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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幼年时我曾无比痴迷于三样东西,蚕、磷光木头和长石。所谓“长石”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珊瑚礁了,也是张全送我的礼物,他说这种石头会生长,于是我就养到了一个旧水缸里。真的生长了吗,我说不好,但在童年的记忆里,它不光生长了,而且每天都变化多端,我甚至担心有一天它会不会把水缸撑破。作为一个宝贝,它自然会以你情愿或不情愿的方式在朋友或敌人间辗转,直至有一天消失不见,你却不知道该向谁讨要。后来空闲的水缸被父亲用来养黄鳝了,有时还会逮到一些小老鳖,如果它们在黄褐色的躯体阎抬起头,就会看到那片凶猛的爬山虎。即便已有几十年历史,整个棚户区还是维系着一种临时、凑合的气质,光秃秃的,没有多少植被。于是院子里那棵孱弱的枣树和这株爬山虎便显得难能可贵。当然,通常它们都灰蒙蒙一片,只有在雨后才会恢复些许嫩绿,煤灰和铁粉则聚集在排水囗的坑洼地,久而久之呈现出一道红褐色的波纹。记得自然课讲到酸雨时,老师还提了一嘴我们这里,我倒不在乎雨酸不酸,只是单纯讨厌院子里那种黏糊糊的、散发着铁腥味的土壤,这对年少的我来说是一种折磨,至今我都觉得是自己的嗅觉过于发达的缘故。总之,我不太喜欢雨天。不下雨的话,十八里铺就只能裹在浓痰里了,冬天是青色的痰,夏天是红色的痰,而越过破旧的平房和杂乱无章的窝棚,你将会在西北方向看到痰的内核一一数个砖红色的巨大烟囱,在它们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里,总能轻而易举地振奋人心。
对我来说,除了烟囱、砂石路、污水池,大厂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每天早晨6点半准时响起的《新闻和报纸摘要》,那个叫《歌唱祖国》的片头曲哪怕缩在十八里铺的被窝里也听得见。此外就是早中晚上下班的小号声,倒不是喜欢或讨厌,而是它会作为一个背景音镌刻在你的血液里,让你习以为常乃至忽略掉它的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所有人一一至少绝大部分中国人一一都过着类似的生活,后来发现事实远非如此,震惊之余还略感失落,不过这些情绪很快就被抛诸脑后。长我几岁的大孩子脱下校服后不少人直奔大厂,变成了一个个货真价实的钢铁工人,他们裹着宽大的工作服在校门囗抽烟时,我还挺羡慕。直到有一年锅炉房出事故,几个人被烧得面目全非,才发觉命运的可怕。于是母亲就教育我,要好好学习,别长大跟父亲一样。其实钳工已经是不错的工种了,福利上差了点,但比拿甲字福利的高温、高粉尘工种要好多了。大伯就是焦化工,四十出头查出矽肺病三期,天天都要吸氧,不到五十人没了。返城后,父亲最开始跟着大伯干的也是焦化,被钢水烧了腿后才又跟师傅转了钳工,托人、请客、送礼,那是费了老大劲了。当然,钳工也分很多种,模具钳工就不如维修钳工,特别是厂里没活的时候,当年父母拌嘴,母亲就曾抱怨,说谁谁谁是维修工,在哪哪哪修啥设备,挣得不比在大厂少,多能干啥的。父亲说修设备有啥难的,他去了也行,但终归也是过过嘴瘾,修设备哪那么容易。
应该是96年清明吧,电池厂就开始断断续续停工,到下半年时母亲的工作已经受到了很大影响。97年初翻砂厂的停工则是大规模停工潮的开始,春节过完拖欠的工资没到手,反而裁掉了第一批人,这时大家才惊恐地发现其他厂区的传闻不再只是传闻,他们终于按耐不住,要对“社会主义的主人翁”下手了。大厂食堂的白墙上就贴着一行红字: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是社会主义的一项基本原则。父亲面对母亲时的那种优越感恐怕也来源于此。尽管在我看来,这个当家作主的主人翁当然也只是在屎坑里打滚而已。其实相关预防针早就开始打了,宣传部门自不必说,教育机构也是开足马力打升初中起,除课本内容外,老师们都会讲点其他东西,什么市场经济了、力争加入WTO了,有嘴快的会说烂摊子早晚得收拾,早总比晚了好。至于收拾到什么程度,就没人知道了。反正一连几年考试都离不开这些内容,政治、历史就算了,连语文作文、英语阅读理解也不能免俗。但说归说,有一天这种假大空的东西真的走向现实时,所有人还是吓了一跳。那年春天比停工更让人心惶惶的就是不定期的下岗名单。第一批裁人过了没俩月,第二批裁人就来了,这次电池厂、钢厂也跟着裁,本来说按整个大厂算双职工家庭至少保一个,可消息一天十八变,最后又说只看效率,不管保障。这个“只看效率”让父亲吃了定心丸,他觉得自己是把好手,怎么也轮不到他。遗憾的是,很快就听说父母都在下岗名单上。这带给我们的恐慌不用多说,因为当年分房好不容易轮到了我家,谁想房子没有,连工作都飞了。结果嘛,可能迫于压力,第二批没裁多少人,父母也侥幸过关。
但后面还有第三批,五一节后,经多方打听,几乎可以肯定父母都在名单上。这让父亲极为沮丧,母亲安慰他说南方现在发展不错,不管去广东深圳还是上海,都有的活,再不济在老家做点小生意也行。父亲像被狗咬了,大声咒骂母亲,扯着嗓子说:“做生意能跟在厂里比?”母亲说人家挣得可不少,综合起来比咱要强得多。父亲无话可说,脸都气绿了。那阵一伙人整天凑一块商量,要么在胡同口,要么在我家门口,根据与会人员不同,话题、风向随时变幻,特别是父亲一发小的老婆,以前经常串门,突然就不来了,缺席之后关于她的话题反而更多了。吃饭时父母谈起,言辞隐晦,但大概什么意思我还听得懂,更别说父亲不满地蹦了好几个“破鞋”出来。王琳是真的傻,说:“破了补补不就行了?”是的,那年代谁的衣服、鞋子上还没个补丁呢?我家西边邻居以前是钢厂的,比父亲年长两三岁,但进厂晚,工龄要差得多,三代六口挤在两间平房里,他媳妇儿在种子站打零工,大家都说漂亮,在我看来,也就是苗条点,喜欢打扮罢了。尽管钢厂名额更紧,他们还是幸运地比我家早两年分到了房,周边大人们言语里的不屑我记忆犹新。那段时间家里越发沉默。父亲本就寡言少语,话更少了。母亲找厂里理论过无数次,打零工之外的时间大概都花到这儿了,说辞无非是双职工不能都下岗,再不就是三兄弟剩一个饭碗(大伯是96年走的,二伯插队时就没了)怎么也得保住了,但说到底都是白扯,谁家也不会说自己过得好。当然也托过人、送过礼,不过都给退了回来,这点有进步,以前分房时送礼可都是有去无回。对此父亲很生气,说:“妈了个逼的,别人礼都要,咱的不要?!”对他来说可能连个让人心安的期盼都没有了。有个晌午在院子里吃饭时,父亲突然对母亲说某某夫妇不在名单上,也不知给王德胜啥好处了。母亲说了些什么抑或有没有说话不记得了,当时我蹲在灶台上,一面往嘴里扒饭,一面盘算着该去哪儿搂点桑叶回来。头顶阳光猛烈,凉棚似乎都在溶化。
王德胜不是本地人,应该来自于两湖或者江西什么地方,当过兵,以前是翻砂厂的人事科科长,后来从国资委来了个新厂长,他就一路高升调到了集团人事部。这位新任一把手据说是王德胜的“表哥”,我们开学典礼上他还致过辞,除了大腹便便,在我这里是个面目模糊的人。当然,俩人是不是表兄弟还要两说,有传言这位厂长喜欢走后门,更有传言纠正说是喜欢被人走后门,反正王德胜这个面白无须、瘦瘦高高的家伙很受他器重。如果第二种说法成立,王德胜在升迁中显然付出了一些代价,这无疑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所以此说一度颇受欢迎。直到96年夏天王德胜调戏钢厂一车间主任的老婆,被人贴了布告,“老表说”才重又占据上风。当然,这种风头轮转既无因果关系,亦无逻辑可言,至少在翻砂厂内部,王德胜的风流老早就是出了名的。父亲那位发小的老婆就曾诉苦,说王缺德手不干净,得给他剁掉才解气,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这些流言和其他各式黄色笑话一起丰富了我们贫瘠的校园生活,特别是“后门说”,越是恶心,越为大家所津津乐道。当时高年级已有女生早孕小产,隔壁班也有被小卖部老头诱奸的,我的性认知才刚刚跨过性保健品广告阶段,开始偷偷地浏览一些黄色小说。同学间偶尔也会谈到父母的那些事儿,更有甚者因为偷看被他爹从家里扔了出去,一时沦为笑柄。我却从未觉察到自己父母存在性生活的任何迹象。唯一接近的一次,是96年暑假的一个午后,我在堂屋看书,父母在卧室午睡。母亲突然说:“小辉你咋不出去玩了?”以前她总担心我乱跑,怕我去游野泳啥的,所以这话一出我就觉得不对劲。很快,两人又窃窃私语起来,我心里不由一个激灵。那阵王琳去了亲妈家,我大概成了最后的障碍。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我到外面转了一圈,关门时故意发出很大声音,但门闩没插。有个两三分钟我就跑了回来,在门囗听了听,没有任何动静。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根本推不动。登时我就激动起来,既兴奋又生气,是的,非常生气,他们实在太龌龊、太恶心了,为了肏屄竟然把我支出去。贴着火辣辣的红砖墙,我站了好一会儿,可以说把他们的每一个肏屄动作都想了出来。越想越生气,又不甘心地去推门,结果一下就开了,没有任何阻力。而父母还在酣睡,特别是父亲的呼噜声,站凉棚下都听得见。如你所见,这只是一场青春期的失败臆想。
那年六月底第三批下岗名单出来了,父母都不在上面,幸运而又出乎意料,全家得以暂时松了一口气。部分车间甚至开始复工,于是有传言改革已经取得成功,这当然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论断,但在97年应该没人会觉得有一天大厂会不在,一是因为那些耸立了几十年的烟囱依旧坚固,二是因为下岗就是为了提高效率,否则直接关门就是,何必一轮轮地裁人呢?7月1日在学校看完香港回归仪式后,就正式放暑假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采桑叶,等到家已是晚上八九点。吃了饭,一觉睡到大天亮,眼都没睁开就被人拽走了。为迎接香港回归,工会牵头在厂里搞了个庆祝活动,第一天听说是文艺汇演,这天是职工运动会。所谓职工运动会,也就篮球比赛还能看,其他的像铅球、铁饼、拔河、跳绳、乒乓球等等,在那时的我看来都是些老年人运动,毫无美感可言。关键是有活动必有免费聚餐,关门许久的二食堂又开了伙,虽说只是米饭、馒头加大锅菜,大伙还是欢天喜地。这种场合最为我们所殷切向往,几个月前在这里看了朱溶基的讲话,完了就是聚餐,那次有酒有肉,大人们哭成一片,我们吃喝玩闹,真的跟过节一样,成人世界的忧愁浸染到孩子们身上往往会大打折扣。吃饱喝足后便是满厂区疯跑,等人们散去,我们又返回食堂,关上门窗,开始抓麻雀。拿扫帚一赶,它们便四处逃散,除了往玻璃上撞也别无他法,我们要做的就是弯下腰把晕掉或死去的倒霉蛋捡起来。这其实是一项常规性活动,战利品有时会被吃掉,更多则是喂了猫狗,真要说也没啥意思,我也说不好我们为什么会乐此不疲,也许是掌握他人命运的成就感吧。
那天打了一下午球,准备走时我发现表丢了。一块套着黄色塑料壳的电子表,拿十五条快吐丝的蚕换来的,表带早就断了,母亲又给缝了起来,可能因为有秒表功能,我时常戴着它到处显摆。找遍整个篮球场一无所获,去二食堂,结果关了门,原路返回后又在篮球场找了一通,还是没有。这下真有点着急了,也不是多贵重或者多必需,而是觉得可惜。沿着食堂边的小路又摸了一遍,不知不觉就拐进了旁边的菜园,饭后嬉闹时我来过这里一趟。所谓菜园,其实是一块荒地。新厂长上任后,不光要抓生产物资,还要抓生活物资,提出把厂区的空地有效利用起来,那一阵又是实验田,又是菜园,扎篱笆,挂牌子,搞得轰轰烈烈,可惜最后除了些许玉米,乏有收获。菜就更不用说了,起初是食堂在种,后来是工人们自己种,母亲也开垦过一小片,就结了几个小萝卜,还全是糠心的。奇怪的是,不知谁丢的几粒蓖麻种子却长得无比茂盛,一荫就是一大片,没两年简直成了一块蓖麻田。扎进这个苦涩的田里,我便成了一只没头苍蝇,不记得找了多久,抬头看到器材室时才意识到自己走远了。其时有个六七点,也可能是五六点,记不清了,印象里有夕阳,越过蓖麻丛远远地挂在老槐树上,但也确实有灯光一一是的,器材室的小窗亮着灯,透过浅色窗帘,像昆虫的复眼。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那时一般家庭用黄灯,机构和有钱人家则会用白炽灯,或者叫节能灯,这个昆虫的复眼却是黄色的,在大厂里很少见。器材室前身是个小冷库,拢共三间平房,最外面一间就是我们所谓的老冰糕房,以前的解暑饮品都在这儿领。各食堂有了自己的冷柜后,大窗口就封了起来,后来里面被塞了些体育器材,可惜这些器材平常不让用,也就节假日搞活动时拿出来装装样子。
也许是在蓖麻丛里闷迷糊了,挤了几滴尿后,我就慢慢向器材室走去。蚊子已出来觅食,不时撞进我的眼睛和鼻孔里,有风,却远不足以消暑,我觉得自己快要旱成一块盐渍肉了。除了门口巴掌大的一块水泥地,平房周遭杂草丛生,青砖间的野蒿得有半人高。顶多两三年前,这里还干净整洁,天一热,我们就眼巴巴地在附近晃悠。我想过要不要沿着青砖路走出去,不经意间却发现器材室竟装有空调,更让人愤怒的是它正发出昂贵的嗡嗡声。环顾四周,我捡了几块土坷垃,退回蓖麻丛后瞄准锈迹斑斑的铁门来了一记。“咚”地一声响,屋里却没反应。于是又投了几次,至少有两次命中目标,好半晌一一记得我都从草里爬了起来一一门终于被推开了,探出一个偏分头,额头饱满,高鼻小嘴,探照灯一样转了一圈后,他吐了囗痰,完了就缩回了那个被夕阳映得通红的脑袋。不是传说中的表弟又是谁呢?老实说,我欣喜若狂,哪怕自己都说不准这种欣喜确切来自于何处。很快,我再次站在青石路上,挠了会儿痒痒,然后就踩着房侧的废旧壳子板攀上了窗户。虽然不知道表弟在里面干甚,但如果表哥恰好也在,我一定会把傻逼们全都喊过来。玻璃很脏,鸟屎、泥点啥都有,窗户关得很严实,想打开是不可能的,好在左侧窗棂缺了一角。我凑上去听了听,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甚至整堵墙都在震动。本打算把手指伸进缺口,想了想还是蒯了截树枝,没费啥力气,好戏便在拳头大的视线里拉开了帷幕。钢丝床,铁皮文件柜,偏分头,再往下,是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两人搂在一起兜兜转转,应该是在跳舞,虽然听不见音乐声。从暴露出的上半身看,都裸着,男的白,女的更白,通过腋下能看到她的半只奶球,只可惜灯泡有点晃人眼睛。我简直想大声嚎叫!换上右眼再去看时,表弟半蹲着,握着俩奶子,正左右开弓,疯狂地嘬个不停,他脖子上像是装了根弹簧。女人脸撇向另一侧,一动不动,身上的肉都明晃晃的。王德胜得有一米八多,所以女人也不矮,从她岔着大腿间隐约能瞥见一茬黑毛。正要加把劲,二食堂方向猛然响起拖拉机的轰鸣,我赶紧收回脑袋,轻手轻脚地跳下去,躲到了草丛里。这个过程中,我才发现老二硬邦邦的,险些把裤衩顶穿。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没一会儿就消失了,其实我也知道它不可能往这儿来,但第一反应还是躲。或许该去找表了,抹了把汗后,我却又攀上了窗囗。这次手都有点哆嗦,结果女的不见了,只有王德胜靠着文件柜在穿衣服,这货看着瘦,肚子上的膘可不少。他先穿上了白衬衫,黑不溜秋的家伙耷拉着甩来甩去,比我的同龄人们要大上许多。“急啥啊。”他操着南方囗音说了句本地土话,与此同时扭过脸来。我一惊,赶紧缩回了脑袋。不一会儿,传来铁门的响动,但并没有人走出来。又过了一两分钟,女入的脚步声才在青砖路上渐行渐远。之后就是王德胜,锁门的时候他吐了口痰,紧跟着便唱道:“不要谈什么分离,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哭泣,喔,妈妈的!”这个“妈妈的”嗲得很,有种说不出的喜庆,直到今天我都记忆犹新。
等我踏上青砖路,夕阳已完全隐了去,周遭的草木黑压压的,像是瞬间长大了许多。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确定那个跳舞的女人是不是母亲,那天除了蚊虫赐予的满身包,我乏有收获,电子表当然也没找回来,但不知为什么,走在路上时心里却激动万分。遗憾的是,当把这件事炫耀出去时,并未如我所设想的那样得到热烈的回应,他们都觉得我在编故事。只是,那个长头发的白皙女人却意外地出现在我的梦中。之后我又往器材室去过几次,什么动机说不好,只可惜那里再未出现过人类活动的迹象。再往后,我便彻底淹没在暑假的欢愉和苦恼中,渐渐忘了这茬。直到开学后的一天,应该是九月份,难得的天高气爽,那口浓痰似乎在停工潮中暂时被过滤掉了,连烟囱都在淡蓝的晴空中漂亮了许多。中午放了学我就匆匆赶了回来,早上走得急,忘了换桑叶,正是蚕吐丝的关键时候,当然不能饿着。结果从床下捞出那一大袋桑叶时,才发现忘了留孔,全坏掉了。我试图挑出几片好的,没一会儿便失去耐心,统统扔到了垃圾堆里。再回来时,瞥见母亲的平底布鞋搁在走廊下,她中午应该回过家。但锅里并没有饭。现在赶回学校应该还来得及,但蚕怎么办?早知道上午遇见王琳时让她多打一份饭了。没办法,喝了点水,冷馒头夹着咸菜啃了几口,我决定去采些蓖麻叶回来。大湖边是有几棵小桑苗,但要绕一大圈,况且也采不了多少,能撑俩钟头算老天爷长眼。整个厂区都静悄悄的,零星有几个检修设备或瞎遛弯的人,其实有几个车间开工了,父亲就断断续续上了快两周班了。蓖麻叶不好摘,刺果太多,我只能套上方便面袋,一个劲地狂撸。没几下,袋子就废了,满手血。那一刻突然就有些伤心,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二食堂看看。二食堂是整个厂区最大的食堂,除非大多数车间复工,它当然不可能开门。闷头歇了一会儿,我开始直接蒯树枝,这才意识到不少树都害有蚜虫病,于是一路挑挑拣拣,越走越远。
正是四下找东西想把那一大捆树枝扎起来时,猛然发现器材室的空调外机在滴水。那个年纪我还没吹过空调,更不知道它为何会滴水,但这么一瞥让我想起了上次的事,一时心痒难耐。再次把目光投往小窗,近乎下意识地,我觉得屋里似乎亮着灯。短短一个暑假,壳子板上的草蹿了有半人高,我有点担心踩到蛇,倒不是害怕,而是单纯有点恶心,毕竟生物课刚讲过那些寄生虫。而室内确实亮着灯,甚至不用贴上耳朵也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很小,但足以让人感到异常。我的心开始怦怦跳。刚要去捅窗帘,窗棂上冷不丁地冒出个壁虎,吓人一跳,它盯了我一会儿,一溜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视线哆嗦着绽放开来,正中是两个赤条条的人,适才异常的声响主要就来自于肉体的撞击,确切说是男人的胯一次次地冲撞着女人的屁股,每次都“卟”的一声响,女人相应会哼一声,她身下的红漆课桌一一但凡举办什么活动,评委们用的就是这种桌子一一会撞到紧挨着的灰色铁皮文件柜,后者也会相应“咚”地一声。两人背对着窗口,女人撑桌子撅屁股,男人捏着女人的腰,两腿大开,那个肥白大屁股在他的耸动中肉滚滚、颤巍巍的,让我目瞪口呆。这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目睹人类之间的性行为。“还是穿着高跟骚,刚你一进来,我就受不了了。”王德胜放慢速度,边喘边在女人的腰臀间摩挲。他这一说,我才注意到,那是一双黑色细高跟皮鞋,踩在龟裂乌黑的水泥地面上。确实,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我裤裆里的家伙已经直撅撅地顶在了墙上。女人没说话。于是他在肥臀上扇了一巴掌:“你看那个那个……谁的婆娘,多会打扮。”女人还是没理他,伏到了课桌上。表弟倒不以为意,还是悠哉悠哉的,我只能看到他的蛋甩来甩去,那根家伙具体插在哪里怎么也看不清。这么窥了一会儿,我喘口气,换上了另一只眼。记得窗台上脏兮兮的,味道很不好,每次我都要碰上一鼻子灰。
“哪天有空咱去跳舞呗。”本地土话,不伦不类。“哪有空,以为我们跟你们一样?”女人微撇过脸来,语气颇不耐烦。正是这时,我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声音有点耳熟,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什么我们你们,妈的,骚屄都快把我咬死了,嘴他妈挺硬!”王德胜扶着细腰,开始大力挺动,这人屁股松垮垮的,但大腿很粗,上面有道巴掌长的疤。女人“嗯嗯啊啊”的,几乎抱住了课桌。王德胜则说了些逞能的话,用的是南方方言,我早没了印象。只记得他大腿和屁股很白,比身体其他部分要白上不少,上面体毛蜷曲而长,硕大的睾丸变得圆滚滚的,来回晃悠着,很像物理课外书上小球运动的插画。这么折腾了好一阵,女人趴到桌子上,腿都在哆嗦,她似乎侧着脸,我却怎么也看不清。王德胜“哈哈哈”的,叉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室内踱了几步。我以为已经完事了,但那个黑粗家伙还是直撅撅的。很快,他搂住女人的腰,把脸凑了上去,后者要躲,被他按住了头。虽然看不见,但女人“呜呜嗯嗯”的,毫无疑问是在亲嘴了。我心里一阵狂跳,不知是不是胃里不舒服,有点犯恶心,收回脑袋后,整个人都瘫到了墙上。头顶骄阳似火,周遭鸟叫虫鸣,烟囱依旧高耸在厂房间,它甚至悬浮在云端之上。好一会儿,女人说:“你干啥啊?!”男人“嘿嘿”了两声。我赶紧捏紧树枝,攀上了窗口。只见王德胜半蹲着,掰开女人的俩屁股蛋,也不知道在干啥。“能起开不?”女人侧着脸,推着男人的头,试图躲开。那张脸埋在长发间,还是看不太清,但我的心一下就沉到了底。倒不全是因为声音,而是背上露出的那枚拇指大小的青色胎记。上小学时,我没少给母亲擦背,有段时间还老以为是父亲给她打的。发愣间,王德胜直接把脸拱了上去。女人躲闪着转过身来,高跟鞋“噔噔噔”的,当然是母亲,只是那张水光润滑的脸红彤彤的,之前我从未见过。她甩着奶子去掰王德胜的手,咬牙切齿的,后者则死梗着脖子,拉扯间,可能是母亲脚一软,大屁股猛地一撅,王德胜径直坐到了地上。他哈哈大笑起来,向后仰起脸的刹那,我赶紧缩回了脑袋,那一刻母亲扶着桌子,似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我便清晰地听到王德胜操着他的南方口音说:“这婆娘,大屁股真他妈泼辣!”接着是“啪”的一声巨响,母亲叫了一声。
我靠着墙滑坐到了壳子板上,草叶间有只巨大的青皮蚂蚱,捉到手里时发现它折了一条后腿,残肢耷拉着,摇摇欲坠。说来奇怪,有些事你会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未发生过,有些事,哪怕是些毫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却又历历在目。我不知道自己在草丛里坐了多久,午后的热气裹挟着草香令我头昏脑胀,后来室内隐约传来一种吱扭声,节奏舒缓却决绝。我站起来,犹豫着是否该就此离去一一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一一却还是没忍住。两人转移到了钢丝床上,视线所阻,只能看到多半个屁股和一条腿,由此胯间的景象便显得尤为突兀。一根黑粗鸡巴在母亲赭红色的软肉中进进出出,不紧不慢,插到底时猩红的筋膜便被撑得浑圆,多毛的睾丸上泛着白色泡沫,牵着一条粘液在阴影间来回摇曳,肥大的屁股越干净白皙,越是衬得交合处一片狼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性生殖器,兴奋之外更多的是失望和麻木。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确切说是王德胜在说,邀请母亲去哪儿玩,又说起大厂高层的一些事,谁谁谁吞了多少钱,谁谁谁盯上了哪些设备,谁谁谁的老婆养小白脸啥的。大概就是这些吧,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整个人都有点发懵。不多时,王德胜嗷嗷地叫了起来,跟狗一样,垫着海绵的钢丝床都在跳动,母亲闷哼着,翘起的腿也跟着一抖一抖的,高跟鞋“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我一个激灵,如梦方醒,瞬间一种莫名的恐慌袭来,让我几乎逃跑似地从壳子板上跳了下去。印象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拳头似的睾丸“啪啪”地甩动着,母亲的屁眼都黏糊糊一片,而发霉的尘土弥漫鼻腔,甚至能嗅到一丝铁腥味。
此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彻底忘掉。可怕的是,它总会时不时地跑到我的梦里来,那个背上有着青色胎记的女人像是甩不掉的女鬼。对母亲,我一度非常厌恶,倒不是咬牙切齿,而是自己生闷气。我不再跟她亲近,开家长会希望父亲去,有傻逼拿大洋马调侃时,也一笑置之。这段冰河期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母亲当然有所觉察,但应该也没太在意,好几次都只是说我傻楞或者吊儿郎当。大概上了大学后母子关系才有所缓和。至于父亲是否知情,我也说不好,以前他挺反对母亲跳舞的,母亲自己也不喜欢跳。受他们影响,我对跳舞一直没有太好的印象。孩童时跟在别人屁股后瞎喊,进入青春期,跳舞又变成了隐秘的欲望符号。在诸多桃色传闻的语境中,跳舞和搞破鞋基本可以划上等号。此外就是砂舞的功劳了。翻砂厂采购部门曾经有个小领导,贪污受贿进去了,他老婆听说就去当了舞女。婆娘细皮嫩肉,丰乳肥臀的,同学间开玩笑时喜欢说请你摸一次老跃进媳妇儿的大咂啥的。下岗潮后,有段时间,砂舞更是成了一种普遍性的营生。当时火车站附近以及老郭庄往人民公园那一带遍布黑舞厅,傻逼们见面口头禅就是:“去老郭庄跳舞了吧你?”高二时跟人到火车站看黄色录像时有幸去过一次露天舞厅,战战兢兢进去,哆哆嗦嗦出来,尽管只是干看。甚至到我大学毕业那年还见识了一把黑舞厅,我以为这些东西早就不存在了。97年冬天很冷,家里煤不够用,最后只能烧柴火。即便如此,到了元旦大厂还是搞了个文艺汇演,有啥节目不清楚,其时我对这些土得掉渣的东西早已失去兴趣。那大概是家里头一次在阳历年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父亲擀皮,母亲包,两人几乎没什么话。突然,父亲问母亲是不是跳舞了,后者“嗯”了一声,他就不再说话了。我和王琳在一旁写作业,手冻得连笔都捏不住。
下岗名单又出了第四批、第五批,无比幸运,父母都不在上面。但停工依旧是常态。98年春天,电池厂倒闭,母亲去了翻砂厂日用品发放室,也没上几天班,依旧在打零工、摆地摊。99年,大厂正式倒闭,散伙前每人发了点买断费,或者好听点一一叫安家费,父亲二十多年工龄,也就四千多块钱,母亲满打满算领了两千多。每天都有人哭嚎,像是在办一场超大型、无限期的白事。那年春天肥头大耳的刘欢在教下岗工人们唱《从头再来》,即便课业正紧,我们还是被迫学了学,甚至整个年级在参加校园歌唱比赛时都得到了一个鼓励奖。99年夏天,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四中,翻砂厂好像也顺理成章地毕了业,在从大厂资产中挑肥拣瘦地切了一块后,改名叫前进铸钢有限责任公司,到了2000年秋天,子弟中学也正式更名为九中。乳腺增生发病前,母亲在前进铸钢的后勤干了快一年。商业城的服装店关门后,她又在前进铸钢新址的南二门开了个澡堂。当时我也疑惑,商业城生意还行,为啥要去开澡堂呢,但想归想,并没有多问。后来回迁房下来,因为大娘抱怨,父母就把奶奶接到了家里。对伺候奶奶,母亲当然有怨言,唯一的房子给了老大,临老却要老三伺候。其实我们和奶奶一点都不亲,毕竟子女多,加上她生病早,我跟她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王琳就更不用说了。
王德胜那时应该四十多岁,摇身一变成了前进铸钢的一个股东。高一时有次找母亲要钱,在后勤楼前见过他一次,这货正西装笔挺地跟一老头聊着天,见我经过还特意瞅了两眼。2001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在仓库旁的小树林里看书时,一辆奥迪A6径直开过来,停在了水泥场旁。来人花衬衫、沙滩裤,在门口叫了几声母亲的名字,见没人应就要推门进去。我走过去,问他干啥。他转过身来,扬扬手里的几兜东西,笑着摘下了墨镜。我这才发现是王德胜。像是突然想起来,他一拍脑袋,问父亲那天是不是有班,我说对,他又扬扬手里的东西,说:“员工福利。”
“早知道你爸有班,就不用白跑这一趟了!”他“哈哈哈”的。我第一次见员工福利竟要老板亲自送到家的,就没接。他瞅我一眼,笑了笑,自顾自地把东西放进铁皮屋,有一会儿才走了出来。“还行,”他说,“也不是太热。”这话说得忒违心了。之后他便问起母亲,说病好多了吧,怎么人不在家呢。那天母亲应该是去医院复查了。我说了声“不知道”就朝小树林走去,很快又回头撂了句:“别他妈耽搁我学习!”说实话,看到他那个大鼻子,不由想到他的那根鸡巴,真想捏把刀给他割了。当然,我没了机会,因为没多久王德胜就消失了,忘了是在01年秋天还是02年春天,反正那时前进铸钢还没搬迁。听说是跟二奶跑了,家里人也找不到,奇葩的是家里人压根没有找他的意愿,最后还是一个股东报了警。警方在深圳找到了二奶,但也只找到了二奶,这位河南姑娘还不依不饶,说后者欠她多少钱没给,“靠他娘个屄”。也有说该在大湖里找找,那一阵王德胜正为情所困,以酒度日,淹死他娘的也不奇怪。这些添油加醋的细节都是几年前听一发小说的。他告诉我,事发一个多月后才开始在大湖里找,原本只是走流程,不想还真找到一具尸体,淹死好一阵了,可惜并不是王德胜。据说当时也没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警方怀疑过他的家人,再就是前进铸钢的其他股东,特别是大股东一一跟王德胜闹掰了,想把他排挤出去。但怀疑归怀疑,一没尸体,二没立案,问了问话,这事也就翻篇了。也没准,表弟正在哪儿逍遥快活呢,现在我是想明白了,有些人生性如此。
污水池嘛,其实是从五十年代开始,在漫长的建厂过程中一点点挖出来的,包括十八里铺盖房子也是从那里挖沙。03年为响应蓝天运动的号召,前进铸钢“自愿”搬到了工业园区,没多久大湖就被圈了起来,有说法是要改造成人工湖,但后续就没了音。直到近几年都还有人在里面游泳,当然也在继续淹死人,前两年大清理,光遗骸都二十来具,听说有些是文革时沉塘的,尸骨上还缠着铁链,因为没人认领,都不了了之。今年春节几个高中同学喝酒时,有个逼反复提及“西湖公园”,搞了半天就是以前的污水池,他说:“已经开工在建了,你不知道吗?”是的,我不知道,01年之后,我便再没去过那里。有时我也会想起大湖,想起在那儿游野泳的日子,还有湖边的垂柳、芦苇和小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