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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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马玲玲来电话时,饭局刚开始,一旁分公司的法务正操着一口陕北普通话向我讲解烟台酒桌上的规矩。这哥们手舞足蹈,咋咋呼呼,右下颌上的一颗痘兴奋得几乎要爆掉。在它爆掉之前,我赶忙起身走出了包间。老马口气有点急,当头就问我母亲去哪了。这可难住了我,但我还是耐心地告诉她应该去跳舞了。“也不看看几点了,”她说,“跳舞撑死到六点!”

“手机打不通?”我问。“那可不!”她直喘气。我让她别急,要么再等等,要么到小区广场、沿河路上看看,实在不行,去一趟舞蹈工作室。“或者问问对门儿呗,她没去跳舞?”我说。她说对门没人,上外地了。过了半个多钟头吧,手机又响了。老马说去过工作室了,前台说母亲跳完舞就走了,至少在五点半之前。“那她能去哪儿?”我心里也没了底,“电瓶车在家不?”

“天冷,咱妈这一阵儿就没骑过车。”她把喇叭按得嘟嘟响。“兴许上谁家串门了,你还不知道她?”我试图笑笑。她没搭茬,好一会儿操着土话说:“先报警吧,要不?”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何况这才几个钟头,报警也没人理啊。说实话,这时候我也开始急了,而酒精在体内奔袭、跳跃,热得我不得不脱下了外套。饭没继续吃,草草告别,回了酒店。这一独处,反倒愈加坐立难安,每隔一会儿,我就要给老马去个电话问问情况。眼看快十二点邵小荣都杳无音讯,我不得不托关系找附近派出所的片警帮忙,可这大半夜的,也就图个心理安慰。让老马先睡,她说:“你妈没回来,我咋睡?”这搞得我无话可说,半晌才问她吃饭没。她说吃了两片面包,喝了点奶。我一阵恼火,说邵小荣回来赶紧让她滚回老家去。她没吭声。好在凌晨一点多时,老马来电话说母亲到家了,我问啥情况,她说在路上让一辆电三轮蹭了下,人没啥大事,手机不知道丢哪儿了。我问去过医院了吧,她说那肯定,就是双方掰手扯、交警处理花了点时间。原本我还琢磨着跟邵小荣说两句,结果老马说她婆婆难受,嘴都不想张。“咱妈让你快睡吧!”她说。

母亲额头磕了个包,左大腿、左膝挫伤,这是第二天我在电话里了解到的情况,等出差回来才发现远不止如此一一而且从痛苦程度、恢复周期以及对生活的影响上来讲,隐去的那些伤反而更麻烦一一右脚踝轻度扭伤,走路一瘸一拐,完全康复三周起步;左手掌软组织挫伤,一天换一次药,这大冬天的别提有多难受了。至于肇事者,她说是个流动菜贩子,起早贪黑,东躲西藏的,也不容易,医药费外补偿了两三百,算可以了。这倒让我有些意外,在这类事上邵小荣一向咄咄逼人,虽然免不了刀子嘴豆腐心,但至少没那么好说话,何况实事求是地讲,任何书面字据都没留,万一后续身体上有啥好歹,找谁说理去?所以我说:“草率了呀妈。”

“都检查过了草率啥啊?”她绷着脸,眉头紧锁。我又能说点什么呢?问她出事那天咋不打个电话,害得马玲玲瞎担心。她手一甩,说:“我哪记得住你们的手机号?”我叹口气,笑了笑:“你这么大人了,咋跟个小孩儿一样,没把人急死!”她坐在贵妃上,没吭声。阳光垂在脚边,地板的纹路看起来像要裂开一样。好一会儿我才发现她撇过脸,在偷偷抹眼泪,登时吓了一跳。问是不是疼,她梗着脖子,不搭茬。我凑上前,正琢磨着说点啥,被快步打厨房出来的老马一把推开。“快闭嘴吧你!”她瞪着我,努了努嘴。因为这个事当晚老马把我教育了一通,说:“人年龄越大越敏感,你一直问,从她角度看就跟埋汰她一样,那可是你妈,咋没点心呢?”原本我还挺委屈,她这么一说反倒真觉得自己有些猪狗不如了。

然而这份愧疚没两天又发生了动摇。我一直以为母亲是肇事者送回来的,不想那天上班路上随口问起对方的年龄,老马也不知道。“你没见过?”我问。“我去哪儿见啊。”她玩着手机。“那我妈咋回来的?”我又问。“让人送回来的呗,”她白我一眼,“就教跳舞那个……啥教练!”说不好为什么,第一时间我想到的竟是飞机头,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哪个教练?对门儿的外甥?”我几乎脱口而出。“啥外甥?”老马一头雾水,“教跳舞的!”听她这么说,我一度以为是舞蹈工作室的其他教练,谁知再三确认后,到底还是那个张姓飞机头。老马说:“就每天晚上堤坝上领舞那个,你忘了?”

“娃娃脸,还有点小帅。”她又补充道。帅不帅另说,这货我当然不可能忘。接下来,我的那些疑问便连珠带炮地往外冒,老马都愣住了,说:“王辉你咋这么二呢!”她说当时的情况下她不可能问那么详细,也就知道个大概,事故应该就发生在东华路上,离跳舞的地方不会太远,这个教练要么目睹了现场,要么短时间内恰好赶了过去,反正他陪母亲去了趟医院,又把人给送了回来,交警口头调解的事也提了一嘴,所以纠纷处理过程他肯定是参与了。“那不得好好谢谢人家?”我说。“还真是!”老马撇撇嘴,“这一忙我都没想起来。”虽然在母亲手机丢失的情况下也说得过去,但我依然认为飞机头表现得过于热心了,这种热心多少让人不太舒服。那天在床上邵小荣说的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因为事后再问起,她先是装傻充楞,后又一概否认。我肯定不信啊,说:“你没事儿蒙我干啥?”她说:“整天逼逼赖赖的,非得恶心你一下!”我说:“3栋小媳妇儿的事儿也是瞎扯的?”她说:“事儿是有这么个事儿,是不是成心招惹要看你咋说了。”就是这样。

应该是二十号吧,我得空专门去找过一次飞机头。下午五六点,就一个幼儿班在跳舞,我上上下下兜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六楼的舞蹈室亮着灯,却空荡荡的,外面露台上拴了条脏兮兮的京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周遭雾气蒙蒙,连对面的灯牌都瞧不真切。我坐藤椅上抽完一根烟。临走跟前台打听了一下,这才发现压根不知道大外甥叫啥,我问他们有几个老板,她反问咋了,我说:“有个瘦瘦高高的,姓张,戴着个白色毛线帽,这人在不在?”她说:“不在哈,有事儿回老家了。”我说:“啥时候能来?”她说:“顶多过个两三天,事儿办完就来了。”她甚至没问我找尊贵、帅气的张老板有啥事。前台似乎换了个人,以前是个女动感达人,现在是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白胖妇女,本地话说得贼溜。有一刹那我也想过要不要问下大外甥的手机号,但又觉得太夸张,遂作罢。之后去营口出了趟差,还是一堆融资租赁纠纷,忙得昏天暗地,几乎忘了这茬。平安夜那天恰好是周末,陪老马逛了小半天,去家乐福时正好经过东华路口,老远就瞅见工作室门口有人闹腾。老马先看见,问咋回事,我瞄一眼,说是不是没开门,她说好像,我说不会是搞啥活动吧,她脖子抻了老半天摇摇头说:“不太像。”等我第二天吃罢午饭再过去,这个金碧辉煌、据说“由明星艺人的形体师亲自授课”的“造星基地”已是人去屋空。卷帘门不知是被撬开的还是房东打开的,地上一片狼藉,门口的招牌和真真假假的各色荣誉牌匾被掰扯得七零八落,不少路人冒着寒风围观得兴致勃勃。在六楼撞见一胖子扛着饮水机往外走,我问到底啥情况,他说:“妈个屄,诈骗犯,妈个屄!”兴许太过用力,他唾液四射,而水滴淅沥沥一路,像是尿不尽患者为这场闹剧留下的注脚。

原以为小年轻们只是诓一笔会员费跑路了,谁曾想很快一堆人出来维权,传单都发到了我们单元楼大厅里。上面说他们近两年来以健身房、舞蹈工作室为依托,通过办会员、积分返利、金融理财等方式“诈骗”了大量钱财,据不完全统计,截止目前受害者二百余人,涉及款项近五百六十万,中招的大多是周边的中老年人。该传单言辞激烈,所说是真是假亦或有没有夸大其辞就不好说了。有个早晨出门时,对门家里大吵大闹,老马说胖妇女前一天在我家哭了一下午,要死要活的。“分三批,”她睁大眼,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老低,“拢共入了二十来万。”关于这些,对门后来都给写到了告示里,贴得到处都是,除了声明自己是个受害者,还强调她不认识这些年轻人,更不可能和他们有任何瓜葛。遗憾的是大家并不这么想,一连几天都有人来堵李秋梅家的门,几个熟脸甚至在我家一坐就是大半天一一真跟上班一样一一等我和老马下班回来才依依不舍地离去。按他们的说法,不管办会员还是“入股”都是李秋梅介绍的,所以第一她肯定在里面拿了好处,第二有个小老板本就是她家亲戚。至于是不是亲姨甥,倒有分歧,有说是,有说应该是远方表亲,反正以前说是自己人,现在出了事,就不敢认了。听到这些话时,我忍不住扫了母亲一眼,她坐在愁眉苦脸的人中间,没抬头。连那位大姐都被骗了两三万,有个晚上他们四五个人跑来问我该咋办,我说这是刑事案件,先报警,找到人再说。相比群情激昂的同好们,母亲平静得很,只是说这两天好多了,刚开始闹腾得厉害,还有往人家门口扔二踢脚的,派出所都来了好几趟。边说,她边用右手小指轻挠着左手掌的纱布。不知是上次磕碰受了点惊吓,还是吃药的缘故,我总觉得她最近有些精神萎靡。诈骗也好,非法集资也罢,关于这个事我也问过老妈,说:“人家这又是入股又是理财的,也没找咱妈?”他说:“找了啊,咱妈可精着呢,说没钱。”

“啥时候的事儿,”我问,“我咋不知道?”

“没给你说?”她有些惊讶,随即话锋一转,“那说明你傻呗!”我傻不傻吧,飞机头确确实实是消失了,有时候想起来难免心里发痒。

因为结案率考核,跌十一月立案就变难了许多,我这种尴尬的身份更不必说,也幸亏名下有俩顾问单位,加上同事一一主要是主任一一喂了些业务,暂时没饿死。这业务呢,多是些合规和尽职调查,也难怪有同行以为我转去搞非诉了。其实不开玩笑,考几个金融和知识产权领域的证也未尝不可。说这话时,我已经有些飘飘然了。一旁老陈直愣愣地盯着冒着热气的砂锅,半晌才瞥我一眼:“要我说啊,赶紧把那件事儿了了比啥都强。”

“这不走着程序呢,”我把烟灰弹到了碟子里,“是法院在拖,咱想赶紧点也没用啊。”

“别给我装傻啊!”他托着猴屁股似的圆脸,压低声音。我瞅了他两三秒,笑了笑:“鼻毛该剪了。”

“滚你妈蛋!”他那厚嘴唇撅起来,尔后自顾自地抿了口酒。自上次小聚后,得有几个月没在酒桌上见过老陈了,这逼耳侧的头发都白了,据说主任和某顾问想在邻省搞个分所,他应该没少参合。这次年会公布了第三个副主任的候选名单,理所当然,没我。“咱也不求其他的,起码程序得走完,对不对,都这会儿了撂挑子一一图啥呢?”有人来倒酒,我捂住了自己的杯子。老陈更鸡贼,差点给藏到裤裆里。“多久了这案子?”一通嬉笑咒骂后,他衔上一支烟,管我要火机。“最迟二月份能了结。”我没由来地叹了口气。按主审的说法大概率不会再开庭了,检方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其实说来奇怪,最近曹磊案反倒没人催了,更奇怪的是,压力陡然消失还真让人不太适应,甚至会凭空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我问赵大宝现在啥看法,老陈说他哪知道,一开始确实是赵大宝盯着,网上热度一过就撒手不管了,小儿子那些事他未必知情。“哎一一”他猛喷一口烟,扶了扶眼镜,“前阵儿啊,我还真把烟给戒了,鸡巴唬你,有俩月吧,一根没碰,比你咋样?”

这提到赵能能,他在小倩家干的那些破事难免要拿出来说道说道,对此老陈直摇头,说有权有势的都这逼样。“恶人自有恶人磨嘛,”半晌他从阴影下抬起头,冲我一笑,“咱就讨一碗饭,不是啥正义使者。”从各个层面上来讲,他用的这个词都让人无比尴尬,虽然周遭觥筹交错没人在意,我还是涨红了脸。“啥他妈正义使者,往我脸上泼粪呢?”我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咱有那么苦逼吗?”或许我声音过大,有几个同事看了过来,当然,这并不妨碍对面的副主任继续雄辩地分享他在玉石和珠串收藏上的宝贵心得。老陈笑笑,仰脸吐个了烟圈。“哎一一”有个一两秒吧,他猛地捋了把那头猪鬃似的自来卷,朝我扭过脸来,镜片后的小眼大睁,“你个鳖孙是不是看上那女的了?”

“我操!”我说。那天打派出所出来后,我把小倩送回了家,车上俩人也没啥话,穿过唐庄的大拱门时,她问我手不要紧吧,我说没事,其时手腕已经肿了起来。她右眼眶也有点肿,不知是发炎了还是赵能能给打的,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她正好看过来,我赶紧移开目光并不知所谓地“嗯”了一声。车停在老地方,土山上的新垃圾盖住了正在泛黄的杂草,几个破旧塑料袋在唐庄的风里沙沙作响。我琢磨着说点什么,到底是没张开嘴。下了车小倩便缩作一团,去派出所前她临时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以纯旧卫衣,胸前的花样字体七零八落,里面有没有穿打底都不清楚。看那步履蹒跚的样子,我没忍住,叫住她,问是不是该接孩子了。她停下,缓缓转过身来,让我赶紧忙去吧。“不用管我的事,王律师。”她垂着眼笑了笑,语气颇为冷淡。排水渠的水泥盖残破不堪,其上的“唐庄”字样几不可辨,杨树叶在乍起的狂风中漫天飞舞。我快步返回车里,等调过头又呆坐了半晌,最后还是推开了车门。铁门从里闩着,敲了敲没人应,喊了几嗓子后,一种莫名的恐慌迫使我踩着土山从满是玻璃渣的围墙上翻了进去。堂屋里光线暗淡,一片狼藉,小倩垂头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那是一种尖细的呜咽,像初冬的风凄厉地挤过了门缝。

可能上次出事后有些后怕,加上最近乱糟糟的爆雷和维权,母亲颇为杞人忧天,总提醒我们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次数多了,连老马都觉得小题大做,向我抱怨说:“八九个月挺着大肚子上班的又不是没有!”我说:“这不关心你嘛。”

“那倒是。”她想了想,片刻又“哎”了一声,“现在你知道咱妈好了?”我的回应是抬手就一个脑瓜崩儿。其实她婆婆私下里叮嘱我的更多,什么你媳妇儿身子笨,可得看好了,不能再一天天吊儿郎当了,诸如此类吧。有个晚上我刷碗,邵小荣在身后瞎倒腾,说完上述那些话后又开始奚落我俩邋遢,几天时间快把厨房弄成猪圈了。这种时刻当然要由着她来,权当和尚念经了。干完活,去橱柜擦手时,绛红色卫裤下的圆润屁股映入眼帘,于是我顺手捏了一把。不想她急了,瞥了眼门外,压着嗓子问我能清醒点不。“一天儿天儿的,喝迷魂汤了?!”她一脸愠怒,手里的不锈钢盆子像是要摔到我脸上。令人猝不及防的是,紧跟着眼泪涌了出来,她立马垂下头,撇过身去。我愣在当场,手足无措。这一吼让我猛然意识到多半年来自己行为之荒谬。老实说,自打母亲落了伤,各种小心思便不合时宜起来,家里又频繁有外人出没,氛围似乎都不同于往昔,曾经那些难以抑制的兴奋奇妙地消失殆尽。临元旦母亲就回去了。原本说等我俩放假一起走,但她觉得父亲没空,过阳历年怎么也得把家里拾掇拾掇。我心说:“你个伤员回去能干啥啊。”元旦当天我和老马回去吃了顿饭,对母亲的伤势父亲倒也没说啥,只是向老马强调他做的虾仁饺子可不一般。母亲又是老生常谈,叮嘱我多体贴点媳妇儿,月子大了,不能累着,不行让她把工作辞了,回老家住一段儿。她这么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去省城了,本该求之不得,但说不上为什么,我却有点失落。“想啥呢,工作说辞就辞?!”我咧了咧嘴。母亲缠着毛线团,没吭声。我赶忙笑笑,说:“早着呢妈,起码七八个月大再考虑这种事儿吧?产假按法律规定来呗,孕妇没那么娇贵。”她总算哼了一声。

不想元旦后一周不到,邵小荣又来了。也没提前给我说,老马应该知情,下了班偏要回家吃饭,隔老远就瞅见楼上亮着灯。母亲带了点抓果,说谁家办事父亲做了些没用完,这种纯碳水炸弹老马巨喜欢吃,如今怀了孕更不用说。我私下问她不在老家养伤咋又来了,她瞪眼说不让来那她就走,我赶紧笑了笑。其实她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走路利索多了,就是左手掌沾水感染过,新肉皮红通通的,还没长全乎。母亲这一来,大手就又抓了起来。按她吩咐,基本上每天我都要接送老马上下班,以前赶上趟儿去接,赶不上后者就坐地铁或公交,现在是毫无办法。对此老马乐享其成,我说过来年赶紧弄辆车自己开,她直叫唤:“给老娘当司机委屈你了?”小倩家的事也没少催,且一反常态,比以前要直白、频繁得多,我只能再三强调快了。三号侮辱案刚开了次庭,对方没去人,半个钟头草草收场。小倩问起老马,我说挺好,闲聊间她说起曹磊在孕期护理上闹过的笑话,我笑得很夸张。小倩最近在大悦城三楼卖洗护用品,前一阵逛街碰到还寒暄了几句,老马一句话没有,等回头才发现人早走开了,我说不好为啥在这件事上她这么小心眼。因为要带孩子,几年来小倩都没啥正经工作,零零碎碎在大学城和周边夜市上摆过地摊,现在能上班多半是公婆愿意接送孩子了。当然,这种事我也不可能多嘴去问。至于案子么,可以说手拿把攥,等结果就行。不过心里却像女人来事,总有些烦躁莫名,大概是因为又到一年年检时了吧。羞愧地说,有时我也想过当初没接手曹磊案会怎么样,甚至某些夜晚半睡半醒之际会怀疑是不是把自己抛得太远了,我总奢望能抓住点什么,到头来依旧是浮萍一朵。或许那件难以启齿的事也一样,终归是个虚假、无从寄托的标的,水面永远波光粼粼,眼角只剩色彩斑斓。

而有些东西,掩埋得再费力,到底是无用功。没两天母亲生日,涮了顿肥牛,老马专门订了个八寸蛋糕,回家后吹蜡烛许愿,我乘兴开了瓶红酒。邵小荣大概是真高兴,脸都通红,近一个月来那种若有若无的萎靡第一次在她身上消失不见。婆媳俩凑一块嘀嘀咕咕,不时哈哈大笑。说来也巧,他们仨都是腊月生,记得老早带马玲玲见家长,谁还开玩笑说以后三个人生日搭伙过得了,钱和功夫都省了。其实想来,父母也没过过什么生日,我小时候大人们过生日无非是吃顿荤腥或者在食堂加个菜,后来资讯发达了,也会学人家吃碗所谓的长寿面,仅此而已。当然,小孩也差不离,从没见过蛋糕,基本上也不会有礼物,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来自于张全,第一个生日蛋糕则来自于老马。啃了几口蛋糕,我决定去洗个澡,结果磨蹭半晌只是来了个大的。洗漱完出来,她俩已经在跳舞了。音乐应该是《滚滚红尘》,从未听过的粤语女声。我把音响声音调低,示意她俩收敛点,完了就拿起手机坐到了沙发上。没两分钟,马玲玲扑过来喊我轮班,她脱得只剩保暖内衣,下身是条花格子短裙,非常有碍观瞻。我犹豫了一下,邵小荣估计也犹豫,在她走向贵妃之前,我站了起来。暖气使得她的气味异常浓郁,鹅黄色高领毛衣在勾勒出腰身的同时也显出了小肚子,几乎在接触到她的一刹那,这些天来我苦心经营的矜持立马土崩瓦解。我问她脚是不是好了,这就又跳开了。她没理我。我扫了眼耸起的乳房,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她咂咂嘴,瞪了我一眼。说来也怪,许久没跳,咱倒也没手忙脚乱,甚至自我感觉比老马要强得多。但下身的火热毋庸置疑,只是藏在牛仔裤里,不太看得出来。一个越式180度后,我故意挺着裤裆在她小腹上蹭了一下。“老实点儿!”她终于说。老马躺沙发上举着手机。“哪不老实了?”我攀上肥臀,悄悄捏了下去。其实有点担心母亲翻脸,好在没有一一她皱着眉在我手背上死掐了一把,怒目圆睁。我笑了笑,只感觉握着腰肢的手滑滑的,掌心似乎都在出汗。

之后的周一上午我回了趟家,母亲正靠着阳台推拉门搞十字绣,见我进来,柳眉立马竖了起来。下面的事如你所料,除皱眉瞪眼和几句咒骂外也没什么抵抗,只是完事后她蜷着身子半天没动静,凑上去才发现在哭一一嘴唇紧抿着,眼泪划过脸蛋直往下掉。我吓了一跳,赶忙套上裤衩,强忍那股难言的烦躁哄了好一会儿。她推开我,裹上浴巾,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我迅速把房间收拾了一通,整个人都大汗涔涔,实在说不准为啥她最近会如此抵触。有个十几分钟吧,人才出来,脸似乎都有点胀,我迎上去笑着问中午吃啥饭。她没看我,径直走向次卧。“要不出去吃?”我拽住她胳膊,右手试图搭到穿着杏色保暖内衣的腰上。“滚你妈蛋!”她一把甩开我,乳房都颠了颠,“你啥时候能听我一句啊王辉,啊?”我能怎么办呢,除了像个弱智一样撒娇也别无他法。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一周不到搞了三次,邵小荣问我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我说没有,她转而认为我可能犯了啥病,得尽快到医院查查。“工作也不好好弄,见天想着这事儿,到底咋回事儿嘛你!”那天我在阳台抽烟时,她隔着推拉门手舞足蹈。“憋得呗。”盯着玻璃里模糊的身影,我皱着眉笑了一下。可惜声音太小,也不知道她听到没。风很大,不锈钢架哆哆嗦嗦的,几个花盆在难得亮堂的阳光下摇摇欲坠,我转身关上了窗户。我也说不好自己咋了,兴许是近来天气太干燥,整个人都有点劲儿劲儿的,用老马之前的话说,跟得了甲亢有一拼。

腊月中旬有一阵更是夸张,我像染了瘟疫,那种昏天暗地的劲头丝毫不亚于大学时代第一次在校外租房时。21周孕检老马有点缺铁性贫血,加上小感冒,索性休了两天假,不想郊县偏偏传来战争爆发的消息,作为一个毫无必要的居间调和人,她回了趟娘家,直到周日上午才被小舅子送了回来。满打满算三天时间,用邵小荣的话说,我简直是“和尚打伞一一无法无天”。因为伤好得差不多了,有个晌午她彻底洗了个澡,就站在卫生间门口,围着浴巾,让我帮忙搓了搓背。青色胎记在湿淋淋的卷发下、在白皙的肌肤上,熟悉而又突兀,我捏着澡巾在上面磨蹭了老半晌,某一刻恍若又回到了狭小、杂乱的平房里,回到了那棵孱弱的枣树下,直到她一声惨叫,我才反应过来。“干啥呢,要搓死你妈啊!”她蹙眉咧嘴,半只乳房都露了出来。我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这天晚上,鬼使神差地,我提到了张全,事后想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还要从那条玫红色丁字裤一一严格说应该不算丁字,但邵小荣穿上就会达到一个丁字的效果一一说起,当我趴在她身上做功时,它就躺在不远的床头。于是我老话重提,说她内衣挺时髦,是不是马玲玲给参考的。她没接茬。“还是说一一跟张全儿有关系?”我又问。她用手挡着脸,没反应,老二却明显被咬了一口。“哎一一”我笑着把她的手扒拉开。“啧,甭跟我瞎扯啊!”她瞪了我一眼。“说说呗。”我捧住俩奶子晃了晃。“快弄完,不有事儿吗,这会儿不急了?”她有点喘。我用力搞了十几下,完了自顾自地说:“反正让这老小子把便宜给占了。”话音刚落,她“啪”地甩来一巴掌:“啥狗德行!”我笑笑,片刻问:“他咋样?”

“啥啊?”颇不耐烦。“你说啥,”我整根抽出又插了进去,“这个呗。”她闷哼一声,把脸挡得更严实了。“张全儿可不大,小时候游泳没少见。”我嗓音低沉。“可不小一一”有个几秒钟她说,调子拖得老长。我难免一惊,毕竟没指望她会回应,喘了口气才问真的假的。“软着小。”几不可闻。“啥叫软着小?”这话莫名好笑。她也咧了下嘴,脸似乎更红了。“把你弄爽了?”我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压低声音。“别让我撕你嘴啊!”她又甩来一巴掌。“说说呗,”我笑笑,开始加快节奏,“比我还厉害?”回应我的只有若有若无的哼声。

“每次都在咱家?”好一会儿我又问。“咋回事儿你!”母亲似要坐起来。“问问嘛。”我捏着她肚子上的软肉。“我看你是有病!”她也压低声音,眼却瞪得老大。那张脸红云密布,沁着细汗,几缕湿发沾在脸颊上,我笑着慢慢凑近,眼瞅要贴上鼻尖,被她一把推开。我不依不饶,想把她撇过一旁的脸转回来,理所当然又挨了一巴掌。“哪儿都有!”与此同时,她总算“啧”一声,说道。“啥叫哪儿都有?”我又俯下身去。她挡着脸,不吭声。“咱家一一还有哪儿?育才街?”我盯着那朵半张开的丰唇。她不答。我又叫了声“妈”。“人新区有套房子,”她声音干巴巴的,刚睡醒一般,“浩浩在那个……新华上学,他隔三岔五过去做顿饭。”

“妈的,老小子还挺全能。”我哼了一声。张全不愧是父亲的徒弟,心灵手巧如他,不过现在看巴结人的本事怕是要比他高明得多。这么想着,我突然就有些生气,动作都粗鲁了许多。母亲跟着哼了起来,蚊子叫似的。“挺会弄啊你俩,啊,”我屈起那对大肥腿,加快速度,“没被他儿子发现?”她只是哼,嘴唇都咬了起来。“不问你呢,骚屄!”我喘口气,攥着奶子,猛扇了一巴掌。她不应声。“啊?”我故技重施。“有次……差点儿。”她挡着脸,嗓音又尖又细,脸颊、脖颈乃至整个胸膛都晕染着一层粉红色。“妈,”床板又叫了起来,“你真骚。”她只是哼。“浩浩多大了?”好一阵,我抹抹汗。没音。“初一?”我喘得厉害,“初二?”

“初……二。”她脸撇向另一侧,两手都抓住了床单。“那也懂事儿……了呀?”我也哼哼唧唧的。她没理我,交合处却越发湿滑,一松一紧。“你说……他会不会也想弄你?”我俯下身去,贴紧她的耳朵。“别瞎扯。”她哆哆嗦嗦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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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难以启齿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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