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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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现在想想,母亲到省城来或许要源于我打给父亲的—个电话。年初老马单位办房补时说要用到户口本,那阵父亲休假,我就托他抽空去派出所剌—个,完了随口问及母亲。他说上班去了。我问她现在干啥,父亲说在哪个高中干保洁。“你说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口气颇为不耐烦。我说又不指望她挣钱,爱干啥就随她去呗。父亲显然给呛了一下,顿了顿,又开始抱怨母亲打牌。我说:“娱乐嘛,有度就行,为这个跟她生啥气啊?”电话那头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半晌才说:“没说不让她打,是她打牌都打不痛快,天天唉声叹气的,说活着没意思,啊?啥叫活着没意思?啊”,说句不恭敬的话,当时的父亲简直像头驴。老实说,我也楞了下,随后笑笑:“更年期嘛,让她到处转转,散散心。”说这话时,有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除非迫不得已,我并不打算把母亲纳入我的生活环境里来。而父亲还在唠叨,我的话他大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说母亲好好的服装店不干,租给别入,也不知图啥。“咋地,还想当资本家啊?你说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是不是进水了?”显然他喝了酒,一通电话把半年的口水都喷了出来。谁知有个一周多,母亲突然来电话,说户口本剌好了,要不要给我们送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园而易见,我只能说:“好啊。”

其实母亲在我这里,如果不跳舞的话,每天也就是买菜做饭,看看电视翻翻杂志,搞点十字绣。这种生活是否足够充实、愉悦,我说不好,毕竟快乐简单,能否把握住快乐却因人而异。换我,可能吏愿意待在老家,至少那里有熟人可以扯皮、打牌。她在老家跳不跳舞我不清楚,以前大厂还在的时候,母亲扭腰歌倒算个好手。当时每年三四场文艺汇潠,除了我们中小学生,大人们也有节目,相声、小品、唱歌、舞蹈、乐器演奏、职工技能表演大赛,然后就是扭腰歌和群体交谊舞。印象中扭秧歌母亲必然参加,舞却很少跳,吏别说交谊舞了。因为跳舞,厂里还闹出过不少花边新闻,包括我一初中同学他妈,被所谓的奸天用裤腰带勒死,丢进了锅炉里,男的从炼钢厂主烟囱跳下,结果当场没摔死,还站起来走了好几步。这事传得神乎其神,一度成为大厂都市传说中被采用最广泛的蓝本。前几年烟囱爆破时,各媒体都在玩“时代记忆“什么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那个奸夫。而所有这些节目中,含金量最高的当属职工技能表演大赛,头等奖两三百元,顶半个多月工资,父亲作为一名副班长却从未参加过,这曾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参赛名额都是内定,不是谁想表演就能表演的。大概就像分房一样,我家作为一个双职工家庭,年年评级都差一点,直到大厂倒闭都住在十八里铺。

所渭大厂就是五厂,五厂就是第五铸造厂,包括炼钢厂、翻砂厂和电池厂,老早还有个铝制品厂,一年发生了两起事故,死了二三十号入,没多久就要了。母亲原本就在那个轻工铝业,后来才去了电池厂,而作为老工业基地的新兴产业,电池广反而是上世纪未下岗潮中最早倒闭的。有时父亲开玩笑,就调侃母亲“克厂”她通常都会生气。这也很好理解,父亲城市户口,子承父业,母亲农村户口,幸亏中专毕业,不然也进不了大厂。对大厂身份,她可能更为在乎。但母亲决不是个死脑筋,相反,心思比大多数人都要活络,下岗后四处打工、摆地摊、承包澡堂、开服装店,她啥活都干过,父亲呢,到头来还是个模具钳工,只是厂子从国营变成了民营,他也从副班长变成了线长。

所以话说回来,母亲要是真的想跳舞,也未必不能理解。周三这天气温骤然回升,最高飙到二十五六度,吃过晚饭也不见凉,马玲玲难得屈尊陪我们下了趟楼。注会她去年考了两门,今年考三门,要我说,能过一门就算成功。此说法令老马很是不忿,一路上都对我爱搭不理的,母亲居中调和都没用,这无疑让我心情愉悦,连五花八门的彩灯都顺眼了许多。兴许是天热了,跳舞的队伍庞大了不少,背景音乐也换成了电音,节奏明显加快,三个黑T白裤的年轻人在前面领舞男的飞机头,女的单马尾,看起来倒是动感十足。可惜动感是他们的,后面跟不上的不在少数,且越往后越是乱作一团,场面相当有趣。老马手忙脚乱的,跳着跳着自己都笑了。另一位要好得多,大概是适应了,一明一暗中,她扭腰摆臀,怎么说呢,过于张扬了,个人认为这种舞蹈可能不太适合中老年人。一曲结束后是舞蹈教学,教练正是飞机头,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这哥们顶多二十出头,言谈举止却分外老道。母亲冲我招手,我摇了摇头,马玲玲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会儿功夫,身边挤满了人,喊老马打球去,她不理我,年纪轻轻就痴迷于广场舞,这姐们老了什么样可想而知。

半个多钟头吧,接到老马电话,说她要回家学习,让我过去陪母亲。又打了两局,我才往回赶,到舞场时将近九点半。这点儿总算冷清了些,尚有闲情逸致的大概十来对,老李有一个好,就是特征分明,隔老远就瞅见他领着母亲在光影丛中上下翻飞。一曲过后,母亲好不容易看过来,我冲她指了指手腕。不想老李也尾随而来,跟我聊了几句,在他话题越发开阔,试图指导我国台海政策时,我埋头看了看表,于是母亲笑笑向他告辞。说不上为什么,这跳舞也没几天,感觉她脸色都红润了许多。其实不光老李,连老张、老杨乃至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见我满头大汗,老头们会说:“小伙子,跑完步了?”我觉得有些荒唐了。

进了楼,母来首奔楼道,速度还挺快。我迈着大步,到二楼才超了过去。爬了有三四层她就喘了起来,说:“你慢点儿,妈这老身子骨哪能跟你们年轻人比?”

“哟”又上了一截楼梯,我才停下,一面稳住呼吸,一面说“老啥呀,不少人都说你年轻呢。”她小声“啊”了下,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想喊亮声控灯,反正灯没亮,所以我跺了跺脚“有人说咱俩像姐弟。”略一犹豫,几乎在她转过弯的同时,我说。“真的假的?”看来这次她是听清了,边喘边捋了把脑后的马尾,那副表情我说不好。灯光陈旧,像加了什么滤镜,我忍不住瞟了眼声控灯。“骗你干啥?”我听见自己说。她一声不响地超过我,又往上爬了半层,然后就笑了起来,边喘边笑,她甚至试图继续往上爬,结果一个趔趄退了回来。我不由砸了砸嘴。母亲却不为所动,拽着扶手笑得前仰后合。她衣袖高挽,俩胳膊白生生的,细腰下的臀部在串串笑声中撅起又放下。说不上为什么,灯光把一袭黑衣勾勒得无比光滑,乃至后腰露出的那抹肉越发显得白。于是黑暗便降临了。我咳嗽一声,又跺了跺脚,催她快走。等我靠近,她才止住笑,说:“妈有那么年轻啊?”我没搭茬,捞住她胳膊就往上爬。没几步,她挤挤我,声音犹带笑意:“不问你呢?”

“行了”我说,"再这么笑咱现在就得坐电梯去。”是的,那晚没剩几层楼,最后还是坐了电梯,据母亲说,就这她腿都酸了一天。之后我们就开始爬楼梯,不管先电梯还是先楼道,最多爬十层一一至少目前是这样。打十一楼往门廊走时,母亲突然说:“那别人问起来,你可别说是我儿子。”她气还没喘匀,似笑非笑的。“随你啊"说实话,我愣了愣,瞥见楼道入口的小广告才回过神来。“那一一不说儿子说啥?”这话也不知哪里不对头,没说完我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几乎“噗嗤”一声,她叉着腰,笑得背过了身去。幸亏电梯里有人,让这位消停了一会儿,她脸都红彤彤的。“哎呀妈呀,这玩笑开得,没大没小!”我掏钥匙开门时,她在我背上来了一记,说着似又要笑起来。

刚进卫生间,就听到马玲玲说母亲有个电话啥的,所以一泡尿后我顺带着冲了个澡。出来时,老马嚷着开西瓜,等我切好瓜,她又进了书房。母亲在阳台,应该还在打电话,推拉门关着,说些什么听不太清。问她吃西瓜不,她貌似应了一声,至于是吃还是不吃,大概得问老天爷。风卷残云地啃了两块后,我觉得还是给她送几块比较好。母亲端坐在摇椅上,听见门响只是抬了下头。我递盘子过去,她先是摇摇头,后又冲一旁的凳子点了点下巴,完了视线就回到了那盆两年来第一次被修剪过的多肉上。整个过程中,她嗯嗯嗯的,也不说话。和马玲玲对打了好一阵,母亲才进来,西瓜原封不动,她说她还没洗手。我问刚才给谁打电话了,她柳眉一拧,反问我咋了。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不吭声,起身去往卫生间。“又要钱是不是?这都毕业多长时间了?你就惯她吧!”我没忍住、往沙发上捶了一拳。母亲蓦地停住,转过身来:“王辉,当妈的还在,琳琳的事儿不用你管,也轮不到你管。”这句是家乡话,声音不高,但她披头散发的,脸都憋得通红。“又咋了?”老马一嘴泡沫地从卫生间出来,瞪了我一眼。我没理她。我最厌烦的,就是母亲在我们一一特别是马玲玲面前提起王琳,净说她的一些好话,变着法子自欺欺人,她那个模样、表情乃至说话的语气,我是发自真心的厌恶,我觉得这多少沾点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也亏是我妈,不然真想一脚给她踹出门去。

五一放三天假不算周末,也就一天。原本打算回趟老家,但马玲玲早在周一就宣布他们单位错开节假日另有安排,计划也只能泡了汤。老马提议把父亲接过来,母亲在灶台烙着饼,也不知听到没,我说他应该不休假。其实休不休假倒是其次,接过来待一天就送回去,图啥呢?老马这么聪慧的人在有些事上却傻得可爱。曹磊取保候审的审批期限早过了,不说书面文件,连任何口头通知都没有。给主审法官打了一天电话,总算是接了,说辞依旧不变,让等通知。我说能给我换成人工客服么,她竟然听懂了,半响笑一下说:“那也得等通知。”其实前两天刚见过小倩,大致情况也给她说了,让她等着开庭,后续要不要重新申请取保看具体情况。她说她早料到了,沉默片刻后又问:“快了吧?”虽然不确定“快了”指什么,我还是点了点头。夕阳吹拂着那张小小的笑脸,在后面的白墙上留下一抹残影,我愣了愣,扭脸看向别处。

就是这天出去跳舞时,母亲突然问起了案情。她甚至知道小倩,直截了当地问“小倩家那个案子咋样了?”其时刚好经过小区广场,老头们甩起鞭来胶牙切齿,仿佛抽的不是陀螺,而是脚下的地球。我感觉耳膜都要被震裂,就没吭声。她笑笑,解释说马玲玲给她说过了。“那你还问我?”我没看她。“就知道个大概,再说,就是问你进展嘛!”这么说着,她试图挽住我胳膊。我灵活一闪,就躲了过去,半响才啧一声:“跳个舞事儿还挺多。”

“行了”她用普通话说,“我就问问,不说拉倒。”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缕晚霞,像即将熄灭的钨丝,风送来什么花的味道,让人想打喷嚏,我揉揉鼻子,哼了一声。不想,她兀地在我腰眼上捅了一下,跟着就笑出声来。如你所见,我言辞粗鲁,她却表现得相当温和,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甚至这次到省城来的母亲似乎都与记忆中不太一样,她的急脾气当年在大厂也算小有名气,说起铝厂财务科的邵小荣谁都知道是个火箭筒,后来变成了电池厂财务科的邵小荣,翻砂厂日用品发放室的邵小荣,南二澡堂的邵小荣……不管怎么变,大家都知道她嘴快,有次大院里来个收废品的,嘴皮子溜得很,翻砂厂的一个小领导还专门喊母亲过去,说要比试比试,看看到底他妈的谁能说。

可能快五一了,地摊规模大了许多,连东湖路与小树林之间都灯火辉煌。这让母亲眼前一亮,说今天少跳一会儿,四处逛逛。我问她想买啥。“啥都不买,逛逛不行?”她伸伸腰,衣摆下曲线婀娜。我两手操兜,没吭声。她今天穿了身新绿色的三叶草健身衣,前几天马玲玲网购的,我说别搞得太紧身,死难看,老马对我的审美嗤之以鼻,甚至在母亲试穿时拉我过去对线,说这才显身材嘛,我的回答是“呵呵”。这天球场上人也多,要打什么社区比赛,几个熟识的面孔喊我上去,我摆了摆手。也幸亏没上,第二节没完,篮球就变成了相扑,小欣赏了一会儿,我就开始往回赶。这点儿散步的人多得跟赶集似的,我只能沿河岸走,等爬上堤坝,一眼就望见了老李,某种程度上,他的秃顶吸纳着日月精华,照亮了我的前程。然而没几步,我突然发现跟他跳舞的不是母亲。放眼整个舞场,哪有她的身影?十几米的路程,我搜索了好几遍,依旧一无所获。彩灯闪烁,树影摇曳,炙热的路灯罩外已有蚊虫聚集,我一时有些蒙圈。最大的可能是老马过来陪她逛街去了,但她们实在应该给我打个电话。还有一种可能,是的,我甚至想到了前阵她们说的跟踪事件,在我眼里,它曾经只是马玲玲的一个小把戏。

正要上前问问老李,胳膊被人碰了一下,一口操着浓重豫北腔的普通话对我说:“在那边。”他没必要地把声音压得很低,一张四方脸紧绷着,在我看过去时边摇扇子边朝花坛东侧挑了挑下巴。我只能冲他笑笑,然后将信将疑地沿着花坛走了小半圈,直到绕过雕像和几棵树后,才发现这里别有天地。同样的背景音乐,同样的彩灯,但因为林木繁茂,这里光线明显暗淡一些,你要说这样更有舞厅的氛围,我也不反对。母亲当然在,跟她跳舞的是个飞机头,应该就是上次领舞的那个,白色紧身衬衣,黑色紧身裤,脚上的尖头皮鞋没准能戳死人。虽然知道这是专业舞蹈服,我还是觉得过于夸张了。但他水平确实很高,带母亲踩着音符。在方寸空间里兜来转去,矫捷而灵动。我这才意识到,他就是那天对门妇女的舞伴。不知是不是错觉,浓厚的光影中,俩人有说有笑的,一个越式180度,母亲又回到他怀里,他凑上去说了句什么,后者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记。我看看表,九点十五。除了母亲和飞机头,这里还有四五对,大部分黑T白裤,应该是飞机头的同事或朋友,几个妇女夹在其中多少有点怪异。对门也在,跟个瘦高个跳得过于黏糊,两人几乎要拥到一起,男的手不是放在背上而是在她腰间不易觉察地摩挲着。我险些打了个喷嚏。

是的,周遭簇拥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十字花科植物,爆炸般呕吐出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花瓣肥厚得像是在水里侵泡过,夜色下,它们迅速膨胀,连同那股浓郁的花香,在空气里无限蔓延。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极其辛辣而刺鼻的味道,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忍受的。我希望他们早点看见我,但是没有,压根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外来者的闯入,多么遗憾!背景音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我想一曲结束时上去打断他们,许久才发现这歌是在无限循环,永远不会有结尾。别无选择,我只能朝母亲走去。穿梭在蝴蝶丛中,迎面总算拂来了一丝凉风。就那么两手操兜,我背靠一株女贞树,静静地看着他们跳。那么近,我几乎能感受到母亲的呼吸,还有飞机头油腻的发胶一一我敢打赌它闻起来像烧糊的猪皮。这货长着一张娃娃脸,白白净净的,比我矮一点,不过毕竟会跳舞,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看的装逼气质我是自叹不如。他们小声说着什么,我险些抓住那些字句,却又被它们在音乐声中溜走了。这次是一个越式360度,母亲旋转一周,然后就突然睁大了眼,几乎与此问时,我说“还没跳够呢?”

问母亲还逛街不,她说当然要逛。我说:“那你跳舞跳到现在?”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问我啥时候来了。我说起码等了她半个钟头。“正经点儿!”她师师嘴。给我一巴掌,又顺势来捞我胳膊。我躲开了。为此差点撞倒一个小屁孩。她赶忙弯腰慰问一通,又跟人家长寒暄了两句,再转过身时就怪我冒失。我问:“这人谁啊?”她皱着眉“啊”了一声。“刚跟你跳舞那个。”我停下来,试图点根烟。“你真不知道?”她双手抱胸,“啧,又抽!”我说我上哪知道。她说:“李秋梅她外甥啊,还以为你知道呢。”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李秋梅是谁。“对门那个胖媳妇儿!”在我大概意识到时,她撇撇嘴,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火机怎么也打不着,不断有人超过我们,让我没由来地产生一种挫败感。“这小孩舞跳得真好,跟以前厂里那个谁一样,那个……”半天她都没想起来。“狗屁外甥”我把烟和打火机揣回兜里,“听谁说的,你还真信呀?"“外甥就是外甥,你狗屁啥呢?”或许是因为我的语气,母亲也不太客气,她一口咬定飞机头就是李秋梅的外甥。我问对门是哪里人她知道吗,她问哪里人,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人,但无疑是北方人,且绝对是本省人,而这外甥操着湖南口音一一如你说见,这件事至少在逻辑上并不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于是我发现自己理屈词穷了。半响,我说:“他这是上夜班,忽悠着你们办卡,长点心吧。”她说人家几个同学一起创业,是开健身房的,还弄有网站啥的,教跳舞只是副业。我不明白她什么脑回路,副业就不会忽悠人办卡了?还是说这货产业大到拿副业玩呢?实在懒得扯淡,我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等着瞧呗,过几天一准儿让你们办卡,不然人图什么呀。”不想母亲来了兴致,她说:“你这人就是心思深,把谁都当坏人,整天提防这个,提防那个,累不累啊?”她这话把我气笑了,只能摇了摇头。然而还没完,她靠过来,继续说:一天天管得还宽,咱过好自己不就行了?到头来吃苦的不还是你?年检老卡着,也不是个事儿吧?”终于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两个话题联系到一起的,更无法理解她如何在语言学上实现了它们的无缝对接。我被自己的愚蠢气坏了,所以“操”了一声,扭头就走。

马玲玲问我咋回来这么早,我懒得理她。“咱妈呢?”她问。我说:“我哪知道啊?”她跑门口看了看,回来时哈哈大笑,好一阵过来挠我一下,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我捏着遥控器,没搭茬。她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说母亲不认识路。我说她傻啊,不认识路。“这不正修路么”她说,“以前都是走东门。”这个说法就离谱,南门怎么也走了两三次,说不认识路实在是侮辱一个正常人的智商,所以我没吭声。她坐过来,问我到底咋了,我让她学习去。老马起身就走,进了书房后,又探出头冷冰冰地撂了一句:“王辉"你妈丢了可不碍我事儿!”我就着西甲集锦喝了点啤酒,回了几个电话。再看看表,十点出头,而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响动。就这么熬到十点半,人还是没回来,我只能给她打了个电话。正如所预料的那样,手机在屋里响。马玲玲跑出来,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后径直返回了书房,一句话没有。没办法,我换上鞋又出去了一趣。

在小区广场假山旁碰到了对门,飞机头也在,六七个人吧,扎一堆聊得兴高采烈。其实隔老远就看到了他们,但我急冲冲的,也没细看,还是李秋梅先叫住了我。她用自己特有的那种软绵绵的嗓音说:“王老师!王老师!”于是我就看到了那颗油头粉面的飞机头。他那伙同事只剩个马尾女,其他几个女的略有印象,应该都是本小区业主,看来这货是颇受欢迎啊。我问对门有没有看到母亲,她东一句西一句,加上在场诸位的群策群力,最后得出结论说母亲正跟老李他们在河边聊天呢。客气了两句,我迅速往河边走。我倒是想跑,但那么多人看着,恐怕也不合适。出了南门便开始狂奔,走文汇路,绕过东湖路,穿过小树林,大汗淋漓中,总算上了堤坝。打花坛西侧绕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她孤零零地坐在路灯下,披头散发的,一动不动,那一身新绿似是要消融在夜色之中,而远处的塔吊灯在几近干涸的一汪臭水里不知疲倦地闪烁不停。我抹了把汗,兀地就眼眶一热。说实话,至今我未学会如何与父母相处,不见面也许会牵挂,处一块没多久必然会争吵。马玲玲在的话,情况会好一些,只是现在,连老马这个抑制剂也在逐渐失效了。

周五我临时去上海出了趟差,回来已是周六下午,等办完事到家快九点。屋里并未如我所料那般黑灯瞎火。老马在书房,但母亲不在家。问她母亲呢,她说跳舞了呗。问她咋没陪着,她眼瞪得像牛蛋,说她得学习,我不由撇了撇嘴。“咋,你妈还能丢了?”她说。我说:“丢了好。”老马就笑了起来,捂着肚子,中毒了一样。等终于笑够了,她说有人陪着,今天对门喊母亲一块出去了。虽然对门的胖妇女我一向不太喜欢,但母亲能在这儿交点朋友,说说话,也不是一件坏事。这天近十点母亲才回来,自己拿钥匙开了门,红霞满面的,应该玩得不错。我想说点什么,但咳嗽一声,到底是没憋出一个字。还是她先开口,问我啥时候回来了,我说刚到,她问吃饭没,我说吃了她点点头,进了卫生间。再出来时,我问她咋回来这么晚,她说在广场上拉伸了,我“哦”了声。但老实说,又没跑步,有啥好拉的呢?无用功。

就在这天晚上,父亲来了个电话,问我们五一回去不。虽然假期已过去三分之二,我还是把基本情况给他说了一遍,包括马玲玲的提议,他说行不通,因为他们就放半天假。然后他就问起了母亲,说打她电话也不接。我告诉他应该是散步去了,手机放在家里。“跟我妈说两句?”我说。他说不用不用,但我当然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母亲两人嘟嘟囔囔地说了许久,她甚至两次跑上阳台又返回。我问咋了,母亲说电火锅找不着。我问他一个人吃火锅啊,她说有工友,大概是跟张全他们。然而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至少我接电话时是这样。我觉得父亲是想让母亲回家了。而母亲以她的沉默向我表示她不愿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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