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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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渐渐地,我和马玲玲分居的情况朋友们都知道了,具体是从哪边先传出去的不好说,这种事就像山火,真怕有一天会烧到邵小荣那里。态度嘛,大家迥异,有看热闹的,有出主意的,有表示羡慕的,也有无动于衷的,至于分居的原因,随着曹磊案流言的甚嚣尘上,他们很快便达成了共识,那副恍然大悟的逼样实在遮掩不住。连很少见面的小亮都跃跃欲试,约饭时问我咋不见老马,我让他别装,又叮嘱千万别跟老家人说,特别是他那个嘴快的媳妇。夏天最热那阵我回过一次老家,那时母亲骑电瓶车被护栏勾住雨衣刚摔了一跤,正居家休息,她问起老马,我说跟去年一样要考试,忙得很。她说这个她知道,上次打电话就说在图书馆,没两句就给挂掉了。我说那还问啥。她叹口气,好一会儿才说也不知道咋了,老觉得哪不对劲,浑身不舒坦。我说不舒坦就对了,摔了一跤,开玩笑呢,幸亏没伤着骨头。她又开始唠叨,说大月份小产身体保养很重要,让老马别太累。我赶紧说好,甚至不惜编造说找了哪个名医开有药。年前至今我突然间的急刹车不知邵小荣会怎么想,她不方便问,我当然也不可能主动告诉她名医顺带着攻克了我的顽疾。或许,只能乞求那件难以启齿的事会如同遥远的星辰,于闪烁中走向寂灭。

十一想说服老马回趟老家,未能如愿,她说已经买了去泰国的机票。邵小荣打来电话时,我只好顺势把自己也送上了去泰国的飞机,她难免不太高兴,抱怨说有休息时间也不知道养养身体,我打着哈哈笑了笑,她叹口气,嘱咐我们要注意安全,我说:“那肯定啊。”是的,整个黄金周肯定都待在了省城。前几天躺在家里看书追剧,后几天被人拽出去喝了点,打了两宿麻将。老陈喊我去爬泰山,也不知真假,我说你一大家子,我去当灯泡啊。我不喜欢游山玩水,谈不上多讨厌,单纯觉得没劲,真要有那爱好,如今闲暇时间可多的是,用不着人挤人。长假的最后一天,某个领先一步已于去年离婚的同事硬拉着我上碑林路的几个大学溜达了一圈,他试图用靓丽的青春风暴提醒我不要虚度光阴。效果还是有的,不过无关青春风暴,只关乎他在婚姻上所遭遇的那些挫折一一啊,不能叫“挫折”,用他的话说叫“磨砺”。中午到附近的万达广场吃了顿牛蛙,完了在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几个小孩在玩滑板,技术贼溜,看得人心痒痒,如果晚出生几年,家里条件好点,没准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恍惚间,同事“操”了一声,说:“法拉利啊。”越过树荫,马路对面确实停了一辆白色法拉利,经它折射的阳光都变得昂贵起来,所以我眯起了眼。正是这时,一个戴着墨镜、拎着纸袋的高挑女人从路边店出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她一身条纹状紧身连衣裙,驼色马甲,头发高束脑后,妆容异常精致,乃至隔这么老远似乎都能嗅到那袭体香。我眼皮跳了一下。

法拉利有些眼熟,女人也有些眼熟,哪怕并不能确定什么,我心里还是瞬间生出一片沼泽,陌生动物们在里面扑腾个不停,让人头晕目眩。晚上没喝多少就吐得一塌糊涂,只能在群嘲中提前退场。躺到床上,动物们又躁动起来,一种难言而热烈的疼痛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下午,实在忍不住,我去了趟唐庄三村。小倩家大门紧锁,门洞边角已有蜘蛛罗网,试着敲了敲,铁屑纷飞,尘土扑鼻。葡萄藤从山墙外爬进去,铺满院子,又蔓延至门坊,一如去年般遮天蔽日,奇怪的是刚跌十月已没剩几片叶子。往回走时才意识到土山不在了,但近两年的痕迹还是留了下来,大团黑土粘着塑料袋紧贴在水泥路面上,像是从地下生出的疮藓。西边有邻居出来倒垃圾,我赶紧上前问了问,她说这家早没住人了,男的去深圳还是广州打工了。“女的呢?”我问。她瞅瞅我,右眼诡异地眯了起来,眉心的那颗痣似乎都跟着胀大了许多一一却没说话,扔了垃圾袋径直回了家,连大门都关了起来。辗转着摸到曹磊父母家,刚踏进院子就被赶了出来,没见老头,老太婆操着拖把一通乱舞,说:“狗东西,还敢来?!一对狗东西!你妈了个屄的!狗腿给你打折!”屁大功夫已有村民围了过来,免得生出事端,我只能抱头鼠窜。

到西二环小学门口蹲了两天,没能见着人。小倩弟弟的学校也去了,依稀记得他读的是园林设计,耍了个小手段到院里查了查,捣鼓老半天眼前身高近一米九的眯眯眼壮汉才问我:“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毕业了?”只能再去唐庄,这次小倩家门前的路面变得干干净净,只是过于干净,疮藓的形状反而越发鲜明。凭着写文书时记下的名字上门拜访了几个被告的家属,大部分人不愿理我,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愤懑,只是让我快走,别没事找事。有个矮胖妇女告诉我小倩回老家了,我问啥时候能回来,“回来个屁呢还!”她脸拉得老长,嘴角似笑非笑地抽了几下。我想问是不是离了,没敢说出口。言谈间,一辆类似景区观光车的玩意停了下来,戴着红袖标的司机问我干啥呢,我说聊聊,他说聊完快走,我问咋了,他抽着烟也不答,旁边一老头说中央有大领导要下来视察,耽搁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兜不兜吧,我赶紧走,如他所说,家家门前都插上了红旗,大门上贴着红色喜报和来年展望。走在喜悦的胡同里,我高兴地抽了一支烟,烟头自然是有素质地丢进了共产主义唐庄的垃圾桶里。

刚调过头,那位眉心有颗痣的邻居领着个小孩出来了,就站石臼旁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摇下车窗笑了笑,她问我咋又来了。“老早就看见你的车了。”她说。我从副驾翻了盒巧克力出来往小孩手里塞,她略一推辞就让后者拿住了。“是不是离了?”我冲小倩家扬了扬下巴。她往那边瞥一眼,右眼又眯了起来,完了低头捂着嘴,好半晌才说:“离了呀。”问啥时候离的,她说不知道。问小倩去哪儿了,她还是不知道。问小倩老家哪里的,她又努着嘴摇了摇头。我真怀疑碰上的是个机器人。正要走,突然想起来,我问俩娃是不是都由爷爷奶奶带。“只要小子,不要闺女!”她拢拢泡面头,两手揣进了花格子罩衣的兜兜里,“前几天小倩还回来看小子了。”真是意外之喜。我问她咋不早说,她说:“你也没问啊。”一番讨价还价后,我掏了两百块出来,让她帮忙留意下,啥时候小倩来了及时通知一声。

再次听到这位中年妇女的声音已是近半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一一说实话,过去有几天我真怀疑自己被蒙了一一她开门见山,说来了,我说马上过去,她说怕来不及,我拎上外套,踩上鞋,匆匆往外赶,进电梯还没下几层,她就说:“哎呀兄弟,要走了。”

“那咋办?”我抹抹汗,“是白车不?”那边没搭茬,也不知听到没。“走了走了!”好一阵她气喘吁吁地说。“再来该到啥时候了?”我难免有些泄气。“明儿个吧应该,”她震天吼,“今儿个把小子接走了,明儿个咋的也要送回来!”说不好哪来的劲头,当即我就找人换好车,周日吃罢早饭径直去了北三环,到毛像下时不到十点。这一等就到了下午一点多,迷迷瞪瞪中,手机响了。正如有痣邻居所预测的那样,半个钟头后,一辆尾号为868的墨蓝色辉腾从三村西二口驶了出来,车窗关得很严实。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共产主义大道一一北三环一一鸿翔路—一快速路一一西四环一一新浦路一一省道,跟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在小马庄路口碰上几辆大车,等钻出来,辉腾早没了影。小马庄往西也没几条路,一条通往高速口,沿途是贾大集乡的几个自然村,一条通往水库,再一条通往曾在本省风光一时、去年还是前年在限墅令下被国务院以土地质量不达标和用地不规范为由叫停开发的城西别墅区。我倒希望辉腾去了高速□,但不知为什么,还是不知不觉地驶向了别墅区。记得叫什么源筑,著名之处在于打平了半架后山,在上面建了个度假酒店,又挖了条几公里的人工河,连上了从水库出来的一条支流。除住宅外,按规划还有学校、医院、商场、银行、体育场、婚庆基地、山体运动公园等一系列配套设施,可惜绝大部分都留在了图纸上,一路开过来,路边的商铺宛如鬼城。记得当年两三万一平不等,富人们挤扁了脑袋抢,时任市领导立志打造一个集住宅、商业、旅游和新型城镇化于一体的生态圈,在各路媒体上铺天盖地地宣传。此事过于戏剧化,以至于几乎每次打小马庄路过,大家都要聊起这个别墅区,前几年是艳羡,这几年是感慨。开发商是个专项房地产公司,尽管不愿承认,唐庄集团很有可能也是股东之一。

打乡道下来,路修的是真好,立体式绿化也有模有样,就是地脏了点,草野了点,有些地方在这样的一个初冬依旧铺天盖地。连小区门口的白色水榭和浮雕墙都是绿植环绕,上书“新城源筑”,旁边有个岗哨,保安是个白衣白帽、黑黑壮壮的小伙子,一身白无疑使他变得更黑了。结果不给进,兴许是咱开的车太差吧,一番口舌后,他让我联系业主,不管亲自出来接还是往保安室打个电话都行。年轻人说话还挺客气,就是油盐不进,偷偷塞钱都不要。没办法,我只能回到车里,沿围墙试着向东开去。水泥甬道上杂草丛生、藤蔓覆盖,甚至有根路灯杆直接折成两截,悬垂在路边,这奢华住宅区反倒探出凶险来了。大概一两公里的地方,有段铁栅栏给橇得变了形,只是眼瞅空间有点小。再往前没多远,被一条从小区延伸出来的河沟拦住了去路,有桥不假,但桥面太窄,紧贴着围墙,顶多两人并行。河沟有个四五米宽,两岸尽是垂柳,倒也没多少水,可惜桥洞里同样装有护栏。略一犹豫,我决定调头。

最后还是从变形的铁栅栏钻了进去,颇费了番功夫,外套都脱掉了。虽然目测附近没有摄像头,我还是把车停到了远离甬道的荒地里。的确像进了植物园,除了正在秃头的北方乔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常青树一丛丛的,绿意盎然,我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从这片凶猛的丛林中逃了出来。这季节也没什么花,但鸟不少,鸟窝都一茬茬的,鹅卵石小径每隔一段就如同抹了灰浆。一路走来,最大的感受是桥多,极多的桥,白色石桥,红色木桥,几乎每逢转弯必有桥,只是沟里基本都没啥水。其他不说,如此奢华而蛋疼的设计观咱一个普通人有点承受不了。别墅嘛,一栋栋错落有致,在分布上极不规则,间隔也大,除非看到门庭很难区分户与户的边界。花园小径就不说了,交通甬道也搞得四仰八叉,我像只苍蝇一样兜兜转转,要不是某栋门前那辆满是泥灰的揽胜,真有可能迷路。从揽胜向北拐,隐隐是条上坡路,两侧随机分布着国槐、银杏和雪松,十分刻意地营造出一种随意的氛围,好在偶尔几棵红枫点缀其间,那抹火红难免让人眼前一亮。再往东几百米,两层大玻璃墙体的购物中心更是被一团火红环绕,只可惜废弃掉了,空留几个灯牌躺在落叶中。

很难想象这片风景秀丽、造价高昂的地方地下几米可能都是铁灰和钢渣。除了最北的后山和林地,西北别墅区的大部分用地原先应该是轧钢厂和省拖拉机三厂的地盘,省城发达的是南部的纺织业,单论重工业,比我们老家可差远了,坊间传说连拖拉机三厂都是凭政治优势从其他地市硬抢过去的。这不多的几个厂上世纪末也难逃倒闭的命运,后面陆续有人承包过厂房,基本都是用作仓库。上大学那会儿,闲着没事,几个屌丝还跑这边玩过几次,记得拖拉机厂靠近西墙吊架轨道的地方有株巨大的榆树,造型格外奇特,我们沿墙爬上去打了一下午扑克,那天拂过脸颊的风多么凉爽啊。除了榆树,还有个污水池,比大湖要小得多,他们凑了二十块钱,撺掇唯一会游泳的我下去耍一圈,我拒绝了,水脏倒是其次,主要是有好几年都没游过泳了。难得污水池还在,只是比印象里大了不少,明显整了容,如今叫“人工湖”才对。湖边林木密集,垂柳、红枫、银杏,一眼望不到头,碎石路从高处蜿蜒而下,消失于枯黄的草叶间。一同消失的还有黑色长椅和齐膝高的白色围栏,难说是植被过于生猛,还是疏于管理太久了。湖水挺清,水草不多,落叶不少,偶尔寒风乍起,碧波微漾,肯定有鱼。这么溜达一会儿,西边见红,天色开始黯淡,我决定按原路返回,或许辉腾压根就没往别墅区来。

查了查,辉腾属于一个叫刘乐的人,并非如我所想那样登记在赵能能或者唐庄集团名下。可惜沼泽里的悸动并未和缓多少,两天后,我又去了一趟城西。没下快速路已是雾气蒙蒙,等从葱郁的丛林中钻出来整个人犹如一只落汤鸡。路径跟上次大差不差,由南及北,东西向扫荡,尽量照顾到每一个建筑,到达人工湖后又沿着湖西的甬道先向北再由西转南绕了个U形弯。这里的雾比市区要大得多,有时真是恍若走进了老版西游记片场。偶尔能看到几个监控,蒙着一层灰,甚至耷拉着头,线都扯了出来,是否还在工作真不好说。别墅风格嘛,什么美式澳式意式法式咱也分不清,很高档很诱人就对了,只是欠缺些许生活气息,来这里两次,除上次正门口的保安外,没能碰到一个人,好在这次有栋别墅院子里传出了几声打闹。在湖边山坡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往回走,实在拿不准该就此作罢还是重新联系一下那个唐庄邻居。由西向东闷头赶了一阵,毛玻璃般的天气让人微微出汗,正要向南转弯,远远地,一抹墨蓝色猛然跃过眼角。

这栋别墅紧靠湖边,从方位上来说应该在湖的东南方,其实挺显眼,因为三楼正中有个类似于阁楼的玩意儿,鎏金屋脊和蓝色玻璃在阳光下会反光,隔老远都瞅得见,此外就是大门两侧的花瓶桂花树,瓶口有三米多高,上回路过我还惊讶了一把。辉腾停在西侧桂花树旁,核对了下车牌号,没错。白色石围墙近一人高,里面是两米多高的绿篱,大门也是乳白色,说不好什么材质,顶端的尖头呈“人”字状自上而下,很有几分威严。杵了有一分多钟,我才缓缓向前,隔着门叫了一声“小倩”。没人应。又叫了一声。照旧。于是我推开了门。石板路四通八达,把草坪、房屋和泳池划分开来,西侧草坪上有两架秋千、一架滑梯,东侧草坪上则是三个大小各异的白色凉亭,下面各有一张白桌和几个灰色沙发,泳池要偏东一些,里面没水,再往东应该是个采光天井。主屋有两道玻璃幕墙,里面的深色帷帘拉得很严实,房前靠墙扎了好几个花圃,土壤龟裂且颗粒分明,几株巨大的植物残骸耷拉着脑袋,似一颗火星就能燃烧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竟让我分外紧张,或许应该再喊声“小倩”,但事实上没有,我加快脚步,径直走向了那个我认为是正门的地方。应该是指纹锁,我试着按了两下门铃,又喊了声“小倩”,总算有声音从门上传来,她小心地问:“谁啊?”嗓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如鸟类般的胆怯。我把脸转向那个形似摄像头的东西,说:“是我。”之后就没了音。我又按了三次门铃,等了十几分钟,就走开了。近一年来被夺走的恼怒奇妙地从胸中涌现出来,让我咂摸到了那么一丝活力,甚至愉悦。路灯亮了起来,我步入湿润而冰冷的丛林,感觉整个人都在徐徐上升。

然而下次再去,大门紧锁,叫了叫没人应,等了一会儿我只能离开。陆续又去了两次,结果一样。在内蒙的冰天雪地里还会时不时地想起这茬,我提醒自己不要搞错了生活的重心,却依旧忍不住去想,似乎着了魔。很有可能小倩已经搬走了,像一只受惊扰的兔子那样,或许应该趁周末去堵一天,没人的话就是真的搬走了。十一月中下旬的一个晌午,天上飘着雪籽,那扇乳白色大门竟然没锁。径直推门进去,边走边叫了两声“小倩”,回答我的只有风声。靠墙站了有十几分钟吧,基本每三十秒按一次门铃,估计是不厌其烦,门上终于传来她的声音一一让我走,问我是不是有病,说她要报警了。我没吭声,机械地执行着按门铃的程序,直到铃声彻底消失。于是我又开始敲门,同样的节奏,大冬天的,手还真有点疼。难说过了多久,她突然说:“走吧,王律师,走吧!”就隔着一道门,几乎能捕捉到她的呼吸。我说:“开门。”她没理我,一阵窸窸窣窣后说我被骗了,说其实我老婆早就找过她,给她分析了案子的利害,说她这样下去只会拖累我,祸害别人不说,对自己也没啥好处。“你猜我咋说?”她用西南口音说了一句本地方言,轻盈却又刻薄得要命。我喘了口气。“我说拖累也没啥子办法,我也是无路可走嘛,拖一个就拖一个嘛,我能咋子办嘛,拖一个不亏嘛!”她也直喘气。“你老婆还担心我们俩有事,哦嚯,”她甚至笑了出来,“我也没解释,解释啥子嘛,我让她管好自己男人!”我说:“你开门。”她让我滚。是的,她近乎咆哮着说:“滚,滚蛋!你是个傻子知道吗?啊?憨包!傻逼,大傻逼!滚!赶紧滚!”我肯定被刺激到了,疯狂地敲、捶、擂、踹,门牢固得只发出了一声声的呻吟,她还在喊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许久我才停了下来,到底是没了力气,扶着门喘了好一阵,大滴的汗滑过鼻尖,逃跑般地往木砸,脱皮的手背正悄悄渗出血来。门那头没有任何响动。我感觉浑身瘫软,就转身坐到了地上。不经意间已是鹅毛飞舞,草皮上浅浅一层糖霜,方方正正的绿篱像一只巨大的雪糕。瞅瞅手背,抹了把汗,我决定走人。刚爬起来,没等踏入雪中,门就开了。小倩白毛衣红卫裤,披头散发地倚着门框,早哭成了一个泪人。我不知道他们夫妻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打算问。我甚至懒得去问投诉和所谓的三万元借款是怎么回事。那么我来这里干什么呢?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抑或就为了见她一面吗?她推开门,又往前挪了一步,右手紧攀着窗棂,像是生怕被吹到风雪中,那头长发比印象里黑了一些,白生生的脸上梨花带雨,一对红唇紧咬着,哆嗦个不停。我转身,将她一把抱住。她几乎是缠了上来,双腿蜷起,如一棵槲寄生,不知体香还是其他的什么,让人感觉有点陌生。“干嘛来找我?啊?”她嚎啕大哭。我发觉自己也在哭,说不上为什么,憋了近一年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漏。

那天小倩垂头坐在沙发上,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连哭泣都隐匿起来。我在桌旁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烧水壶和其他几个零星小玩意儿从地上捡了起来。屋里的家具都有些年头了,棕色的电视机柜最左侧的柜门都掉了一扇,露出里面的学生作业本、贴纸和一架彩色的纸风车。没见电视,铺满后墙的是一幅裱在金色木框里的《开国大典》,应该是村里统一发的。正下方有个香炉,再往下的抽屉里能看到香、锡箔纸和冥洋。这个我倒问过,小倩说她婆婆每次犯癔症都要在俩院里来回折腾,一个毛主席压不住,像框后另有干坤。紧挨东墙的茶几上有只小恐龙,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斜躺着一本挂历,一身蓝色劳动装的赵大宝笑容可掬。西墙,也就是小倩所坐着的长沙发的正上方是一幅A2纸大小的水彩画,太阳、彩虹、草地、四个小人,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公主的家”。我几次想开口,都不知说点什么好,只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小倩似乎憋着气,抖得厉害,整张沙发都在跟着颤动。实在忍不住,我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完了就下意识地把她揽入怀里,她明显一僵,好一阵,哭声才如清泉般缓缓淌出,且越发响亮。后窗半开着,窗纱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香椿树的枝桠,窗沿下的白墙上爬着几道裂纹和雨水留下的污渍。不多久,哭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她突然推开我,抹了把泪说:“不早了。”我愣了愣,想替她捋下贴在脸颊的湿发,她躲开了。“真不早了,该接孩子了。”她说。我说:“走。”

“你快走吧,跟你没关系。”她垂下头,又猛地撇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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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难以启齿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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