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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中考前我养过很多蚕,起初在鞋盒里,后来就爬满了所有的纸箱和箩筐,一年又一年,它们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繁衍壮大,直至占据了院子凉棚下的大部分空间。养蚕于我而言就是“养”而已,摘桑叶,清理粪便,直至它们破茧、交配、产卵,周而复始,规模的扩张使得投入成倍增加,却并未带来有益的产出。对我这个无用的爱好,父亲强烈地嗤之以鼻,他曾试图把烹饪技术作用于蚕蛹上,被妹妹劝阻了;母亲倒觉得只要不影响学习,也无所谓,心情好时她甚至会抽空给我摘些桑叶回来,心情不好时就一切都是养蚕的错了,“明天就一把火给你烧了”是她的惯常说辞一一要烧也容易,凉棚下就有个青砖灶台。灶台边堆了些破铜烂铁,包括父亲淘汰下来的旧工具,手虎钳、锉刀、划卡、三角铁,一样样的,他都按使用年份归纳好,整齐地码在一个刻有棋谱的废旧操作台上,多少有点陈列军功的意思。这事不知被谁传了开去,一度使他沦为翻砂厂里的笑柄,而我那些无用的纸箱和箩筐某种程度上像是嘲弄的帮凶,让他颇为不忿,这是我成长过程中父亲少有的失态。母亲觉得他反应过度,但也听之任之,所以我的养殖生涯始终行进于危机四伏之中,这种情况下到处搜罗桑叶就越发显得难能可贵。要知道本地桑树极少,每个周末我都要花上多半天时间蹬十几公里的破车去摘桑叶,一趟驼回一编织袋,散装后放在床下,所以我狭小的房间里时常充斥着桑叶和蚕屎的味道。这些气味甚至会沾到身上,以至于数次有女同学怀疑我放学后还要帮家里喂兔子,当她们在课间小声谈起此事时,我往往着耻得满面通红。始终我都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养蚕。
蚕永远都在吃,不分昼夜。成百上千个圆滚滚的身子在朦胧的黑暗中泛着荧光,沙沙的咀嚼声像风声,又像雨声,不知疲倦地侵扰着我忧心忡忡的梦。它们越吃越快,沙沙声也越发猛烈,我感觉自己的小床都在晃动,不由一个激灵。灯还开着,如头顶悬了颗太阳,有个好几秒眼睛才适应了光亮,脑子里却还是一团懵。阳台窗户在吱吱嘎嘎地响,不知是昨晚没关好,还是谁又给打开了。我揉揉眼,刚要爬起来,不想碰到了茶几上的啤酒罐,赶忙伸手去接,可惜晚了一步,“哐当”一声,过于响亮了。茶几一侧躺着半只碎酒瓶,褐色的酒渍渗在地板上,像血,不远沙发底下露出半截拖鞋,我抬脚去够,这才发现自己裸着下身,老二正半软半硬地撅着,无比丑陋。母亲不在客厅,但一只粉红拖鞋确定无疑地趴在饮水机旁。我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半天才喘上一口气。接着就是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没有母亲的动静。收拾妥当后,我摸了根烟出来,结果找不到打火机。墙上的电子表嘀了几声,报时四点半。我在沙发上到处看看,又用力嗅了嗅,似乎完全没有昨晚的痕迹,就像一一是的,就像一切只是我的一场梦。又呆坐半晌,我起身把客厅打扫了一通,整个过程蹑手蹑脚,完了跑卫生间撒泡尿,抹了把脸就出了门。进了电梯才意识到没换衣服,略一犹豫还是关上了电梯门,毕竟一一我说服自己一一毕竟,只是出去买个打火机而已。
出了楼方觉得冷,微风拂来,我不由缩了缩身子。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积水,垃圾桶横七竖八地滚了一地,像老天爷打翻了夜壶。西天边悬着一轮巨大的月亮,依旧乌云缭绕,但经过整夜的风雨洗礼,似是锃亮了许多,整个大地都在朦胧的银辉下轻轻跳跃。路灯于月色中开了道口子,如一团黄橙橙的火,白色塑料袋便在火里游魂般地起起落落,看起来很假。天上似乎还飘着零星的雨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难说是不是错觉。开车出来才发现广场上的法梧折了好几棵,枝枝杈杈躺了一地,我只能绕道西门出了小区。跑了老远,超市、商店没一家开门的,隐约记得哪里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愣是找不着。倒是卖早点的早早忙乎起来,我蹲马路牙子上看了好半天。再上车就是一路溜达,不知不觉晃到了南二环附近,路边有个小公园,老头、老太太们已经出来挥洒汗水了,跳的是什么健身操,节奏动感,震耳欲聋。找地儿停好车,没欣赏几分钟,睡意便毫无征兆地袭来,于是我放下座椅,眯了一会儿。迷糊中,雨好像下大了,车顶砰砰作响,老家伙们呼喊着健步如飞,然后就是热,热得人喘不上气来,睁开眼才发觉日头就扒在窗外,势必要将我烤熟。看看表快十点,有几个未接来电,包括母亲的。回完电话,我继续坐在花池边晾了一会儿,随手摸了根烟,又无奈地放了回去。一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身后休闲惬意、鸟语花香,这世界阳光普照,完全没有下过雨的痕迹。午饭时母亲又来了个电话,我没接。下午有客户咨询,我也没回所里,约在附近的茶馆里见了个面。他看我这身打扮,说我还挺休闲。如他所说,确实如此,没毛病。
晚上约了个老同学出来,结果没两分钟就跑卫生间吐得不像样,回来继续喝,我觉得这鸡巴酒烧得人嗓子眼都要冒烟了。他问我年检的事是不是还没搞定,我问咋了,“瞅你那屌毛样,”他说,“自己撒泡尿照照!”这话让我大吃一惊,一直以来我都自认为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看来误会大了。到小区快十点,家里亮着灯,徘徊许久我才上了楼,多么希望她去跳舞不在家啊。自己掏钥匙开了门,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始终没吱声,倒是一个女的在鬼哭狼嚎地咒骂日本鬼子,我已经能够想象她那身打着补丁的崭新花棉袄了。不想换好鞋转过身来险些撞上邵小荣,她单臂抱胸,面无表情。我揉揉眼,把手里的糕点递过去,说是饭店送的。她没接,也没吭声,而是转身返回了客厅。不知为什么,我反而松了口气,擦掉一头汗,犹豫着是直接回自己房间还是怎么着,说实话,适才的那股燥热让我胃里一阵翻滚。母亲站在沙发旁,我尽量不去看她,关上冰箱门刚要溜,她突然扭过脸来:“一天了,电话不接也不回!想干啥?!”我愣了下,说:“上个厕所先。”我以为能吐出点什么,结果啥也没吐出来。正是到此时,我才发现脖子后面有两道抓痕,挺长,也许是发炎了,一跳一跳的,像刚被人抽了两鞭子。
磨蹭许久,到底得出去,关上卫生间的门,我象征性地往客厅挪了两步。游击队的翻毛袄子白得像雪,可惜没下雪,背景尽是些裸露的岩石和枯木。“等马玲儿回来,”母亲坐在长沙发上,头也不回,“我就回去。”我“哦”了声,似是放松了许多,整个人都靠到了墙上。好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喝酒了。“喝了点儿。”我说。“天天喝喝喝,不要命了?!”她兀地回过头来,吼了一句。我盯着天花板没说话,半晌才走过去,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个别游击队员打扮得相当时尚,皮夹克、马丁靴,翻斗摩托骑得像在作特技表演。“大厂那个谁,举重得过奖那个,见天枕着酒瓶子,走好几年了,肝和胃都坏完了。”她语气舒缓了一些。我紧靠着沙发背,仿佛不如此就会滑到地上。不知是着了凉还是睡觉压到了,左肩到现在都还有些发麻,我仰脸闭眼,轻轻揉了几下。她还在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听起来无比遥远。我感觉脸颊猛一抽搐,眼泪就淌了下来,毫无征兆,老实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撇过脸偷抹了一把。然而没用,像是龙王在脸上凿了俩泉眼,怎么也擦不干净。母亲突然没了音。鬼子们的普通话越发显得流利。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我死命捏着沙发垫,告诉自己快停下来。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母亲走过来,在我头上摸了摸,似是坐在了沙发扶手上。我梗着脖子,没敢扭脸。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在我脸上抹了一把,之后就搂住了我的头。“哭啥啊你。”她说。
母亲的声音通过身体传来,嗡嗡作响,我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太阳穴都在紧绷中膨胀起来。等回过神才意识到她身上很软,顿时一种羞耻感颤栗般地袭遍全身,让我忍不住要挣脱开来。邵小荣行事向来风风火火,打记事起我就没有在她怀里撒娇的记忆,何况一个成年男性竟然控制不住泪腺一一我一向认为成年人当众流泪跟随地大小便区别不大。她微晃着身子,一手搂住我的头,一手在我背上轻拍着。电视里的声音重又变得清晰。我拿不准应该先提醒她还是直接移开脑袋亦或先扶住她的胳膊再移开脑袋。母亲一身黑衣裤,一抹淡淡的清香不知来自于衣物还是身体,我能感到她呼吸中起伏的小腹和一只若有若无的浑圆轮廓,还有丰满的大腿,暖烘烘的,隔着裤子也传递着光滑和弹性,猝不及防,昨晚身影下那抹肉的涟漪顷刻便在脑海里荡漾开来。胸腔里传来心跳声,宛若擂起了鼓。我深吸一口气,就势抱住了她的腰,条件反射般,头在怀里蹭了蹭,那个浑圆轮廓被压扁又弹开,在耳侧轻轻颤动。母亲似是愣了下,手上的力度大了一些。“一身酒味儿,别乱蹭啊。”她说。心跳急促得像月下奔跑的猎豹,需要更多氧气。我的手开始在她背上游走,滑过腰间,在臀部飞速掠过,片刻又落了下去。酒精似乎并未影响我的敏捷。那里肥大绵软,我就那么托着,轻轻捏了一下。母亲明显僵住了,有个两三秒猛地推开我站起身来,急吼吼地叫了一声“王辉”。酒精登时在血管里爆炸,我垂着头,感觉脸上能滴出血来。“辉啊。”好一会儿她拽起我的胳膊,猛拍了几巴掌,“咋回事儿你到底是,啊?”我抬起昏沉沉的脑袋,这才发现她脸上挂着泪。酒醒般,一种参杂着羞耻、愧疚和悔恨的情愫飞速笼罩全身,令我大汗淋漓。我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叫了声“妈”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老马。我只觉胃里一阵翻滚,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往卫生间。再出来时母亲已不在客厅,我回房间给马玲玲回了个电话。当晚翻来覆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一连几天我都早出晚归,母亲打电话来问回不回去吃饭,我说事多太忙,她也没说什么。至于她有没有去跳舞一一我哪顾得了那么多。为人处世上我收敛了许多,是的,像被人拿捏了把柄,逢人就先示好,连见了副主任我都主动打招呼。有次在卫生间碰到他,这厮正对着镜子整理他那稀疏的二八大分头,我夸他最近状态不错,容光焕发的,肯定又拿下了不少大官司。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是不是“笑”得看个人理解了。我赔笑说那天喝多了,说他教育得是,也是为我好,感激不尽。他哼一声说:“我是哪位啊,教育您我配吗?”我亲热地捣他一肘,不顾反对地搂住他肩膀说这个李老师怎么这么记仇,跟个破逼娘们一样。“改天吃饭。”我笑嘻嘻地说。不等走到坑位我就觉得自己过了,忒恶心。当然,请人吃饭是免不了的,只不过得等等,短期内我再也不想沾酒了。
删帖的事主任又问过一次,我让他再等几天,他颇不耐烦,但也无计可施。前阵子托人打听了张法官她爹的ICU病房,周四下午我买点东西专程去了趟医院,结果被告知出院好几天了。转头又去了老城区法院,也没见着人。好不容易摸到她家,被赶了出去,她丈夫警告我不要干扰他们的正常生活。周五下午在华润九里小区正门蹲了几个钟头,终于堵到了那辆现代。看到我的第一眼,她就恼了,脸胀得像个吹鼓的气球,问我有完没完。我笑笑说再羁押就超刑期了,不带这么办事的,必须得给个说法。她不理我,想起步走人,我眼疾手快,一屁股坐到了引擎盖上。这女的直接疯球了,冲下来对我又撕又咬,跟条卷毛狮子狗似的,哪怕有备而来,我也不免大吃一惊。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俩保安试图把我按住,事实上一番挣扎后他们基本成功了,结果张姓妇女一屁股坐到马路牙子上,不动了。她就那么垂下头,在膝盖上趴了好久,直到人群散去,直到保安在看到律师证后悻悻离开,直到我不得不帮她把车挪到甬道上,都没有任何动静。夕阳逐渐隐了去,大地一片燥热,声嘶力竭的蝉鸣里隐约传来某种草原歌曲的气息。我一面整理衣裤,一面看俩小孩玩滑板。她突然就颤抖起来,一度像台柴油发动机,我递纸巾过去,她也没接。难说过了多久,张法官终于抬起了她的狮子头。她说她太累了,她说开了几次会,也询问了上面的意思,案子大方向定了,她说让我放心,别再耍这些小把戏了。有那么一刹那我想让她节哀顺变,但又怕闹笑话,终究是没说出口。无论如何,曝光算是起了点作用。
周六一大早就被尿憋醒,急冲冲地去往卫生间,险些跟母亲撞个满怀。她正打里面出来,侧着身子,“啧”了一声。一泡尿殆尽我才意识到老二胀得厉害,只穿条内裤有些不合适,面红耳赤中索性顺势来了个大的。不一会儿,她叩响卫生间的门,让我别磨蹭,快出去吃饭。小米粥,包子,拍黄瓜。邵小荣应该在自己房间,也不知吃了没,我犹豫着叫了一声,没人回应。这搞得我越发不自在,草草吃完,洗刷完毕就出了门。上午逛书店买了两本书,顺便到附近的超市挑了几件儿童玩具。晌午跑顾问单位蹭了顿饭,给母亲打电话说不回去,她“嗯”了声就挂断了。饭后看了点资料,又被鼓动着玩了一会儿扑克,就起身前往小倩家。打北三环下来,一路都是红色标语和横幅,其中不乏赵大宝语录,都是促生产、不浪费粮食、展望共产主义啥的,也难为了这个老文盲。搁十几年前,单看表面唐庄整得还算不错,现在嘛,不说江浙农村,稍富裕点的地方它就比不了。以前还老有来旅游的一一多半是公费一一现在公费旅游怕是都没人来了。唐庄集团靠做粉条起家,主要生产包装食品、纯净水和日轻化工用品,我上大学那会儿学校发的脸盆,饭缸就是唐庄产的。这几年厂子倒了不少,别说脸盆、饭缸,连纯净水市面上都见不到了。论实力,唐庄应该比南街村强点,跟华西村旗鼓相当,走的都是树政治典型、吃政策贷款、雇佣外来廉价劳动力的路子,有银行托着,撑一天是一天呗。不过早几年唐庄集团就瞄准了房地产市场,北三环那个综合娱乐文化中心就是它开发的,丑是真丑,大也是真大。
比起中心村,三村的基础设施要差得多,它并入唐庄也就世纪初的事,村民的工作条件、社会福利跟前者更是没法比。据小倩说,干部不提,光普通村民待遇上就要分六等,规划村不如中心村,后并入村不如前并入村,他们三村比起二村来都要差一大截。早年风光的时候更严苛,不同村的制服都不一样,当时周边县市不少农民来唐庄打工,制服算是彰显身份的另一层皮了。所以开除村籍对村民们来说是个巨大威慑,据说集团内部有个名录,名字一勾,工作、福利、日常生活设施就都给停了,小倩家得亏是自建房。其实曹磊几个人和赵大宝的梁子在当年村里搞集资居民楼的时候就结下了。远远看见胡同口的巨大土堆,真跟座小山似的,要是再栽些花花草草,没准可以考虑发展旅游业。小倩一身白色连衣裙,抱着孩子站在树荫下。待我走近才发现对过石臼上还坐了个人,紧身白T、牛仔马裤,黄毛板寸上搞了个“A”字。不等我关上车门,他就叼着烟站起来,问我干啥来了。我笑着问他干啥来了。他凑上来,让我老实点,别给他找事。小倩放下孩子去拉他,被一把推开。我指了指行车记录仪。他浮夸地甩甩头,吐了口痰,让我等着。这货是真壮,走路带风,只是作为共产主义村集体的一员,素质有待提高。我让他给赵能能捎句话,说这次他爹也救不了他。黄毛骂了句什么,头都没回。奥特曼、芭比娃娃外加两套儿童飞行棋,孩子们都挺喜欢,爱不释手的。一开始小倩死活不收,我说又不是买给她的,她皱着眉纠结半晌也只好作罢。姑娘本来在院子里写作业,趁她妈切西瓜的功夫,我们仨凑一块儿下了盘飞行棋。弟弟别看病怏怏的,忒赖皮,姐姐说他也就敢窝里横,在学校被人欺负还要她出头。小倩端西瓜过来说:“谁要你是他姐姐?”姑娘哼了一声。我想教导老二被人欺负就要打回去,又觉得这样越俎代庖不合适,到底是没说什么。张法官的意思传达给了小倩,我说这是个好信号,不管审委会还是再上一层的谁,好歹案子有了定性。她笑了下,撇过脸,垂着头,迟迟没说话。风吹起一串串葡萄,也吹起她的裙摆,阳光浓烈。
马玲玲总算回来了,原本说周六晚上到,结果飞机晚点,害得我和母亲相对无言地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周日一大早,我上她单位接人,顺带着捎了俩同事,兜兜转转,到家正赶上吃午饭。母亲大概忙了一上午,热的凉的张罗了好几个菜,这会儿正在包饺子。我让老马学着点,她说她知道自己啥水平,不学也罢,母亲笑了一下,没说话。我突然就浑身不自在起来。老马开始给我们展示她从云南带回来的零零碎碎,旅游么,能买到什么好东西呢,无非是些徒有虚名的真假特产。我坐沙发上,每样都说好。马玲玲兴高采烈地奔波于厨房和客厅之间。母亲不得不一次次地转身、抬头、微笑。这让我兀地意识到,过去几天就算再难熬,跟现在比好像也不算什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别扭?焦虑?愧疚?是,似乎也不是。自打老马回来,撒驴疯般,一连搞了好几天,起初她挺高兴,后来是真烦了,问我是不是得了甲亢。她说她学习工作压力那么大,我这么没心没肺简直不是人。我也觉得过了,甚至连自己都搞不懂这究竟是一种表演还是宣泄。至于身上那几道抓痕,已好得七七八八,老马问起时,我说是打篮球给挠的,就出现的位置而言也不算离谱,她一通逼问后貌似是信了,只是这种强装镇定顷刻便让伤口火辣辣地跳跃起来。之后一天吃饭时,忘聊起什么了,马玲玲说我真是绝了,我问咋了,她说:“还记得你上次和咱妈在沿河路跳舞不?”我偷瞄母亲一眼,让老马有话快说。我和邵小荣在外面跳舞拢共也就两三次。“你呀,”她边笑边说,“把咱妈文胸背带都揪掉了,知道不?太使劲儿了,这是跳舞,搞得跟搓澡一样!”母亲“啧”了一声,起身去往厨房,脸上那缕红晕不知老马看到没。我板着脸,说马玲玲放屁。她伸手来拧我胳膊。我站起来,想给她来个金叉步反绞,一种呕吐感却猛然从胃里升腾而起。
母亲并没有即刻回老家,也许是不想显得太突兀。她应该还去跳舞,只是不让人陪了,是否和李秋梅他们一起跳我也不清楚。以前回来得早我多半会到沿河路溜达一圈,现在当然不能去了,连马玲玲都觉得奇怪,说:“小哥你是来月经了吗?”你还别说,除了不流血,其他的没准相差不大。前段时间邵小荣在家经常练习扭胯,现在不练了,至少不当着我的面练了。睡裙也不穿了,天越来越热,她反倒穿上了。睡裤。即便如此,当她蹲着洗衣服或择菜时,腰间露出的白肉,甚至紧绷的内裤痕迹都能让我心烦气躁。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我想过让老马把母亲支走,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有天晚上我问她母亲来省城多久了。她问我盘算啥呢。我说就问问。“啥情况到底,”老马靠过来,压低声音,“你妈跟我说你爸喊她回去,她正琢磨着哪天走呢。”我问这是啥时候的事。“就昨天啊。”她支起胳膊肘,盯着我,“看来有情况啊。”我皱皱眉,撇开脸。“又跟你妈吵架了?”她把我的脸转过来。“咱爸一个人在家也不得劲儿。”我揉揉眼,打了个哈欠。老马哼了一声。半晌,我又捏捏她的奶子:“估计咱爸要歇了,过一阵北京不又要开会了?”这大概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
然而没等母亲回老家,我就出差了。先去了太原、郑州,又辗转去了内蒙,在一个整日飞沙走石的地方待了一周多。每天的工作就是审大车合同、吃肉喝酒、打麻将以及到酒店后面的那排杨树下抽烟。主任给找的活,他说总得吃饭吧。我知道这算是某种贿赂,但还是接受了,我迫切需要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泥潭里逃离出来。马玲玲隔三岔五就要查岗,我倒挺乐意跟她聊。怎么说呢,以一个中立者身份看,老马还是挺有意思的,日常琐事从她嘴里出来,总能让我感到平静。就像每每站在后院那排杨树下,风携着烈日从围墙的缝隙里穿过,沙石打在墙上、树上,最后落在枯黄的草地上,那种咻咻声在我听来无比悦耳,且安详。有次正聊着,老马说她要揭面膜了,我说那就拜拜吧,她问我要不要跟母亲说两句,稍一犹豫,我就已经听到邵小荣的声音了。她让我在外面注意点,好好吃饭。我说知道。“少喝点酒。”她故作轻松地说。晚风有力地敲打着窗棂,我走过去,打开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