔用叶子吹响动听的旋律,圣洁的独角兽在旁边饮水,一个个光点从森林里冒出来,凝聚在一起,落地变成了懵懂的小妖精。
他看到有人类垂涎在人间行走的神灵的美貌,于是被施法变成了丑陋的怪物。他看见蒙昧的少女被蛊惑,诞下了神灵的孩子,却在一夜之间,整个村庄被屠戮殆尽。
恶魔在黑夜里发笑,死神端坐在祂的宝座之上,看着亡灵界越来越多的奇形怪状的生物,打了个响指,冥河开始泛滥。
当水开始流动,生命的奇迹又再次上演。
死神以不死为恩赐,一个个不死生物便开始诞生。黑暗就像黑夜,将这一切罪恶都用黑夜笼罩。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轮番上演。
查理还看到了那座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依托于恶魔的知识所创立起来的庞大城市,有着前所未有、甚至空前绝后的繁荣面貌。知识遍布每个角落,魔法的痕迹渗透进每一块砖石,他们大胆发问,大胆创造,仿佛永无止境。
辉煌带来灾厄。
当人们抬头遥望,那金发碧眼的城主,看着席卷而来的滔天的洪水,用力地摁下了身前一个庞大的魔法仪器的操纵杆,城市就像一只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满城的人,高举双手,对着漫天诸神,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那诅咒的声音在查理的耳畔回响,好像也唤醒了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一样。他们早已看穿神灵的本质,他们要复仇,要杀死神灵,要夺回一切。
诅咒之下,还有着不曾被灭杀的野心,震耳欲聋。
查理灵魂震荡,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一阵天旋地转,模糊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他看到自己的血溅在了魔瓶上。
记忆的读取似乎对残魂也有不可逆的影响,祂变得愈发黯淡了,也愈发辨别不出人形,只留下模糊的一团。
“呼……”查理缓过一口气,虽然看着像受了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次的收获有多大。
属于神的记忆并没有给他提供太多关于朱利安的线索,甚至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在,只是佐证了查理之前对于阿萨神界、对于神灵的一些判断。
可是,查理加深的不止是对神灵、对阿萨神界的了解,而是对世界法则的理解。
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像是被更高维度的信息冲刷了一样,只要他能够敏锐地抓住,只要他能抓住,他有预感,自己的实力一定能有一个质的飞跃。
这也是查理决定来记忆宫殿走一遭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有些事,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做。
查理拔掉魔瓶的塞子,放出那道神灵的残魂。
当祂出现的那一刻,记忆宫殿起了不小的骚乱。脚下、墙壁上的黑色砖石里,那些被压制的灵魂开始了躁动,无数扭曲的面孔开始挣扎,无数双手,从里面伸出来,好像要将查理一块儿拉进地狱,又好像是想抢夺他手里的东西。
查理并未理会,他身上还有各类防御法器,足以为他抵挡住一定的时间。而他手握那枚残魂,在阅读完祂残存的记忆后,其实残魂就失去祂应有的价值了。
所以查理决定——吞噬祂。
查理身上的七柱魔王的血脉,属于“贪婪”。而流淌在身体里的属于人类的血脉,又镌刻着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从不否认血脉传承对一个人的影响,也从不否认自己的贪婪和野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那还犹豫什么?
大胆尝试,用这份贪婪和野心,吞噬掉神灵的残魂,夺取祂的力量,不好吗?
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强大,不是吗?
查理看着那团已经开始忽明忽暗的残魂,沾着鲜血的嘴角露出了浅笑。
见此情形,松果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你的胆大和疯狂,总是令我意外。”
“重复的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废话,除非你是温斯顿。”查理看了眼手腕上的珠串,语气轻松地问:“帮个忙吗?”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情话其实也都是废话,偏巧他说的,查理爱听罢了。
松果沉默着、沉默着,最终吐出一个字:“帮。”
查理很满意它的识趣。
松果则已经习以为常,并放弃抵抗。在它越来越像人类的思维里,它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该怎么吞噬呢?
查理是个讲究人,怎会愿意直接把光团塞进嘴里,让自己变成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他又用魔法召唤出了【真理】,将残魂放到了祂的手上。
大家都是灵体,不就可以直接吞噬了?
而这个由查理一手创造的所谓的神灵真身,在吞噬了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后,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我要开始了。”
“好。”
松果话音落下,查理手腕上的珠串就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逐渐将查理包裹。而查理继续站在那向上的台阶上,一只手握着苍白魔杖,用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真理】,也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握着残魂的手。
四周气温骤降,那些黑色砖石里的扭曲灵魂,更加疯狂地向着查理涌去,又被瞬间弹出的魔法护盾挡住。
阴冷的风刮过查理的耳畔,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但他依旧不曾理会,反而闭上了眼。
忽略那尖利的叫嚣,忽略那阴冷的仿佛窒息般的死亡威胁,他在心里编织咒语,燃烧自己的血脉,让它流动、让它发出更大、更歇斯底里的呐喊。
下一秒,他倏然将五指紧握。
【真理】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将掌心的残魂,牢牢攥住。残魂在挣扎,而查理在咬牙,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而他重新睁开的眼里,前所未有的神光在流转,明亮、夺目,带着无可匹敌的野心与执着,死死地攥住,直到——
有什么东西破了。
凄厉的尖叫声化作回响,却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空旷之感,好像四周的墙被打破了一样,风透了进来。
它吹起了被捏碎的残魂,残魂化作光点散落。
查理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那光点渗入他的身体,灵魂发出了喟叹。这个过程当然算不上温和,他需要承受莫大的压力,仿佛要将他撑爆的压力,以及无边的痛苦。
可他的灵魂依旧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躁动的心,也得到了抚慰,甚至感受到快意。
良久,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他复又睁开眼,喃喃说道:“这就是……传奇吗?”
松果只有一句话,“恭喜。”
或许是因为查理从始至终都走在一条与众不同的晋升道路上,又或许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早晚会迎来这么一天,所以晋入传奇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
只有一股强大带来的充盈感,遍布四肢百骸。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从记忆宫殿里走出来的查理,脸色又苍白了许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嘴角那殷红的血迹。
“查理!”
“查理你没事吧?”
露纳一个箭步冲过来,扶着查理坐下。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阿奇柏德不擅长治疗魔法,但用来疗伤的炼金药剂向来是不缺的。
查理坦然接过,“别担心,我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图钉回来了,查理还要再次进入记忆宫殿,可不能让大家因为过分担心,而拦着他去冒险。但查理也没有把自己已经晋入传奇的事情说出来,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虚弱状态,只道:“真正有事的是神灵的残魂,我通过祂窥探到了一些神界的情况,但很可惜,对接下去的事情没什么太大的帮助,残魂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了。”
众人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他手中的魔瓶上。只见魔瓶底部,只剩下了一个黯淡的光团,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梦境之神的模样。
对于残魂的逝去,没人感到可惜。那是敌人,死了就死了,如果不是人类的搜魂术对高等的神灵无用,他们根本不会答应让查理带着祂进入记忆宫殿。
哪怕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敌人,也好过让查理冒险。
查理不把实情和盘托出,也不是不信任他们。
黑镜一方对他的暗杀,远未结束,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并非明智之举。不如趁机瞒下来,或许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件事也提醒了查理,朱利安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步。
查理只是吞噬了一道残魂,就直接晋入传奇。那朱利安呢?他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算准了时间,在神灵解体的时候现身,打的不就是吞噬神灵的主意?
那些被打散了的残魂,有些被消灭了,可还有一部分,是被黑镜吸收了。
被黑镜吞噬的,最后不都落到了朱利安手上?
秘教的人在红莓镇吟咏,“我们的圣山回来了,新的神灵会在圣火中诞生”,圣山应该就是海上的那座山,而新的神灵,就是朱利安。
朱利安身上有不死鸟的气息,如果这个圣火,指代的是不死鸟的火焰,那也符合“涅槃重生”的概念。
旧神谢幕,新神诞生,是为新世界。
那现在的朱利安,他获得了那些力量后,究竟有没有脱离肉体凡胎,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灵呢?
他现在在海中的那座圣山上吗?被盗走的精灵母树在那座山上扎根了吗?在世界树新芽还存在的前提下,母树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
魔法议会已经集结了队伍,由亚历山大带队,向海上进发。但根据邦妮的信,那座山很特殊,无法靠近,所以亚历山大最终能探查到什么,也未可知。
查理做了个深呼吸,收回繁杂的思绪。
多思不一定好,容易落入思维的怪圈里,反而难以破局。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了,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真正让查理担心的还是泽菲罗斯,距离他失踪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还没有消息。
嘉兰西线的情况本也是最牵动人心的,羽衣王国的大军又开拔了,嘉兰的西部门户法尔法拉严阵以待。算算时间,阿莱门的军队应该已经攻入了沃伦,为法尔法拉解决后患。
查理有种预感,法尔法拉将成为大陆战争爆发以来的,第一架绞肉机。它所带来的伤亡,与大灾变、气候异常所带来的不同,后者多多少少带有天灾的成分,而前者,是纯粹的血肉厮杀。
思及此,查理又拿出了那枚黑色的石头。
弗兰克为查理留了一个秘教的活口,他连夜审讯过,也关起门来做了点不为人知的炼金小实验,但收获寥寥。
这黑色石头入手是玉石的触感,但在光下,又呈现出金属的光泽,很奇特。查理不敢轻易把它敲碎,怕碎了就没用了,便将它直接加入合成阵,尝试炼制一些药剂。
药剂是炼出来了,纯度更高,功效似乎要比普通的药剂要好,但查理看着那药剂瓶里流淌着的透明药液,始终觉得诡异。
甚至感觉到一股不详的气息。
查理转头就把药剂喂给了那个秘教的法师,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出现。
看来,还是得等【永恒禁区】的人探索完那片荒漠之下的遗迹,解锁更多的炼金研究院的秘密,才能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蓦地,查理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转过头去,他就对上了露纳那双炯炯有神的小鹿眼。
露纳蹲在他旁边,认真说道:“你该休息了,查理。”
查理看着他,想问他担心哥哥吗?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吐出一个轻声的字,“好。”
等到查理闭上眼睛休息,露纳就继续蹲在他旁边,那目不转睛盯着的模样,让一旁的阿奇柏德们看了,又开始窃窃私语。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露纳不像小狼,没有那么多野性,他像小狗。
忠诚的小狗骑士,蹲着蹲着累了,他就也坐下来挨着查理休息一会儿。
与此同时,战场前线。
妮可跟随塞勒涅远赴西线,已经在此活动了将近十来天的时间,但关于泽菲罗斯的下落,她们还是没什么头绪。
更让妮可始料未及的是,塞勒涅阁下在了解到西线的情况,与法尔法拉和魔法议会的人都进行过密谈后,对妮可说:“妮可小姐,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妮可一路走来,对塞勒涅已经很是钦佩,出于某种还未说出口的原因,她对塞勒涅也多了丝对于长辈的亲昵,因此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塞勒涅反问:“你不问问我什么事,就答应了吗?”
妮可自信回答:“我信得过塞勒涅阁下,您既然把事情交给我,就应该是相信我能够办到,难道您还会害我吗?”
闻言,塞勒涅看着她的目光里,也多了丝温和,“那我就不说废话了。刚才我与众人商议过,接下来,我将留在法尔法拉,协助抵抗羽衣王国,完成赫尔蒙特的先祖对嘉兰的承诺,即在嘉兰的危急时刻,予以援手。”
听到这里,妮可才恍然记起,赫尔蒙特还有嘉兰的爵位呢。不过此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等她听到时,也来不及反悔了。
“所以,泽菲罗斯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啊?”
不是一起找人吗?怎么就直接拜托给我了?
面对仿佛僵住了的妮可,塞勒涅露出了难得的揶揄的表情,“妮可小姐觉得自己办不到吗?”
“不是……”妮可下意识反驳,但又语塞。不是什么不是呢?是觉得自己办不到,还是觉得这么重要的任务不该交给她一个外人?
就这么信任她吗?
“赫尔蒙特的血脉,很强。”塞勒涅笑笑,又恢复了些许正色,她看着妮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般,告诉她:“泽菲罗斯是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饱受期待、天资卓绝。他出事,作为母亲,我深感担忧,但我作为银月骑士的骑士长,我也有我的职责。”
妮可张张嘴,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明明是个精明的商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可面对这样的塞勒涅,她只觉词穷。
塞勒涅继续说道:“出于血脉的感应,我能察觉到,他还未死,只是不知道被困在了哪里。妮可,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在外流浪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有些事情,你不愿说,我不强求,也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违逆你的意愿,拿旧日的约定来束缚你。但你确实,是寻找他的最合适的人选。”
妮可稳定心绪,开动脑筋,迅速跟上她的思路,“为什么?因为我有渡鸦旅店的情报网?”
“不是。”塞勒涅摇头,“是银月见证的约定,它会指引你们相遇。”
妮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就这么被挑破了,对方还是她父母的友人、婚约者的母亲,让她不由得有点耳朵发烫。
她本可以不这样的,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但谁叫之前她和泽菲罗斯通了很多的信件呢,抱着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她在泽菲罗斯请她帮忙寻找婚约者时,开口宰过他一笔;在他被羽衣王国要求联姻时,出过些许馊主意;后来还打着与赫尔蒙特合作的名头,干过不少事,绑架、拍卖……
早知道不这么干了。
可泽菲罗斯那个正经人,逗起来也挺有趣。
“咳。”妮可强行恢复镇定,一本正经:“我知道了。”
塞勒涅看着她那双与旧日的友人如出一辙的明亮的眼睛,终是忍不住抬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妮可,请原谅我,我说不出什么不要有压力、尽力而为的话。我开口请求你,把本不该由你承担的责任,也交托给你,这么多年却没能为你做什么,是我身为长辈的失责。”
“不,塞勒涅阁下,我——”
“妮可,不用替我开脱什么,月亮时有圆缺,人也一样。银月照耀着我们,它告诉我们,人总有缺点,也无法面面俱到。但我们总要往前走。”
妮可看着塞勒涅,塞勒涅又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像一位清冷又不失慈爱的母亲,让妮可恍惚间,回忆起了自己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那真的,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眨眨眼,眼睛也因此有些酸涩。
死神宫殿,查理一边修养一边鼓捣炼金术,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回图钉。
虽说路途遥远,可图钉有死神的镰刀可以穿梭空间,按理说不该这么晚回来才是。等到后面,众人都开始担忧图钉是不是出事了,小家伙才突然现身,吧唧一声从天上掉下来。
露纳眼疾手快地去接,看着图钉晕晕乎乎,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露纳急得要死,连忙捧着它去找查理。
“查理查理查理!你看它是不是出事了!”
图钉听到查理的名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双眼睛像铜铃,“查理!”
待它看到那熟悉的金发,那温和的关切的眼神,图钉眼泪都要下来了。查理摸摸它的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龙!龙啊!”图钉开始委屈地指指点点。
它去找温斯顿,可温斯顿和龙在一块儿。它刚现身,就被龙闻到了身上属于骸骨巨龙的气息,差点没打起来。
有温斯顿在,当然也打不起来。
双方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会晤,一群吐个龙息就能把小妖精掀翻的巨龙,以及握着镰刀瑟瑟发抖但努力板着小脸坚称自己是死神的小妖精,在阿奇柏德的主持下,被放到了同一架天平上。
后来妖精族的族人们也来了,它们当然要站在图钉这边,为它撑腰。于是故作坚强的小妖精从一个,变成了一群。
太可怕了,图钉第一次见到活的龙。龙居然还会说话,骸骨巨龙就不会说话。
温斯顿还问图钉想不想骑活的龙?
图钉觉得他比那些龙还可怕。
它都知道这种话是要背着龙说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图钉想走走不了,在那里度过了艰难的几天时光。它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梦里面打龙。
它还见到了矮人,暴脾气的矮人也很不好惹,但知道它来自亡灵界后,又想跟它谈生意。
矮人想要记忆宫殿的黑砖。
据传,死神曾经抓过矮人的工匠,打造灵魂熔炉,烧制了这些黑砖。他们现在想要一些回去,不论是当耗材,还是探寻先祖的锻造工艺,查理都不意外。
“你答应了吗?”
“我问那个高高大大的人类,他说让我自己想。后来、后来我就说那个东西还有用,等用完了我再给他们几块,可以吗?”
说这话时,图钉仰头看着查理,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全身心的信赖,还有对自己的决定的不确定,他笑了笑,说:“温斯顿说的没错,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图钉。而且,你做得很好,面对强大的巨龙和矮人,你也好好地跟他们完成了谈话,对吗?”
“对!”图钉重重点头。
“记忆宫殿本来就建立在无数痛苦的灵魂之上,现在你是死神,你如果想拆了它,那就拆了它。你还为我留出了探索的时间,不是吗?”查理继续说道。
图钉豁然开朗,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神色又飞扬起来。
紧接着它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温斯顿送的魔法口袋来,告诉查理,东西都在口袋里。
其余人都围上来。
哗啦,口袋里倒出一堆东西。有破碎的像柴禾一样捆起来的白骨,有用布裹着的桂冠,还有温斯顿夹带的私货。
查理像在开盲盒,这里有一样他曾经提过的在南部丛林里产出的魔药,那里有个装着宝石的小匣子。
里头还有手写的信,查理面不改色地打开来,里面是诉说思念的大胆直白的话。
所有阿奇柏德齐刷刷转头,你看我,我看你,想假装没看到吧,但又真的很想看。亚当甚至想对首领的文采做出一番点评,但想到查理和首领才是一边的,又识趣地闭嘴了。
他决定在背后偷偷说。
查理可不管他们的小心思,将东西一件件收好,也并不掩饰自己收到这些礼物时的喜悦,自然、大方地展示着他所拥有的爱意。
不过正事还是要做的。
经过三天的修整,查理的身体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精神也很好。遂不再耽搁,决定再次进入记忆宫殿。
这一次,还是查理的单人任务。
不论是一直跟随着查理的露纳和大卫,还是阿奇柏德们,都已经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阻止得了查理,因此无人再讲什么废话。
等到查理的身影消失在记忆宫殿的入口,雷蒙回过头,看向众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吧?从现在开始,到他出来,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哪怕是一只路过的老鼠,都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查理已然陷入了回忆中。
这次的回忆来得要比上一次更快,几乎是查理打开门走进楼道之后,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走进了回忆里。
是某一根白骨的回忆?还是那顶桂冠上附着的记忆?
查理暂时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在一座城堡的塔楼里,塔楼也有同样的盘旋向上的楼道,而记忆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贵族少年,穿着泡泡袖,正在往上走。
查理的视线跟随着他,走着走着,喊杀声忽然从外面传来。
那少年带着惊慌停下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
查理也往外看,就看见了一场,战役。战役的规模不大,看起来像是旧历时常见的,各位贵族领主之间的掠夺战争。
穿着旧式盔甲,扛着木质盾牌的人,正在攻打这座城堡。他们的脸都灰扑扑的,冲在最前面的甚至都没有一双像样的靴子,都是普通人,用着最原始的方式,在冲杀。
地上扬起了尘土,鲜血泼洒地面。
数百个士兵冲向大门,用攻城的车架硬生生撞开一条路。饱含着厮杀和怒吼的声音里,紧接着就响起了残忍的笑声。
“咻!”
“咻咻!”
哨塔上的弓箭手,在紧张又焦灼地清理敌人。然而大刀挥舞,一根根弓箭被斩断,无数不怕死的敌军,如同亡命之徒般,冲入城内,开始掠夺。
掠夺食物,掠夺金银,掠夺生命。
女人,孩子。
塔楼里也很快有人杀了上来,少年拔足狂奔,最终打开了一扇门。
查理这才知道,他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到这里来做什么。当那扇门打开,他的姐姐,或是妹妹,已经自刎了。
他跪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没过多久,他上前快步捡起尸体旁那把染血的长剑,转身又往外跑。镶嵌着宝石的长剑,看起来根本不能用来杀敌,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愤怒地呐喊着,双手持剑朝着前方的敌人砍了过去,却不料——
扑了个空。
前方空荡荡的,哪有半个敌人的身影。周遭的喊杀声也都静了,静得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豁然回头。
看见了迷宫的灰色高墙。
查理也看见了,不如说,他终于看见了。
神灵的游戏,灰色的迷宫。看来神灵游戏的参与者选拔确实非常随机,有陷于洪水中的,也有正处于战乱里的,无论是谁消失了,都不会引起骚乱。
神灵的手段,高深莫测。
祂们是怎么让人在瞬息之间变换了地方的?还是说,这里是记忆构成的空间,所以很多细节无法还原?
不,这不是重点。
查理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又将注意力放在那位少年身上。他在惊讶、惶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对着空气大喊,踉跄着后退,不小心碰到了迷宫的墙,紧张得回头一剑砍过去。
“这是哪儿?!”
“放我出去!有人吗?放我回去!”
“不、不……我明明还在城堡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父亲、母亲……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可是无人回应他的质问,一片死寂仿佛要将他逼疯。
片刻后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终于提着剑开始在迷宫里探索,神灵的游戏,也终于在查理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迷宫很大,他不停地走、不停地打转,记忆也从这里开始变得混乱。从他的神情还有身上的衣服、发型来判断,时间顺序都是乱的。
前一个画面,他还小心翼翼、一惊一乍地走在迷宫里。下一个画面,他可能坐在某个房间内,神色平和、衣着整齐地用精致的刀叉,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迷宫的墙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门。
门里可能会有蛊惑人心的恶魔,也有可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看起来可以休息的房间。未知带来风险,一个拿剑的手都在颤抖的贵族少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可以出卖自己灵魂的赌徒。
其中一段记忆里,查理看到他向恶魔典当了自己的心脏。
因为他发现迷宫里还有其他人,于是黑暗的丛林法则开始上演了。他用心脏换来了一瓶毒药,至于他为何失去了心脏也没有死,他没有问。
他用毒药毒死了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之间的故事,查理没有看到,但从对方不可置信的痛苦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个故事一定是个悲剧。
少年转头又挖出了被他毒死的这个人的心脏,跌跌撞撞地在迷宫里走,来到一个迷宫的十足路口,在路口的泉眼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查理还没看到那位贵族少年的结局,属于不同个体的回忆就开始交织。
图钉带回的白骨里,有明显属于不同种族的骨头,矮人、精灵,甚至是巨龙,等等。
这些白骨生前的记忆被不断触发,因为本身就是碎片式的,也不分前后顺序,所以交织在一起时,显得杂乱、无序,需要查理仔细辨别,才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独自站在那记忆的海洋里,仿佛在看一场蒙太奇式的电影。
在那些记忆里,神灵始终未曾真正露面。
进入迷宫的那一刻,游戏就开始了。迷宫墙上的门似乎代表机遇,但这个机遇会给你带来好处还是危险,那得打开了门才知道。
恶魔、泉水里的蛇、站在墙后伸出的枝桠上的鸟、时而会活过来的天使雕像,牛头怪、羊等等,都是迷宫里常见的npc。
他们会做出一定的指引,但恶魔不一定邪恶,天使也不一定善良。至于其他的那些动物、符号、壁画,它们代表着什么,也需要你自行甄别。
它有可能代表一段历史,需要你对它足够了解,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它也有可能是个禁忌,会触碰到某位神灵的忌讳,触之即死。
它也有可能蕴藏着知识,你理解它、参悟它,就会变得强大。
查理在记忆中逐渐拼凑、逐渐观察,见识到人性的多样、旁观了无数黑暗之后,却也不得不在内心感叹——
这个迷宫,拥有着托托兰多数万年历史文化的底蕴,凝聚着无数璀璨的智慧的结晶,它的精妙之处,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那些令人赞叹的细节,可能只是神灵随手为之。
因为这个迷宫在设计得如此精妙的同时,又是割裂的。
这一段迷宫和那一段迷宫的风格,可能截然不同。走入另一片区域,可能你又会突然发现一个完全独立的小设计,就像是神灵某天突然灵光乍现,要在这里加一个东西。
于是祂随手一挥,就创造了它。
祂并不在乎风格是不是统一,祂只是觉得好玩。
这里的祂,是复数的祂。
这么迥异的风格,肯定不是出自一神之手。而神灵之间的内斗,也一直都存在。
这座迷宫,所谓的神灵的游戏,同样也是祂们用来博弈的棋盘。
祂们大概就喜欢看地上的生灵被突然丢进迷宫,像无头苍蝇一样慌乱的样子,所以迷宫的规则是需要所有参赛者自行摸索的。而那些被摸索出来的规则,在无形中,就将参赛者划分成了两大阵营,即光明与黑暗。
譬如,天使只在白天出现,恶魔只在夜晚显形。
跟恶魔做过交易的人,灵魂里会带上原罪的印记,需要在白日赎罪。而纯洁的灵魂,入夜之后也会变得格外香甜。
你说黑夜和白昼究竟哪个更危险?
至少查理还判断不出来。
又一个画面闪过,查理站在那可以供四辆马车同时并排行驶的宽阔的迷宫长廊里,没有理会前方正在吃人的羊头怪,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墙壁。
墙上有一行潦草的划痕,像是用尖锐的器物,譬如匕首,留下的死亡讯息。因为上头还有喷溅的血液。
【不要相信天使】
类似的提醒查理在之前也看到过,有些可能是善意的提醒,也有些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故意引人误入歧途的话。
墙上甚至会留下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有些像规则怪谈。
“砰!”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查理的心神一震。眼前的画面再度转换,他看到一个已经半个身子都变成了怪物的人,被狠狠打在迷宫的墙壁上,再满身是血地滑落。
查理看着他,一时都分辨不清,他是异族,还是人类。
诡异的是,他被砸中的墙壁上,有一幅壁画。
壁画里画着一个圣洁的天使一般的女子,她似乎在为眼前的一幕落泪,可那落下的眼泪,却是鲜红的。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忽然间像疯了一样,拔出匕首去撬那幅壁画。所有人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都忘了厮杀,最终眼睁睁看着他从那壁画上撕下了一张人皮。
他捧着人皮,状若疯魔。
最后他把皮披在了自己身上,他安详地睡去了,脸上还带着笑意。所有人被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吓得四散惊逃,下一秒,黑夜降临。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查理豁然回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手中拿着一根点燃的白色蜡烛,眸光在烛光里晦暗莫名。
是他!
朱利安!
这不是朱利安的记忆,但那些白骨中的某一个人,在迷宫里看见过朱利安!
查理死死地盯着他,却无法靠近。因为这是别人的记忆,别人的视角,朱利安短暂地出现,又很快地消失了。
再回首,查理已经出现在红王的领地。
这是迷宫的其中一个区域,创造它的神灵大概喜欢炼金。
黑化、白化、红化,是炼金术的三个阶段。红化结束,配方正确,理想状态下,就能得到哲人石。也有许多人认为,还有第四个阶段,黄化。
黄化阶段的位置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觉得黄化阶段处于白化和红化之间,是过渡阶段;也有人觉得,它在最后,黄就是金。
在这个炼金迷宫里,黑王、白王、红王镇守于此,想要离开,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金杯。
查理在之前的记忆中已经来过这里,记忆的主人找到了金杯,喝下了杯中的液体。查理看过了,他猜测那液体是水银。
记忆的主人喝下了水银,得以离开,却又差点被水银毒死,倒在地上以爬行的方式爬了出去。
他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查理还没有看到。
这一回又是什么?
“我做到了!我成功了!”迷宫墙壁上的一扇门被人推开,里面跑出来一个中年人,手中高举着一块黑色带着暗红的石头,兴奋呼喊。
查理刚刚因为朱利安的出现而掀起波澜的心,再次泛起涟漪。那是……哲人石?真正的经历过完美的红化阶段的哲人石?!
哲人石又是什么?是万能的灵药。
它的出现,毫不意外地掀起一阵抢夺的狂潮,而此时在红王领地中的人并不少。迷宫的墙上,那硕大的“红王之印”标记正静静地“看着”众人。
“红王之印”的最中间是一个火焰标记,火焰外围是个三角,三角底部有三个分别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再外围,则是一个圆圈。
争抢带来杀戮,杀戮流下鲜血。
鲜血像火焰。
被贪婪和求生的欲望剥夺了理智的参赛者们,似乎都忘了,三王领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
当火焰开始燃烧——
没有人能逃过这场劫难。
蓦地,查理的视角忽然开始变化。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记忆的主人还保持着理智,他没有去抢夺哲人石,而是悄悄摸进了炼出哲人石的那个人,所进入的房间。
房间的门正好开着,里面是个挑高的空间。
巨大的炼金炉,金属的管道直达天花板。
查理眸光微亮,求知若渴地仔细观察着这里的每个细节,连朱利安都被他暂时抛诸脑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图纸、原材料,还有用到的一应器具,谁知道哪个就能为他提供灵感?
可究竟会是什么呢?是具体的炼金步骤,还是某个原材料?
弗洛伦斯的笔记上记载着哲人石的配方,不一定完全正确,但至少是个导向。根据配方,温斯顿给查理送过巨龙的蛋壳,还有其他的东西,也不难获得。
譬如来自透明的海的,海盐。
可查理迄今为止,还没有摸到哲人石的边。哪怕他获得了来自塞尔文提的那块宣称是哲人石的黑色石头,做了参考和反复的实验,也依旧失败了。
到底错在哪里?
记忆的主人也在翻找,寻找着一切能用上的东西。他大概对炼金术也不是特别了解,所以找的方式近乎于破坏,房间很快就被他翻乱了。
查理微微蹙眉,蓦地,他余光瞥见一样被他随手丢弃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有点在意。
为什么会在意呢?
那样东西又是什么呢?
查理看过去,发现是一株草。准确地说,是一株价值并不算高的较为常见的魔法植物。
羽衣草!
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用来为新的国度命名的,那个名字的来源!
刚才那个草在什么位置?
查理飞快地检索自己的记忆,视线在房间里来回搜寻,终于又在炼金炉的旁边,看到了一片散落的羽衣草的叶子。
难道这也是哲人石的原材料之一?
一种最常见的炼金材料之一?它有什么样的功效?在炼金配方里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这种作用不可替代吗?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脑中已经闪现出了千万个疑问。可不等他进一步去证实,记忆又中断了。
查理攥紧拳头,难得地感到窝火,心绪难平。
差一点,就差一点,让他再多看几眼,也许还能有另外的收获呢?他有预感,只要能破解哲人石的秘密,或许他就能破解羽衣王国快速批量制造传奇法师的秘密,奠定胜利的基石。
哲人石,万能灵药,是炼金术士踏足神灵禁区,创造生命的钥匙。掌握了它,也许温斯顿身上的诅咒也有机会破解。
怎么能——
弥赛亚是谁?
在查理看来,这个被赋予了“救世主”意味的名字,出现在神灵的游戏里,很不吉利。
温斯顿在信中推测,从失落的永恒花园里挖出来的白骨,生前都是“卜噜丘”,即神灵游戏的优胜者。
一届又一届的优胜者,最终都被做成美味端上了神灵的餐桌,残余的骸骨就被埋在了花园里充当花肥——就像人类养花一样。
查理成为纪白时就干过这事儿,他会从厨房里拿新鲜的内脏还有鱼,帮福利院的院长,埋在院子里的牡丹以及山茶花树下。
因为它们吃荤。
如果温斯顿推测正确,那查理看到的,其实都是优胜者的记忆。记忆的内容也在不断佐证这点,这些人,无论刚开始多么脆弱、惊恐、慌乱,最终又变成什么样,他们都在飞速地成长。
弥赛亚是其中一个。
从他的外表来看,他有着一头自然卷的棕发,人类的四肢和五官,但却又有一双明显异于人类的瞳孔,像是人类和异族的混血。
这段记忆来自那堆白骨吗?还是桂冠?
这时,神灵的声音再度响起,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弥赛亚,作为优胜者,你可以许一个愿望。现在,说出你的愿望吧。”
弥赛亚仍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戴着那顶桂冠的头,看着前方。他们此刻在迷宫的出口处,前方是高耸的罗马石柱撑起的大门。
那看来就是迷宫的出口。
当他作为最后的优胜者走到这里时,绿草从他脚下蔓延,铺成绿地。灰色高墙打造的迷宫里,也开始盛放出鲜花。
天使和恶魔送上桂冠,共同为他加冕,但神灵并未真正现身。
他望着前方的虚空,对着不知在哪里注视着他的神灵,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恳切,“尊敬的、高贵的神灵啊,我在此许下我的心愿——我希望,能用我的胜利,换来游戏的终结。”
天使和恶魔似乎都有些惊讶,互相对视了一眼。但他们的关系似乎又不怎么好,于是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各怀鬼胎。
“你确定,你要许下这样的愿望吗?”
“我确定。”
弥赛亚的声音充满了坚定,查理甚至听出了一丝殉道者的虔诚。
神灵在笑,祂笑着,发出了一丝喟叹。
那喟叹很轻,但落在地上的生灵的心上,就足以掀起一场风暴,连天使和恶魔的脸色看起来都不太好了。弥赛亚却只是坚持,他半跪着,动也不动。
“那好吧,我满足你这个愿望,弥赛亚。”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孩子。”
“游戏结束了,到父神这里来吧。”
那声音宛如天音,一圈圈扩散,让查理眼前的场景都开始坍塌。他隐约看到金光在眼前乍现,刚开始是一个点,紧接着就扩散开来。
像是神灵对弥赛亚伸出手,要将他接走了。而弥赛亚呢?他抬头望着那片金光,查理只看到他的背影。
一切结束了吗?
神灵游戏至此终结?弥赛亚就是最后一届的冠军?
可神灵会那么好心,仅凭弥赛亚一句话就终结这场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游戏?不,应该说,神灵居然会说到做到?
查理本能地不信。
那神灵自称父神,在阿萨神界,自称父神的就那一位——光明神。
作为众神之主,光明神可以当所有人的父神,所有的生灵,都被视作祂的孩子。但恕查理直言,爹味太浓了,总不是件好事。
黑暗似乎并不这么称呼自己,从查理在记忆中窥见的信息来判断,祂更喜欢主仆那一套。
查理好像听见了,那更显低沉的笑声,与之前那道自称父神的声音并不一样。但当他想听得更仔细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彻底崩塌了。
大脑像被重击,查理踉跄着,用魔杖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抬手摸到自己的耳朵,只摸到一手的血。
看来,哪怕神灵已死,余威犹在啊。
不过眼前的场景又让查理诧异了一下。
他以为到刚才那个画面为止,他就该被弹出记忆里了,可环视一周,他发现自己还在记忆里。
一个点着蜡烛的稍显昏暗的房间里,有人坐在镜子前。
镜子照出他的脸,陌生又熟悉,是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沃克。
可查理在镜子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墨菲斯。这是属于梦境之神的记忆,他以为自己是墨菲斯。
“我……是谁?”他张开嘴,看着镜子里的人,嗓音沙哑,眼神迷茫。
那点迷茫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占据他的心神。他忍不住抬手抚上镜子里的人,手指描摹过那张脸,渐渐的,镜子里的人好像跟他不同步了。
“我究竟是谁?”
“我是谁?”
他在问,可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好像只是一幅没有生命的画像,在看着他一样。
不,不对,这不是单纯的记忆。
查理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在之前的记忆里,他只是个闯入的外来者,所见所得都只能跟随记忆主人的视角,无法做出任何干扰。但在这里,他似乎能动了。
眼前这位梦境之神,跟温斯顿描述过的也不一样。
要知道温斯顿也带他进入过记忆宫殿,窥探过他的过去。在那段记忆里,梦境之神就是坐在房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确认了自己作为墨菲斯的事实。
可现在,记忆不一样了。
电光石火间,查理做出了应对,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真的能触碰到这里的东西,于是二话不说抄起烛台,砸向了那面镜子。
“咔——!”镜子应声破碎,镜中的墨菲斯的脸,也裂成了无数碎片。
镜子前坐着的人,忽然抱着头开始大叫。他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像是要硬生生连着头皮,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一样。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告诉我……告诉我!”
他蓦地转过头来。
查理跟他四目相对。
那个瞬间,记忆变得清晰。
烛火再次燃起,将房间点亮。也让查理,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属于梦境之神的脸。他跟墨菲斯长得一点都不一样,是个五官拆分开来长得都还不错,但合起来却有些泯然众人的,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你在问我吗?”查理反问。
“我……”他忽然语塞,肢体也僵住。
“我不认识你。”查理平静陈述。
“那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为什么……”他又转头看向那面破碎的镜子,抬起颤抖的手摸上去。
他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神里透出一丝更深的迷茫。
“真的不记得了吗?”查理轻声在他身后发问。
他没有回头,听着查理的声音,就像听到恶魔在低语,循循善诱,一点一点地把他深埋的记忆勾起。他又回头看向这个变得明亮的屋子,眼眶里眸光闪烁,恍惚间,眼泪流淌。
“我好像……有点记起来了……”
可是记起来了,迷茫开始消散了,痛苦又开始冒头了。他蹲在了地上,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缩成了一团,良久,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查理,说:“那句话是我留下的。”
“他们……在镜子里?”
“是。”
回忆的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就跟着开了。
他抬手扶住旁边的椅子,努力地整理着脑海里那些争先恐后涌出来,却断断续续的宛如碎片般的记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地盯着查理看,忽然说:“你长得跟他很像。不,也许是他跟你很像。”
“阿耶?”查理心念微动,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见过他?”
他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迷雾是在众神陨落之后才出现的,当时所有人都疲于战争,等到一切平息,迷雾已经笼罩了整个亡灵界。但亡灵界和人间的通道已经被切断了,只要亡灵界不会再危害到人间,谁也不会在乎亡灵界变成什么样,毕竟那是死后的世界。直到,我也死了,化作亡灵走入了那座灰色迷宫。”
“新历几几年?”
“三百年。”
那就是在阿耶和墨菲斯死了十二年后。
查理迅速在心里盘着时间线,蓦地,又听对方忽然严肃下来,说:“是他们让我回来的。”
“他们?他们是谁?”查理微微蹙眉,心里已经响起了警报。
“我在迷宫里见到了他们,阿耶、墨菲斯,他们的亡灵都还在,还没有消失!”他说着说着,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查理,“只是我们每个人擅长的都不同,只有我、只有我有这个能力逃出来,所以他们让我回来,我回来了,可是——”
“可是你只来得及留下那句话,就被抓了?”查理攥紧拳头,也死死地盯着他,捕捉着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对方似乎因为查理的一句话顿住了,久久地没有说话。
“是啊……”他颓然地坐在地上,“我努力地逃了出来,但当时又起了迷雾,我只好就近躲在死神宫殿里。但我还是被发现了,只来得及留下那句话,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我就变成了所谓的梦境之神,墨菲斯。”
查理再问:“那是几几年?”
他又摇头,“我不知道……亡灵界,根本分辨不出时间。”
查理不敢全信他的话。从时间来推断,墨菲斯碰上的是先知,是先知篡改了他的记忆。先知成为眷属的时间已经很后面了,所以他逃出来的日期不会很早。
对方不肯说,查理也不能强求。
在这片由记忆宫殿为基底所诞生的,由记忆构成的特殊空间里,他发现自己和梦境之神之间的灵魂契约,并没有那么牢靠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跟查理签订契约的是被篡改了记忆的梦境之神,而眼前这位,是找回了记忆的“他自己”,二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别,所以导致契约的衰弱。
不过契约还是有一定用处的,至少查理从他的灵魂波动里可以判别,他应该没有说谎。他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但囿于契约的存在,即便想反水,也不可能对查理出手。
“那就说说镜子吧,为什么说,他们都在镜子里?”查理定下心来,干脆在房间的茶几旁坐下。
不管对方是谁,他身上都必定会有一个长长的故事。既然要说故事,那就得有说故事的氛围。
现在烛光明亮但不刺眼,有茶几、有椅子,有一个讲故事的人,还有一个听故事的人,氛围不就来了吗?
查理认为,自己是一个好的听众。
那人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也在抬头打量着他。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此刻背着光,但一点都不显得晦暗,反而是温和的。
渐渐地,他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最终从地上爬起,坐到了查理对面。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稍显沙哑、滞涩。垂眸看向桌上的茶具,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生疏地拿起了茶壶。
顿了顿,他看向桌上的茶杯。
一只茶杯飘了起来,落在了查理的身前。
他见状,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许,用茶壶倒出了温热的红茶,再看向查理,“伯爵红茶,请。”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他恍然,又解释道:“这茶没有毒,是我的魔法所化,算是一种——跟精灵一样的赐福。它可以温养你的灵魂,对现在的你有好处。”
“那就多谢了。”查理礼貌得体,但依旧没有端起茶杯。
见状,他不再多说什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茶,喝了一口。但他并没有急着说话,端着那茶杯似乎在整理说辞,良久,才缓缓说道:“从生到死,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哪怕是最伟大的死灵法师,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炼化尸体,或者,把人转化成不死生物,就像弗洛伦斯做到的那样。把死人复活,是做不到的。”
查理并不插话,洗耳恭听。
他便继续说道:“迷宫里有情况,我们希望把消息传出来,让大家知道,但能够穿过迷雾抵达迷宫的,只有亡灵,活人一旦进入,只有死这一条路,那就是在害人了。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路来抵达迷宫,那就是镜子。”
“烟雾镜?”查理终于开口。
“没错。”他点头,“我匆忙留下那个信息,就是想指引你们去找到镜子,但留的信息太明显,又很容易被发现、被抹去。幸运的是,当时抓住我的是先知,作为恶魔,他高傲、自负,即便是对旧日的神灵,都算不上绝对的忠诚。他发现了我的留言,但只是笑笑,并没有将它毁去。”
顿了顿,他微微蹙眉,又道:“在我看来,他似乎并不知晓稻草人的全部计划。他也许有点好奇,也有自己的想法,个人的兴趣要凌驾于对神灵的忠诚之上。”
在查理看来,先知发现了墙上的留言,但没有抹去,也没有上报,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恶魔哪会那么忠诚?连那个妖术师玩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说说迷宫吧,你们在迷宫里见到了什么?”查理像闲聊似的,又把话题扯回来。
“我……从我进入迷宫开始说吧。其实对地上的生灵来说,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神灵的游戏,但在我作为亡灵,走入迷宫时,我发现,那座迷宫里正在上演一场游戏。但这场游戏跟你后来发现的神灵的游戏,也不一样。”
最初的神灵的游戏,是神灵创造的斗兽场,祂们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是观众。但后来的游戏里,高高在上的观众已经死了,神灵的残魂变成了参与者。
“迷雾引渡亡灵,让我们进入迷宫。迷宫里的游戏,不断地吞噬亡灵,供给神灵的残魂,让祂们不断壮大,最终成为——黑镜之主。”
“烟雾镜确实有温养灵魂的能力,但它也只不过是某位神灵的一件法器,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来温养所有神灵的残魂,并让祂们融为一体。真正在背后让神灵复苏的,是迷宫,曾经汇聚了无数神力构造起来的迷宫,是千千万万被迷雾引渡到迷宫里的,地上的亡灵。”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吃干抹净。
神灵还存在时,迷宫里的游戏是供祂们取乐的消遣。等祂们死了,迷宫里的游戏又变成了助力祂们复苏的工具。地上的生灵始终未曾逃过神灵的剥削,死了也不能。
“你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吗?”查理悄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直视着对方。
“我就是在迷宫里遇见了阿耶和墨菲斯,所以才知道这些事的,我们曾并肩作战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让我出来,传递消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存不存在,有没有被神灵吞噬,但至少,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他回答道。
可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查理放心。
因为已经两百年过去了,整整两百年。
“弗洛伦斯呢?”查理追问。
“我没有见过她,在我进入时,她还未死。”他摇头,“在迷宫里,我遇见的亡灵都是新死的,像阿耶和墨菲斯,已经是坚持比较久的了。而我也并没有在迷宫停留多久,就出来了。”
查理深吸一口气,抚平心绪,“你在里面,见过朱利安吗?”
他又摇头,“没有。”
没有。
也许是他待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他见到朱利安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可能是朱利安从未真正露面,他一直躲在幕后。
查理:“你说黑镜是进入迷宫的捷径?它只是通道,迷宫并不在黑镜里面,是吗?”
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点头,“应该是这样,黑镜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装下一整个迷宫,它只是一个被设定的出入口。阿耶和墨菲斯找到了这个出口,把我送了出来。在先知篡改的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也是真实的,譬如我走入迷宫的那一段,只不过是把我的脸变成了墨菲斯的。”
语毕,他和查理同时看向房间里这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再次开口,“镜子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变幻的。当时我就从这面镜子里出来,而我推测,如果躲在幕后的黑手真是朱利安,镜子又在他手里,那他或许正是通过迷宫里的镜子,在观察我们。他也并不需要真正露面,因为吞噬亡灵的,是那些神灵的残魂。”
身份变换了。
查理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在从前的神灵游戏里,朱利安是被选中的参与者,是那只被困的斗兽。天使、恶魔,这些神灵的眷属,是引导游戏进程的npc。神灵则是高高在上的观众,是最终的得利者。
后来,死去的亡灵变成了斗兽,曾经的神灵变成了游戏的npc,朱利安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神”。
好一出风水轮流转。
如果朱利安不是自己的敌人,查理都想为他拍手称快,一刀抹了他的脖子为他庆贺了。鲜血喷溅的画面,一定很美吧。
“你要小心。”
突如其来的沉肃语气,又将查理的思绪拉回。他抬头,看见对面那位陌生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以前只是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所以让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但如果你走进那座迷宫,他一定会看见你。”
查理没有答话,他刚才所有的愤怒、惊讶、担忧,都在一瞬的波动之后被遮掩。他又变得平和起来,反问:“你觉得,他希望我走进那座迷宫吗?”
对方怔住,一时答不出来。
希望吗?如果查理进入迷宫,那就相当于落进朱利安的手中,朱利安的胜算一定是大的,毕竟那是他的地盘。
可现在迷雾消散了,朱利安又带着黑镜不知所踪,查理就算要进去,也没有门路。
查理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贝克特伯爵,感谢你的提醒。”
这个名字一出来,犹如惊雷乍响。对方霍然抬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复杂情绪,张张嘴,却是在问:“你……怎么又突然喝了?不怕我对你不利了吗?”
查理答非所问:“明花长廊的创始人,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据说能在梦境里穿梭的大盗,是你,对吗?刚开始我确实没把你们联系在一起,我作为阿耶生活的年代距离你太过遥远,当我回来时,你又已经死了。不过,你说你的能力特殊,能够从迷宫里逃出来,那关于你真实身份的人选,就不多了。”
查理将一切缓缓道来,“这个人,不仅要拥有相应的实力,还需要获得阿耶和墨菲斯阁下的信任。不论你后来做了什么,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信任你。”
贝克特沉默。
查理也不在意,他手中的茶杯还没有放下,于是以茶代酒,遥遥致意,“这杯茶,就当是我的谢意。”
贝克特苦笑反问:“谢什么?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不是吗?”
“梦境之神的罪,已经得到了审判,我不会因为你过去是谁,撤销这份审判。但你做出的努力,曾为此付出的牺牲,也不认了吗?”查理又喝了一口茶,缓缓将茶杯放下。
不得不说,这茶真的管用,喝了一口,查理觉得思绪清明得多。
贝克特再次沉默。
贝克特没有过多地抵抗,就对查理开放了记忆。因为身份都被猜出来了,再遮遮掩掩的,好像也没有了意义。
他能最终记起自己是谁,也多亏了查理强行跟他签订灵魂契约,又将他再次带入记忆宫殿。前者让他彻底脱离了黑镜一方的掌控,后者则是对记忆的唤醒。
跟神灵残魂的对战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不断地受刺激,进而想起自己是谁,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贝克特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我支撑不了多久了,你想看什么,就看吧。我将对你敞开所有的记忆,而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贝克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我希望你,不要对外提起我是谁。就让梦境之神只是梦境之神,而伊恩贝克特,他在三百多年前就死了。”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他等着贝克特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回答道:“好。”
贝克特向他点头致意,“多谢。”
故事即将落幕了,贝克特又为查理续上了一杯伯爵红茶。
当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两人的视野也在氤氲的雾气中变得模糊。贝克特依稀想起,他还活着时,总喜欢在午后喝一杯伯爵红茶,然后再欣赏一出戏剧。
他喜欢戏剧般的人生,白天时他是一名高贵的伯爵,夜晚时,他又走过开着鲜花的长廊,成为了一名赏金大盗。
他并不缺钱,所以偷盗来的珍宝,都像春天的雨水一样,被他散了出去。许多人为此感恩戴德,将他称作义士,但他们不知道,他只是享受这样的双面人生。
可当人生真的像戏剧那样,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的时候,贝克特也不知道,他是该欣喜,还是后悔了。
就这样吧。
再喝一杯茶,就该落幕了。
贝克特一声喟叹,查理眼中的戏剧,却才开始上演。
他看见了属于真正的贝克特的记忆,他是大陆战争平息后才出生的人,活在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里,有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蓬勃朝气。
在他记忆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是这样。
他们的眼神是坚定的,有光的,无论是哪个阶层的人,好像都对未来有着明确的希望。那个时候的托托兰多,遍地是机遇,冒险者的数量也激增。
少年时期的贝克特,就是这样一个冒险家。但他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他喜欢神秘、喜欢刺激,最终成了个假面大盗。
后来,他继承了爵位,又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了托托兰多最有名的赏金猎人组织:明花长廊。
说起来,他还见过赏金z呢。
看到他记忆中熟悉的人影,查理会心一笑。
那时候的弗洛伦斯大概还没有死,她还是魔法议会当之无愧的领袖,万众敬仰的托托兰多最伟大的魔法师。作为她的扈从,赏金z也意气风发,明明是个盗贼,可她一点儿也不低调。
她也喜欢挑战,所以偷了大盗贝克特的茶罐,双方不打不相识。贝克特邀请赏金z加入明花长廊,赏金z答应了。
贝克特是怎么死的?
新历三百年的贝克特,还没满一百五十岁,对于他这样的强者来说,本不该这么早死。但他年少轻狂时,惹的祸太多了,不止偷活人的东西,还偷死人的。那些古早的陵墓里,恶毒的诅咒比比皆是,贝克特能活一百五十岁,已经是很命大了。
贝克特死的时候,虽然还有遗憾,但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是会选那样充满刺激的人生。
谁知人生真正的转折,真正戏剧性的一幕,要在他死后才上演。
发现迷雾,走进迷宫的时候,贝克特还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谁想到死后还能有这奇遇呢?不愧是他贝克特啊!
尤其当他发现迷宫里竟然还有其他的亡灵的时候,他以为,属于他的战场又回来了。
可谁知道,论智谋、论学识,他比不过阿耶。
论硬实力,他又比不过墨菲斯。
这对朋友怎么那么烦人呢?
贝克特一度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决定当个独行侠,再不济,迷宫里也还有其他亡灵呢,他也可以跟其他人在一块儿。但兜兜转转,他还是跟那对该死的朋友在迷宫里重逢了。
他不得不听他们的,在故事的最后,成了那个肩负重任的“传信人”。
现在,他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贝克特不知道。
他有些累了,闭上眼,最后的灵魂,也在这故事里迎来了消散。
查理静静地旁观着,看着他和阿耶、墨菲斯等人,在迷宫里兜兜转转的故事,心里再次被满溢的心绪填满。
不光贝克特没有想到他死后的遭遇,托托兰多谁能想到,在无人知晓的迷宫里,还有些死去的亡灵,在奋力抗争呢?
那源源不断进入迷宫的亡灵,有些一进去就被吞噬了,还有一些,在负隅顽抗。他们一步步窥探着真相,在保护自己,也保护着托托兰多。
神灵的残魂在吞噬他们,他们也在尝试着将残魂消灭。几百年,不死不休。
阿耶、墨菲斯他们,最终抵抗了多久?
他们还存在吗?
查理有不好的预感,因为新世界计划最终还是被提上日程了,黑镜之主还是在托托兰多登台了,这意味着,在朱利安眼中,时机成熟了。
他知道,阿耶、墨菲斯他们的亡灵,凶多吉少,但哪怕是这样,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心中那微小的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因为一百年后,弗洛伦斯就进去了。
当最后的画面在查理眼前消散,查理深吸一口气,回到了现实中的记忆宫殿。他没有急着出去,望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魔瓶,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此间只有他和松果,松果自然知道这是问它的,但它能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平静。”
它顿了顿,继续问:“你又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情了吗?”
“也许他们在等我。”查理回答道。
“你不是已经接受他们死了的事实吗?无论他们的亡灵是否存在于迷宫之中,他们都已经死了。”松果反问。
“我知道,我知道。”查理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他看到了希望不是吗?可现在朱利安又把迷宫藏起来了,迷宫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
在海上那座到达不了的圣山上吗?
查理又感到了迫切,就像他当初回到玛吉波,想要成为魔法师时的迫切一样。甚至比那时更迫切。
他想要做点什么。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或许,你可以跟你那位温斯顿说一说。”松果再次开口。
“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在心海里荡漾。
他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记忆宫殿之旅,他的心态受到影响,多次失衡,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很多情绪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隐藏了。
不杀死朱利安,不到命运的终结,他的心,永不平静。
片刻后,查理的神色恢复如常,睁开眼,转身离开了记忆宫殿。
看到他出来,大卫、露纳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查理见状不对,一问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记忆宫殿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可担心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强闯进去了。”露纳好一通担忧,绕着查理转了一圈,确定他身上没受伤,这才放心。
再看到查理比进去时更显红润的面色,他不禁轻“咦”一声,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反而还变精神了?又有什么奇遇了吗?”
“算是吧。”查理猜测应该是那两杯茶的缘故,他现在的灵魂变得轻盈不少,之前因为中毒、诅咒造成的暗伤,都好像被治愈了。
再加上之前提升的实力,可谓不虚此行。
露纳顿时开心起来,也不多问究竟是什么奇遇。反正查理要说的话,他会说的,露纳只要看到查理好起来,就很满足了。
相处这么久,露纳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查理的守护骑士。查理越好,证明他这个骑士当得越好!等下次见到哥哥,哥哥一定会夸奖他。
露纳的这种简单的快乐,也感染着其他人。
查理转头四顾,守在外面的人,虽然因为担忧自己多多少少有点没休息好,但这几日不需要战斗,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休息了。索菲娅、亚当、汉谟等等,看起来都比来时的状态要好得多,图钉也恢复了活力。
如此,查理也可以去跟弗兰克交差了。
“走吧,我们回程。”
查理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他本可以让图钉直接送自己离开,但想到记忆宫殿里的见闻,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弗兰克通个气,便打算先折返妖精之家。
可谁知道,等回到了妖精之家,他还没开口说他的消息,一名来自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就急匆匆地闯进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
“会长!会长!急报!!!”
正在跟弗兰克说话的查理,霍然回头。
那魔法师冲到近前,差点没刹住车栽在他面前。弗兰克抬手,用魔法扶了他一下,他缓过一口气,来不及道谢,便赶紧冲着查理说:“有人潜入松塔,把骸骨偷走了!”
查理:“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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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圣都,玛吉波。
小小的灰帽街,再次“热闹”了起来。街角的橡树酒馆,米什莱在窗边踮脚张望,看着一队队从酒馆面前跑过去的黑甲骑士,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去。而他的父亲,正忧心忡忡地在想,要不要先把酒馆关了,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可是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
白日的酒馆客人寥寥,但灰帽街出现这么大的动静,黑甲骑士团又开始对整个灰帽街戒严,所以附近那些不怕死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还有原本就来附近采买货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乱了手脚的,一个两个都往酒馆里钻。
毕竟橡树酒馆并不属于灰帽街,又恰好在旁边,而像这样的小酒馆,一向是个消息集散地。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就这一会儿,我已经看见好几拨人了。黑甲骑士团的,魔法议会的,还有高等魔法学院的……”
“高等魔法学院?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那座奇怪的法师塔出了事情,一大早,就有人开始排查了,挨家挨户查的。”
“嘶……那不是魔法议会那位新晋的会长的住所吗?”
“苏黎耶的风波才刚刚平息,这就轮到我们玛吉波了?”
“这回又要死几个人?”
“别乱说!”
…………
酒馆老板听得心中愈发不安,咬咬牙决定先把酒馆关了,正要招呼小儿子给客人赔罪,抬头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溜烟跑了。
“米什莱!米什莱你去哪儿!回来!”
米什莱没有回头,他朝着身后摆摆手,就往灰帽街跑。
他老爹急得追出门去喊,喊声惊扰到了路过的黑甲骑士们,对方齐刷刷停下脚步望过来的情形,让米什莱老爹硬生生止住步伐,扯出尴尬的笑脸来。
再看自家儿子,都跑进莉莉屋了!
黑甲骑士也看见了米什莱,其中一人微微蹙眉,正想上前盘问,就被同伴叫住,低声解释道:“那个不用管,暗地里看着就行了。”
他不解:“为什么?”
“是那位在灰帽街时认识的人。”
“我明白了。”
如今松塔失窃,魔法议会的人已经去报信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那位认识的人,再出什么问题,那……
黑甲骑士不敢想,只觉得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普通的民众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察觉出一些骚乱,灰帽街之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他们不同。
他从未见到萨洛蒙队长如此震怒,魔法议会那边,听说分会会长气得就差把房顶给掀了。
眼看着一辆辆马车汇聚在灰帽街,还有那一个两个等不急坐马车,直接飞过来的传奇法师,这位黑甲骑士只觉得事情糟糕极了。
不过现在的灰帽街,反而成了整个玛吉波最安全的地方,那个刚才跑过去的小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倒更显安全。
蓦地,他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那些贵族们怎么一个都没动?”
同伴:“他们敢动吗?”
苏黎耶的血又不是流得不够多。
那厢,莉莉屋。
米什莱正在跟黛西商量着去找杰弗里,不过还没说几句话呢,杰弗里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他的鞋匠铺并不在灰帽街上,所以他是从外面回来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住在松塔隔壁的那只猫。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冒冒失失的人类,“喵”了一声,走到旁边坐下了。
三人听不懂它在“喵”什么,正疑惑呢,棕仙就从杰弗里的衣服里钻出来,说:“它、它让你们安分一点。”
天生地养的小妖精,相比起人类来说,当然更听得懂动物的话。棕仙原本是听不懂猫在说什么的,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彼此熟悉了,也就有些听得懂了。
猫让他们安分点,别添乱,听起来语气还有点嫌弃。
杰弗里和米什莱摸摸鼻子,有些讪讪。黛西则起身去给猫和棕仙泡了点羊奶,等它们各自喝上了,灰帽街的三个小伙伴就又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
猫看了他们一眼,也懒得管。
它有预感,他快回来了。
此时正值午后,天气晴朗,原本该是个极好的日子。
可戒严的灰帽街,就像乌云压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谁也不敢再随意上街。猫的主人麦肯太太,日常在心里埋汰自家那只“野猫”,不知跑哪里去了。一边埋汰,一边又忍不住心中好奇,站在窗边掀开窗帘往外探看。
因为居住在松塔隔壁,从上午到现在,她已经被询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在来询问的人态度都很不错,哪怕是穿着法袍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明明上一秒还在发火,下一秒面对她时,都硬生生扯出个笑脸来,让麦肯太太受宠若惊。
听说隔壁丢了东西,是小查理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值得那么多大人物齐聚到这里,这阵仗,可不得了啊!
麦肯太太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大人物,回想起上次灰帽街来那么多人的时候,还是小查理在的时候,但那时也没那么大的动静。
小查理离开的时候,也还只是个一心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小查理呢。
听说他后来成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麦肯太太只觉得在听什么旧历时的奇幻故事,一点都没有实感。
但托小查理的福,麦肯太太在最近几个月的灰帽街上,都是八卦中心。不论她出现在集市,还是公共烤炉,大家都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跟她打听小查理在灰帽街上的故事,她感到很开心,很有满足感。
不过她必须郑重声明,她没有编纂任何故事。
那位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确实来过灰帽街几次,还到公共烤炉接过小查理,但那时她还不知道她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就在麦肯太太思绪飘远时,外面忽然又传来骚动。
她依稀听见“会长”这两个字,顾不上多想,连忙推开窗去探头张望。只见那明媚的午后的日光下,人群里,金发碧眼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麦肯太太好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想开口喊一声,就像从前那样跟可爱的小查理打个招呼,就被外面那噤若寒蝉的气氛堵住了嘴。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查理出现在灰帽街上。他看着眼前那座熟悉的松塔,再回头看向街上的人,凌厉的目光像刀,仿佛能看穿你的灵魂,将你拨皮拆骨,剥出你潜藏的心思,嘴角偏偏还带着微笑。那怒意就潜藏在笑容里,叫人脊背发凉。
大卫和露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握着剑柄。前者目光沉肃,后者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负责送他们前来的图钉也没急着走,扛着大镰刀,圆溜溜的眼睛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它瞪,它瞪,它再瞪!
到底是谁偷走了可恶的骨头小本?!
“会长,这件事情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看好松塔。”分会会长硬着头皮上前请罪。
查理没有理会,分会会长的心一下子就跌到谷底。哪怕查理此刻痛骂他一顿,他都还觉得自己有救,可查理的目光直接掠过了他,他就觉得自己要完了。
“萨洛蒙队长,你觉得呢?”查理的目光,落在匆匆赶到的萨洛蒙身上。
萨洛蒙快马而来,到灰帽街下马。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紧赶慢赶地赶上了,但在查理面前,他知道,没有任何说辞可以为自己辩解。
上个月,查理从苏黎耶归来时,召集三方会谈。他们刚刚做出承诺,会保证灰帽街的安全,尤其是松塔的安全,可才过了一个月,他们就失信了。
这对分会来说,是绝对的失职,对守卫玛吉波的黑甲骑士团而言,更是奇耻大辱。要知道黑甲骑士团如今能彻底执掌玛吉波,就是源于跟查理的合作。
萨洛蒙沉声:“松塔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如果还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查理还未回答,另一个声音,便紧随而来,“高等魔法学院,也责无旁贷。”
那是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佩西冯。
他的到来,给人群带来了新的骚动。这位都亲自出面,可见事情不小。再仔细一看,分会会长、萨洛蒙、佩西冯,能够左右玛吉波局势的人都到齐了。
可这能平息那位的怒火吗?
“各位,信任是合作的前提。你们要给我一个交待,更要给魔法议会一个交待。这里是松塔,是魔法议会创始人,弗洛伦斯阁下所建之塔。也是我作为查理布莱兹,作为勇者的回归之塔。”
查理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我将它托付给你们,不是为了在此刻,向你们兴师问罪的。”
被查理的目光扫过的人,一个又一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明明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外放的怒意,但也许是日光太刺眼,刺得他们都不敢直视。
仅有的几个还抬着头的,诸如萨洛蒙、佩西冯等人,脸上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三天,我要知道事情的结果。”
查理再次开口,那目光最终落到分会会长身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我以会长的身份,剥夺你的全部职权,你有异议吗?”
石头终于落地了。
重重砸在分会会长的心上,给他的心狠狠砸了个窟窿。他霍然抬头,目光对上查理的眼睛,张嘴想说话,却被那眼神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哗然,除了灰帽街上的原住民,玛吉波里真正跟查理打过交道的人本来也没几个。他们对查理的了解,还仅限于传言。
众目睽睽之下,玛吉波分会的会长面色灰败地被大卫指挥着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带了下去。
萨洛蒙和佩西冯作为两大势力的代表,得以全身而退,却也在答应查理的条件后,被松塔拒之门外。
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松塔的现任主人再次回到了松塔,但他大门紧闭,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而这份不悦,足以化作风暴,席卷整个玛吉波。
所有人,包括灰帽街的原住民们,在那一刻都非常清楚地明白,查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了。
谁也不会再怀疑,或者说去挑衅,那个长着美丽脸庞、看起来过分年轻的男人,他作为魔法议会会长的权威。
玛吉波,顿时喧嚣四起。
灰帽街持续戒严。
查理亲自坐镇,图钉则被他再次派往苏黎耶,将胡安从苏黎耶调过来,暂代玛吉波分会会长之职。灰帽街由此被魔法议会强势接管,黑甲骑士团和高等魔法学院可以在此进行调查,但不得对魔法议会在此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
灰帽街之外,各大贵族龟缩不动。大家都被苏黎耶那场流血的战争吓怕了,虽说那些死去的贵族、大臣们,一半是被小国王杀的,一半死在弥撒日,但要说这跟魔法议会没半点关系?
大战过后,是谁控制了太阳宫?最终的得利者不是魔法议会么?
他们倒是想去跟查理卖个好,可现在是玛吉波辜负了这位会长的信任,他们怕自己送上门去,就会被连坐!
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此而心焦的贵族们,在家里来回踱步,不由暗骂:“这个萨洛蒙,平日里看起来可靠得很,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有魔法议会那群蠢蛋,自家会长的吩咐都能办砸,活该被革职!”
也有很多人更关注松塔的失窃案本身。
松塔究竟丢了什么?又是谁,能在黑甲骑士团、魔法议会、高等魔法学院这三大权威机构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偷走呢?
大家骂归骂,可谁都不会认为,是那三家疏于防范了。就算一家懈怠,可还有其他人呢?这件事的发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橡树酒馆里,新一轮的讨论正在上演。
米什莱的老爹倒是想把酒馆暂时关了,少招惹点麻烦,但情势不由人啊。黑甲骑士团又派人来问询,每一个在近两天内前来喝酒的客人,都要遭到盘查,地点就放在酒馆。
除了黑甲骑士,还有各路他认得出、认不出来里的魔法师们,来来去去,大有把灰帽街查个底朝天的架势。
不过,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所有人在走过松塔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塔内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松塔里面,也很是热闹。
被大卫带走的分会会长、明面上已经离开灰帽街的萨洛蒙和佩西冯,都出现在一楼的餐厅里。
查理作为松塔的主人,可以完全隔绝外界的窥探。
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情形,声音依旧透着股冷意,“各位,刚才虽然有做戏的成分,但我希望你们能知道——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很生气。”
语毕,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落在分会会长身上,“玛吉波分会,是除了总会以及苏黎耶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分会。我将它交给你,给了你机会,你却没有把握住。”
分会会长身子一僵,在查理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的决定,不会撤销。戴利,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三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本找不回来,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闻言,叫做戴利的分会会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机会再次摆在了自己面前。
把握得住,他或许还能将功赎罪。把握不住,他是真的要完。
比革职更惨?
会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不敢想。
“我知道了,会长。”戴利咬牙答应。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压根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查理的霉头,他看向旁边的萨洛蒙。
萨洛蒙是个绝对的务实派,硬邦邦开口道:“你生气是应该的,关于这件事,我接受魔法议会的所有指责,也会向阿芙雷团长,陈述我的失职。其他的,我不多说什么废话,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本。”
查理:“究竟怎么回事?”
萨洛蒙:“没有任何预兆,我们明明把灰帽街看得死死的,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出入,但本就是不见了,报案人甚至是一只猫。事发之后,我们也对松塔里里外外进行了排查,但也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魔法波动。”
大致的情况,查理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今日凌晨,隔壁麦肯太太的猫发现了异常,于是找到了在外巡逻的乔治。乔治立刻上报,萨洛蒙亲自出马,然而毫无线索。
松塔里,没有脚印、没有魔法残留,更没有目击者,可本就是不见了。
他们只能用笨办法,向外排查。
一个月前,查理离开时,将本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也就是三楼。他让本睡着自己的床,是想让他睡得更安心,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也有熟悉的气息陪伴他。
几人遂转移到了卧室里,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床,查理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问:“最近这段时间,本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吗?”
分会会长连忙作答:“没有。”
语毕,他不等查理问,快速补充说明道:“没有您的允许,我们不敢随意进入松塔。但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如果醒过来,应该会有动静才是。可这松塔,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
顿了顿,他又道:“不、不对,还有猫跟那只棕仙。猫会从窗户里进出,而那只棕仙,它会爬烟囱——但您也吩咐过,它们可以出入松塔,让我们只需要看着,不用阻拦。”
猫和棕仙来干什么?它们是来看本的。
比起人类来,查理更信任这两个小家伙。猫有灵性,机敏胜过人类,事实证明它也是第一个发现本不见了的。而棕仙善良、胆小,让它做坏事,比杀了它还要可怕,坏事还没做呢,可能它自己就嘎嘣吓死了。
查理特意做出叮嘱,也是希望它们能替自己照顾本的意思。有这两个小家伙时不时探望,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类高手在盯梢,怎么还会出问题呢?
本。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松塔的。
查理再次看向床上,那里还有骷髅架子睡过的痕迹。
骨头没有温度,总是冷冰冰的,但查理知道,当自己把本的小骨头捧在掌心里的时候,那节小小的骨头,就会沾染上自己的温度,变得温暖。
他会吃醋,会闹腾,会背地里骂温斯顿,会狐假虎威发卖这个、发卖那个,也会在危急时刻,耗尽灵魂之火来保护自己。
他是查理最重要的家人。
查理闭上眼,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我还是那句话,三天,我必须看到一个结果。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
佩西冯这才开口,“敢在这个时候对松塔下手的,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就是稻草人和秘教的那帮人。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不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手段。但他们掳走本的目的,似乎很简单明确,就是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破坏我们的同盟,再——威胁你。”
这个“你”,指的当然是查理。
查理赞同他的推断,否则,也不会在外面兴师动众地做那出戏了。松塔失窃,事发到现在还没过一天,缘何闹得那么沸沸扬扬?
还没线索就把事情闹大,戴利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萨洛蒙也不是这样的人。高等魔法学院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所以查理没跟萨洛蒙他们通气,甫一露面,就立刻发难。他的怒气,七分是真,三分是假,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已经派人在排查了。”萨洛蒙语气微沉,饶是以他的涵养,此刻都带上了一丝杀意。
“高等魔法学院,也会竭尽全力。”佩西冯适时表态,单边眼镜上折射出精明的光,“松塔出事,挑衅的可不只是魔法议会,还有我们,不是吗?”
这话不假。
这也是查理虽然生气、虽然愤怒,但依旧选择信任他们的原因。刚才佩西冯的那番话,也在提醒他另一种可能——敌人偷走本,是为了威胁他,那么,在不久之后,幕后黑手很有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
“把近日出入灰帽街的所有人,整理一份名单给我。”查理看向戴利,“还有,别忘了地下暗河。”
戴利重重点头,“是!”
松塔已经被里里外外搜过了,着实没有什么可查的,大家通过气,很快又用传送卷轴离开。
但查理还是不信邪,又把卧室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床底下、柜子里,所有本的骨头原来待过的地方,都被他搜了个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露纳快步从楼上下来。
上次来时,露纳也在,和本在楼上玩了好久的拼骨头游戏。查理在楼下说话时,他就在楼上找,找完了下来,冲着查理摇摇头,“没有,一块骨头都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心不禁又往下一沉。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猫叫声。他豁然转头,就看到,猫来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让猫进来,余光掠过窗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很确信地低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