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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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要说打官司,母亲也不算陌生,而且还是个死磕派。01年春天,十八里铺动迁,安置费按人头每人一千,但只发了两百,后续还发不发、什么时候发没人知道。其时距大厂倒闭刚好两年,整条铁路沿线西南角的数十个棚户区都要拆,涉及到全市8%左右的人口,紧急通知,雷厉风行,限期俩月搬走,否则扣除安置费。现在想来,搬家的场景跟刘震云《温故一九四二》里描述的也大差不差,除了天天枕着酒瓶子睡觉的,所有人都在哭爹喊娘。于我,无非是打小搜集的那些零碎玩意儿跟随着家里绝大部分物品被遗弃在那个巨大的废墟之中。我家全部家当就四个破木箱子,有两箱还是衣服、被褥,先是在农村某个老姑家住了个把月,实在待不下去(具体原因就不说了,就那些家长里短,气得母亲哭),托关系辗转住进了翻砂厂(当时已改名叫前进铸钢)在铁路西北角的一个老仓库里。该仓库原本属于拖拉机厂,据说存放了不少全新的德国进口机械,其实除了些许废旧螺丝和轴承外,只剩下锈迹斑斑、堆至天花板的旧模具,至于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兴许有人变了个大魔术吧。总之我们就是和这些废品争抢生存空间,父母用挡板隔了个五六十平的小房间,一家人就住了下来。那年我高二,住校,除非迫不得已不会回家。每次回家要穿过多半个城市,倒三、四趟公交,在劳改二厂下车,再步行四、五公里,路两道是白杨和庄稼地,脚下是深邃的巨型车辙,有时会遇到犯人们修水渠,我禁不住想他们要能把路修修该多好。这仓库吧,冬冷夏热,热还好说,屋外有树林和大片水泥地,冷只能靠蜂窝煤解决,有次全家中煤毒,差点过去,没多久母亲就联合十几个拆迁户把区政府告了。案子拖了一年多,静坐、上访什么招都使了,结果还行,双方和解,安置费暂付一半,另额外每月按户补偿一百五,直至回迁。父亲认为母亲走了狗屎运,也亏区政府怕有人效仿想宁事息人,他这个看法并不能算错,但狗屎运也是运啊。我学法律跟此事多少有点关系。

小倩家的事婆媳俩没少操心,旁敲侧击就不说了,她们甚至故意当着你的面嘀嘀咕咕,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任你攥紧拳头却没处使。我有点拿不准这两位的态度,是希望我推掉案子呢,还是希望它们能一种常规性的方式早日结束。其实工作上的事有时我也会跟马玲玲讲,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曹磊案和赵能能案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案情她只知道个大概,于我的利害关系却能说出个十分。她劝我要慎重考虑,我说了作上的事互不干扰,婚前就说好的,这是原则问题。老马固然奸诈狡猾,却也束手无策,所以她搬母亲出来也在情理之中。邵小荣呢,自以为了解我,可以随意拿捏,她那副了然于胸的姿态是我最厌恶的。她甚至会装出一副对素未谋面的小倩牵肠挂肚的样子,异常滑稽。事实上我也是这么说的,她有些恼火,说“滑稽”是骂人的话。于是对话的焦点就会来到“用滑稽来形容长辈是否合适。”可见某种程度上,她阴差阳错地沉迷于跳舞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马玲玲倒是见过小倩,今年初春她上所里玩,正赶上小倩去送香椿。小倩家屋后有棵七八米高的老香椿树,那天送的是开春第一茬嫩芽。她送东西不是第一次了,去年秋天送红薯,冬天送粉条,不光我,律所人人有份,包括老陈,这越发让我愧疚难当。每次她落落大方地笑起来,露出左侧嘴角羞涩的小虎牙时,我都非常后悔接了这个案子。小倩走后,老马评价道:“挺热情一女的。”转头她又横我一眼:“难怪你这么热心,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一连几天都往老城区法院打电话,得有十几个,总算是接了,自报姓名后,书记员递给了张法官。我问打电话咋没人接,答曰应该是开庭去了吧。是的,她是这么说的。之所以给她打电话,还是想在取保候审的事上施加点压力,算是不死心吧,毕竟再关下去,在押时间都要超过刑期了。结果不等我提这茬,她的冷不丁地问:“你年检是不是没通过?”我能听到茶水滚过喉咙的声音,她有一个小巧的酒红色保温杯,304不锈钢材质,标签一直没撕,耷拉在杯沿,像挂反了的茶叶袋。“按理说你不能再提供法律服务,”她说,“代理无效啊!”我想说点什么,到底只是“操”了一声。即便如此我也没料到几天后被告家属一二十口人会冲进律所,可以想象他们至少搭乘了两部电梯,在走廊上集结、清点好人数后,风风火火地推开门杀了进来,其气势之凶猛令前台小杨一哆嗦,差点摔坏他不知从哪重金淘来的黑莓bold。他们点名要找我,小杨看情况不对,说要先进去通报一声,人在不在都不一定呢,话音刚落,他就吃了一大逼兜。他们鱼贯而入挤满我的办公室时,我整个一懵逼状态,太吵了,壮汉、妇女、老人、孩子,有负责动手的,有负责叫骂的,有负责哭嚎的,可以说配置完美,战斗力爆棚。得有个几分钟我才听清他们的来意,他们认为要不是曹磊坚持上诉,他们的家人早就放出来了。“快两年了,真坐牢也不用关到现在!”一个矮墩墩的妇女逼近,开始言语输出。我解释说留不留案底区别很大,我甚至想打个比方,问他们家孩子以后还想不想考公务员,可惜急切的人民群众压根不允许这些字蹦出来,先是一条粗壮的花臂揪住衣领给我来了个越式180度,然后我俩胳膊就被人架了起来,我说不好这还算不算舞蹈动作。屋里热得像酱缸,一股膨胀的酸臭气似要掀开天花板,到处都是腿,同事骂起人来都文质彬彬,有人在把玩我书架上的两罐茶叶,小孩对着墙角就尿。“要不是你煽风点火,”他们说,“曹磊也不会入了魔,他个傻缺,弄得我们家人想认罪都不行!”其实我也没代理他们的案子,只是提供免费咨询并帮忙写了几份取保候审申请书,而这些,连同我对曹磊所做的,都成了我的罪状。人声鼎沸中,我的任何辩解都像是在撒谎,看老乡们群情激昂的,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了。他们问我:“你就说现在这个情况咋办吧!”

那天要不是小倩出现,这台好戏大概只能靠派出所出警收场了。她像条鱼一样从人缝中游了过来,我几乎能感到凉爽的风扑面而来,但睁不开眼,汗水在我的脸颊聚集,正有力地砸向地面。她先是给了我身后的人一巴掌,让他放开,但后者并没有放开,反倒让她少管闲事。我身前的人一一应该是花臂一一攘了她一把,说:“大老爷们儿谈事儿,你瞎凑啥热闹?”跟着就有妇女上前把她往一旁拽,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说好的事,怎么又反悔。朦胧中小倩的白凉鞋跺了跺一一她太喜欢穿凉鞋了一一让大家安静,她的贵州口音普通话清脆得像鸟鸣。可惜不太奏效,或许某一刻有安静的迹象,但很快就又嘈杂起来,她“叔啊婶啊哥啊嫂啊”地叫,到我耳朵里却只剩下轰鸣。难说过了多久,周遭突然没了音,仿佛老天爷在屋里放了个巨大的吸音海绵,还好有心跳,大概跳了四五下,一老头说:“胳膊肘往外拐啊你!”跟着各色声音开始渐次进入,一女同事用她的湖南普通话说:“姑娘别乱来噻!”一老妇说:“小磊家的,你这是干啥!”离我最近的花臂说:“哎呦,我操!我说一一”也许他说了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周遭叽叽喳喳的,音量不大,对我来说却比之前更为嘈杂。我试图抬头去看,至多能够到小倩胸部。我让她别乱来,她说:“都回去!现在就回去!”她用的是老家方言,携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语气,紧绷绷的,像一根即将断开的线。“可还有俩孩儿嘞你!”有女的说。“我说了,都回去!”她又说。其实刚刚人群已在松动,这下连我背后的人形钳都松了许多,我一甩胳膊,他们就顺势放开了。与此同时,花臂说:“你行,真有意思。”抹了把汗,赫然发现小倩攥了把黑铁菜刀抵在脖子上,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虽早有预料,我还是吓了一跳,让她快放下,她也不看我,目光直愣愣地溶解在空气中。屋里一片狼藉,花臂已没了踪影,男女老少在慢吞吞地往外走,像留恋牧草的羊群。我说:“大家也不要急,应该马上就能取保,放心吧,官司肯定不会输!”其他不说,我编起瞎话来也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不顾小倩反对,我拉她到附近诊所处理了一下伤口,保险起见,又打了支破伤风。刀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瞅着不起眼,实则又沉又快。大夫是个顶着强者发型的中年男,不时瞥我一眼,在我们准备离开时,他终于说:“以后可别动刀了,两口子有话好好说,你为他动刀,伤害的是自己,值不值当呢?”小倩“刷”地红了脸,我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去反驳。忙完已五点出头,老二让小杨带着,我上去给接了下来。试了试那个背带,确实省力不少,我跟小倩说过这样会影响孩子骨骼发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方便,半晌又说偶尔这样,不碍事的。“不碍事的”是她的口头禅。听说要送他们回家,小倩连连摆手,我指指她脖子上的绷带,说小心流了汗伤口感染。她支支吾吾的,等上了车才说一会儿还要接女儿,所以要麻烦我绕到西二环去。唐庄在北三环,我问上学咋跑那么远,她笑笑,看往别处,没说话。窗外的风还算凉爽,但油腻的颗粒物让人嗓子直发痒。对刚才的事,小倩很过意不去,说她想提醒我,结果打我电话没人接。我问那个黄毛纹身男以前咋没见过,她说这人是赵能能的跟班,但也确实是某个被告家属的亲戚。“他们是被赵大宝给忽悠了。”她说。等姑娘上了车,气氛骤然热闹起来,她让我点歌,说她啥歌都会唱,又抱怨作业多,写得人“脑仁疼”。老二体弱多病,老大则健康活泼,上学忒早,五岁出头已在一年级坐班半年多,个头也不小,小倩说快一米四了。她问我以后入学是不是要限制年龄了,最近很多家长都在问,我摇了摇头,这种事咱还真不清楚。

进了唐庄三村,路两道都是红薯田和蔬菜大棚,偶有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规整地块就是唐庄粉条厂的零散车间。几年前曹磊一伙十几个人在邻村租了块地,搞了个粉条厂,据说工艺先进、绿色环保、物美价廉,总之颇受市场欢迎就是了,对外宣传时他们称它为正宗老唐庄粉条。老支书兼镇委副书记赵大宝知道了很生气,觉得该行为是对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集体所有制经济的破坏,为了表达他的愤慨,就找几台挖掘机把厂子给推了,连周边小路都给挖成了小河。曹磊他们四处维权,找公安、找法院、找纪委、找媒体,静坐、上访、检举。到头来才发现最有用的是发帖和发传单。用处在于,当他们散发赵大宝贪污受贿、赵大宝家属黄赌毒涉黑之后没多久就被老城区公安分局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涉嫌罪名是诽谤罪,理由是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后来老城区检察院对其中的六个人提起了公诉。这事网上也热闹过几天,很快就不了了之,我们生活的常态大抵就是如此吧。刚过幼儿园,小倩就要下去,离她家还有个七八百米,问她啥事,她也不吱声,我以为是怕人说闲话,就说再往前走一段。不想在北大街停了车,隔老远就瞅见她家胡同口那座满是垃圾的巨型土堆,得有个四五米高,印象中除了当年大厂污水池挖沙我再也没见过这样如遭遇地质灾害般的奇葩景象。大山令老二很兴奋,老大哼了一声,垂着头半晌不说话。我说找人来把土堆给清了,小倩笑笑说不用,我问咋了,她说清了还会被堵上,出门打房后绕一下就行,不碍事的。

小倩家是最后一排,同列还有两座宅基地,最东边盖了房,没住人,中间那座只打了地基,土地却被开发得淋漓尽致,我们从房后绕过来,一路瓜菜果蔬,琳琅满目。我夸小倩厉害,她笑了笑,姑娘却说都是别人家种的,她们家一种就会被人偷偷铲掉,我只能“操”了一声。东侧胡同口也有土堆,不过比西侧要小得多,几个孩童试图往上爬,返祖般叫个不停。我建议小倩还是找些媒体试试看,她说找过省电视台的几个栏目,本来都挺有兴趣,一听是唐庄就没了音,要么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需要请示领导,要么说手头还有其他线索,忙不过来。说这话时,小倩给儿子擦着鼻涕,讲笑话般表情轻松。她说前段时间家里停水停电,多亏她公婆找人说情,自己接上才没再被断掉。我说接上了就好,除此以外还能说些什么呢?小倩家是两层红砖房,08年盖的,一楼住人,二楼放些杂物,以前葡萄树下停了个农用拖拉机车头,约莫是拉红薯用,这次没见,多半也是卖掉了。我端着茶在院子里杵了许久,葡萄藤遮天蔽日,恍若一片新生的天空。小倩说她家葡萄甜,去年到处瞎跑葡萄都荒了,今年要好好打理。“秋天要酿酒,”她一面打发儿子下地,一面说,“曹磊也正好回来,送酒给你喝!”小倩发质不好,发色也很淡一一不知是不是染的一一头发用一块红绸布松垮垮地系着,发尾在背上摆来摆去。也许是太廋的缘故,她侧面看起来和王琳倒有几分相像,都属于那种高鼻梁、尖下巴、身材单薄的类型,可能后者要黑一点,高一点,脸也要更长一点。可笑的是,小倩几乎无所不能,王琳却是个被子不叠、内裤不洗、只会甩着鼻钉到处蹦迪的烂货。发愣间,老大跑出来送了两张奥特曼卡片给我,说这是她从男同学手里赢回来的。小倩数落了两句,她开始不服气地与理据争。夕阳下姑娘仰脸叉腰很可爱,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我产生了要个孩子的冲动。

最近在生孩子这个事上母亲倒也没了攻势,我将其理解为那晚楼道里的见闻给了她极大震撼,进而使得她在之前悬而未决的辩论中士气溃败,乃至影响到了在其他事项上的执行力。那件事我们从未提起,偶尔与她目光相交,她多半会一脸严肃地看往别处。我么,也没啥胜利者的成就感,反倒越发好奇飞机头到底是不是胖妇女的外甥了。我好奇得心急火燎,甚至忍不住想,我们一家人吃饭时,对门是否就在干柴烈火,毕竟男主人要到郊县上班,女儿在外地求学,某女士如饥似渴,独守空房。此想法当然极其龌蹉,更龌蹉的是它能令我海绵体迅速充血,硬得直不起腰来。头脑清澈时,我又会觉得,此事恰恰证明飞机头不是李秋梅的外甥,没啥好说的。至于他俩有没有认出我们,我就说不好了,但舞还得继续跳,而且要不露声色,不然可能邻居都做不下去。这是我从母亲的后续行动中推测出来的,毕竟于我而言,被人认出来也没啥不好,尴尴尬尬,别有乐趣。周三晚上,大概九点多吧,我们仨打家乐福购物归来,在电梯里碰到了李秋梅。我靠门站着,她们三个在后面家长里短地聊了一阵。时不时地,我的注意力要从手机转移到镜子里,是的,在此刻灯光下俗气但一脸正经的女人和那晚左摇右摆的大肥屁股间建立起联系多少有些困难。邵小荣神色如常,连笑起来时单臂抱胸轻掩嘴角的姿势都一如既往。但进了家门,她立马就大笑起来,一刻都没耽搁。马玲玲一头雾水,起初还陪着笑,后来就放弃了,她压根不知道她婆婆在笑啥。这世上恐怕只有我知道,却只能假装不知道,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种若有若无的便意,随性恣意又举重若轻地操纵着你的神经末梢。实属可怕。

一连几天都是母亲自己去跳舞,是否有李秋梅陪同我也不清楚。周五这天马玲玲单位聚餐,接她回来时快十点,姐们儿在车上很兴奋。到家就睡成了死猪。把她安顿好,母亲还没回来,我决定到外面看看。都这点了,沿河路上的舞非但没停,反倒比以往更为热闹,大堤上的围观群众像刚出坑的萝卜一个挨一个。动感达人们还在,不过陪母亲跳舞的是秃头老李。我也没客气,直接站花坛上冲他们点了几次手腕。一曲结束母亲就走了过来,我跳下花坛,正碰到那位大姐,她邀请我跳一支,犹豫了下,我说改天吧,回家还有事。大姐穿一身银白色旗袍,与透过雾霾的朦胧月光相映成趣,还真是,人一旦高挑,气质就出来了。一路有的没的,光那件旗袍就聊了好一会儿,母亲说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旗袍,我假装听不懂,说死难看,有啥好穿的。她说:“也是,糟老太婆穿啥都难看。”我拿不准要不要搭理她,半响才说:“让马玲儿网上给你挑一件。”

“算了吧。”她拖长调子,与此同时加快脚步,把我甩在身后。进了楼她直奔楼道,我愣了下,问她这几天都走楼道吗。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像是碰了不该碰的地方,谁知她冷冰冰地撂来一句:“嘿,你们呀,有人在路上拉屎,你就不走路了?”这话说得很有意思,甚至有几分哲理性,我品了半天,然后就笑了起来。她“啧”了一声,到底也没憋住,搂住扶手仰着脸,“呵呵”了好一阵。这算是我俩第一次提及那晚的事。上了有四五层楼吧,母亲突然“哎”了下,小声问我她身材咋样。我没吭声。“不问你呢?”她声音提高八度。我“嗯”了一声,也可能是哼了一声。“你媳妇儿可说妈身材好。”她说。“老马就喜欢讨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她不再说话,“噔噔噔”地,脚步越来越快。就这么上了好几级楼梯,我咳嗽一声,说:“挺好。”她没应声。我又说了一句“挺好”,普通话,字正腔圆。她含混地撂了句:“啥?”我说:“你身材还行,挺好的。”她哼了一声,有没有笑不清楚,但至少空气缓和了许多。女人都这么喜欢被哄着吗,老实说,这甚至让我生出一丝不屑。“好个屁,腰上都是肥肉!”她立住,隔衣服攥着小肚子颠了颠,完了把那件黑沙丁衬衫撩了起来。很自然地,我伸手摸了一把。抽手出来时,才猛然意识到那坨软乎乎的肉在灯光下白得耀眼,心里不由一凛,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头。“从外面看不出来啊。”我开始往上爬。“你懂啥,”母亲说,“女的,除非吸气没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儿就是收腹吸气,不吸气的都是躺平的。”这话如雷贯耳,我忍不住称赞了她几句。她拍拍我的肩膀,说:“要么我是你妈呢。”就是这时我发觉胯间磨得慌,垂头一看,运动裤衩都被顶了包。“最后一层!”她喘息着超过我,手舞足蹈。我一面偷偷调整,一面怪自己心猿意马。忽然想起以前放暑假,有时天实在太热,母亲就穿着内衣在屋里晃悠,为此我还说过她几次,有次她反驳说:“你到农村看看,老娘这个年纪上大街都要光膀子呢!”她这么一说,反倒让我觉得自己一本正经,太见外。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已忘记,阴差阳错地拿出来,拍拍土,才发现它们成色如新。

周六一天老马都在收拾行李,单位组织去云南旅游,从本周日到下周六,拢共七天,单看规模,确实可以。我问会不会抵消年假,她愣了愣,半晌哭丧着脸说:“还真他妈有可能!”旅游费三千,单位包两千,自费一千,还可以带一名家属。从她收拾的行李看,压根没打算征求我的意见,我问她注会是不是不考了,她翻个白眼说:“劳逸结合嘛。”但我所里有事,确实走不开,就建议她带母亲去。后者耳朵也是尖,人在客厅,就远远撂来一句:“云南是吧,啊一一行啊。”我前仰后合,笑得极为夸张。老马脸色瞬息万变,很快就瞪我一眼:“咱妈好,不比跟你强?!”强不强不知道,换我和老丈人一起旅游,我情愿自断双腿。话虽如此,也要祝福她们呀,周日出门前,我把安全事项又叮嘱了一遍,搞得邵小荣都不耐烦了。当天是例会,第一季度总结,完了聚餐。我实在没想到他们对网上曝光的反应如此迅速,这才几天,有关部门的压力已经过来了。其实也没写啥,就俩案子的基本情况加上小倩给我说的那些。主任先是找我私下谈了话,意思表达得相当赤裸,让我删帖,许诺了一个合伙人名额。他说只要睁只眼闭只眼,所里的第四个合伙人就是我了,也不用浪费时间搞什么候选了。我说:“这个兹事体大,得容我想想。”谁知开会时他把我点了出来,说要杜绝借用舆论干扰司法,死磕派作风要不得,有些同志不光惹得自己一身骚,还要把咱们这个锅给砸了。这样讲就他妈过分了。吃饭敬酒时副主任嫌我太敷衍,逼逼赖赖个没完,当时已经高了,我就跟他理论了几句,这货急了眼,说我学死磕派没出息,我只好把剩下的半杯洒泼到了他脸上,他要掀桌子,被人拦住,我呢,挣脱束缚,奔过去踹了一脚。好像是吧,反正我是在天旋地转中被人架了回来,只记得一路上明明暗暗,小区广场上风很大,防盗门把手上的红色香包短穗在灯光下飘啊飘啊飘啊,然后门就“咔哒”一声关上了。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母亲在家,难怪一晚上老觉得身边有人呢。说不好吐了几次,最开始还往卫生间跑,后来趴在床沿就开干,胆汁都吐了个干净。大概八点多时,母亲端杯盐水进来,问我感觉咋样。我摇了摇头。她说能摇头说明死不了,完了就开始吐槽,说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说喂我喝牛奶结果吐了她一脸,说我这样马玲儿竟然受得了,换她早离了,说床单被罩枕巾全得洗,可把她恶心坏了。等她带上门出去,我才反应过来,问她咋没去云南。她没理我。早餐就那一杯盐水,我是什么都吃不下。母亲说马玲儿压根没问清楚,带家属要再交两千。我说:"那也得去啊。”她说:“我闲的,跟你俩多能挣钱似的。”我揪着桌布,没说话。她说:“你老老实实工作,完了要个孙子,帮你俩带带,妈就知足了。”就说邵小荣不是省油的灯,这不,机枪都架起来了。我没接茬,挠了半天头皮,问昨晚上是谁把我扒光的。是的,一丝不挂。我感觉声音软软的,一点都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她“噗”一声笑了,然后板着脸说是老陈,接着又开始详述我如何把自己吐得一塌糊涂,连内裤都没放过。我摆摆手让她打住:“就你这还有洁癖呢!"歇了一上午,下午去取车,顺带上所里转了一圈,除了行政也没几个人在,大家表情不尴不尬。傍晚陪母亲散步,路过菜市场时买了点菜,不等进家门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本来邵小荣想露一手,她说最近在网上学了几个菜,但我胃里胀得厉害,遂作罢,俩人简简单单喝了点粥。饭后伴着哗啦啦的雨声,我给她找了部电影看,《风声》。不出所料,她很投入,把鬼子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当然,不忘赞美张涵予,末了感慨了下我党在艰难困苦年代的光辉历程。我由着她来,也没反驳。

周二代顾问单位到郊县签了个合同,到家时四点多,母亲正好遛弯回来,提议逛逛超市,于是就逛超市。打超市出来,又专门去了趟菜市场。就两个人来说,晚餐还挺丰盛,有鱼有虾有牛肉,还搞了个汤,我一时兴起开了瓶红酒。饭后自告奋勇刷锅洗碗,又给马玲玲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还在大理。收拾妥当后,母子俩就下楼溜达了一圈。天越热人越多,大越多天越热,好在有风,还有个十六圆的大月亮。动感达人们跟上班一样,一天不落,就没说哪次我过来他们不在的,母亲立马汇人人流,跟着电音摇摆起来。要我说,此种行为比跟着草原歌曲跳广场舞都要辣眼睛。为了躲开噪音污染,我越走越远,最后上了文化路桥头,在附近撒了泡尿。之后就返回,沿途看人钓了会儿鱼,说实话,天还是有些闷,月光下每个人都汗津津的,像那些跃出水面的鱼。不到花坛就瞅见一个大光头迎面走来,我问咋不跳了。他擦掉一脑门汗,笑着说回家有点事。老李不忘吐槽这鸡巴天气,是的,这会儿连风似乎都消失不见,一缕浅薄的乌云笼罩着月面,恍若古人点燃了烽火。

大姐似乎专门坐花坛边等着,隔老远就站起身来,冲我招了招手,她上身是件靛蓝色的蕾丝短袖,下身是条黑色紧身裙,这套是不是专业舞蹈服咱也不清楚。待我走近,她说:“你去哪儿了?”这话听着跟质问一样,搞得我一愣。等缓过神来,两人已徜徉在音乐中,啊,一杯酒敬岁月,一杯酒敬女人。“我妈呢?”环顾一周没见邵小荣,我问。“还能去哪儿,”她努了努下巴,“和小年轻跳舞呢呗。”不知为什么,她这话听着有点刺耳。“你咋不去?”我问。“啥?”柳眉挑了挑。也许是出了汗,她胸口的那片蕾丝在月光下白花花的,俩底盘上沿似乎都露了出来。“我说一一你咋不跟他们跳?”我尽量越过她的头顶,把目光洒向更开阔的地方。“这不跳着呢!”她在我怀里转一圈。抬起头来。就年龄而言,这位大姐保养得相当不错,胸型也非常完美。而且此刻,我确信她的俩底盘露了出来。“啊?”我只想着移开目光。“你呀,比我闺女大不了几岁,后生!”她又转了一圈,在我肩膀上掐了一把。毫无疑问,刚刚那对丰满的乳房挤到我身上,压扁后又兀自弹了开去。我想集中注意力,但浑身上下都滑滑的,像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罐沥青一一是的,我发现自己勃起了,裤裆奇异地凸起,像藏了根擀面杖。或许该停下来,缓一缓,但手脚压根不听使唤,她的掌心也在出汗,腰肢柔软,香水和汗腥味交织一起,在空气里发酵。这么浑浑噩噩地跳了一阵,她突然凑近我的耳朵,用本地土话说:“你注意点,可别再顶我了!”如她所说,靠近时确实蹭到过几次,我以为她没发觉。问题是不提还好,这一提感官顿时敏锐百倍,每次接触都好像插进去又拔了出来。此种感觉很不好,我脚步踉跄,浑身燥热,再这么下去没准会化成一滩水。好不容易又一曲结束,我感到右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然后就转身,沿着碎石路闷头向南走去。

弯弯绕绕走上一二百米有个配电房,房侧有三株巨大的老松树,恰好围成一个五六平的准封闭空间,加上周遭郁郁葱葱的女贞和山梨,很难从外面瞧出端倪。去年夏天钓鱼时我和老马在这里纳过凉。但我忽略了一点,就是蚊虫、温度和卫生,探头进去瞄一眼,我立马退了出来。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像块大抹布在你身上磨蹭,一丝丝针扎般的凉爽让脑子冷静了一些,但裤裆里的玩意儿还是邦邦硬。我犹豫着要不要就此作罢。不远堤坝上人影闪动,更远的地方灯火辉煌、人声喧嚣,甚至隐约能听到大火爆炒的声音。等了三分钟没人来,我开始往回走,不想刚绕过两道弯就看到了那个高挑身影,月色下她提着手袋,左顾右盼,白花花的胸口真跟裸着一样。于是我躲了起来,待她经过时一把抱了个满怀。大姐吓得差点飞出去,身体僵直了一两秒,也幸亏我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女人的脸比我预想的要软,可能是唇膏吧,黏黏的,沾了我一手。“吓死我了,干啥呢你!”看清是我,她才放松下来,这一句低声暴喝土话里夹杂着普通话,庆幸里夹杂着愠怒。是真的愠怒,她颧骨高耸,扯出一大把鱼尾纹,因为口红花了,略凸的嘴比印象里大了一些,总而言之,生气使她变丑了。好在身材货真价实,我把脸贴上白花花的胸口拱了几下,双臂滑过后背一通摩挲后重又抱紧这具成熟女人的胴体。“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她声音轻柔了许多。我明白她的意思,可惜此刻我不打算安慰任何人。风把她的卷发吹过来,让人想打喷嚏,堤坝上传来嬉闹声,她开始挣扎,我环顾四周,把她拽到了一旁的老柳树下。这里有几丛冬青,还算隐蔽。大姐看着瘦,肉可一点都不少,我直取俩肥奶,搓了几把。此动作过于突兀,她抱怨我是不是哑巴了。可能是吧,也有可能只是染了猪瘟。短袖也不知什么料子,沾了汗紧贴在身上,撩了几次都不成功,它的主人则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我收了手,气急败坏地抱紧她,双手滑过细腰,攥住了俩屁股蛋。女人屁股不大,但软绵绵、肉乎乎的,弹性十足。我热得厉害,只能埋在她的发间大口吸气。很快她也哼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说些什么听不太清确定无疑的一点是,她挺着小腹,有意无意地摩擦着我的裆部。所以我把老二放了出来。她张嘴喘着气,说:“要下雨了。”透过树叶尚能看到那轮巨大的圆形轮廓,但如她所说,大片乌云正从头顶飞速掠过,适才的银光转瞬已消失不见。我掰着她的肩膀,一把给短裙拽了上去。“你疯了?”她拿手袋拍我一下,“是不是疯了?”里面是条深色丁字裤,不知是不是错觉,俩屁股蛋在朦胧的黑暗中发着白光,像冬日凌晨降霜的水萝卜。风越来越大,柳条简直是抽在脸上,我去脱丁字裤,却被大姐挡住。她卯足了劲,嘴里哼哧作响,我不想显得太暴戾,没敢使劲,拉扯间似乎嗅到了她的味道,那种酸性的女人身体气息,我迟疑了一下。终于她腾出一只手,对着我的背猛拍了几巴掌,在这样的夏夜过于响亮了。“当我啥人?!”这句话她连说了三遍,唾沫都溅到了我脸上。话音未落,硕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一时砰砰作响,开枪一样。电闪雷鸣中,人们叫嚣着四处奔走,她一把提上了内裤,我仰着脸猛喘了一口气,真的像鱼跃出了水面。

我俩几乎是冒雨跑了回来,关好所有门窗,拖了地,才先后去洗了个澡。打卫生间出来,那股子戾气似乎消失了,大概迥异的天气变化总能让人愉悦。雨猛烈地拍打着玻璃,我慢吞吞地去开了罐啤酒。“葡萄酒喝完了?”母亲坐沙发扶手上吹着头发。于是我给她倒了一杯。刚要开电视,她“啧”了一声,打雷时能否看电视可以说是我家老生常谈的一个问题了,有的人永远只相信过时的经验,没办法。看看表不到十点,我只能瘫到沙发上玩起了手机。“有毛豆。”她突然说。我问在哪儿,她说上午煮的,忘捞出来了。毛豆至少能为旧石器生活增添点色彩,我翻着手机,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是否全天下母亲都这样,除了关心你的工作、婚姻和繁衍后代的责任外,她们的嘴里只剩下一些遥远的人和事,比如大厂那个谁得了尿毒症,没几天了,谁谁家的儿子在哪高就,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谁谁谁又新娶了一房,比他小三十岁,问题是这些人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打算在余生的任何一个时刻想起来。不知不觉喝了三大罐啤酒,那瓶红洒也基本见了底,邵小荣的酒量不一般。她拿纸巾擦擦手,又擦擦嘴,让我放首歌。我问啥歌,她说了几首,都是些慢歌,我说见天跳舞还没听够,她皱皱眉:“让你放个歌都这么难!”我只能随便搜了几首。一个女声唱道:“苹果花迎风摇曳,月光照在怀里,想起了你,想起了你……”

“不唱的有没有?”她托着下巴,脸红彤彤的,“只有乐器那种。”

等我换上纯音乐版本,母亲伸个懒腰,起身踱了几步,最后在茶几前的空地上立定。我赶忙垂下了头。“来!”她说。我问:“干啥?”她说:“来!”这架势在武侠剧中专为那些自以为很牛逼、实则是三流配角的武林前辈量们身定做。我靠紧沙发背,问她能不能不跳。“还认我这个妈,”她顿了顿,“就过来跳。”这话听得我很是反感,父母都是喜欢上纲上线的人,别看父亲话少,当年上山下乡前在七里营一带可是呼风唤雨,母亲课余帮着家里杀芦苇、打猪草,也是深得挣工分之精髓,这喝了点小酒,便原形毕露。伴着风雨声和邵小荣跳了一会儿慢三,哦不,华尔兹,倒也算协调,我提醒她不打雷了,可以开电视了,她充耳不闻。但我渴得厉害一一兴许是毛豆吃多了一一只能暂时从她手心里跳出来,到茶几旁把剩下的红酒一口闷了下去。再返回时,她问还有酒没,怕她多喝,我说没了,只有啤酒,她说骗她吧就,我说真的,她说啤酒也行,我说啤酒可不行,她问咋不行,我说,当心啤酒肚,“怕啥,”她隔着睡裙在自己腰上揪了一把,“你摸摸咱们这肚子。”没由来的,我心里兀地一跳,半晌才说:“又不是没摸过。”她也不知听到没,自顾自地说:“李秋梅都不怕,我怕啥,人家那身材不也快快乐乐的?”这么说着她“噗嗤”一声,头抵着我的胸口吃吃地笑了好一阵。我让她好好跳,她索性把整张脸都搁在了那里,一时各种香味充斥鼻腔,我不由撇开脸叹了口气。“你不耐烦个屁呢!”她用普通话说。

显然邵小荣有点高了,我说我没有不耐烦,她哼了一声。蓝牙音箱里传来熟悉的旋律,可能是邓丽君或者凤飞飞的歌,纯音乐莫名就少了分俗气,反倒有种空灵感。我感觉自己的步伐也有些空灵,兴许是前两天的酒精后遗症作祟,一点啤酒加红酒就让胃部灼烧起来。“对门他们没发现啥吧?”做贼一样,我压低声音问。母亲没吭声。我咂了下嘴。她说啥呀,跟着却笑了起来。“笑个屁,”我说,“知道你们那个教练啥货色了吧?”

“王辉啊王辉,你跳舞水平是真不行,”她猛拍我肩膀,脑袋在我怀里乱蹭,“就像马玲儿说的,菜,真是菜!”

“菜就菜呗。”我说。“嗯,菜到家了,你知道不,真菜!”她喃喃自语般。“没完了是吧?”我说。她开始笑。我问她今天又跟那个大外甥跳舞了吧。“哪天不跳啊,老娘天天跳,咋了?”她抬起头来。“不咋。”我说。她哼了一声,又把头放了回去。雨好像停了,至少它不再拍打玻璃。室内只开了小灯,白色的柔和光线把我们的身影印在阳台推拉门上,又细又长,看起来有些畸形。酝酿许久,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我多日的问题,我说:“真是外甥?”她打了个哈欠,没说话。于是我在她后腰上掐了一把。她“啧”一声,说:“小崽子你弄疼我了!”我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这么来劲,用一种央求,甚至撒娇的口吻让她给我说道说道。她笑着骂我啥毛病,半晌才说以前她听人家说是外甥,看称呼、举止都挺像,但并没有问过本人,现在就更不能问了,“咱们自己都心虚”。我说:“他俩干那事儿,你心虚啥?”她给我一巴掌。仰着脸笑了好半天,一度浑身颤抖、脚步踉跄,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我身上。

母亲身上很软,比马玲玲软,比那位大姐也要软,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某些部位的轮廓。我觉得舞跳到这会儿也该结束了,何况灼烧的胃令我口干舌燥,亟需补充一些水分。吊顶东南角不知何时爬了只壁虎,起初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它迈着矫捷的步伐攀上壁灯罩,以雄壮的姿态回应了我的质疑,这年头十五楼都有蚊子了吗?思绪纷飞中,邵小荣突然说:“你老掐我干啥,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捏她腰间的肉,甚至试图在平地上摆一道龙门阵。这可了不得。陪着笑,我赶紧给她扒拉着揉了揉,谁知甩手时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部件,不巧还“啪”地一声脆响。我一时有些发懵。她咂了下嘴,说:“王辉啊王辉。”我说:“咋?”有个一两秒,她小声说:“占老娘便宜!”也许她在开玩笑,但我听了还是不太舒服,搞得跟谁故意似的。“谁占不是占?”壁虎绕着壁灯转圈,它尾巴似乎缺了一点,在残尾抬起的同时,我又轻轻打了一下。她咂了下嘴:“没大没小吧你就,越长越倒回去了?”我“呵呵”地笑了笑。“傻样儿”她说。像得到鼓励般,我抬手在都有些困难。她一声轻呼,索性撒开左手,只留右手掐着我的腰,与此同左右臀瓣各打了一下,这次使了点劲,弹性很大,响声也很大,心里似乎有片涟漪一下荡漾开来。我说不好自己在想些什么,脑子木木的,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一声轻呼,索性撒开左手,只留右手掐着我的腰,与此同时凝眉瞪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邵小荣是真使了劲,我疼得直咧嘴。她额头沁着汗,发丝凌乱。有一缕更是粘在嘴唇上,日光灯下鱼尾纹变得清晰,皮肤却越发显得白,萦绕其上的红云让人心里发慌。我一把将她死死抱住。她明显一颤,腰间的手都松了,不过也没说什么。我心跳得跟打夯似的,只得在她背上用力抚摸,或许搓澡的劲都使了出来。正是这时,我感到老二硬邦邦地顶在母亲小腹上。她叫了声“王辉”开始挣扎,又是掐又是推的。我双手滑过细腰,攥紧了两瓣屁股,这个轮廓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肥硕绵软,像能捏出水来。她在我背上疯狂拍打,哑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很快又喘口气,拽着我的胳膊笑笑说:“辉,醉了?啊?是不是喝醉了?”她絮絮叨叨的,还在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周遭的一切有些不真实,让我脑袋乱哄哄的,要爆炸了一般。我决定把她抱起来。她手脚并用,又踢又打,死命往我身上招呼,嘴里哼哼唧唧的。我也没躲,直接给她拦腰抱起,按到了沙发上,经过茶几时碰倒了红酒瓶,瓶身摔得粉碎,软木塞一路滚了老远。她又开始喊我的名字。我蛤蟆一样半骑在她身上,一面压着背,一面突破阻挠撩起了睡裙,内裤是白色的,很光滑的面料,跟着什么东西挥舞过来,我右眼一黑,眼泪便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抬手抹了一把,我直接把她俩胳膊摽在了背上。“你妈了个巴子的,心疯了?”她身体里装了马达一样,颠动着拱来拱去,跪趴着的双腿也是胡乱扑腾。巨大的震动中,我眼睁睁地看着沙发垫一点点地滑落,只能抡圆了在她屁股上扇了两巴掌,母亲尖叫两声,突然就安静下来。

我松开她的手,撩开睡裙,把内裤慢慢往下褪。眼前丰满的胴体似乎在轻轻发抖。褐色的菊花纹路,乌亮的毛发,鼓胀的赭色肉包,和我有幸见识过的所有女性生殖器一样真实,这种真实让人心生恐惧,我感到汗毛一下就立了起来。内裤脱到腿弯时,母亲身子一扭,想要往前爬。我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她说:“辉,可不能犯傻。”母亲没戴文胸,脊梁光光的,那枚青色胎记像一块嵌在皮肤里的玉。印象里在老家时她穿睡衣、睡裙从来不戴文胸,到了省城反而才养成新习惯。我把睡裙撩到顶,盖住了她的头,之后拽住她的左臂,单手把自己下半身脱了个精光。其实我想过要不要把裤衩留在脚踝,但留不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当我以一种丑陋的姿势半跨在沙发上时,那种恐惧感重又涌现出来,老二硬得几乎要爆炸,而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仿佛刚从梦中惊醒。她又开始挣扎,一个劲地叫着“王辉”,我用力卡着她的腰,闭着眼睛乱拱了一气,那里潮乎乎的,我感到自己一寸寸地陷了进去。母亲身体紧绷起来,尔后整个人如同散架般伏在了沙发上。

一汪温热的泥潭。甚至有点像小时候尿床时裆部传来的那种湿润的暖意。我捏着她的手腕,扶着细腰,滑稽地挺动胯部,像只人形蛤蟆。而她就那么撅着屁股,一声不响,睡着了一样。从侧面能看到悬着的右乳在来回晃悠,我想摸一下,没敢,跟生怕惊醒她似的。墙上的那只壁虎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试图捕捉一点外界的声音,却只有音箱里吉他的弹拨,这个夜晚是一座真空的牢笼。可能短短几分钟,也可能一个世纪那么久,泥潭越发粘稠,一种无形的吸力似要把我裹挟进去。我咬紧牙关,跟着就一哆嗦,那一刻身体仿佛开了道口子,所有东西都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我越陷越深,直至穿过泥潭,沉入了水底。岸上有人吹起了萨克斯,很熟悉的旋律,怎么唱来着: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那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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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难以启齿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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