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抓人
米娜又失业了。
因为酒馆老板姆利老爷,被抓了。
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怎么会被抓呢?治安所的人说他是违反了宵禁擅自上街,还因此带走了姆利老爷的妻子,要她上缴一笔数额不小的罚金。
那位夫人护着年仅八岁的孩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卫兵们做交涉。
她说今年的雪季尤为漫长,所有货物的成本都在上涨。酒馆里刚刚购入了一批香料,还有些可以加在酒中的更为紧俏的具备御寒功效的魔法药草,所以短时间内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看在他们一直按时交税,为教会募捐资金,又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能不能让她先见一见她的丈夫。
可卫兵们并不理会她的恳求,最终还是当着孩子以及所有人的面,蛮横地将那位夫人带走了。
他们说,违反宵禁就是对国王陛下的大不敬。大不敬之人的妻子,也有罪。
米娜想要上前,但寒冷冻住了她的双腿和心。
等到卫兵们大摇大摆地离开,她才找回自己的知觉,踉跄着上前抱住了那个哭泣的孩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把她带回到酒馆里。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感到茫然。
乔装打扮的查理站在街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有他知道真相,姆利老爷已经在昨夜被杀了,他亲眼看见了尸体,但没追踪到凶手。姆利老爷为何触犯宵禁,在夜里上街的原因尚不知晓,但治安所的人显然在有意欺瞒。
不止隐瞒死讯,还要从死者家属的身上讹一笔钱,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恐怕这段时间因为宵禁被抓的人里,有不少是已经被杀的。恰如里昂说的那样,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消息被刻意掩盖了。
查理此时在怀疑,宵禁这个法令的诞生,是否就是为了掩盖黑夜里的杀戮?那些游荡的幽灵,如果真的是来自黑甲骑士团的英灵,又缘何从曾经的英雄变成如今的杀戮者?
难道真的是因为康纳里惟士的先祖曾经跟恶魔做过交易的缘故,导致出了什么问题?
看来有必要去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看一看了。
英灵殿就在苏黎耶城内,靠近太阳宫。
作为供奉着康纳里惟士先祖的地方,随着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撤离,英灵殿已被王室全权接管。昨夜时间太晚了,英灵殿又距离太阳宫过近,会增加暴露的风险,所以查理没有急着行动。
和里昂通气是必然的。
查理又传信给维庸,让维庸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向嘉兰的国王陛下提交了会面申请。在这个时候的苏黎耶,能够让小国王分心的,恐怕除了魔法议会,也没有别的存在了。只要维庸能在明面上牵制住小国王的视线,那他们在暗地里的行动,就会安全得多。
这也是一次试探,查理想知道,小国王对于如今的魔法议会,究竟是什么态度?以及在他身边的宫廷乐师阿萨呢?
里昂那边的回答来得很快。
英灵殿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王室接管英灵殿后,里昂他们更是被拒之门外,即便知道英灵殿出了问题,也无法仔细探查。查理想要去探访英灵殿的想法,正合他意,所以他可以全力配合。
以里昂对英灵殿的熟悉,也可以为查理省却不少麻烦。
得到准信后,查理又披着隐身衣,来到了魔法议会的分会附近。
彼时已经是日暮,维庸一大早递交到太阳宫的申请,果然吸引来了无数的目光。查理在暗处看着,分会外面至少有三波不同的人马在窥探。虽然各自都很小心谨慎,做了伪装,但都逃不过查理的眼睛。
苏黎耶,再次开始暗流涌动。
无数的声音在各个角落里响起,担惊受怕的、心怀鬼胎的、想趁机浑水摸鱼的,都在猜测魔法议会究竟是什么打算,王室又将如何回应。
不过在如今的苏黎耶,能成功在小国王手底下存活下来的大臣和贵族们,哪个不是人精?所以他们也只是观望,暂时没有付诸什么行动。
当太阳再次落入灿金的王座,查理也回到了临时的住所。
今日大卫和露纳都出门了,留图钉和骨头小本在家留守。
图钉可是勾魂小分队的主力选手,全靠它来自寻找幽灵,所以在白天好好休息是必须的。大卫又去佣兵工会那边收集了一些消息,昨夜被抓人数是——三。
也就是说,除了查理他们发现的姆利老爷,还有另外两人,同样在黑夜的苏黎耶大街上被抓了。
当然,更有可能是被杀了,而且死亡的人依旧毫无规律可言。有姆利老爷这样的酒馆老板,也有游荡的醉鬼。
露纳去了苏黎耶大教堂,没有什么心机的少年骑士顶着一张乔装打扮后,依旧天真无辜的脸,融入到信徒中去了。
“我还去了告解室。”露纳挠挠头,说:“我说我总是被人骗,好心的信徒大叔就告诉我,我这样也会助长罪恶的滋生,所以热情地推荐我去告解室忏悔。里面坐着个神父,我没看见他的脸,但听他的声音,大约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他说他叫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
这不就是昨天查理听说的,那个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在大教堂外分发防风汤剂的神父吗?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查理问。
“我觉得……”露纳摸着下巴,认真思索,随即得出了结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哦,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说的话很有道理,也没有翻来覆去地跟我说神灵会庇佑我。他说,我会被人骗,是因为我善良。我不需要为了他人的过错来质疑自己,但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闻言,查理来了兴致,“他有说怎么保护吗?”
露纳:“他说,我可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成为一个强者,这样别人就不敢骗我了,或者找一个不是那么善良的朋友一起出行!”
不是那么善良的朋友?
我吗?
查理在心中自我调侃着,也对阿德里安神父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这位神父说出来的话,不像他印象中那样开口闭口皆是神灵,倒是有点……风趣。
图钉和骨头小本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很是羡慕。等他们说完,图钉迫不及待地便插嘴问:“我们晚上还出门吗?”
查理却摇头,“今天不。”
图钉顿时小脸皱巴巴的,“为什么啊?”
查理卖了个关子,微笑说道:“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翌日,大卫照常出门打探消息。
查理跟他耳语几句,交代了些事情,便坐在家里等候维庸的消息。露纳、图钉和本跟他一起留在家里,等得都有点百无聊赖,但看查理在冥想,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看着看着,露纳起身练剑。
看着看着,图钉开始练习镰刀的正确使用方法。
剩下一个骨头小本,骨碌碌从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到这边,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维庸的消息终于来了。
小国王有了回信,邀请维庸在下午三点于太阳宫的花厅见面。
三点,正是苏黎耶的贵族们开始下午茶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约在花厅见面,代表着这将是一次不那么严肃的茶话会。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立刻做出安排,“本,你跟着维庸一起去,替我去亲眼见一见那位小国王,可以吗?”
哇。本第一次接到这个重要的任务,语无伦次地接了下来,“可、可以,当然可以!”
查理又看向小小的死神,“图钉,你留在这里,等到大卫回来,他会和你继续在夜晚上街,去探寻幽灵的踪迹。”
图钉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样安排,但它一定是第一时间响应的那个,“好的!”
“露纳。”查理最后看向银发的少年骑士,“你和我一起,跟着里昂去探查英灵殿。维庸在太阳宫牵制住小国王的时候,就是我们最佳的行动时机。”
露纳也隐隐地激动起来,连忙点头。
查理又道:“本,你要和维庸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吸引小国王的注意力。这样一来,我和露纳或许就能拥有更充足的时间,在英灵殿等到英灵夜行,探寻到背后的真相。图钉,你和大卫入夜之后,迅速顺着昨天发现尸体的那条路线,往英灵殿的方向来,接应我们。如果我们行动暴露,就靠你们了。”
每一个人,都被查理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觉得自己身负重任,热血沸腾。
查理也不耽误,得到大家肯定的回答后,便宣布分头行动。图钉要在家里等着大卫,所以它先留守。
查理和露纳等在维庸前往太阳宫的必经之路上,在魔法议会的马车经过时,悄无声息地将本送到维庸的马车上。
马车的帘子动了动。
维庸掀开了帘子,又放下。
双方心照不宣。
查理和露纳照旧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等到马车过去,便如同鱼游入海,转眼间消失不见。
下午三点,他们和里昂在距离英灵殿外不远处的一条街上汇合。
这里有黑甲骑士团的另一个联络点。
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是一座庞大的堪比苏黎耶大教堂的纯黑色建筑,拥有着黑色的高高的尖顶,以及圆顶的金属格窗,庄严、肃穆。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黑色尖顶就像骑士手中的长剑,而圆顶的格窗,是骑士盾牌的样子。格窗里的花纹,则是经典的象征王室的嘉兰百合。
英灵殿的占地面积很大,除了这栋主体建筑,还有错落分布的营房、马厩等等。
高耸的围墙里,成片成片的松树,哪怕是在寒冷的冬日里也依旧保持翠绿。它象征着骑士正直的品格,以及始终长青的骑士精神。而散落在松树林里的比人还高的历经风吹雨打的剑形石碑,则是英灵们的墓碑。上面刻着英灵的生平,还有他的墓志铭。
到这样的地方来,看到这样的场景,本该让人肃然起敬,可是当查理翻过围墙,真正进入到这里时,心里却有股异样的感觉。
阴冷、诡谲,死气沉沉,给人的灵魂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抬头看,天也阴沉沉的。
虽说现在本就是寒冬,苏黎耶的天大部分时候都是阴的,但这里的阴,跟外面的给人感觉很不一样。
是一种弥漫着绝望的阴气,仿佛会穿透你的每个毛孔,钻入你的身体。
查理定了定神,暂时压下心中的异样。
此地是英灵殿的西北角,位置相对偏僻,前方以及头顶上方又被松树和剑碑掩映,属于一个视线盲区。查理确定周围安全后,便快速脱下隐身衣,再从围墙上扔出去,让外面的露纳和里昂能够依次穿上,复刻他的路线翻进来。
没错,他们闯入英灵殿的方式,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英灵殿防守森严,里面不停地有王室禁卫军在巡逻,屋顶、围墙四角,也都有石像鬼和飞行魔宠在盯着。
绕着围墙一周,还有能够监测魔法波动的法器在,但凡有一点魔法波动,都会引起禁卫军的警觉,从而导致行动失败。
在查理来之前,里昂曾想过无数的办法,都没能突破重围,进入英灵殿,直到查理带来了隐身衣。
隐身衣没有魔法波动,三人又都是翻墙的老手,悄无声息地就在重重监视之下,顺利潜入。
里昂最后一个落地,但他没有将隐身衣还给查理,因为按照说好的计划,他将在前方带路。落地之后,他环顾四周,确定周遭的情况,随即给查理和露纳打了个手势。
三人继续在松树和剑碑的掩映下前行。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禁卫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再度远离,像一场折磨神经的拉锯战,不断上演。好在里昂带他们走的这条路足够隐蔽,也并不长。
三人很快就来到一座剑碑前,里昂伸手在草丛里摸索,顺利找到一个拉环。随即他又转身,从隐身衣里伸出手来,再次给查理和露纳比了个手势。
两人会意,向左右散开,各自进行侦察。
片刻后,两人齐齐点头示意。
里昂扯动拉环,将一个金属的盖子以及上面覆盖的草皮整个拉起,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三人鱼贯而入,紧接着,金属的盖子被轻轻放下,草皮复原,再无一丝痕迹。
底下是一条密道,一端连通着英灵殿内部,一端通往围墙外。但在两百多年前,它就被毁去并封禁了,直至正处于叛逆期的、刚刚加入黑甲骑士团的贵族少年里昂波伊尔,闲来无事发现了它。
现在的里昂其实也很难理解当年的自己,为何会花那么多时间,去探索一条已经被损毁并废弃的密道。
天知道他挖了多少土,熬了多少夜,耗费了多少心思,最终也只修复了一小半。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原来命运早已为他写好了人生的剧本。
距离上次里昂来探索密道,已经过去好几年的时间。被粗略修复的狭窄密道,再次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难以通行。
等到三人终于穿过密道,推开终点的暗门,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时,三人已经灰头土脸,一个比一个狼狈。
黑甲骑士团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条密道的?
露纳张嘴,用口型无声发问。
里昂摊手。
他后来查阅过卷宗,但卷宗上没有记载。不过有一次他偷听骑士团的老人闲聊时,倒是捕捉到一点端倪——之所以没有记载,是因为这个密道涉及到骑士团的一段秘辛。
简而言之,是骑士团内部一位正直高洁、声名赫赫的大骑士,为了与情人私通,专门挖的密道。
这件事说出去不太光彩,饶是掌握着苏黎耶无数贵族秘辛的里昂,也不想在此刻与外来的友人们探讨此事。
尤其露纳这位银月骑士还在这里。
言归正传,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英灵殿内的一处更衣室。
从更衣室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便可抵达前殿。英灵殿内的风格与外面趋于一致,整体的黑色稍显压抑,永久不灭的魂灯照亮了此方天地,抬头看,穹顶的壁画上描绘着战争的场景,如同一个时代的序幕。
大殿两侧,分别立着两列雕像。
英勇的骑士高举长剑,手持盾牌,骑在马上。全包的头盔让人看不见骑士的脸,只余一片肃杀。那马蹄高高抬起,仿佛下一刻就要上阵冲锋。无边的压迫感因此倾泻而下,而查理刚刚在松树林里感受到的那种阴森、诡谲的气息,也再度袭来。
他顺着气息的源头摸索,转头看向了大殿正前方的向上台阶。
高高的台阶上方,正中央有一个架起的火盆。
熊熊的火焰在里面燃烧,内部是红色的,外围则是像灵魂之火一样的幽蓝色的光。那火光在跳动,照亮了前殿最深处的大门。
一扇黑铁的大门,足有二三十米高,直达穹顶。
查理从露纳那里详细了解过骑士团英灵殿的构造,在出发前,也听里昂介绍过。所有骑士团的英灵殿构造都大差不差,接受传承的流程也很相似。
年轻的骑士进入前殿,走上台阶,接受圣火的洗礼,然后才能真正进入接受传承的地方——圣殿。
那扇黑铁的大门,正是黑甲骑士团的圣殿之门。
英灵们就在那扇门后。
圣殿是个类似魔法空间的特殊存在,据说进入后,每个人面对的英灵也有所不同。不同的英灵带来不同的考核,而出现在你面前的英灵,他的骑士技能往往就是最适合你的那个。
里昂照旧披着隐身衣走在最前面,一圈探索下来,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守夜人已经不在了。”
守夜人是专门看守圣殿的人,按理说,即便黑甲骑士团撤离,王室也该派人补上,但更衣室里已经开始积灰,而这里,也根本没有守夜人活动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偌大的前殿里,甚至是整个英灵殿里,此刻或许只有他们三个活人。禁卫军在外巡逻,但并不会进入。
查理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那扇高耸的圣殿大门。
这一切的变故真的与恶魔有关吗?为何他已经觉醒了恶魔血脉,但到了这里,依旧没能感知到任何恶魔的气息?是他道行不够,还是说,与之无关?
露纳:“现在怎么办?”
查理看向里昂,里昂沉声道:“如果街上游荡的幽灵就是英灵,那圣殿的大门,一定会在入夜后打开。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能够打开圣殿的办法。”
原则上,圣殿大门只会在年轻的骑士接受传承时打开。不需要钥匙,不需要咒语,而是一种灵魂上的感召。
他们三人都不符合这个条件。
不过查理本就没想过一来就能直接进入圣殿,而真相,往往藏在微小的细节当中。
“露纳,你负责戒备,时刻提防有人过来。我和里昂分散开来在这里搜查,不论能不能查到什么,我们都静待——日落之刻。”
与此同时,太阳宫。
本躲在维庸的法袍里,跟着他进入花厅,见到了传闻中的那位小国王。
今年的小国王已经十三岁,身体逐渐开始抽条,有了笔挺的少年模样。
可他的脸是苍白的,近看就会发现涂着一层厚厚的粉,脚下还踩着小高跟,衣着华丽,似乎追逐于贵族阶层的病态审美,但又让人有种别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维庸无法形容,只是下意识想要蹙眉。
本就更不用说了,空空的大脑里只有好奇,然后从各个维度将小国王与查理作比较,得出一个永恒不变的结论——查理是最好的。
可接下来,小国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到他了,“查理布莱兹,你们那位新晋的会长大人,最初的勇者阁下,来到苏黎耶了吗?”
不光是本震惊了,就连维庸,在那个瞬间都如芒在背。
他维持着面上的镇静,看着坐在对面笑得宛如天真少年般不谙世事的小国王,回答道:“会长的行踪不是我可以过问的,我这次前来,是代表魔法议会,来与嘉兰进行商议。”
小国王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微笑看着他。时间长了,就愈发显得诡异,不过下一秒,他又眨巴眨巴眼,好似接受了这个说辞,问:“商议什么?”
维庸:“国王陛下不担心吗?羽衣王国正在往中部进发,而嘉兰最大的贸易海港维奈塔,也已经危在旦夕。”
小国王反问:“我为什么要担心?”
这句话,直接把维庸给问住了。
为什么要担心?身为国王,居然问为什么要担心?何其荒谬。
本到底还是没有想起唐米勒是谁,他很快就被对面的小国王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在午后的花厅里,太阳难得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灿金。灿金的国王却好像晒不了太阳,懒洋洋地抬起手,就有侍从上前为他撑起缀着流苏的漂亮的大伞。
那伞很大,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撑起。
另有一人半跪在他身侧,捧着一个精致的瓷盘,为他献上新鲜的切成小块的水果。他抬起那只戴着宝石戒指、袖口满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的手,用精致的银叉叉起一块,放入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听维庸讲话时的神情,漫不经心。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急于结束跟维庸的对话,维庸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嗯”。
多么善解人意的国王。
他好像看出来维庸要拖延时间,所以在刻意配合一样。维庸意识到这点,但又无法完全确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越是交谈,他就越是心惊。
从这位小国王嘴里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都有着对时局的精确的判断。他所掌握的信息,似乎也比其他人想的要多得多。
“你说羽衣王国的国王?疯狂的炼金术士啊……炼金术成就了他,但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死于炼金术之手呢?”
“国王陛下对他很了解?”
“只是听说。”
“国王陛下似乎听说了很多事。”
小国王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那张擦了很多粉的苍白的脸,藏在巨大伞面下的阴影里,让人看着竟有些不真切。
蓦地,他说:“夜晚又快要到了。”
太阳即将落山。
隆冬的日暮,总是来得格外的快。
维庸看向太阳宫的金顶,再次回望伞下的小国王。随着太阳的陷落,黑暗的降临,那副年轻的躯体,竟莫名地开始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来。
“该用晚餐了。”他轻声喟叹。
另一边,英灵殿。
查理和里昂已经把能搜查的地方都搜查了一个遍,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英灵殿内好像真的很久没有活人进入了,许多地方都开始积灰,而日落之后,露纳更是观察到,外面的禁卫军改变了巡逻的路线,逐渐远离主殿。
三人碰头,里昂伸出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了整个英灵殿的地图。再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当作围墙。
“现在禁卫军全部退到了靠近围墙的区域,从外面看,夜晚的英灵殿戒备更加森严。但实际上,只是改变了布局。”
为什么要怎么做?
饶是脑子需要拐个弯的露纳都迅速想到了答案。
这不是为了制造英灵殿戒备森严的假象,用来欺骗外面的人,而是给即将出行的英灵让路。那些禁卫军知道英灵会在夜晚出行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总之,这一套巡逻机制、宵禁法令,似乎都是为了方便英灵的行动而生的。
查理再次望向那扇黑铁的大门,忽然问:“如果一个没有达到传承条件的人,在圣殿大门开启的时候,意外闯进去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里昂和露纳都难倒了。两人对视一眼,露纳挠挠头,说道:“好像……没有这样的先例?我们银月骑士的传承仪式很严谨,从来没出过差错。”
里昂也摇头,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查理话中的意思,“你想进去?”
露纳当即紧张起来,刚想说话,圣殿的大门内忽然传出异响。
三人瞬间警觉,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门前的圣火忽然暴涨。火焰无风自动,逐渐有了扭曲的形状,而大门里传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像是混乱的呓语。
还有厮杀、啃噬的声音。
里昂脸色骤变,但没有贸然靠近。他第一时间挡在了查理和露纳前面,压低声音叮嘱他们退回到安全区域,随即掏出魔法药粉洒落。
这药粉可以最大限度地掩盖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避免被英灵发现。
在里昂眼里,无论查理和露纳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样的实力,他们都长着同样年轻的脸。阿芙雷团长的教诲,让他时刻谨记自己身为黑甲骑士的责任。
“你们在这里,我去。”他再次披上了查理的隐身衣,身上同样洒上了药粉,而后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扇黑铁的大门走去。
就在他走上圣火的高台,即将靠近大门时,蓦地,一道直击灵魂尖啸声从那大门里传出来。
下一秒,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
身体呈半透明状的无数的幽灵,在妄图冲出来的瞬间,又被身后伸出来的同样呈半透明状态的手,还有举起的刀剑,用拽的、劈砍的方式,硬生生阻止。
看到此情此景,里昂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什么?无数英灵在自相残杀,有人想要出来,有人拼命阻拦。英灵与英灵间的战斗并不流血,但那惨烈程度,依旧看得里昂脊背发凉。
那是痛苦里夹杂着绝望的,兴奋里带着暴虐的,无数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时刻处于失控边缘的一种状态。
灵魂的尖啸声再度传来,瞬间的刺痛让里昂的大脑恢复清明。他看见一位英灵骑着马挡在了门口,扛起盾牌,严阵以待,而其他发了疯似的英灵高举长剑,向他发起了冲锋。
里昂下意识地往前,然而这时,又有两个英灵策马从旁冲出,手中甩出长长的钩锁,钩住两侧大门,而后在骏马的嘶鸣声中,拉紧钩锁,用力将大门闭合。
大门闭合的刹那,他看见刚才挡在大门口的那位英灵,转瞬间被无数刀剑刺中了身体。
“砰!”
劲风吹起了里昂鬓边的头发,他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握紧了拳头。他看见了,在最后一刻,那位挡住大门的骑士的脸。
那是黑甲骑士团的初代团长,圣骑士希卡。
“暴怒。”蓦地,查理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
里昂豁然转头,就见查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平静的目光看着那扇仍然在不断传出厮杀声和尖啸的紧闭的大门。
“什么?”他问。
“暴怒,七柱魔王之一。我感受到了属于他的力量。”
查理身上的恶魔血脉很杂,不止有魅魔,还有属于七柱魔王的血脉。虽然他不知道约律那图是怎么做到让人类身上流淌着恶魔血脉的,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这份血脉的感知在加深。
也冥冥之中获得了一些关于恶魔的知识。
七柱魔王,其地位相当于圣丁山的大天使,他们的名字和七宗罪很像。查理身上的那份属于七柱魔王的血脉,应该属于贪婪。
现在他从这门里感知到的,是暴怒。
这并非是说,门里还有恶魔的存在,亦或是这些英灵曾身负恶魔血脉。他们的情况与查理不同,更像是……曾经接收或吞噬过恶魔的力量。
至少部分人这么做过。
这个发现,无疑佐证了亲王殿下透露给温斯顿的消息——康纳里惟士的先祖曾经跟恶魔做过交易。
查理将这个发现告诉里昂,而这时,松果冷不丁开口:“暴怒是在那场大战中,被维特鲁杀死的。”
闻言,查理心念微动。
魔王暴怒死亡,那跟他定下契约的康纳里惟士的先祖,自然就不用再履行契约,付出代价了。
但结果……真的如此吗?
也许这份代价早已被命运标定,怎么收取,只是时间问题。
就好比现在。
里昂攥紧了拳头,“维特鲁又是谁?”
查理言简意赅:“当年的屠神者。”
里昂的脑子现在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康纳里惟士的先祖,跟恶魔做了交易,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现在失控了?暴怒……暴怒……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查理却又摇头,“恐怕不止是这样。”
里昂心下一沉。
查理:“康纳里惟士的人,参与了针对卡文迪许的屠杀。我怀疑他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那块预兆石板,而是灭口。”
“灭口?”
“黑甲骑士团消息灵通,关于卡文迪许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些内幕了。他们在那片金色湖泊里做的实验,他们背地里犯下的错,你觉得,王室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卡文迪许可是背弃了狮心暴君,打着正义的旗号,拥护康纳里惟士上台的存在。康纳里惟士对它没有一点防备吗?
怎么可能。
查理更倾向于,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把柄,甚至互相勾结,一同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会是什么?
查理现在开始怀疑,原来的查理以及那个掠夺天赋的魔咒,真的是为了柳利勋爵一家准备的吗?
毫不客气地说,柳利勋爵就是个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的破落贵族,除了走狗屎运娶到一个姓赫尔蒙特的妻子,获得了一些殊荣之外,其余一无是处。
他何德何能?
恰在这时,门又再次被撞开了一条缝隙。
惨烈的厮杀场景呈现在他们的面前,里昂也再次看到了曾经在圣殿里给予他传承的那位骑士。他其实就姓康纳里惟士,在接受他的传承后,里昂回去查过许多有关于他的资料。
此刻的他与资料中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了。
曾经那名英勇、正直,堪称帝国柱石的英雄骑士,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失去理智的杀戮疯子,正将骑士长剑对准了昔日的同伴,往外冲。
露纳张大了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看到的场景了。他印象中的圣殿里的英灵,是威严的、高大的,或许严苛到有些不近人情,但看着他们的时候,内心的敬仰就会像月光一样流淌。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对于骑士来说,这是一种信仰的崩塌。
“砰!”
大门再次被关上。
露纳下意识看向了里昂,里昂沉着脸,攥紧的拳头能让人看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但深邃的眸光里又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
“晚上八点,宵禁才开始。”里昂闭了闭眼,略带些沙哑的嗓音继续冷静地分析着真相,“也就是说,八点过后,这场厮杀或许就会分出胜负。失去理智的英灵占据了上风,所以能够冲破阻拦,上街杀人。”
他顿了顿,又道:“有英灵殿在,除非用特殊的办法,否则英灵不死不灭。所以,这样的战斗,应该每天都会上演。”
曾经的英雄变成疯子。
维护帝国的执念变成了杀人的理由。
多么可笑又可悲。
里昂现在格外能理解阿芙雷团长为何在发现英灵殿出问题时,就果断顺水推舟,带着大部队撤离苏黎耶。
如果骑士团的大家都看见了这样的场景,那么对他们信念上的冲击,将是不亚于大灾变的地震。
不如在这个动荡的时刻,去外面闯一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牢固信念。
可此时的里昂也无暇去赞美阿芙雷团长的英明,他再次痛苦地闭了闭眼。
为什么呢?宵禁和禁卫军的存在,说明国王陛下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他身为康纳里惟士的后裔,身为一国之主,为何不阻止?为何放任这一切的发生?
难道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他要毁了嘉兰吗?
为什么?
“豢养。”这时,查理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里昂看过去,只见查理那伪装过后的棕色眼睛里,再次呈现出一种被岁月洗礼过后的平静,“你不是说,你的伯父,那位永生之环的成员,死得很蹊跷吗?你一定觉得,是小国王做的,但他又是如何绕过那些大臣们以及黑甲骑士团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呢?”
答案是——
里昂沉声:“英灵。”
来无影去无踪的英灵,属于黑甲骑士团的强大的英灵,不正是最好的刺客?
查理:“黑甲骑士团的圣殿出问题的时间,恐怕要更早。但那时的情况,必定没有那么严重,部分英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为小国王做事,但没有引起你们的警觉。”
除非有年轻骑士要接受传承,否则圣殿根本不会开启。如果没有大的动静,哪怕是阿芙雷,也不会发现圣殿出现了异样。
从目前来看,出问题的英灵主要集中在康纳里惟士身上。他们为小国王做事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他们刚刚听到的——帝国必将再次伟大。
他们不帮自己的后裔,帮谁呢?
小国王果然成功了,他掌权了,但事情似乎从这里开始出现偏差。
已经掌权的小国王开始脱离轨道,用更直白地话来说,他翅膀硬了。
让英灵互相厮杀,上街杀戮,沾染罪孽——英灵还能称之为英灵吗?怨灵还差不多。
就像养蛊。
用鲜血和灵魂喂养。
那些拦门的英灵看起来尚且能保持冷静,但时间久了呢?小国王手底下是不是会出现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实力强大的怨灵军团?
里昂是个聪明人,几乎一点就通,“不行,不能再让他们出去了。”
“可是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阻止?凭你的血肉之躯吗?”查理此刻的冷静,近乎残忍。
“我——”里昂却是没有很好的办法,先不说这里那么多英灵,外面还有禁卫军。现在整个苏黎耶都在小国王的掌控之下,即便阿芙雷团长率军归来,也胜负难料。
黑甲骑士团……真的能和康纳里惟士刀剑相向吗?
到底是谁……在背叛谁?
现在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等待几日后的暗杀行动,或许能为苏黎耶迎来转机。
可是在暗杀行动开始前的这几天时间里,杀戮一定还会继续发生。里昂既然已经看见了,怎么能置之不理?
他的剑,他的骑士精神,都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有,你考虑过后果吗?一旦你现在出手阻止,必定会引起小国王的警觉,这后面产生的一系列变故,你是否能承担得起?”
说着这段话的查理,其压迫感,让里昂想起了当初训斥他的阿芙雷团长。
查理:“更甚至说,他现在,就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里昂不禁毛骨悚然,“你说他已经发现了?”
“这只是个猜测。”查理从不低估自己的任何一个敌人,而露纳已经听得张着嘴巴,半句话也插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