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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鳝鱼汤母亲又翻着花样做了两回,今天枸杞、黄芪,明天芦根、当归,搞得跟家里养了个病号一样。撒开令人不快的中药气息,味道其实还行,但我真受不了她的动机,以及因此表现出来的热情,简直面目狰狞。然而我又能说些什么呢?马玲玲倒是镇定异常,反问有汤喝不好吗。“还是说这东西真大补啊?”她乜我一眼。此话让人一时无法回应,想了想,我只能表示母亲手艺不行,比起父亲差远了。论做汤,前者确实不如后者一一也不局限于做汤,基本上超出家常菜范畴就是父亲的领域了。母亲有洁癖,别说做,光是接触这些河鲜野味就足以让她反胃,每次做完菜锅都要刷个七八遍,该状况直到九七年夏天才稍有改观。那年春节后翻砂厂开始大面积停工,闲着没事,父亲沿着下游的污水渠摸过—段时间黄鳝,就养在旧水缸里,每周去主城区的饭店卖一次,我和妹妹的生活费就是这样凑的。黄鳝好养,但也会死,这一死我们算是有了口福,或炒或煎或炖,好歹伙食能沾点荤腥。那时母亲白天打零工,晚上摆摊卖衣服,她赚的钱除了应付日常花销,主要用来交学费,还要留存一部分作本钱,除非万不得己,不会动。黄鳝夏秋肥,但入了冬大厂依旧半死不活,在母亲要求下,父亲帮忙出过几次摊,到底不是那块料,二八大杠一扎,人离几米远,遇到熟人就背过身,不敢抬头。体制工人的偶像包袱使得他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母亲什么态度可想而知,她对父亲的抱怨是我黯淡如铁渣的少年时代里从未曾褪去的锈迹。
五一当天艳阳高照,搁以往我跟老马肯定宅在家,谁知多个女人情况立马起了变化一一婆媳俩一合计,决定逛街去,据说哪哪儿又搞了条步行街。可怕的是压根没人征询我的意见,更没谁赋予我选择的权利,她们的热情甚至让我不敢表露出哪怕一丁点拒绝的意思。真是黑暗的一天,除了吃午饭,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拎行李的命,而商场到处都是人,流水一样从你身上淌过,析出一层又一层的汗渍。马玲玲短袖热裤,套了件及膝的防晒斗篷,她婆婆一身长款黑衣裤,连遮阳帽都是黑的一一不用说,又是老马的穿搭指引一一这越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阿联酋皇室随从,所以主子们来挽胳膊时我拒绝了,老马不屑地“切”了一声,母亲摆摆手说:“别理他!”这身黑使她的手和脖子越发显得白,而天蓝得有些不真实,我不由一阵恍惚。不同于马玲玲,母亲肉眼可见要圆润一些,薄似轻纱的衣服虽宽松,却也掩饰不住柔软的曲线,某种莫名的弹力音符般在她身上跃跃欲试。我抹把汗,扫了眼头顶的大太阳,它似乎憋足劲要把人晒昏过去。相对来说,待在店里会更舒适些,至少能坐下来玩会儿手机。刚发完短信,母亲就从试衣间探出头,喊我过去。周遭乱哄哄的,也不见老马,我只好站起身来。这是一条红白格子的连衣裙,母亲让我帮她把后背拉链拉上。我问马玲玲呢,她不答,反倒抱怨我刚刚是不是耳朵聋了。白色文胸,蕾丝背带,跟老马比,她皮肉难免松弛,但胜在白,干干净净,玉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啥会兴起这么个念头,赶忙问她是不是擦香水了。她咂咂嘴,没吭声。“死难闻。”我说。正是这时,拉头绞在了背带上,她怪我笨,我一时心虚没敢还嘴,事实上我甚至想到了因损坏衣物不得不买下来的情形。窝囊啊。好在颇费一番功夫后,拉头和背带被我成功分开,确切点说,是在母亲指导下,我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把蕾丝从拉链里一点点拽了出来。脸侧的皮肤很光滑,香水味下似乎还分泌着另一种奇怪的味道,而她的声音通过震动穿透我的耳膜,听起来却又无比遥远。看到那枚胎记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空间狭小,加上周遭嘈杂,两人俱是一头汗。对这段经历,如厕归来的老马评价道:“看你能干点啥!”咱确实啥都干不了,所以有人打电话来约酒时,我把车钥匙丢给马玲玲,转身就跑。
酒喝了一轮,在他们张牙舞爪准备奔赴KTV 时,我找个借口先撤了。一路上的哥对我严防以待,好在胃争气,没丢人。到小区门口十点多,对面的小树林里依旧灯火辉煌。呆立片刻,我点根烟,慢慢往家走,快穿过广场时又神使鬼差地掉过头,往假山方向挪了几步。果然,动感达人们还在,他们犹如假山池边的呼吸灯,把这个正无限趋向于宁静的夜晚再次变得聒噪起来。应该是在拉伸,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影子被路灯抻得老长,在晚风中四下窜动。一眼望过去没能发现母亲的身影,倒是对门的胖妇女笑得像只抱窝的老母鸡,把她的大质量肉弹团成阴影一次次地向我砸过来。这让人望而却步。正待转身离去,晚风送来了母亲的气息一一邵小荣的笑声还是挺有辨识度的,不高但爽朗,伴着一种奇特的节奏,如果说她说起话来像锉刀,那笑起来就是一截一截的,跟锉刀锉过一样。我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围着假山池绕了多半圈,池子挺大,几只掉漆的鹤在石丛中一明一灭,记得原本有荷花,还养了些金鱼、老鳖,如今只剩下臭水和蚊虫,一圈喷嘴七零八落,不开还好,一开跟漏尿似的到处乱滋。我两手操兜,踉踉跄跄地躲过一道飞射而来的水柱,然后就看到了母亲。说不好她那是什么动作,深蹲着,上身侧过去,左手从左腿弯绕出,右手在左胯外接应,身体舒展,却难免有玩杂技的嫌疑。飞机头站一旁,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大概捏着她的手腕,她边“唉呦”边笑,片刻又嚷嚷着“不行了不行了”,前者却不为所动,一个劲地“坚持住”,跟他妈复读机一样。不远有个苗条女孩做示范,观感上要协调得多,可见这套动作不大适合中老年人,首先你得服老,别没事瞎折腾,搞出点毛病还得晚辈伺候;再者也不太雅观一一不光指野生教练的援助之手,邵小荣细腰大屁股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撅着,总归是不好看。对我的到来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真没发现还是其他的什么,周遭法梧哗哗作响,灯光碎落一地,夜色中竟渗出一种海洋般的湿气。我揉揉鼻子,咳嗽一声,说:“还练呢?”母亲“哎呦”一下,难说是不是回应我,那条健身裤把她的下身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飞机头从容不迫地扭过脸来,冲我点了点头,手却没挪开,他的笑在灯光下像来自于过曝的老照片。又过十几秒这套动作才宣告结束,母亲直喘气,她转过身来,边抹汗边说:“累死老娘了!”我没吭声,但应该皱了皱眉。“还有一组!”她瞅瞅我,笑着拽了拽上衣。
空荡荡的广场越发显得一堆人扎眼,这阵势跟我最厌烦的狗奴们聚会也差不了多少,飞机头倒没再上手,而是隔空做了一个护腰动作。一顿言语输出后,他就溜达去了其他地方。除了“哎呦”两声,这次母亲没发出什么声音,此消彼长,那群老母鸡就愈加活泼了。进了楼本想坐电梯,结果母亲直奔楼道,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谁让刚刚口嗨说喝了跟没喝一样呢。起初生龙活虎,没上两层楼一股暖流便从胃部升腾而起,蔓延至四肢、大脑,又急剧下坠,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母亲在前面爬得正起劲,几乎手脚并用,她说:“小样儿,老娘比!”我缓了缓,擦掉一头冷汗后开始没话找话。问她那套奇葩姿势叫啥,她甩出个外语词,我没听清,当然听清了也记不住。“意思就是专业呗。”我说。“那可不,”她停下,回过头来,“咋,喝难受了?”我慢慢往上爬:“这么专业也没让你们花钱啊。”
“要么说呢,”她扭扭腰,“免费教,用心指导,又是跳舞又是健身的,花钱请教练撑死也就这样了。”
“真的假的,还没让你们办卡呢?”我长呼口气。“啥话说的,谁说要办卡?”她皱皱眉,跟着自己都笑了,“就算让办卡也没啥吧,待遇放在这儿呢。”嘿,看来我妈还没老年痴呆,多少能瞧出点苗头。我没搭茬,绕过她继续往上爬,她倒问起喝酒的事来。三言两语打发掉后,我只能谈起了飞机头,我说:“你们教练很受欢迎啊,咱小区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一个个……”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而胃里又是一阵翻滚,腹部的下坠感越发强烈。其时母亲基本在推着我走,胳膊肘顶得人腰疼,昏黄的灯光下她声音圆润,饱满,又无端地裹着一层厚重的沉闷感:“小年轻谁不喜欢啊。”我一激灵,险些摔个跟头,咧着嘴问她说啥呢。她哈哈哈地笑了一路,半晌才说这话是李秋梅说的。至今我很难把“李秋梅”和胖妇女联系起来,每次都需要强行手动转换。“那不她外甥吗?”我放了个屁。“啧,"母亲给我一巴掌,跟着就蹿到了前面,我能想象她眉头紧锁的样子,“是外甥啊,人这不夸奖自己外甥呢,不行啊?”不知是我想太多还是她假天真,但此时已无暇顾及这许多,我只觉冷汗泉涌,四肢僵硬,一道闪电划过腹部。而她脚步轻松,一路噔噔噔的,片刻又猛地停下,转过身来:“还寻思你说啥呢,王辉啊王辉,啥时候思想这么龌龊了,啊?想啥呢这一天天的!”
逛了一天街,老马累得要死,母亲反倒精力充沛,这年头年轻人跟中老年人真是颠倒过来了。当然,一如既往,即便累得要死,喝酒的事她也要仔细盘问。酒是个大学校友约的,五六个人吧,我完全没料到老陈也在,印象中他们压根就不认识,且瞅那架势饭局多半是老陈张罗的,所以这酒喝得很是不痛快。好在坐马桶上一番狂轰滥炸后,气儿算是顺了,等冲完凉出来,连酒劲都消散了不少。这使我得以躺床上气定神闲地面对老马。当听说我没去KTV时,她当即撩起裙子说要奖励我,哪怕没啥兴致,我还是装出了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其实和老马性生活还算稳定,每周少则一两次,多则三四次。像今晚这样,偶尔老马也会主动提要求,理由是怕我在外面瞎搞,就她本人而言,性生活完全没有快感:“我们女人呀,就是当生做马的命!”
“那就好好当你的驴!”我一手卡腰,一手扇屁股,想使点劲,又怕声音太响。审慎地加大力度扇了几巴掌,还是觉得过了。我忍不住停下来,去听外面的响动。“放心吧。”马玲玲翻个身,却也压低了声音,“你妈体力能有多好?又是跳舞又是拉伸的,早睡着了。"她不提倒还好,一提我就来气,紧身裤的事必须再说道说道。对我的愤慨,老马嗤之以鼻,说我比她爸还要土。我说首先我并不认为这种身材好,其次就算身材好,也没必要到大庭广众之下招风,美女那么多,也没见哪个脱光光跑大街上让我们一饱眼福的。“哟,想的还挺花,啥也别说,你就是小农思想,恨不得全天下女人都是婊子,就自己女人守身如玉。”她这话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扯得有点远,没必要理会。于是我整个人瘫到老马身上,只留屁股慢慢蠕动。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蛆。马玲玲哼哼唧唧的,把头凑过来,摩挲我的脖了。“潮流知道吗,”她继续说,“现在又流行紧身裤了,少替我们女的操心吧你!”说着,她开始亲我脖子一一老马一动情就这个臭毛病一一我却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屁股挨了一巴掌才猛然惊醒。老二非但没软,反倒硬得离谱,不知这算不算海绵体の放空?我打起精神,准备全力冲刺,不想几十下后嘴皮子一哆嗦又问道:“对门的外甥你知道吗?”老马一头雾水,催我快点。我索性停下来,问她对领舞那个飞机头有没有印象。我的行为令老马非常之不屑,她说:“当然有,比某人帅多了。””听说他就是那个李秋梅的外甥?”我抱住老马大腿。“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她是真怒了,要不是被我压着,指定能蹦起来。马玲玲打卫生间回来时,我还趴在床上,她踢我一脚,让我快去洗,但我真的要睡着了。冷不丁地,她说李秋梅有个女儿在读大学,老公在某郊县企业当个小领导,至于什么外甥反正她是没听说过。
说不好为什么要纠结于这个事,仔细想想,多少有些离谱。好在最近没那么闲了,老案子加上公民代理再加上法律顾问,真忙起来时完全不像个待业人士,只是能捱到啥时候咱心里也没底。马玲玲曾问我为啥要帮小倩打官司,我说我一个第三产业从业者为消费者提供服务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此回答自然无法令她满意。不知你有没有体验过把自己抛出去的感觉,抛到一片完全未知的领域,落到哪里,甚至能否落下,时间会给你答案。赵能能等故意伤害、侮辱一案近期要第二次开庭,上次法庭组织交换证据,对方也没去人。赵能能就是赵大宝的小儿子,不同于他那个身材高大、以淳朴农民形象在本地报纸上叱诧风云多年的爹,这厮完全是个矮壮型的非主流小土豆,走的是拎一钢管跳起来打你头的路线。曹磊案第二次发回重审后的一个初冬下午,被告家属在小倩家开会时,赵能能领着几个痞子闯了进去。老乡们被赶走后,这只的狗娘养的跑厨房撒尿,扒小倩衣服,小倩弟弟上去制止,被打断两根肋骨,鼻骨线形骨折。报警后,片警听了也是直摇头,但转脸说解决矛盾是第一位的,处理结果是赵能能以外的几个人行政拘留十日,罚款一千元,因为不同意和解,许诺的一万元和解费也打了水漂,至于医疗费等赔偿,“日后数额确定了再说”。往分局和市局跑了几趟,都不予立案,理由是情节轻微,你把伤残鉴定报告砸他们脸上也没用。和小倩商量后,我们提起了刑事自诉附带民事诉讼,怕曹磊担心,这事没跟他说。从第一次庭审情况看,胜诉问题不大,且这次赵能能很难脱身,对方出具派出所《出警情况说明》和某几位老乡的《证人证言》来证明赵没有动手,却不曾想小倩女儿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泼油漆事件兴许就跟此事有关,但在婆媳俩面前自然是有所言有所不言。
一连几天都在忙顾问单位的事,回来很晚。母亲的舞照跳不误,应该还是和李秋梅一起去,有两次碰到他们在小区广场拉伸,那套奇葩动作母亲已游刃有余。周五这天立夏,顾问单位集体烧烤,我也被拉了去,到家时九点出头,老马在书房学习,好说歹说她陪我下楼放松了一会儿。不出所料,母亲依旧跟动感达人们徜徉在那个树影繁茂、芳香扑鼻的小天地里,闪烁的彩灯挥洒在他们身上,仿佛夜晚的另一种风。很奇怪对不对,明明同样的地方,大花坛给人的感觉是土,小角落无端就生出一丝暧昧来。其实明里暗里我也说过母亲,提醒她为啥不在开阔的地方跳,她有些不以为然,说一开始跳舞的人多,这地方清静,完了还表示要不是我提起这茬,她都没发觉。说归说,见我俩过来,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一曲结束立即拉老马过去跳,后者躲了几下,笑着逃了出去。于是我陪马玲玲跳了两曲,说实话那么多人看着,陡然有种秀恩爱的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她大概也好不到哪去,嫌我笨手笨脚,说本想下来放松放松,结果徒增压力。老马回去后,我沿着河堤溜达了一圈,再回来时碰到那位大姐,她邀请我“切磋切磋”,推辞不过我只能“切磋切磋”。说实话,被老马着辱后,我还真有点想证明一下自己,多么不合时宜的自尊啊。酒精害人。
你还别说,让大姐这么一带,我还真上了道。黑夜和风,彩灯和虫鸣,连周遭无处不在的兴高采烈都与我放松的躯壳融为一体。大姐穿一件深色波点状蝙蝠衫,大V领,胸口白花花的,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往别处。她问最近怎么不见我,答曰工作忙。“你妈倒是天天跳。”她说。“贵在坚持嘛。”我说。她“嗯”了声,直点头:“越跳越好反正是,你妈身形好,身子也软,跳起来好看的嘞!”我没说话。她继续说:“她那个舞伴跳得也好,真的好,很精彩!”“有那么夸张吗,”我说,“也就比我强,比起你们,比老李,我看他还差了点。”大姐笑了,“咯咯咯”的,脚步踉跄,俩奶乱颤,黑色的文胸肩带都露了出来:“净会拣好听的说,你这话老李听了肯定高兴,我么,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说不好她哪里人,老操着一口地道的北方普通话,身材高挑,打扮时髦,蝙蝠衫下是条黑色打底裤,脚蹬浅色坡跟凉鞋,感觉比邵小荣还要高一些。“老李高兴,那你高兴吗?”我着脸问。她咂咂嘴,在我肩头掐了一把,没搭茬。我心说坏了。不想一个越式180后,她凑我耳边说:“帅哥夸当然高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垂。我一时有些发懵。“哎。”这大姐长方脸,高颧骨,胜在五官细腻,皮肤白皙,“你妈这一阵儿可冷落了老李、老杨他们,老李还好,老杨都不太高兴了。要我说,年轻人多好啊,跟你们这帮糟老头子跳图啥呢?”我拿不准她是跟我开玩笑还是专门调侃那些老家伙,只能笑了笑,透过树木枝叶似乎能看到母亲的身影。她说不少女的都抢着跟这几个年轻人跳,他们一来,老头们气坏了,搁以前老李、老杨在这一带可都是香饽饽。这么说着,大姐又开始“咯咯咯”,上次倒没发现她这么爱笑,波涛汹涌的,想不注意都难,我感到一袭巨浪兜头砸下,整个人在眩晕中缓缓上升。“哎,”又一曲即将结束时,后退步中她突然板起脸来,“想啥呢你!”我不知所措。她皱着眉向下瞄了一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硬了。这实在让人羞愧,可怕的是,在羞愧中它越来越硬,裤衩都顶了起来。“不正经,”她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甩甩手,“歇会儿吧咱,这还怎么跳?烦人!”我弓着腰愣在当场,看她一扭一扭地走向花坛,半晌都没缓过神来。这大姐四十出头,挺正经一人啊。
周日陪老马回了趟娘家。老马娘家在本市郊县,走快速路一个半小时车程,她本想拉母亲一起去,被后者推脱掉,理由是没啥拿得出手的礼物,下次从老家捎点土特产再过去。其实两家老人基本无甚来往,马玲玲母亲难产早逝,现在的是后妈,我这岳母专管六国贩骆驼。按母亲的说法,“人嘴叉子,忒能吹”,俩人倒也没啥冲突,但明显不太对付。泰山当过兵,复员后去了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老早就说要退,一直退到现在。还有个小舅子,跟老马同父异母,也不是个学习的料。上高中那会儿见天跟我嚷嚷着要考电竞专业,最后读了个三本教育技术,毕业后托关系到移动关联公司搞电信工程去了。还是爱玩,两万多配了个台式机,走哪背哪,年前结了婚,媳妇挺着个大肚子,瞅着吓人,像随时随地准备临盆。中午,晚上都喝了点,回来时老马开车,我问这弟妹咋还不生呢,她白我一眼,半晌说:“是不是你妈又做啥工作了?”这倒有点冤枉邵小荣了,纯粹是我个人好奇,目前有充分理由怀疑马玲玲是托塔李天王他姐。到家时九点多,母亲自然是跳舞去了,洗完澡后我翻出几张碟,想挑个片看,结果楼下的甩鞭声不绝于耳,搞得人烦躁莫名,于是我提议下楼转一圈,老马说她要学习,某科有多少题还没看。她是真要学习,唠叨了一路。
一如既往,沿河路上歌舞升平。得承认,母亲越跳越好,和飞机头也很默契,两人踩着凄美的旋律,像随时要拨开雾霾,从夜色中飞走。不少路人甚至绕过雕像、翻过冬青丛前来观看。以我对国标的有限了解,母亲至少已掌握了溜冰步和单手花,看她姿态优雅地绕着飞机头前后翻飞,我突然就理解为啥当年蓬头垛面的大人们会为母亲不跳舞而扼腕了。上午在车里,马玲玲说母亲不随行是为了在家练舞,几个小年轻想选个舞伴做示范,找来找去还是觉得母亲最合适。我的反应肯定很夸张,我说他们年纪轻轻就瞎了眼真可惜。飞机头今天白T黑裤,T怕上印着什么舞蹈工作室,母亲一袭黑衣,手臂高扬时衣袖就剥葱般滑落下来。迈着溜冰步,两人往右侧连续翻转两周,形成并行之势,母亲几乎被飞机头揽在怀里,他左手绕过她的后背恰好托住左乳。难说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它像被注入了音符,在五光十色的斑驳中有节奏地颠个不停。这让我眼花缭乱,只得挤开人群到河堤上透了口气。天越热,人们在舞场上滞留的时间就越长,那位大姐似乎没来,当然,也许来了,我没发现。有人撑着手电沿河捞虾,我抽完烟,看看表,决定喊母亲回去。这次人少多了,但音乐还在,小提琴曲,应该是首老歌,挺悦耳。动感达人们或坐或立或跳,我扫个来回才在左侧角落里发现母亲,她两腿岔开直挺挺地站着,身后弓着背的无疑是飞机头,他双手卡着前者的腰。有个两三秒我才意识到他们在干什么,这段时间母亲在家也经常练习扭胯,要我说先练个几年,基础打好了再去学跳舞也不迟,但我从不觉得这类动作需要人教。两人说些什么抑或有没有说话我不清楚,那双手顺着细腰滑下,在胯侧拍了一巴掌,母亲扭了一下,又是一巴掌,她又扭了一下。看不到他的大拇指放在哪里,但此类指导未免过于滑稽可笑,所以我清清嗓子说:“差不多了吧?”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飞机头甚至不屑于解释,有个女孩大概怕误会专门过来给我科普了一下,我点头称是,拉住母亲就走。隐约听见胖妇女喊我,没理她。这帮人也是下血本,隔三岔五会弄两件矿泉水发给大家,谁撂来一瓶,我摆摆手没要。回去的路上,邵小荣想到处逛逛,说是给马玲的买几件衣服,我说人家不穿地摊货,她跟没听见一样,还专挑些母婴用品给我看。老天在上,人的忍耐是有限的。令我惊讶的是竟然有卖蚕的,什么规格都有,最小的像黑点,最大的小拇指粗,约莫有个几天就该结茧了。母亲说记得我小时候养蚕怎么怎么的,我说小时候多傻呀,卖蚕的是个中年黑汉子,问我要不要来两条,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颇感意外,感慨我是真长大了。我没搭茬,提醒她不要喝陌生人的饮料,她愣了愣,到底是点了点头。我又提醒她不要跟不熟悉的男的走那么近,她没说话,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她没听到。打小树林出来时,冷不丁地,她说:“不走近咋跳,你个年轻人比我还封建?”我给吓一跳,说:“我这不担心你的安全么,外面啥人都有。”
“妈都老太婆了,”她两手撑在额头抹了把汗,“还怕被人占便宜?”这话让人很不舒服,但你又不能怪她不自重,好半晌我说:“舞伴儿不能换得太频繁,这是跳国标之大忌,舞感、默契都需要时间来培养,谁说的了……”我想攒句大话吓吓她,却被打断施法,她说她固定舞伴就俩,老李和小张,我说老李不挺好么,她说也就比那帮老头强,论专业还得是小张,这搞得我理屈词穷。“好歹有个儿子在身边,”我说,“你总得考虑我的感受吧?”
“说啥呢,”她瞪大眼,跟着突然笑了起来,在我背上连拍两巴掌,“他比琳琳还要小一岁多,属马,想啥呢一天!还感受,你啥感受?”这次她用的是普通话,笑着就皱起了眉。“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知道人家咋想?”或许是路边的广告牌太过耀眼,我几乎不假思索。“啥意思王辉?”她问。我没肮声。“又绕回去了?你妈跳舞给你丢人了?”她拽住我胳膊。晚风凉爽,如晒干的雾霾粉末扑在身上,已有路人嗅到好戏的味道。我压低声音说:“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啊?”她说。我加快脚步,或许穿过马路这场纷争会告一段落。“咋地,替你爸看人呢?”她紧追不舍。这不没有的事嘛。但她有些愤慨,还在继续:“他给你说啥了?啊?说啥了?”我懒得理她,说实话,真不知她这怒气打哪来。“不问你呢,王辉!”她追上来,一把揪住衣角,险些给我拽个跟头。这才是我记忆中的邵小荣,牙尖嘴利,暴躁易怒,像随时操着把扫帚坐院子里等着你。车水马龙在视网膜里坠成一颗流星,我一把甩开她,吼道:“说个屁,说说说!我跟我爸一年能打一个电话?说啥了说啥了?能他妈说啥?”兴许太过用力,我嘴唇都在哆嗦,连腮帮子都差点抽筋。
进了楼,母亲直奔电梯间。原本我想走楼道,但这样未免显得小气,所以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我挤了进去。里面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上次铲油漆时帮忙支过招,多少算是熟脸,我只能冲他们点了点头。见我进来,母亲立马按了个五楼,我“腾”地就红了脸,说真的,邵小荣今天让人长了见识,刚刚那场戏要不是围观群众劝阻,还真不知怎么收场。夫妻俩也是一脸懵,母亲笑笑说:“爬楼梯,锻炼锻炼。”犹豫再三,在逼仄的寒暄中,我硬着头皮随她出了电梯。当时我想的是,回去就跟马玲玲摊牌,尽快打发邵小荣回老家。我受够了这个人。我宣布放弃和父母相处的任何打算,这代人永远他妈一脑子屎,在几乎所有问题上。母亲脚步轻快,基本没发出什么声音,甚至连声控灯都没喊亮。其实只要适应了,借着门廊的光,总不至于把自己绊个跟头,但我嗓子眼直发痒,必须要喊几声。刚要张嘴,楼道里掀起一缕模糊的风,猫鸣一般,我感觉喉结都跟着一哆嗦。很快,一连串轻微的“啪啪啪”,一个女声明显哼了几下。仿佛被针尖刺中,我心里一片亮堂。可母亲还在傻傻地往前走,她似乎要极力而又不动声色地拉开与我的距离。我三步并作两步,刚要拽住她,她也停了下来。几乎近在咫尺,女的操着本地士话说:“使劲弄,使劲弄!”男的似乎在笑,反正喉头滚出一种类似牛咀嚼食物的声音,喘息粗重。不知是不是错觉,母亲身子都在发抖,我一探头,发现目标单位就在楼梯拐角,与我们直线距离顶多四五米,女的扒着扶手,男的从后面抱住她,然后一一兀地提上了裤子。骤然亮起的屎黄色光线中,两人一晃就蹿上了八楼,可能是吧,男的白T黑裤,一股子发胶味,女的手脚并用,裤子都没提,大肥屁股和腰间的赘肉都要甩到你的脸上。顷刻周遭便回归静寂,像一段错乱记忆被从脑子里删了去。发愣间,母亲给我一肘子,就一声不响地掉头往回走。直到进了电梯,她才猛然大笑起来,是真的大笑,扶着墙,脸都涨得通红。我埋头玩着手机,没吭声。到了家她还在笑,有一阵没一阵的,搞得马玲玲莫名其妙,而楼道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