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何为长远
卫渊神念分化万千，控制着炼世大阵节点探出的游丝，一点一点地编织成网。
每一根游丝都需要卫渊亲自摆放到指定位置，然后互相勾连，如同一个顶级的织绣大师，手下织出的已经不是网，而是艺术。
吕氏祖山形状如同鸭梨，上小而下大，地下埋藏着无尽底蕴，仙人遗蜕本应化作宝土，但是转化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就是吕家千里方圆的祖地。大部分遗蜕精华被仙人用密法封存，隐藏在祖地深处。
想来吕氏先祖打算厚积薄发，以弱示人，给后辈存下了足够一门双仙，甚至是三仙的资粮，等到后辈有不世人杰时可以一飞冲天，这是存着要比肩宝家、崔家和李家的野心。
吕长河靠着毅力和运气登仙，自然是一段佳话，但是登仙之后，他天赋不足的短板就尽数显现，在仙人中实力钉死在下游，只比苍梧、六妙这等不怎么正常的仙人略强。
而苍梧、六妙都有尊主所赐各类强力仙宝在手，真斗起法来，还能压吕长河一头。
但吕长河毕竟是仙人，时间长久了，天资缺陷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弥补。凭他当下本事守这片小小基业自然不是问题，若是地下秘密为人所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只是吕家先祖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后辈会死在卫渊手上，连带着自己预留的起家宝藏都落入卫渊之手。
以卫渊之能，也要经过半年努力，炼世大阵才勉强包裹住梨形的上半段，还有下半段更为庞大的部分，等候着卫渊的魔爪去染指。
炼世大阵的延伸，十分考验阵法主持的神念分化万千能力，节点上的每一个修士都只是充当提供灵力以及稳定大阵的作用。
大阵每一点伸展都需要阵主一点一点编织完成，而且还不能出错，一旦出错了不仅要重来，还会毁掉周围一片已经结好的阵网。
主持运转了大半年时光，卫渊已经深知阵法的奥秘。这座阵法充满了尊主个人的风格：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无所不能。
除阵主外，阵中其余人都是些充能器，在充能这一点上倒是和卫渊很有共鸣，但其它地方就没有共鸣了。
如若是卫渊从头设计，必然是把这座大阵变成多中心的分散式布局，每个御景，不，法相，都能独立运转编织阵法。哦，最好是道基也行……不过想想自家模板道基的能力，卫渊还是默默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显然，尊主能力再强，也不会是几百上千法相加起来的对手……吧？
卫渊忽然想起，当年崔聿同时处理十六个任务时，就已经高兴非常，正常法相初阶修完也就是同时处理十余个任务。而自己现在一万一千多个任务的处理量，已经相当于五七八百来个法相？
尊主显然比卫渊更强，所以两种炼世大阵的思路各有优点。
当然，主要原因是这一版炼世大阵卫渊是从尊主那抄来的，并且因为抄不到其中许多精妙之处，所以不得不进行了优化：也即修修补补，凑合能用。
让卫渊自己从头设计一个思路完全不一样的炼世大阵的话……那鸡都能成仙。不，就算鸡成仙了，卫渊也一样设计不出来。
这和算力无关，和算学有关。算学这种东西，不会就是不会，再怎么努力，它也还是不会。
卫渊明智地放下了对尊主的批判和吐槽，重新认识了尊主的算学水准。然后他就发现，这些仙人们，比如说尊主、听海、衍时、熔龙，放到天外世界，一个个肯定都是不世出的算学大家，属于在草稿纸上留下一句‘过程这里写不下了’，都能变成千古难题的那种。
不过卫渊旋即发现自己想多了，毕竟身边就有一个另类：玄月真君。玄月的算学，自成一家，简称玄学。
卫渊估算了一下时间，如若要将祖地整个封入阵中，以自己目前的算力，大约还需要五年。
不过炼世大阵，核心在一个炼字。到了这一步，卫渊就不会再埋头闭关，而是分出来一部分心神，三成用来炼化祖地，两成用来处理青冥日常事务。如此一来，虽然完成大阵的时间变成了十年，但外界的事务也不会耽误了。
毕竟卫渊和寻常仙人不一样。其他修士动辄闭关百年，闭个关如同吃饭喝水。就比如许万古，自与听海一战后就开始闭关。那时卫渊还是初到西域不久，现如今已经是三十余年过去了，都没见他出过关。
卫渊每日有无数繁琐事务需要处理，偌大的青冥分分钟都离不开他，这要是闭关久了怎么可以？
计议已定，卫渊就调整方向，在已经布置完成的阵法网络中慢慢探出三千余根游丝，如同针一样深深刺入祖地。
游丝刺入的瞬间，卫渊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一点痛楚的意念。不过那意念极为虚无缥缈，卫渊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祖山还会痛吗？
不过它会不会痛，都不在卫渊考虑范围之内，只管控制着游丝不断深入。
这些游丝都是炼世大阵神通生成，刺入后就开始汲取周围的一应灵犀精华，直到吸饱后才会收回来。而每根灵丝吸到的精华数量，让卫渊都有些震惊。
转眼间又是数日过去，这一回炼化终于完成，无数炼化出的灵犀精华汇聚到了卫渊处，化为一团氤氲仙雾。
这团仙雾可以直接吞食，光是这一口，就能省去卫渊十余年苦功！卫渊仔细算算，吸上一百口的话，自己就是千年修为了，而现在吸一百口，看来用不了两年。
果然，炼化才是修行正道！
看着这团氤氲仙雾，卫渊精神一振，可惜周围无人，不然左右都要大笑三声，以示心中舒畅。
他大嘴一张，以玉蟾吞天之势直接将仙雾吞下，在腹中滚转九九八十一次，然后再次张口，喷出一团黄红双色仙光。
仙光遇风，立刻凝结掉落，化为一颗颗晶莹剔透，色泽橙红的饱满灵丹，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一时丹落如雨，丁丁当当地掉个不停，很快就堪堪将偌大的石室地面铺满。
卫渊捡起一颗，仔细观瞧，然后一口吞下，仔细体会药效，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至于拳头大小的丹药，对于渐渐觉醒吞天神通的卫渊来说不是问题。
这一颗丹药，是卫渊借大阵之力直接以炼虚法炼制而成，主料就是那一口仙雾。不过仙雾有形无质，想要化为丹丸，自然需要物化基础。
凭空造物乃是仙人手段，耗费法力极大，卫渊也是承受不住，以他此刻道力最多弄出七八颗丹药就到头了，自然不可能真这么干。
所以卫渊是取周围的中央厚土作为基材，将仙雾化入其中，从而化出一颗颗浑圆饱满、色泽喜人的灵丹。
所谓中央厚土，就是卫渊随手从周围挖的土。
是以此丹入口有些难以消化，把卫渊嗓子磨得有点痛。
但修士这点苦自然不在话下，卫渊也不打算重炼了，随手取了个储物口袋，将所有丹药都收了起来，共计六百余颗。
卫渊这一次所炼丹药专为法相所用，药效比昊华丹还要好，服一颗相当于三年苦修。
并且此丹还能够涤除修士体内多年残留下来的药毒，等如变相地微量提升资质，如此就是难能可贵。放到外面去，必然要抢破头。
大阵炼化出来的氤氲仙雾，里面带有仙力残留，以及少许怨念业力。无论仙力还是业力，都不是寻常法相修士能够受得住的。
法相修士服了仙力就是爆体而亡，服了怨念业力就会变成怪物。两者同服，是先变成怪物再爆，还是爆了后变成一群小怪物，取决于仙力业力哪个更强。
所以卫渊先行将仙雾吞入，以自身炼化，将所有仙力和怨念业力去除，才开始炼丹。在去除仙力后，氤氲仙雾效力就少了小半，但是变得纯净温和，如此才能为法相修士所吸收。
这一次炼化所得，卫渊并未藏私，全部炼成了可供法相修士服用的丹药。这一批丹药发放下去，青冥法相修士整体实力都要向前动一动！
在卫渊心中，这次能够打下吕家祖地，青冥整体在其中是起到了关键作用的。没有亿万人运，卫渊一个仙都斩不掉。
所以现在有所收获，卫渊就觉得应该先反馈青冥众生。青冥之中，凡人们吃饱穿暖、立家传后，开智铸体，已经是得了好处。
模板道基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在青冥，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道基修士。这是成道之恩，在修界传统中远重于生养之恩。所以数十万模板道基也都是得了好处，死心塌地愿意与青冥共存亡的。
御景不必多说，青冥目前御景都是自己人……
就只有法相，数量日益庞大，在每一个领域都是核心支柱，作用重大且不可或缺，但一直以来，他们并没有从青冥得到多少直接的好处。
青冥最核心的法相修士基本都是来自太初宫，许多都是从道基就在青冥，然后一路升上来的。但是随着外来修士越来越多，青冥自产金丹法相更是数量众多，太初宫法相占比已经不到一成。
太初宫外的法相，大多都是为了家人后代的前程而来，有的老修士寿元将近，可是嫡亲血脉都成不了道基，于是加入青冥，就为了能得几个模板名额。有的则是为了让后辈能有机会接触太初宫传承而来，总而言之，基本都不是为自己而来，也确实自身没得过什么好处。
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又所谓雨露均沾。卫渊炼化吕家祖地初得的好处，就全部拿出来弥补一众法相。
卫渊走出洞府，门外已经有一个卫渊在等着了。他将丹药交到化身手里，自己继续回大阵坐镇炼化。
洞府外的卫渊忽然间有了灵犀，修为攀升至初入御景，然后离开祖地，回返青冥，就到了徐恨水的丹观。
“这批丹药，你且收着，一半留给青冥杰出修士计划的人才，一半给青冥内部的有功之士发下去。”
徐恨水还未来得及说话，哐哐两声，两个大口袋就扔到了他面前。
看着那两个能装得下人的口袋，徐恨水也吃了一惊，这里面得多少丹药？都是给法相的？
他打开一个口袋，看到里面全是拳头大小的丹药，这才感觉稍好一点，觉得数目也没有那么夸张，最多也就……七八百？
徐恨水拿出一枚丹药，仔细察看，越看越是心惊，失声道：“凭虚炼丹法？你能用仙人炼丹术了？”
“没那么夸张，都是阵法之力。”卫渊罕见地谦虚了一下，主要原因是徐恨水太懂了。
徐恨水道：“就算阵法之力也好，这么多的灵犀是怎么来的？造化观一年炼的法相修为丹，怕都没有这么多！”
“我不是一直在炼化吕家祖地嘛，得了点好处，想着法相修士们跟了我们那么久，都没什么好处，就炼了一批丹分发下去。”
徐恨水疑惑地看着卫渊，道：“你没生病吧？能用凭虚丹术的灵犀，你自己直接吞了不好吗？天下修士，哪有你这样的？大家谁不是先增加自身修为？结果你把它炼成法相丹，现在好了，你吃了也没用了！”
卫渊笑道：“我又不急于一时……”
徐恨水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什么叫不急于一时？哪个修士修炼途中不是绝争一线？！你看许万古，要不是早年苦苦挣扎，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早就化作宝土了。许多时候修道就是只差一口气！真到紧要关头，后悔都晚了！就算你心系大家，你自己先登仙了也比什么都强！”
看着罕见发火的徐恨水，卫渊赶紧安慰：“我登仙不能急于一时，得慢慢等契机，修炼太快了反而不好。”
徐恨水果然气消了不少，点头道：“这倒也是，不过等契机也是要到圆满之后的事。这等仙级灵犀可遇而不可求，下次切不可浪费了！你就是把祖地所得一个人都吃了，我觉得也还是不够！”
卫渊心下感动，又忽生感慨，道：“其实我把灵犀分下去，也不是浪费。就算我完美登仙，几万年后还是要回归天地。于天地眼中，几万年不过是弹指一霎而已。那些天上星体，哪个不是存在了数十亿年？
仙人一生，其实也是譬如朝露，朝生而暮死。”
徐恨水也读过天外世界的知识，自是知道的。不过他却道：“几万年于天地只是一瞬，于我们已经是好几个大朝代过去了，凡人更是如同星火一闪。这若都不是长远，那什么才是长远？”
卫渊忽然向一个方向一指，道：“你看，那是长远。”
徐恨水以神念顺着卫渊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大路上有一队马车正缓缓行驶，大约有几百人，还有十几车行李。这种车队很常见，都是举族迁入青冥的。
居中一辆大车车厢中坐着一位老人，对面则是并排坐了四位少男少女，身体都挺得笔直，极为恭敬。
老人一声叹息，缓道：“想我雷宵也算是名声在外，此次接受青冥杰出修士计划招揽，多少于名头有损。临到老来，还要舍却一张老脸为人效命，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几个的前程！
一入青冥，再无回头之路。等安顿下来，你们几个切记要韬光养晦，一切以修行为主，绝不可与人争锋斗狠！
真惹出祸端，在外面或许我还能护得住你们一二，在青冥绝无可能。卫界主乃是以法相之身就能斩仙的绝世猛人，老夫我不过是个法相圆满，你们若是惹出祸事了，你们自己觉得他会不会给我面子？”
几个年轻人都不敢说话，脸上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那是对全新生活的向往和渴望。
年纪最小的少女忽然道：“那我们以后修到法相，会不会也能斩仙啊？”
老人失笑，车中气氛不再凝固，转而谈起未来的生活。此时雨停云开，一束阳光落入车厢，洒落了满地的金黄。
徐恨水神念扫过，就觉得这支车队再普通不过。什么雷宵，他听都没听说过。能加入杰出修士计划的，又有哪个没点辉煌过去？谁的简历不是长长一串？
哪像他徐恨水，履历就只有两行：一、太初宫造化观后备观主；二、天下法相大会十二仙相。
徐恨水怎么都不明白这队人有什么特别的，各个方面来看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卫渊知道他不会理解，也不解说，直接飘然而去，把徐恨水急得差点失了仪态。
离去之际，卫渊放眼望去，只见白云苍狗，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云海中延伸出一丝金光，如天地之罅隙，这一抹光芒，便照亮了整片大地。万年悲笑，尽化浮沤，此身虽驻，此心已恒。
于天地之前，登仙十万载，也不过有如朝露，朝生而暮死。而如雷宵这样的修士家族，虽然再普通不过，但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起构成了人族整体。
长者逝，新人生，生生不息，与天地同在，是为永恒。
第十卷譬如朝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