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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从文化路桥头到文汇路桥头大概一公里出头,跑了近两圈,老马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倒不是怕她,而是我的膀胱实在憋不住了,它就像一个灌满水的气球在体内横冲直撞。果然我一停,她往前跑了七八米也停了下来。待我走过去,这厮单手叉腰上气不接下气地比了个“V”,甚至中二地说了声:“耶!”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我要刷一周的碗。我倒不讨厌刷碗,但当它作为一项义务落到头上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当然此时此刻也顾不了这许多,我加快脚步沿着堤坝爬了上去,有点慌不择路。处暑过后下了一场雨,连绵数日,老马考试那几天就没停过,满目汪洋中最高气温降到了十三四度,这多少会给人一种夏日已逝的错觉。转晴后,气温立马回升,艳阳高照下,连消失的蝉鸣都重又出现。到了傍晚,沿河路也再次热闹起来,满血复活的老马首当其冲便加入了电音军团。她倒不是多喜欢跳舞,纯属心痒罢了。此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后来她跟我散了几天步,还往篮球场去过两次,再后来就开始学人家跑步。老马耐力相当可以,这也没练多久,五公里配速三十一二分钟怕是不在话下。林子搞得挺原生态,但印象里还是有几个公厕的,老马在后面瞎指引,我没理她,因为配电房近在眼前,还有旁边那丛巨伞似的松树,在月色下甚是可爱。掀开树枝的同时我已经尿了出来,不想里面另有他人,有没有吓到我另说,膀胱肯定被吓了一跳,尿都打结了。男的瘦瘦高高,黑T白裤衩,挺年轻,女的小巧玲珑,圆润富态,大腿和屁股在朦胧中泛着白光,两人以后入式的姿势紧贴着,雕塑般一动不动。鹅黄的灯光掺着月色漏下来,地上一片斑驳,三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更清晰的当然是小便声,我不知怎么办好,只能尽力扭过身子,硬着头皮撒完了这泡漫长的尿。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擅自闯入草窝,打搅了两只交配中的兔子。
直到处暑那天曹磊案才有了新进展,可惜算不上什么好消息。这片土地上有些事很奇葩,明明一目了然的东西,非要给你搅和搅和,玩泥巴似地推来推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假装一无所知,关键是对这种玩法大家都还挺乐此不彼。张法官我又联系过两次,一次电话,一次当面,说法嘛,大差不差,都是让再等等,第二次口气还挺冲,携着一种恋人般的怨气,仿佛马上要为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强忍住才没拍她桌子。八月上旬的一个周五,上老城区法院办了个财产保全,顺便拜访了一下张法官,结果她办公室锁着门,连书记员都不在。问了问其他人,说张女士刚死了亲人,自己又有糖尿病,身体撑不住,休假了。至于案子,当然是延期审理了。等了两周多才联系到新的主审法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张驴脸,褶子多得像在什么模具中压出来的一样。我说:“你们老耍这些小花样,有啥意思?”他说:“你年检没过我都没吭声,还嫌我们耍花样?”我笑笑,试探着问:“张法官跟我透露上面早有结论了,你们动作利索点有那么难吗?”
“检察院也要脸啊,”他犹豫了一下,但也没否认,“硬给人驳回也不好,得做做工作,商讨个万全之策,对不对?”不知是口音问题还是发音习惯,这人说起话来像嘴里掺了沙子。此说法跟上次侮辱案开庭也差不了多少,案情本身没啥可审的,对方索性就没去人,一套流程走完,我问判决啥时候能出来,法官瞥我一眼,说他哪知道。本想跟他辩论两句,想想自己年检没过,只能息了声。总之,这俩案子,法院现在就是一个拖字诀,虽然结果上不会有啥大问题,但时间也是成本,有时候反而是最大的成本。
老马考完试,周末就有了空,九月初我们回老家呆了一天。赶巧父亲也在家一一他开工有些日子了,平常住在厂里,一周能回来两次一一晚饭本想出去吃,被他拦住。打菜市场回来后,他硬是自己倒腾了一桌,基本都是饭店水准,除了有些菜配料不全,可以说无可挑剔。关键是他做得高兴,整个人都生动了不少。按母亲的说法,他这是手痒痒了,见我们回来,她也挺高兴,奇怪的是,过去几个月里我那些总在不经意间猛然窜起的冲动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值得一提的是,父亲用废钢条做了张桌子,桌板间有咬合,也有杠杆,能并起来当餐桌,也能合成错位的双层茶几,平稳、牢固、简洁、实用,又颇具赛博朋克风范。老马惊了,直夸父亲心灵手巧。这话倒是没错,废料再利用可以说是他的一贯操作了。当年在大厂,工人们顺东西很普遍,最离谱时有隔着电网倒腾的。为此厂里专门搞过稽查队,但作用也有限,毕竟办法总比困难多。小时候家里最多的就是废旧台虎钳、撬棍啥的,此外就是废料做的一些日常家居,父亲沉闷不假,但人也不傻,不过他顺东西也就仅限于此了。其他人则要夸张得多,大小领导、特殊部门就不说了,有次翻砂厂丢了一批产品,气氛搞得相当紧张,几个月后学校布置手工作业,做拖把、扫把啥的,结果有同学的拖把棍用的就是那批新提勾。后来大厂停工,就更甚了。特别是食堂停火后,工人们开始普遍性地从厂里顺东西,要么当废品卖掉,要么找当地农民换粮食。不少车间三令五申,但大都是做做样子,因为没多久连门岗都加入了顺货大军。97年春天父亲每天都会上厂里去,能等到活就开工,等不到就去摸黄鳝,除了一根用来别编织袋的铁钩外,他再没拿过一样东西。
或许面对生活,父亲表现得更像一个看客吧。我小时候再顽皮他都听之任之,顶多在母亲动手时附和几句,后者下手狠了兴许也会劝一下,不过都是在事后。只是有件事除外,至今我记忆犹新。迫于邵小荣的暴脾气加上慢慢长大懂事,初三后我就再没逃过课,直到01年升高三的夏天。记得八月初就开学了,收补课费时,我说忘带了,怎么可能忘了呢。四中是省重点、示范性高中,每班一百来号人,一半都是关系户,我这种硬考上来的穷人并不多,好在对我的情况班主任也习以为常,他让我下周带过来。谁知隔了一晚上,他又说这两天银行要来收,必须得交,不然补手续麻烦。他甚至向我强调这笔钱会直接存到教委的银行账户里。我打电话辗转找到父亲,他沉默了一阵,说第二天给我送过来。结果吃完午饭人都没来,电话又打不通,为了防止老师再问起,我决定自己出去找他。当时还没正式开学,门卫管得松,我趁机溜了出去。我也说不准为啥没请假,也许是不想面对某些嘴脸吧。那天阴得厉害,云层几乎压在头顶,坐在公交车上时我边抹汗边想如果云有重量就好了。那时前进铸钢还在老翻砂厂旧址,除了南门换了个新牌子,其他没怎么变。大湖也一样,仍然一眼望不到边,有风吹起时,那些破铜烂铁和废旧塑料袋就会在繁茂的草木间悄悄露个头。
所谓大湖,其实是几个厂共用的污水池,不知道有多大,在十八里铺生活的十几年间,我从未成功绕湖一周过。于我而言,它的存在价值除了夏天游泳、冬天溜冰,就是那几株淹没在草丛里的小桑树了。停止挖沙后,湖面富营养化严重,除了湖心和西岸,藻类茂盛得像一层膨胀起来的绿色床垫。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才去找父亲,结果人不在,工友说出去了。等了半个多钟头都不见回来,我决定返回学校。打车间出来没走几步就下起了雨,也许是冰雹一一记不清了,总之劈头盖脸的,砂石路面都被砸得坑坑洼洼。远处的天空如一张被极致撑开的塑料薄膜,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靛青色,下面是一大锅煮沸的水,而藻类在水中摇曳,像一座座起伏不止的山峦。一路上我都在跑,半刻也没停歇,中间倒了两趟公交,等回到学校,天都快黑了。就在校门口碰到了落汤鸡一样的父亲,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大厂的工作服破破烂烂地贴在身上,脚上是一双特意换上的旧皮鞋。没容我反应,他一脚就踹了过来。这是我印象中父亲少有的几次动手,甚至如果我记忆足够准确的话,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二次对我动手。晚霞挂在天边,周边的小贩又开始活跃,我躺在满是水洼的水泥地上,许久都没爬起来。周遭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光鲜亮丽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返回省城的第二天就接到法院的电话,说侮辱案判决下来了,按当天算早已超过审理期限,但判决书上签署的日期是8月24日,正好卡了个尾巴。这些都是其次,关键是裁判结果,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故意伤害罪方面,四个被告里有三个罪名成立,两名主犯被判处拘役一年缓刑两年,一名从犯因归罪情节轻微,且得到被害人谅解,免除处罚。至于赵能能,被认定为胁从犯一一受两名主犯胁迫,不得不实施假意殴打,其行为并未对被害人的身体健康造成实际损害,虽具有一定社会危害性,但因情节显著轻微且事后主动赔偿,不认为是犯罪;强制猥亵、侮辱罪方面,因证人与被害人及犯罪嫌疑人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对其证言不予采信,仅凭《被害人陈述》,不足以对犯罪事实作出认定;附带民事诉讼方面,医药费加上精神抚慰金拢共赔了四万多,其中四万已主动履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法院的,第一时间蹿起的怒火被法官丢过来的一份《被害人陈述》兜头浇灭,我问这东西哪来的,他说当然是被害人自己提供的。小倩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已提前在电话里说了,见了面她还是有点发懵,我不得不又解释了半天,但白纸黑字,那份《谅解书》和新的《被害人陈述》都是她弟弟手写、签名且按手印的。《谅解书》顾名思义,《被害人陈述》里他说自己没有看到强制猥亵和侮辱行为,说赵能能是受胁迫,假意殴打,没有给他造成实际损害,这和之前我们提供的《被害人陈述》截然相反。我问这俩文件到底他妈咋回事,小倩说还没问她弟弟,又说对不起。她单手抱肘,声音很小。我愣了下,长吐一口气,半晌才问她打算怎么办。她垂着头,不吭声。我说要追究责任就继续上诉,不然就算了。“当然要继续了。”小倩眼圈都红了,死拽住我胳膊,一连说了两次。叶子已经在发黄了,方砖上满是青苔、落叶和溃烂的葡萄。
出来时又见到了黄毛,坐在我的车前盖上,旁边还有个跟班。待我们走近,这逼笑笑,操着本地土话说:“弄完了?”跟班立马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的,捧哏的任务完成得相当不错。小倩“刷”地红了脸。我让他们滚远点,两人无动于衷一一黄毛摸了把刚剃的锅贴头,问我玩得爽不爽。“没事儿,给你俩保密。”他用普通话说。跟班又是大笑,拍完肚皮后不忘提了提掉到屁股沟的裤子。“你能别瞎扯不?”小倩声音不高,但紧绷绷的。他往小倩的方向甩了一眼,完了看看我,打了个嗝:“商量得咋样了,还打算告不?”我没理他,径直拉开车门,发动了汽车。跟班闻声退了三米远,还是黄毛持重,慢吞吞地跳下来,敲了敲车窗。“有人想请你玩玩。”玻璃降下来后,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当然是赵能能的,什么董事、总经理,头衔很长,没想到小土豆也爱走这种路子。我把名片递回去,问他在哪做的,挺精致。他不接。我只好从车窗弹了出去。他“日”了声,按套路放了几句狠话,看我开始调头,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跟班没忘吹了个口哨。土山矮去不少,但貌似也坚固了许多,水泥路上都是干涸的泥浆。我摇下右车窗,冲小倩点了点头。我来之前,她应该已经联系过弟弟了,刚刚当我的面又打了几次电话,还是没人接。用贵州方言骂了两句,她就背过身去,白衬衫下的肩膀单薄得像一张纸。我摸遍全身也没能找到纸巾。
小倩的弟弟在北大学城读了个二本,我也就照过几回面,印象里话不多,但人挺机灵,万万没想到会在他这儿出岔子。一下午打了五六个电话,发了两条短信,到了四点多他总算给我回了过来,声音嗫嗫诺诺的,我说当面聊吧。约在大学城最边上的一个小饭店,不巧正赶上饭点,人还是多,饭后在他们学校操场上才把事说清楚。按他的说法,是女朋友欠了网贷,被逼着还款,赵能能的几个小弟正好找上门,本能当然是拒绝,但后来女朋友那边情况越发紧急,只能收了钱。怎么个紧急法他没说,问多少钱,他说四万。至于代价,他说让他照抄了一份谅解书。“只有谅解书?”我问。“哦,”他挠挠头,像是刚想起来,“还有份那个什么什么……”他“什么”了半天也没“什么”出来。问他抄写时有没有看自己写的是啥东西,他说看了,这次声音几不可闻。碰到这种破逼小孩真不知说啥好,太重的话也轮不到我讲,只能说他糊涂,一念之差,所有人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劝小倩放弃这个案子,当下的情况想翻身有点难,一味纠缠下去意义不大,然而一种难言的挫败感却让我焦躁不安,甚至一晚上都打不起精神。跑了一圈多我就停了下来,步行至文化路桥头时,老马在那儿等着,她嘲笑我也太虚了吧。我承认了,并且说了出来,我说是有点虚。老马以为我生气了,怪我小心眼,唠叨了一路。到家洗完澡才发现小倩弟弟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逼他签字的过程都录了音。当即我就给他回了个电话,是的,这么重要的事为啥不早说呀。
整个九月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马玲玲怀孕了,快俩月了都。我说:“你这也太迟钝了。”她说考试压力大,就单纯以为大姨妈乱了点,没在意。说这话时她端坐在沙发上,轻声细语,好像下一秒就会分娩出来。我试探着问要不要处理掉,不想老马生气了,撅着嘴半晌都不说话。我个人倒无所谓,顺其自然嘛,只是她这左右横跳实在让人无语。白天抽空给父亲说了说一一为啥没打给母亲我也不知道一一他自然很高兴,难得多说了几句,叮嘱我可要把媳妇给伺候好了。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家。遂问母亲呢,他说母亲不在。“去哪儿了?”我问。“瞎跑呗,”他说,“她还能去哪儿?”至于怎么个瞎跑法,他甚至不屑于细说。我说:“别这么说我妈,她也是闲得慌,跑跑找个活儿干也挺好。”
“闲?好好的店面不要,开个店还能闲?”他声音轰隆隆的。“当初安置上不有纠纷嘛,开发商又犯了事儿,这一耽搁没那个心了呗,租给人家不也挺好?”父亲嘟嘟囔囔,最后说:“你倒是向着你妈。”商业城的店也没干多久,后来母亲在前进铸钢的南二门承包了一个澡堂,当时那片儿还是荒郊野外,租金便宜得很。但也没挣着啥钱,因为要照顾奶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等奶奶病重,店面索性盘给了别人。05年白沟的回迁门面房建好,白菜价,母亲咬牙买了一套,专营女装、童装,生意相当不错。好景不长,07年冬天规划西二环,拆了多半个小区,包括我家的门面。安置问题一扯皮就是好几年,邵小荣大概是真没了兴致吧。有个晚上马玲玲说母亲给她打电话了,想来省城伺候她。“你答应了?”我问。她笑笑,说:“你说呢?”
“这才几个月啊,”我说,“开啥玩笑呢。”
“哎呦,心疼你妈了。”她翘在茶几上的脚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一一自打知道自己怀了孕,老马就一副养尊处优的鬼样子。“多一个人多不自在,”我拽住她的脚,“我还能随时随地肏你吗?”她白我一眼。我立马扑了上去。这一炮打得昏天暗地,老马叫得很夸张,可说不上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洗完澡出来,老马让我自己给母亲说。我犹犹豫豫,又过了两天才给她打了个电话。邵小荣问她啥时候过去,我要是方便就回去接她。我说不用,俩月都不到,急啥。她没吭声。我“喂喂”了两声,她才问是不是嫌她烦,不想让去。我问她现在干啥活。她不答。“这会儿真用不着,再等等,这才几天儿啊,别把马玲儿给养叼了!”我故作一副埋怨的语气。她又没了音。我叫了声“妈”,她才说周末要有空就多往家跑跑,她给马玲玲做点东西补补。我赶忙说好。“离得又不远,”她轻叹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北京上海呢。”她这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一阵基本没回过老家,倒是以前顶讨厌的郊县跑了至少四五次。
说归说,九月底事儿确实有点多,国庆节出去玩了半天就被大雨给搅黄了,雨一下就再也没停,淅淅沥沥的,几乎贯穿了整个假期。到十月中旬,天才真正明朗起来。这周五,老家正好有个案子,遂让马玲玲请了半天假,跟着我回了一趟。办事儿花了半个多钟头,从法院出来,我问老马直接回家还是先吃点东西,她说回家再吃。谁曾想家里锁着门,叫了半天没人应,我只好把钥匙掏了出来。正门口歪歪斜斜地躺着双男士皮鞋,我愣了一下,以为父亲在家,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玄关斜对面就是主卧,条件反射地,我往前跨两步,探了探脑袋。床上有人。门半掩着,能看到母亲从凉被下露出的腿,此外还有一条男人的腿,挺白的,绝对不是父亲。我脑袋轰隆一下。老马还没反应过来,怪我不换鞋就往里面跑,又问父亲是不是在家。我嘘一声,一把给她揪了出去。不用说,她惊呆了。我沉着脸,让她先到一个发小家待会儿,或者随便上哪儿转转都行。大概明白发生了啥事,她整理好鞋子,说了声别乱来,就走了。她也沉着脸。在客厅里坐了快十分钟,不见两人醒来,我只好敲了敲主卧门。凉被掀开不少,母亲半个屁股都暴露在视线中,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力度大了许多。两人几乎是蹦了起来,一时鸡飞狗跳。我返回了客厅,故意蹭着地板,等在沙发上坐下才说:“穿好再出来。”好一会儿,母亲说:“别为难你全儿叔,是我不好。”
“以前叫哥,现在叫叔。”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跟谁说话。张全是父亲的徒弟,四川人,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就是有点少白头,跟脑袋上卧了只喜鹊似的。我小时候他经常上家里来吃饭。印象最深的是有次过生日,他送了我几十条蚕。养到第三年时,它们已爬满我卧室里几乎所有的容器。当时学业紧,桑树又有限,张全帮我采过好几次桑叶,每次都是满满两大编织袋。本地有桑树的几个地方也大多是他领着我去的,特别是大湖边上的几棵,除了我俩应该没几个人知道。婚后他就很少到家里来了,没多久大厂也黄了。97年夏天,那些蚕饿死了大半,终于有一天母亲把它们当垃圾给处理了。我以为自己会闹,事实上却很平静,兴许就像那些终究要过去的东西,自然而然就过去了。
张全也在前进铸钢,听说是个小领导了,但一眼看上去几乎和以前一样。他光着脚,垂头叫了声“小辉”就不再说话。我点根烟,摆摆手让他走。他哼哧几声,穿上鞋子,就快速离去。这个人确实变了,以前羞涩拘谨,现在也学会了点头哈腰。我不甘心地跑出去,在楼道口追上张全,告诉他没有以后了。他吓了一跳,接着又是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走了。回来时,母亲穿了身睡衣坐在沙发上,仰脸闭目。我有些气恼,就说:“咋的,还没睡够?”她眼皮眨了下,没吭声。屋里烟雾缭绕,我把那只灭掉的烟点上,抽了一口,很快又掐掉了。“不怪张全儿,”半晌她说,“是我找他的。”
“你够厉害,”我哼一声,“要不要贴张布告替你宣传宣传?”她咬了咬嘴唇,片刻才小声说:“你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我不知哪来的怒火,“嘭”地一拍茶几,“王德胜那老东西也是你找的吧?!”母亲猛地睁开眼,瞥了我一下,跟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像洪水决了堤,沿着脸蛋迅速滚落,源源不断。很快,她俯下身子,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我踱了几步,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她还在抽搐,不由赶紧走过去,在她背上拍了拍。有个一两分钟,母亲才平静下来。我蹲到一旁,攥住她的手,叫了声“妈”。两只手都冰凉。“我不是你妈,”她声音细若蚊鸣,又极为干涩,“我是破鞋,是婊子。”我坐到沙发上,把母亲抱到了怀里。她全身都在发抖,喘着气,跟打嗝似的。我摸摸她的头发,眼泪就模糊了视线。阳台涌入的夕照像一滩溶化的糖浆,黏糊糊的,似要把整个世界粘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