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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马玲玲告诉我她已经知道了。说这话时,她两手操在黑羽绒服兜里,米色围巾把小半张脸都裹得严严实实。我呢,右手正捏着裤兜里的烟盒一一当然,并没有抽一根出来的打算,老马怀孕后我便失去了在她面前抽烟的权利。靛青色的云层厚重得如发霉的褥子,隐隐还镶着抹红边,不远塔吊上悬着半轮惨白的圆环,怎么看都不像月亮。大理石路面尽是些枯枝败叶,时不时还躺着几块碎冰、甚至小孩遗落的塑料玩具,但不可否认的是,整个堤坝正因寒冷而变得脆弱,你走起路来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我小心地跺跺脚,弯腰系了下鞋带,等直起腰才问:“啥?”于是老马又用本地土话说了一遍:“我已知道了,王辉。”她半拧着身子,语气和缓却冷淡。“知道……啥了?”我捋了把头发,犹豫着要不要戴上帽子,是的,有点冷,嘴都在哆嗦。她扭脸就走,有个四五步又猛地立定,转过身来。锥子一样的目光。我站着没动,又捋了把头发,到底是戴上了帽子。我想笑笑,没能成功。“咋,不打算解释一下?”她把围巾拉低一点,换回了普通话。我没吭声,揉了揉眼,顺带着把帽子扒拉了下来。有汽车鸣笛声,什么地方隐隐鞭炮齐鸣,于是老马也放起了鞭炮。“真你妈恶心,跟自己……”她顿了顿,似乎在喘气,几秒钟后摸着肚子的右手兀地指向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不要脸王辉,真你妈不要脸!”我长吐了口气,她便冲了过来,迎接我的是雨点般的拳头、巴掌和爪子,以及混搭着普通话和土话、如萨满做法般的痛骂。好一阵我不得不捏住她胳膊,提醒她小心点,话音未落,大拇指根就被死死咬住。老马紧闭着眼,通红的小脸上眼泪鼻涕一塌糊涂,嘴里哼哼唧唧的,似婴孩吃奶。我忍着疼,想把她揽到怀里,结果被突然发力的婴孩推了个屁股墩。太过用力,做功者都一个趔趄,好在没摔倒。等我爬起来,她已步入树林,远处冰面上有人在嬉戏,说不好为什么,看起来很模糊,一切都像是在油画里。
腊月十九是老马生日,我和母亲忙活了多半天,不想寿星因身体抱恙早早回了房,蛋糕都没切。第二天临出门邵小荣还叮嘱我找个医生给瞧瞧,可病人死活不同意后,只是让我下午早点去接她。我去得确实早,四点半就到了金鼎楼下,十几分钟后,老马拉开车门径直坐到了后座。我问去一附院还是二院,他说回家,同早上一样,路上也没啥活,任我百般挑逗,他都反应冷淡。我问她是不是还没好全乎,她说没事,我说不舒服就去看看,可别跟邵小荣学,她没搭茬。于是我放开嗓门“哎”了一声,不想她恼了,对着我一顿嚎叫。我问她是不是吃屎了,她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都说了没事儿。”我“哟”了一下,她没理我。接近文汇路口时,她说去趟大堤,我问干啥,她说到那儿就知道了。我问是不是有人放烟花,她好像还点了下头。可惜没有烟花。老实说,我从未想过这一天会到来,为了逼迫自己从错误的道路上走出去,那些清醒的时刻我不厌其烦地设置了诸多警示,但它们中并不包括有一天会被老马发现。我说不好这是麻痹大意还是潜意识在道德上的自我放纵。读书那会儿,老马曾苦恼于自己不会骂人一一甚至不会吐痰和擤鼻涕一一是的,学不会,令人羞愧,“烦死个人”。她用手指着我的那一刻,并没有崩塌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刺痛,只是心里微凉了一下,继而是一种迟钝或麻木,像是心脏被浸到酒精里又拿了出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次亦或哪几次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我试图回想,却没了力气。老马跑得贼快,使尽浑身解数才让她冷静下来。我说天冷,先回车里,她不愿意。我说事已至此,有问题解决问题,她说滚你妈的,泪水就又涌了出来。我说不是母亲的错,她怎么怎么不容易,是我太混账,她没吭声。于是我试图狡辩,说她这挺着肚子也不方便,总不会希望我在外面乱搞吧。回应我的是一记右勾拳,她说她倒希望我在外面搞,也不要回家搞自己亲妈,恶心,变态。她说得太对了,我哑口无言,只能反复揉捏着兜里的烟。
我恳求老马先别给母亲说,她阴阳怪气地怼了我一句,我说要是摊了牌怕是会出人命,她盯着水汽朦胧的车窗没吭声。停好车出来,老马已没了影,好在在单元楼前追上了,放了假的小屁孩们满地滚,我赶忙去搀她,被一把甩开。电梯启动的一刹那,才发现这人眼泪汪汪的,我张张嘴却又只能垂下了头。氛围这种东西很难掩饰,至少作为一个知情人,我脖子上始终套了条绳索,而室内干燥、浑浊的空气更是让人呼吸不畅。母亲问起马玲玲的病情,我说是风热小感冒,开了点药,医生说没啥事。她说:“脑袋都抬不起来,像没事吗?”于是老马就把头抬了起来。邵小荣的担心也是剑走偏锋,问我医生知道咱这是孕妇吧,我瞅瞅老马的大肚子,应了一声,搁以前这话指定能让人笑死。当晚睡觉前又和老马聊了几句,决定先让母亲回老家,其他的回头再说。理由我准备了好几条,第一,临年根了,怎么也得回去拾掇拾掇,准备准备;第二,父亲也恰好生日,起码能给他做碗面;第三一一“你这受累大半年了,让她妈也来伺候几天。”我笑了笑。母亲明显有些失落,说肉啊菜啊啥年货都没来得及买,我说自己会买,又说反正要回去过年,整那么多我们也弄不成。“再说,不还有她妈嘛。”我边说边留意书房的动静。“她那个样儿会干啥啊?”母亲嘀咕了一句,语气颇为不屑。我只能继续笑。“哎一一”好半晌,她压低声音,瞥我一眼,“是不是那边儿还闹腾着呢?!”我立马点头如捣蒜。
小年那天,岳母还真来了一趟,和小舅子一块,送了点小米和红枣。毫无征兆地,老马提出让她妈在这儿待几天,她妈自然是吃了一惊。我没吭声,毕竟说啥都不合适。等缓过来,我这丈母娘面露难色地表示家里事多,老马直接怒了,撂了遥控器就要回屋,她叉着腰说:“在我这儿做顿饭咋了,有那么难吗?”岳母看看我,又瞧瞧老马,在后者即将消失于视野里时喊了一句:“行啊,咋不行,这不得给你爸说一声嘛!”没办法,小舅子只能一个人回去了。岳母睡在次卧,而我早就被赶到了书房,理由是防止睡觉时伤到胎儿。有个早上岳母掸窗帘时我上去搭了把手,不想上班路上即被质问:“你是不是连我妈都想搞?!”看那一脸严肃的样子,我一时真不知该作何反应。其实老马压根不希望她的继母来。岳母嘴巴厉害,干活确实差点意思,婆媳间闹矛盾跟这个多少沾点关系。精力也极其有限,动不动就腰酸背痛的,还挑食一一说是食道和胃切了一部分,除牛羊肉外只能吃素,大肉、鸡肉那是一点都不能碰,你也说不好这是什么高明的医学理论。不过说归说,干活再菜,人家里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何况还有个小孙女要带,没两天岳母就忙不迭地告辞了。她老人家这一走,老马便把她的冷战理论贯彻到了极致,说实话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是我可以接受、也应该接受的。
然而很快,马玲玲大概也意识到冷战对我来说太过仁慈了。腊月二十七下午早早去了金鼎,结果半天不见人,一连打了仨电话才接通,这接了也不吭声,我问咋不接电话,她反问咋了,我说我在她单位楼下,咋还不下班呢。沉默了几秒,她说她已经回郊县了。我说了声“我操”,她突然就恼了,让我滚蛋。我问啥情况到底,她说:“滚你妈的王辉,以后嘴给我放干净点!”我小心翼翼地辩驳了两句,没人应,这才发现电话已经挂了。过年前往郊县跑了几趟,也就见了老马一次,效果自然是非常有限。第一趟吃了闭门羹,丈母娘给我撵了出来,第二趟也没啥好脸色,说前几天就觉得不对劲,果然问题出在我身上。老丈人下班回来拉着我喝了点,说都是男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媳妇怀着孕,为家庭付出这么多,咱们男人不能不知好歹。至于小舅子,就纯属幸灾乐祸了,这逼向来是个屎壳郎。不知老马是怎么交代的,显然他们不清楚具体情况,但都统一认定是我出轨了,既骂我又劝老马,前者是明面,后者一一至少弟媳和岳母从下午到晚上前前后后去老马房间嘀咕了好几次。三十晌午吃罢饺子,岳母让我先回家,说等闺女消了气就好了。“在我这儿有吃有住,也不用你伺候,怕啥,就当去保姆房坐月子了,”这么说着,她猛然牟足嗓门,“自己好好想想,反思反思,啊,往后可得注意点儿!你爸说的那些啥应酬了我就不爱听,我看他也是欠收拾!我的底线就一条,不能让玲玲受委屈,记住了啊!”我这丈母娘本就是个票友,身宽体胖,嗓音亮丽,此一出旁人听了可真以为是唱戏呢。没办法,我也只能回去,“快速路封了,趁天还亮堂”。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在试图挽回什么,当下的一切似乎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条件反射。
邵小荣回去后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一一有没有打给老马咱也不清楚一一无非是嘘寒问暖,看我有没有把媳妇照顾好,从单方面来讲,我和她的错误关系仿佛因我受惊缩回触角后瞬间恢复了正常。难得地,她还牵挂着小倩家的事,问我也该了了吧,我说法院也要放假,结果得等出来年了,她叹口气,也没说啥。腊月二十九,即我住在郊县的那个晚上,她又打来电话问我们啥时候回去。我说还没想好。“放假了就回来,想啥呀?”她有点不耐烦。“这不下雪了嘛,路不好走,”我说,“我丈母娘也想让马玲儿过去住几天,离得近,她们照应起来要方便些。”本以为母亲会嘲讽一番,不想她哼一声,说:“那敢情好,你这笨手笨脚的,大过年的哪弄得过来,回娘家好啊,也安全。”
“啥安全不安全的,我有那么毛躁吗?”我踱过去,把窗户支了条缝。她没搭茬,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还回来不?”我一时也拿不准她希不希望我回去,犹豫间她又说:“不回来也行,伺候好自己媳妇儿要紧,反正看你。”雪凶猛如棉絮,在黑暗中无限铺延,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突然呛了一下。三十那天到底是没回去,路上堵得厉害,从郊县回来都快五点了。晚上也没睡好,初一在床上赖到十点半,起来煮点饺子,热个肘子,将就对付了。下午晕乎乎地在大堤上溜达时,小舅子来电话,说他妈吩咐了,我要是没回老家,初二得早点过去。于是初二到初五我都没皮没脸地赖在郊县,老马对我不理不睬,但好歹还能坐到一张桌上吃饭。他们家在县城有个独院,祖传宅基地,住着是真舒服,可惜这两年要拆;老商品房前年就卖掉,给小伟攒了套大房子,这几天我都睡在那儿,娱乐活动基本就是打游戏,现在的年轻人一不喝酒二不打牌,也难得。到初六我才回了趟老家,把还没走的亲戚走了一遍,邵小荣吐槽说:“过完年了,你回来了,图啥呢?!”确实。
这一开工就出差,也是蛋疼。给老马打过几个电话,没接,打给丈母娘,说她闺女胎位不稳,请了几天假,至于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曹磊案总算有了结果,主审法官说老城区检察院要撤诉了,这几天裁定就会下来。我问他们是不是存疑不起诉,他先说应该吧,后又马上表示这个问题不该问他,我没理,大喇喇地说:“帮忙催催呗,加快下进度,人先弄出来,完了我们也好申请国家赔偿啊。”这事小倩知道了自然高兴,只是不同于我认知里的年轻女性,她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克制,除了表达谢意,也没多说啥。且还没聊两句,她说手头有事,就先挂了,是真的忙,还是某种愿望即将达成所伴随的不适,我也说不准。出差回来盘算着去趟郊县,一直没成行,我给自己下达的最后期限是元宵节一一老马怎么也得回来上班吧?不想正月十二下午弟媳用马玲玲的手机打来电话,说出事了。我赶到时,人已经出了手术室,正在输液。拢共用了两袋血,算是中度失血吧,好在胎盘分娩完整,用不着清宫。岳丈一脸严肃地怪我不听劝,说路不好人又急,再出点事咋办,他右手一副捏着烟的架势,直哆嗦。我问到底咋回事,弟媳说俩人推着小孩出去散步,因为城关有庙会,路上人多,偏偏那片成荫地有冰,被谁挤一下滑倒了。“要是走天桥就好了。”她一脸懊恼。“能得你!能得你!能得你……”丈母娘突然就发了飙,跟卡壳了一样。看着脸色苍白也不知是睡是醒的老马,我感觉脑子快爆炸了,心里却空空如也。
马玲玲在县人民医院住了快十天,我前前后后待了有四五天,也没说上几句话,一开始还让我攥着她的手,后来就不允许了。丈母娘让我忙自己的事去,说我在这里除了让老马哭也帮不上啥忙。尽管她言语间不太高兴,我还是等人出了院才告诉父母,他们说啥也要来,恰逢周末小亮在老家,正好给捎了过来。两人带了些土特产和营养品,父亲没啥话,母亲拉着老马的手直抹泪,中午吃了顿便饭,我就又给送了回去。邵小荣应该有其他想法,但环境没给她任何机会。回去路上她仔细向我询问了事发经过,一旁的父亲越听越恼火,说都是我的错,“自己的媳妇儿自己不看着,给弄到娘家去”。他撅着的嘴能挂上油壶。母亲反倒认为娘家人责任更大,伺候人不给伺候好了,“也放心让这俩人出去散步”,“换我看着,屁事儿没有”。两人拌了几句,面红耳赤的,像是要打起来。我只能一声怒吼。到家歇了一会儿,父亲给我做了碗面,母亲让我住一晚再走,我说早起还有事,她瞥我一眼,叹了口气,眼圈就又红了。这一阵浑浑噩噩,过得像是在演电影。睡眠也奇差,整宿都泡在充斥着鱼腥味和腐肉味的水里,有几次好不容易浮出了水面,满眼都是绿藻和倾盆大雨。这一切如此熟悉,却并不令人怀念。
接下来的半个月往郊县跑了两三趟,劝了老马一次被拒绝后,就没再开过口。倒是丈母娘明里暗里开始撵人了,说要不是小伟得了娃月子坐到娘家指定要被戳脊梁,说小产坐月子也就十天半个月,说我这一趟趟地跑也不容易,对此老马全都无动于衷。我呢,在难耐的焦躁中重又攥得了那种如磨砂玻璃般的迟钝感,至少它能让我暂时平静下来,直到那天曹磊的出现。当时刚吃罢午饭,正犹豫着冲杯咖啡还是小眯一会儿,这个大块头携着冷风径直闯了进来,太过迅猛,乃至吓人一跳。不等反应过来,我面门上就中了一拳,第二拳打在鼻子上,随后在直冲脑门的酸楚中我被揪下椅子,拖到了办公桌左侧的空地上。跟着一脚直冲肚子,一脚踹在了肩膀,我挣扎着坐起来,试图说点什么,却哗啦啦地吐了一地。此变故令对方愣了一下,我得空抹了把热乎乎的眼眶,这才发现来人确实是曹磊一一清爽板寸,瘦了点,也白了点,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大方下巴就显得更为突兀了。老实说,那会儿我脑瓜子嗡嗡的,真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你他妈疯了!”我摸了摸鼻子,毛衣上全是血。他没理我,骂咧咧地又是一脚,所幸被我抱住,甩了一下没甩开后,他直接压下来,抡起了拳头。我只能死死搂住他的腰,屁股蹭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两人便扭到了一起。说来也好笑,不知从哪学的,他不去动你屋里的东西,连快贴到墙上的那块匾时都会专门避开。同事们便是在这种状态下冲了进来,拉拽,制服,报警。而曹磊也没了力气一一毕竟刚坐了两年多的牢一一直挺挺地把自己摊在满是呕吐物和鼻血的地面上,宛若一条欢畅的泥鳅。“我不跑!等警察来!”他上气不接下气,脱皮的嘴唇都在渗血。
在派出所,曹磊重申我这个王八蛋把他老婆睡了,不一会儿又激动地改口,说不是“睡了”是“强奸”。片警问有证据没,他说有,问啥证据,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跟之前在律所一样,我问他是不是误会了,他脖子上青筋暴突:“误会你妈屄,要不是你帮老子打官司,老子他妈一刀……”这么说着,他泣不成声,脸红得像打翻了颜料瓶,耳侧已有了几茬白发。片警问我咋处理,拘几天、罚点款或者赔点钱都行,略一犹豫,我摆摆手说算了。来派出所前,上医院检查了一下,鼻梁骨没事,只是左脸颊轻微软组织挫伤。我希望能把话说开,但我的当事人完全听不进去,我还能浪费空气全赖他饶了我一条狗命。去医院的路上就给曹磊案的主审法官打过几个电话,没接通,出了派出所照旧,只好跑了趟老城区法院。我鼻青脸肿的样子肯定让他吃了一惊,连驴脸都缓和了不少,问咋没收到裁定,驴脸就又拉长了:“你那个手续不合法,代理关系无效,裁定当然直接下给当事人了啊。”尽管不愿承认,他这个说法也没毛病。可说不上为什么,我总有些心神不宁,再给小倩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回到所里,气氛都不同了,一向活泼的小杨缩着脖子,没敢抬头,俩同事就伤势问候了几句,打了会儿哈哈。办公室不知谁给清理了,不过也就马马虎虎吧,靠墙的地方明显还有几点血印子。我呆坐了一阵,决定提前走人,先回家换身衣服。正是整理完文件,锁好抽屉的一刹那,小倩弟弟那张时常皱着眉头、瘦削如刀条般的脸浮现出了脑海,我几乎一个激灵,即便如此,当电话那头侮辱案的法官一头雾水地表示案子早已撤诉时,我还是想被抽掉了脊梁骨般深陷在椅子里。他说起码得有半个多月了,“谁撤的诉?”我问。“当事人呗,还能是谁?”他不耐烦。“哪个当事人?”我不死心,毕竟是合并审理。“两个!”他毫无必要地斩钉截铁,“两个都撤了!”然而,小倩的电话还是没人接,她弟弟的电话是个陌生女人接的,操着一口清脆的普通话说:“打错了!”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我往唐庄跑一趟,但考虑到曹磊目前的态度,还是作罢。当晚又给小倩打了一个,语音提示已关机。
事情当然还没完。第二天下午接到律师科来电,说有我的几份举报材料,问我要不要提供下书面意见。于是我去了一趟司法局。举报材料拢共有四份,都与曹磊案相关,文笔措词大同小异,明显是同一个人代写,总结起来我的违规行为包括并不限于以下几条:第一,违反规定会见法官,以不正当方式影响案件办理;第二,诱导当事人向办案人员行贿;第三,利诱他人提供虚假证据;第四,煽动、教唆当事人采取扰乱公共秩序等非法手段解决争议……签名、摁手印的大概有二十多号人,交错着分散在四份文件里,被告家属怕是全都发动了起来,只是小倩和她弟弟的名字在那片蚯蚓中多少有些刺目,乃至我的手都一哆嗦。我说这都他妈啥啊,直接照着法条抄得了,刘副科一脸严肃地提醒我最好认真对待。“啥证据都没,咋对待?”我问。他说:“一看证据,二看影响,影响大了,我们也是要处理的,总不会几十号人专门针对你吧?”我觉得再争辩也无事无补,就没吭声。“其实啊,”他摸摸鼻子,搂住我肩膀,顿时口臭袭来,“还有条口头投诉,考虑到影响不好,我给你抽掉了,够意思了!”我能怎么办呢,真是谢谢他了。
当晚老陈便携着内幕消息而来,说被告家属早就和赵大宝私了了,这边诽谤案撤诉,每家补偿六万至十二万不等,恢复他们的村民身份和福利,要求么,有四个,一是粉条厂的事就此翻篇;二是不能再在本地开粉条厂;三是赵能能的官司立即撤诉;“四一一”老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就是向律协、向司法局举报你个鳖孙!”对此我指出了几条显而易见的漏洞:“第一,公诉方早没辙了,本来就要撤诉;第二,粉条厂的损失怎么也得有两三百万,这点补偿够个屁。”还有条“第三”,不知怎么,我没说出口。老陈怒了,猛攘我一把:“啥时候了你个逼还惦记着这个呢?!”清亮的灯光下,他鼻孔不断收缩、放大,丰满的两腮剧烈地抖动,像挥舞着钳子的某种昆虫。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就笑了出来,“呃呃呃”的,趴到桌子上许久都没能抬起头。
出乎意料的是,被告家属又冲击了一次律所,闹哄哄的,整栋楼都出来看戏。应该还是上次那伙人,我记得有几张熟脸,至少黄毛纹身男是故地重游,皮夹克鸭舌帽,冲在最前线,蹦跶得忒欢。保安第一时间锁上了写字楼大门,于是乡亲们兵分两路,一拨在律所走廊上闹,另一拨在楼下摇旗呐喊。他们甚至体贴地准备了两条横幅,什么“法办勾兑律师张辉”、“严惩律师界败类张辉”,红底白字,迎着早春的第一场鹅毛大雪,甚是喜庆,我站在办公室窗口,一时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报警也没用,几个片警压根拿这个全能作战部队毫无办法,最后还是主任托关系说了情,适才义愤填膺的老乡们霎时便如潮水般退去。泥水和横幅倒是留了下来。这一闹的结果显而易见,所里暂时给我停了职,说有纪律处分。老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你瞅瞅,有人惦记你的好吗?”我叹了口气。实习律师第一课就是提防当事人,执业这些年来有惊无险,不想第一次翻车就是个大的。他也叹口气,完了继续骂,等骂够了又让我不要急,他来想办法。
老陈想出来的办法是给赵能能认错,当然,他倒也没说“认错”,原话是:“我牵线,请他吃顿饭,你俩认识一下。”他解释说赵大宝现在是甩手掌柜,不管这些鸡毛蒜皮,赵能能偏又不松口,他二哥劝也没用一一“看来你把这鳖孙逼急了!”他咧着厚嘴唇。我说:“算了。”他说:“啥算了?”我摆摆手说:“算了。”不同于前两天的不甘,我确实咂摸到了那么一丝疲惫,兴许有些东西就像宇宙中最重的金属,只要那么一丝就能将你压垮。搁以往,我可能早让老陈麻溜儿地滚蛋了。纪律处分高举轻落,让写份书面检讨,我说太累,往后稍稍吧。行政处罚也快,走了个听证过场,一周不到就出了结果:停止执业一年,罚款两万元。意料之中。理所当然,我申请了行政复议,同样一周不到即被驳回。这帮逼的工作效率很难不让你惊讶,只是决定书通篇车轱辘话,也就标点符号有点用。老陈劝我别起行政诉讼的念头,我问咋了,他说:“这个是咱的主管部门,要长久打交道,可别犯二。”我笑笑没说话,但实际上是认同了他的说法一一老实说,我压根就没有走行政诉讼的打算。
这事不知被谁给捅到了网上,有数条通稿说粉条案律师疑因和当事人妻子偷情被停止执业,大兵压境之下,本就很少用的社交账号也只能注销掉了。甚至有几个真真假假的媒体打电话来采访,一开始我还真想认真讲两句,几次纠缠后,统一的回复是:滚你妈屄吧。我完全失去了与人较真的兴致,想想也不可思议,以前在法庭上书记员打个错别字我都会故意指出来。月末例会,我的问题自然是重中之重,简直可以作为一个经典案例放到律师培训手册的第一章。点名批评少不了,口头检讨就算了,我说容我缓缓,这几天都睡不着觉。会后主任留我聊了聊,之前一个钟头乃至近半个月来讲过的大、小道理又给重复了一遍,完了他说:“你那俩案子尾款转过来了。”
“哪俩?”我问。“你说哪俩?”他抿了口茶。说不好为什么,我没吭声。“八万,财务昨天才给我说,你知道不,这个……”他咧了下嘴,没了音。等了两三秒,他只是自顾自地整着衬衣袖子。于是我说:“八万多了。”
“那是,”他笑了笑,用沧州土话说,“八万一一有三万,说是还你的借款。”我肯定愣了一下。“哎,我说,”这个在电视和电台里总是一本正经的中年平头男歪着嘴瞅了我一眼,“你不会一一真那个啥了吧?”
某种程度上曹磊案的泥沼冲淡了家里那些破事造成的困扰,哪怕实际上它令我陷得更深了。泥水即将淹没脖子时,老马从郊县回来了,也没提前说,我进门上完厕所后才意识到主卧有人。窃喜,甚至矫情得眼眶都一热。可惜没等那抹奢望挥发开,她便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老马廋了不少,看着像又长了个儿一样。我问她这是干啥,她没理我。我说要搬也是我搬出去,房子留给她住,她已快步走到了玄关。我只能拽住了行李箱拉杆,她回头瞥我一眼,说:“松手。”我问她搬出去住哪儿啊,她咬了咬朱红色的嘴唇,再抬起眼时冷笑了一下:“管好你自己吧王辉。”于是我就松了手。行李箱的轮子爬上电梯时“咯噔”了一声。犹豫了一阵,我又追了出去,她正好走到假山池,我说开车送送她,她脚步越来越快。“总得告诉我你住哪儿吧?”我又拽住了行李箱。周遭已有人围观,春天来了,法梧还是光秃秃的。“滚你妈蛋!”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其实有那么一刹那,我想说过不下去就离,她大概也在等着我主动开口,但这个字似乎比想象中要烫嘴得多。曹磊案那些事她是否知情我也不清楚,多少应该有所耳闻吧,这无疑让我变得更加荒唐可笑。
打给小舅子,正如我所猜测的那样,老马住到了她舅妈那儿,她舅舅喝死之前是临县的某局二把手,在省城有数套房产,住的地儿确实不用愁。问具体住哪儿,小伟说了好几个地方,我让他问问舅妈,好一会儿他把手机号发过来让我自己问,理由是我比他要亲。问倒是问了,只是富婆让我问马玲玲去,我说电话打不通,她说那就没辙了。倒是从她的同事和闺蜜处得到消息说老马跳槽了,更多的她们也不清楚。最后还得是富婆,磨蹭了快两周,见面吃了顿饭,她才语重心长地把地址透漏给了我。那地儿我去过,离理工大挺近,按她舅妈的说法老马周末都扎在自习室里,难怪上次没见着人。节假日还是往郊县跑,尽管没也逮到老马几次。但凡她不在,一家子就要开个小会,只是这件事上岳母自然说不上话,岳丈也拿他的亲闺女没办法,小伟更不用说一一哪怕他已后知后觉地嗅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老丈人近乎恼怒地问我不止嫖娼那么简单吧,我只能皱着眉笑了一下。一次喝多了,我说我来这里没其他意思,就是找个人多的地儿蹭蹭饭喝点酒。说这话时我躺在她家楼顶,灰白的天空比记忆中更为遥远。
今年的生日蛋糕自然是没了。倒是母亲来了个电话,问马玲玲咋样,我说挺好。她想过来看看,我赶忙说老马在外出差,得空我们就回去一趟。这一拖就到了五一,费尽周章,马玲玲终于同意装装样子,原本她说自己要学习,没空陪我演戏。在老家待了一天多,爬了爬野山,吃了顿自助烧烤,离了家她就又冷冰冰的了。有一说一,这姐们演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呢,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无所事事,顶多做点法务工作,连顾问单位有官司都要签个假劳动合同搞成公民代理,而法庭里坐着的大多是熟脸,调侃免不了,不揪着代理手续不放就算有情有义了。为此,跟某代销公司签了五年的法律顾问合同也黄了。出过几次长差,很少去所里,同事们倒是给喂过几桩案子,也只能蒙着当事人走公民代理了。老陈每次打外省回来都要找我喝酒,去的少,不去的多,我也说不好为什么。每个傍晚沿河路上依旧歌舞升平、热闹非凡,飞机头几个人听说逮了起来,要判多少多少年,只是我早没了八卦的心思。老头们问起母亲,我说家里忙,过一阵就来。其实五一回家时邵小荣就已经去某中专干保洁了。得知小倩家的事圆满解决后,她更想去上海,或者深圳一一有个大厂的熟人在那边做生意,缺个管仓库的,只是父亲反对,我什么态度反而不重要了。自元旦就消失不见的李秋梅五一后重又冒了出来,数次在走廊上听到她家厨房的动静,在小区里也见过两次,点头而已。这人依旧白白胖胖,可整副皮囊看起来莫名松垮了许多,跳舞和健身她应该是戒掉了。我再没见过小倩,甚至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例会那天出了会议室就拨了她的电话,已是空号。有次路过西二环小学,正赶上放学,夕阳下我忍不住在那片稠密而灰蒙蒙的人流中张望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