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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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母亲到省城来的第二个要求就是让我教她跳舞。这是她借马玲玲之口提出的,而马玲玲以一种“灵机一动”的方式把它表达了出来。温馨融洽的氛围并没能麻痹我的大脑,所以咽下嘴里的稀饭后,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母亲剥着茶叶蛋,也不说话,直到把成品递到老马手里才警我一眼:“是老娘生的就别推辞。”我往碗里掇着腌黄瓜,没吭声。但老马吭声了“妈真好!”她笑得咯咯咯的,完了凑近我,“这小咸菜有那么好吃呀?”我埋头喝稀饭,懒得理她,等“呼噜”完放下筷子才说:“我就会个国标。”

“国标也行啊,”母亲还在剥鸡蛋,蛋壳像苹果皮一样在她手里转着圈,“那啥踏歌舞跳得差不多了。”

“国标好,多有品位,马玲玲也不怕噎着“王辉国标跳得特别好!”这就不实事求是了。第一次见马玲玲就在大一体育课上,当时学的就是国标,我跳得那叫一个稀烂,最后靠卖人情勉强过了期末考,还被体育老师吐槽腰上别了根扁担。对我的怒目而视,马玲玲乐得直吐舌头,差点手舞足蹈起来。

不过说归说,我压根没有教母亲跳舞的打算,据我估计,她应该也没有学跳舞的意思。不管她是想开导我、安慰我亦或是有其他的什么计划,老实说,我不需要。这破事说了一路,我的论点是:我压根不会什么狗屁舞蹈。老马的论点是:会不会不重要,老人就想散散心,你陪她散散心不就得了?临下车,她还叮嘱我晚上早点回去,我说万一有事儿呢,她说:“你可以试试。”

不巧的是,这天还真有事。一早就接到小倩的电话,细声细语地说不好意思又打扰我了,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下午打顾问单位出来,顺路去了趟老城区法院,结果主审法官不在一一书记员说不在,我硬闯进去看了看,确实不在,搞得颇为尴尬。一番操作下来反倒让这小妮子有了底气,在我问她取保候审准备啥时候批时,她淡淡地让我问法官去,不归她管,她也管不着。法官在哪呢?老天爷知道。好在功夫没白费,下午七点左右,在行政新区的华润九里小区正门口堵到了人。这位张法官很惊讶,也很生气,鼻头都皱了起来,她说这种私下见面违规,让我赶紧走。我说我倒想光明正大,见得着人吗?她解释说她爹生病,脑溢血,去了趟医院怎么怎么的,我表示理解,完全理解,问她现在能谈谈正事儿了吧。眼瞅没办法,她只能在路边停了车。天光灰暗,云层后的月亮巨大却冰冷,连路灯都挥洒着春寒,谈了有十几分钟,气氛还算融洽,但能不能取保还是没个准信,这位一头卷毛的大体积中年妇女甚至向我抱怨烫手山芋没人接,硬是给塞到了她手里。“回去等通知吧。”她说。

而我知道书面通知是决计不会有的。但她说是烫手山芋也没错。这案子是第二次发回重审了,距我接手已过去11个月零8天。当时六个被告,五个都认了罪,分别判了12到18个月不等,曹磊作为主谋,判了两年,只有曹磊想上诉,原来的律师不再代理,他家属四处找律师大概也没人想蹚这浑水。我是在老城区法院门口碰到小倩的,长袖白衬衣,牛仔蓝马裤,平底白凉鞋。背了个大红色布背带,嘴唇鱼裂得脱了皮。她和王琳一样属蛇,有俩孩子了已经,大的读一年级,小的还不会走路。大的是个姑娘,蹲树荫下人都晒蔫了,小的是儿子,还只会趴妈妈背上哇哇哭。她问我是不是律师,我也就多了句嘴。那天没开车,这案子本来我也不想接,结果她追我追了几里地。有那么一阵,我以为甩开了,不想买盒烟出来,她就在马路牙子上站着。瘦瘦小小的,稍显枯黄的长头发,人很白,瓜子脸,眼睛很大,脸上的晒伤在遮阳帽下像是渗出的血。姑娘撑膝靠在洋槐上直喘气,小子难得没哭,她抬手擦汗,衬衣前襟湿了大半。没办法,我又回头买了几瓶水。有时候我连自己的想法都琢磨不透。

就近吃了碗面,路上堵,到家时九点多,屋里黑灯瞎火的,倒是广场上的噪音不绝于耳,这他妈大晚上的也有人甩鞭。婆媳俩十点出头才回来,也没按门铃,用钥匙开了门。我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只能从沙发上起身,装模作样地迎了上去,不想俩人谁都不理我。马玲玲拿鼻孔看人,对我基本上是视而不见,母亲只是“嗯”,冷淡得很。我屁颠屁颠地献水、削水果,都没能让她们哪怕正眼瞧我一下。风云足球频道在播西甲世纪大战的录像,马玲玲闷声不响,直接给调到了湖南卫视。一片叽叽喳喳或真或假的港台腔中,我问母亲舞学得咋样,她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局面将会就此打开,谁知她对马玲玲说她去上个卫生间扭身就没了影。母亲穿了件黑色长袖polo衫,腰部曲线分明,下身黑色阔腿裤勾勒出圆润的胯部,行进中扇出一缕凉风,让我除了假装打个哈欠外,再也做不出其他动作。好在没有分床睡,马玲玲到底是经不住我的死缠烂打,咬牙切齿地表达了她对我的不满。她说我不孝。这从何说起嘛。她说母亲只是不说,其实很生气,很失望,说母亲肝不好,脾胃不调都是给气的。我说哪有那么夸张,她哼了好几声,最后趴我耳边小声说母亲乳腺增生,脖子和腋窝上的筋都是硬的。“不就跳个舞吗?”我捏住她的嘴,“可别胡说。”马玲玲“啧”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我。月亮似乎探出了头,窗外明晃晃的,ET脑袋在朦胧的黑暗中越发显得生动。沉默了好一阵,我凑过去捏了捏她的奶子,问:“真的?”老马不吭声,好半响长叹口气,用本地土话说:“我看你妈是白养活你了,王辉。”这口气叹得无比之老气横秋,我对着那个屁股蛋就是一巴掌。马玲玲转身猛踹我一脚,说:“滚蛋!”大半夜的,过于响亮了。

第二天不等我吃完饭,马玲玲就冲出了家门,我只能捏俩包子。匆匆跟了上去。母亲算是正常了些,让我慢点,不要急。“大清早的俩人干啥呢这是?”她放下汤匙站了起来。我没忍住,往她胸脖上扫了一眼。一路上没什么话我问马玲玲注会复习咋样,只换来一个白眼。到地儿她拉开车门就走,我问下午用不用接她,她嘟囔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不想中午接到母亲电话,问我忙不忙,我正吃饭,说不忙,她说一会儿要没事儿回家一趟,问她啥情况到底,答曰电话里说不清。这让我丈二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是不是必须回去,她沉默片刻,丢了句“爱回不回”就挂了电话。问马玲玲咋回事,她表示不清楚。吃完饭我就往家赶,但老实说,心里不太情愿,我并不认为母亲遇到了需要我立马回去处理的事情。我所能想到的,是她和父亲的家庭纠纷,或者王琳又惹了什么麻烦,甚至更无稽一一没准是她和马玲玲的一个新阴谋。

当然,我错了。刚出电梯眼前的壮观景象便让我目瞪口呆。家门口的整个北面和大半个西面墙体都渲染着一抹极不规律的朱红色,北面是从正门上浇下来的防盗门也没能幸免,尚有液体半死不活地从门框上滴下,在进门上凝结成一滩鸡血似的玩意儿。西面墙体上除了奔放的泼墨图外,还额外赠送了一副临池,秋天的狗尾巴草一样,相当写意。门铃是按不成了,我“咚咚咚”地敲了半天,谨慎而又暴力。正要掏钥匙,门开了,母亲柳眉紧锁,那副表情我说不准。好在她没事,人也算镇定,我问她没啥事儿吧,她反问我咋样,我说我能有啥事儿,她往我身后瞄一眼,一把给我拽进了门。背靠鞋架,她黑着脸问我得罪谁了。声音比贝斯都要低沉。我这才想起适才她那副表情为何眼熟了,那是多年前我在学校犯了错误她手拿扫帚时的表情。至于得罪谁了,还能是谁呢?不过我还是心存一丝侥幸,摇摇头说不知道,得想想。“你可得想想!这叫啥事儿啊,大白天的,吓人不!”她双手抱胸,脸近得似要一口把我吞下去。

问母亲报警没她直瞪眼:“哪敢报,谁知道你摊上的是啥事儿?”当即报了警,出警还挺快问了下基本信息和线索,说要调些监控回去,查查看。浓郁的四甲苯味道中,我歪着脖子观摩了好一阵,才发现那副大师手迹是个少了一撇的“死”字。当然,没敢给母亲说,至于她有没有看出来我就不清楚了。送片警出门时,下起了雨,轰隆隆的,远处已是一片朦胧水雾。谨防有人唠叨,我躲进了书房,她待在客厅,电视机开着,不时能听到零碎的脚步声。果然,没一会儿门就被叩响,母亲问我干啥呢,我说网上搜搜,看怎么去油漆。她问咋去,我说要用松节油还是啥玩意儿,反正油漆店里都有卖。我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不想等了半响也没听到任何声音。一种没由来的愧疚兀地涌上心头,一时让我焦躁难安。

雨一下就是两天。油漆我清理了四分之一不到,剩下大概都是母亲搞定的。墙皮铲掉了一大块,防盗门怕也得重新上漆,现在我家门庭完全是一种中年斑秃的状态。邻居们对这种事很感兴趣,不光对门的胖妇女,连楼上楼下都有人跑来围观,他们热情地指导我们如何处理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并不忘在言谈举止中互相分享这种小概率事件给他们一潭死水的生活带去的全新刺激。对泼油漆这事,马玲玲反应很激烈,她说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我说:“别,咱还是想一想,脑子是拿来用的。”老马直接恼了:“王辉,以前都由着你,现在一一危险总不能带给家里人吧?”她采用了一种相当克制的表达方式。但情绪极其饱满而浓烈,完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后者皱皱眉,笑着说:“都别吵,有话好好说。”灯光很尖锐,我觉得过于明亮了,把我放置于一个本不属于我的位置,让人呼吸都不舒畅。于是我顺着沙发滑了下去,仿佛如此便可以隐屠于黑暗之中。我安慰他们这种事儿不要提前下结论,既然报警了,就耐心等待警方调查结果,有了结果再说不迟。就是这天晚上睡觉时,我在翻来覆去中猛然意识到泼油漆事件使得前一阵藏着掖着的阴谋变成了堂而皇之的阳谋,此种情况下学跳舞也就蜕变为一个可笑得不值一提的技俩。说不上为什么,这反而让我有些安心,这种安心甚至催人入眠。

然而警方啥都没查出来,是的,调取监控,四处走访,结果是一无所获。嫌疑人确定是两个,两个男人,连身高、体重年龄都能估算出来。但具体是什么身份就得问老天爷了。监控录像我也看了一部分,俩人头戴棒球帽,捂着大口罩,最远可追查到南京西路五龙口那带,再往东、往南,又是拆迁又是修路架桥的屁都没有。马玲玲不死心,一口咬定就是赵大宝干的,她倒没说“赵大宝”,而是说“姓赵的”,曹磊的案子她多少知道一些,包括小倩弟弟的事,唐庄集团更不用说,过去有几年也算是全国闻名,何况她这个本市人。我点根烟,不以为然地说我得罪过的人多了去了。“妈,你看他什么态度!”马玲玲转向母亲。母亲让我好好说话“打小吊儿郎当,跟自己媳妇也吊儿郎当?把烟灭了。”她紧绷着脸。我只能灭了烟,尔后苦口婆心地拿出一百个理由向她们证明不是赵大宝干的,为此还撒了个谎,说可能是顾问单位的事,说前阵顾问单位开除一个法务,合同审得太马虎,给公司造成十几万损失,他打电话警告过我当点心。“自己出纰漏,我指了出来这也能怨我吗?"我摊摊手。母亲怪我整天给自己惹事,马玲玲则颇不以为然,但凡母亲不在,她必然扑将我过来跟我理论一番。我摊到沙发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舒适些,反正就这么表演完,毕竟,信不信是她们的事。

泼油漆事件算是暂时搁置,但按下葫芦浮起瓢,学跳舞又被摆上了台面,老实说,现在连我都搞不懂母亲想学跳舞是真是假了。隔三岔五地,她俩依旧去跳舞,但再也没提出来让我教,这反而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问老马注会是不是不打算考了,她连冷笑都不屑于给我一个,如你所见,我在这个家遭遇了冷暴力。之后没几天,也就泼油漆后一周不到,记得是个周二,我回来很晚,倒不是应酬,而是心血来潮跑体育馆打了场球。完了连个喝洒的人都没,我在路边摊随便吃了点麻辣烫,临走没忘给马玲玲打包了一些。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开了门,婆媳俩竟齐刷刷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其时已近十一点,马玲玲没睡很正常,母亲没睡就很少见了。果然,不等我把麻辣烫献上,马玲玲就板着脸说又出事儿了。我问啥事儿,她哼一声,说她们刚刚在外面被人跟踪了。电视里播着什么婆媳剧。男主演过《上海滩》里的丁力,贼眉鼠眼的,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就在他的结结巴巴中,马玲玲以一种景疑剧的口味描述了她们跳舞回来的路上如何被人跟踪又如何逃脱的惊险过程,可以说颇为生动。我问真的假的,母亲说也有可能是她们多想了“啥多想了,妈,那人溜门贼一样,能是啥好人?"老马很是不忿。我问了些疑点和细节,然后理性分析了一通,说确实不排除疑邻盗斧的可能性。对我的说法,马玲玲自然表示反对,以至于对麻辣烫都不屑一顾。

不过说归说,当即我就躲卫生间给老陈去了个电话,先说了泼油漆的事,犹豫了下,把婆媳俩被人跟踪的事也说了。“传个话,让赵大宝悠着点。”我说。老陈一顿痛骂,说泼油漆太他妈过分了,忒不讲究,黑社会嘛这是。“要是赵大宝干的,我让他当面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恢复原状”这货像是在背法条,跟着话头一转“不过你要说跟踪一一倒不至于吧?”我问啥不至于,他嘿嘿笑了笑,说老赵没那么下作,我骂了句“去你妈个屄”就挂了电话。这一唠快二十分钟,出来时两人都还在,连位置、动作都没变。那一副表情像是在询问我到底什么情况。我想对她们笑笑,却又笑不出来,而心烦气躁似乎连我的语言能力一并吸了去。于是马玲玲就开口了,她问我怎么样。我让她们放心。“怎么放心王辉?”老马“腾”地站起身来,“泼油漆不说,跳个舞都要被人跟踪,你让我们怎么放心?”老实说,此话不无道理,但马玲玲有些不依不饶,还在喋喋不休。“那就不要跳舞了。"我打断她“跳啥舞,啊?闲的?还要人教?跳个屁跳跳跳!”我盯着麻辣烫冒出的热气,感觉自己要膨胀成一具巨人观。母亲原本算是个调和者,听我这么说明显一愣,跟着就起身回了房间。马玲玲一把攘开我进了卫生间。电视里男主又结巴起来,他说:“那那那那也不是这么个事儿吧。”或许他说得对。

周三有个同事生日,我难得滴酒未沾,早早告退。回来时,两人正要出门,看见我跟没看见一样。我让马玲玲复习去,我陪母亲去跳舞。“算了,你大忙人一个!”老马小脸紧绷。母亲神色倒和缓许多,问我吃饭没,吃啥饭,为啥不能回家吃饭。不知为什么,她这一唠叨我那不耐烦的情绪一下就窜了出来,强忍那股子莫名戾气,我解释说所里有人过生日,完了拽拽领带,说换个衣服先。

打电梯出来,母亲就挽住了我胳膊,我挣脱不开,只能由着她。看来她是真的心情不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家长里短、邻居印象、省城感想、甚至国家大事,左一榔头西一棒槌,我最担心的一一工作上的事倒是没提。小区广场上,一帮老头老太太和着健身操的节奏,在疯狂地摇晃一排法梧,一时哗哗作响,让人误以为起了风。跳舞的也有,散在边边角角,三三两两的,没多少人。母亲并没有停下。这一走就横跨一条主干道、穿过两片小树林,最后上了沿河路,那里灯火辉煌,别有洞天。打牌的,下象棋的,跳舞的,卖小吃小喝、衣服鞋袜、工艺品的,贴膜的,甚至有几个儿童游乐场和移动KTV。我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会儿,真是感慨万千。虽然偶尔也会来遛弯,知晓这里的夜生活。但没想到会如此声势浩大。这让我猛然意识到我甚至对自己的生活环境都不太了解,一时也说不好是该沮丧还是惊喜了。说是跟我学,母亲却自己扭进了人群里。当然,我也乐得自在,何况我并不认为自己有教人跳舞的能力,更不要说是在公共场合了。这一路过来,舞场有好几个,母亲他们这个在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坛旁,除了路灯,周边林木上扯了很多彩灯,起码氛围搞得有模有样。音乐嘛,草原歌曲,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准,反正牛马羊切克闹,大概这世界上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能唱两句。一帮人和着节拍花样百出地扭来扭去,说不好这是不是母亲所说的踏歌舞,至少对我来说毫无观赏性可言。对门的中年妇女也在,闪烁的灯光把她庞大圆润的躯体勾勒得凹凸有致,阴影不断浮起又下沉,相当魔幻。边跳。她还边跟母亲说着什么,母亲冲我的方向扬了扬脸。于是她冲我笑了笑,可能是的。

跳舞的有几十个,各年龄段都有,主要是中青代,母亲在里面动作不算最熟练,但肢体协调性绝对是第一档的。她还是那件polo衫下身是条喇叭口瑜伽裤一一不知是新买的还是穿马玲玲的,反正紧绷绷的,扭动中丰腴的曲线在光影里恣意地流动开来。老马说母亲吸引眼球一点都不假,光我身边就站了好几个大老爷们,眼神都他妈直勾勾的。我懒得再看,就走开了,结果在人流中越走越远,这里的喧器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水一样在夜色中不断扩张,似乎没有尽头。文化路桥头有几个小孩在练跑酷,三四米的平台一把就能窜上去,趁没人注意,我也试了几次,也就运气好,没摔个半身不遂。而狂风大作几乎就在一瞬间,我赶紧往回走,没两步,伴着几声滚石般的巨响,雨便像倒豆子一样落了下来。一时周遭噼啪作响,人流四处奔散,适才的夜生活仿佛从未存在过。我边跑边给母亲打电话。老实说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还真怕她走丢了。然而一连两次都没人接,第三次总算接了,是马玲玲,她说母亲没带手机。我挽上裤腿就是一路狂奔,沸腾的世界在耳畔不断呼啸,它似乎永远只是眼前几米见方的一片汪洋。难说过了多久,总算到了花坛旁,香黄的路灯下当然空无一人,浑浊的溪流从大理石路面上淌过,彩灯蛛丝般垂下,在风雨中兀自摇曳,像是老天爷在甩鞭。虽然没必要,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我觉得应该喊起来,但叫“妈”没啥辨识度,几声后只能直呼其名。好在“邵小荣”喊了七八声,花坛东北角方向隐约传来回应,不等走近,母亲就掀开雨帘跑了过来。她也是只落汤鸡,头发、衣服贴了一身,整个人缩作一团。我这才感觉到冷,顿时一个寒颤,过电般,手掌和脚掌一阵钻心麻痒。

硕大的雨点都没能止母亲的数落。她怪我瞎跑,我只能假装听不见。问她咋不回去,她“啊”了两声,等过了小树林,才回头说:“儿子傻,跑丢了咋办。”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不等穿过广场已是淅淅沥沥的了,而转眼月亮和星星也冒了出来,贴在天边显得很假像是老天爷为刚刚的风暴打上了补丁。夜空似是明亮了几分,我们也得以喘了口气。母亲又开始数落我,说着说着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是边擞头发边笑,任我如何表达不满都不愿停下。直到进了楼里,她才止了笑,说我邵小荣叫得挺顺口。我说不这么叫她哪听得见。她不接茬,而是说起我六岁那年的一件往事,说我半夜醒来,因为她和父亲不在家,就带着妹妹到大街上直呼其名叫骂她。这事其实我记得,但也只能假装不记得。问她刚刚在哪儿等我了,答曰凉亭里,也难怪淋成了落汤鸡。电梯间明亮的灯光下,我才发现母亲嘴唇都冻得发紫,而那袭湿漉漉的黑衣几乎勾勒出一个女人的所有特征,连内衣的痕迹都清晰可见。只一眼,我立马移开了目光。母亲还在说着我叫骂她的事,说我如何舀空缸里的水把家里弄得一片汪洋。我却只剩搓手跺脚,以便让自己暖和些。正是这时,电梯停了,进来的是对门的中年妇女满头大汗的,整一根溶化的冰激凌,跟我们娘俩的落汤鸡形象相映成趣。“咋淋成这样?”她笑笑,对着镜子边擦汗边问。正想问她咋没淋雨,我才发现这是八楼。母亲笑笑,问她咋打这儿上来了。“爬楼道锻炼锻炼"她看看我,又转向母亲,“咱们这个年龄呀,瘦点好,哎一一我要有你这身段啊,还减啥肥呢?”循着她的话,我不得不通过镜子瞥了母亲一眼,后者双臂抱胸,头发一络络地披在肩头,细腰下的臀瓣像升腾起的两轮圆月,让人嗓子眼直发紧。于是我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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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难以启齿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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