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清流

青山会说话的肘子第 575 / 705 章4,279 字

从钱府出来,陈迹策马向北,诚国公要比钱府更僻静些。

发祥坊,此处宅邸多是历来封下的世袭勋贵,门庭大多阔气,但不少府门前石狮的爪牙已磨损得圆润,朱漆大门也暗淡许多。

陈迹勒马停在诚国公府前,静静打量。

公府门前两尊石狮一尊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尊底座裂了条缝。门楣上“诚国公府”四字匾额是太祖御笔,金漆班驳脱落,露出底下乌木的本色。

门前没有豪奴把守,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慢吞吞抬起头。

不等陈迹走近,老门房缓缓起身,朝他躬身作揖:“这位便是陈大人吧,国公爷等候多时,请随小老儿来。”

说罢,老门房一瘸一拐的推开朱漆大门,门上的朽木与铜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迹没有下马,而是策马踏上石阶,迈进国公府,钉了马掌的铁蹄在石阶上踏出清脆声响。

马踏国公府。

老门房回身见他挑衅,倒也不生气,反而赞叹道:“府中有书册记载,我宁朝开国那会儿,老国公爷也是这般鲜衣怒马。说来也巧,府中还留着老国公爷的画像嘞,也是麒麟补子……幸甚,我宁朝竟还留着几分风骨。”

陈迹心中一动,这国公府似乎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

老门房一瘸一拐在前面走,陈迹策马跟在后面。

穿过门厅,豁然开朗。

诚国公府的规制是太祖亲定,五进院落,厅堂巍峨。

可细看之下,廊柱的彩绘褪了色,庑顶的琉璃瓦也缺了几片。经过影壁时,影壁上“忠勤报国”的石刻,字迹遒劲,边角却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还未转过影壁,陈迹听见里面传来藤条破空声,还有闷哼声。

他策马转过影壁,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背对着大门,手持两指粗的藤条,正一下一下抽在跪在地上的人背上。

跪着的男子身上的锦衣被打得绽开,藤条每落一下,锦衣男子的背脊便是一颤,却不敢呼痛。

老门房远远提醒道:“国公爷,陈大人来了。”

手执藤条的诚国公又抽了锦衣男子十余下才停手,喘息着将藤条扔在地上,转身朝陈迹看来。

诚国公方脸、疏眉、鼻梁挺直、有些清瘦,对方穿着半旧的鸦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革带。

此人不像诚国公,倒更像教书先生。

陈迹审视诚国公时,诚国公也在审视他。

诚国公见他骑马进来,同样没生气,只感慨道:“陈大人比我想得更年轻些,倒是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样子。当年我若是也按这个活法,如今也不必蹉跎了……家门不幸,让陈大人见笑了。”

陈迹没有下马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锦衣男子,又看向诚国公:“国公爷这是做什么?”

诚国公笑了笑:“舍弟在外头胡言乱语给国公府招祸,自然要管教。”

陈迹勒着缰绳,漫不经心道:“祸从何来?”

诚国公答道:“人生四祸,贪而不止、狂悖无畏、执而不破,当中还有个祸从口出,可排首位。”

陈迹若有所思:“这四祸,在下快占齐了,惭愧……可是国公爷,苦肉计对在下也没什么用,国公爷要想教训弟弟,昨日便该教训了,不必等到我来。”

诚国公笑着在石桌旁坐下:“陈大人误会了。若你今日冲昏了脑壳先去找冯希,那你不过是个小角色,犯不着让我使苦肉计;可你若没冲昏脑壳,说明你是个狠角色,我就算把苦肉计使烂了也无用。家法就是家法,至于为何非得在你面前打,自然是为了给你出口气……我昨日已教训过一顿,今日实在气不过,便再教训一顿。培德,给陈大人看看。”

国公府的二爷朱培德默默脱下衣裳,陈迹仔细看去,只见对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藤条抽打的伤痕。

藤条抽打伤痕,只有在十二时辰后,才会在伤痕边缘形成淡黄色。

诚国公没有说谎,昨日打得更狠些。

陈迹勒着缰绳,思索片刻:“国公为何说昏了头才去找冯希麻烦?”

此时,老门房一瘸一拐的端着托盘走来,托盘里是刚沏的茶水。

陈迹神色异样。

诚国公哈哈一笑解释道:“陈大人误会了,不是我这偌大国公府连丫鬟小厮都没,我国公府倒也没寒酸到扮可怜的地步,但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把可怜写在脸上。只是,我今日要与陈大人说的话,他们听不得。”

此时,诚国公又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隔空抛给陈迹:“这是五万两银子,陈大人不必再费劲吓唬我们一番了,在下是宁朝国公,也不会像钱家纨绔子一样被吓到。”

……

……

陈迹接住佛门通宝,默默摩挲着。

他是来筹集银子的,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没有威胁、没有施压、没有恫吓,对方便坦然的拿出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差不多可以在外城买下半条街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国公府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落魄,五万两随手便扔出来了。只是,国公爷整这一出,倒把在下弄糊涂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家底在,”诚国公指着石桌对面的位置:“若是陈大人觉得在下诚意足够,可下马说说话。”

陈迹反问道:“在下如今可是阉党奸佞,国公也不避嫌?”

诚国公哈哈大笑:“陈大人,在那些清流眼中,你是阉党奸佞,我是国贼禄虫,你我合该坐在一桌。”

陈迹思忖片刻,坦然下马,坐在诚国公对面:“国公爷想与我说什么?”

诚国公话锋一转:“陈大人可知何为清流?”

陈迹思忖片刻:“清贵人家?”

诚国公摇摇头,用手指敲了敲石桌:“陈大人,清流是这朝堂之上的准则,纲常伦理、诗书礼法,都要由他们来定,他们要把持纲常伦理的裁断之权。百姓皆以为六部之中当以吏部为首,非也,礼部才是。”

陈迹瞥了诚国公一眼:“国公爷似乎对清流颇有怨怼?”

“何止怨怼?”诚国公嗤笑道:“他们说商贾不得着绸缎,因为僭越礼制。他们说女子裙摆不得过三幅,因为有伤风化。他们说饮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他们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称‘节俭’,行酒令称‘雅集’,通宵达旦谓‘诗会’,话可都让他们说了。”

陈迹打断道:“国公,交浅言深了,在下无意议论此事。”

诚国公笑了笑:“陈大人倒是比传闻中谨慎,但你避着他们,他们却不避你。陈大人想救白鲤郡主,如何能绕过齐家?你可知,你辛辛苦苦拿命筹措的这些银子,他们挥手便能调来。当然,也没那般简单,毕竟清贵人家不得勾连商贾,所以他们调拨银子也得悄悄的。”

陈迹若有所思,齐家与别家都不同,陈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齐家明面上没有任何产业,连家中小厮、管事也不得经商,齐家有的只是名望与官位。

可明瑟楼的豪奢,并不比别家差。

诚国公见他思索,笑着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贿不叫索贿,叫冰敬与炭敬。清流人家的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都藏在了暗处。”

诚国公端起桌上茶水浅啜着,目光从杯沿上打量着陈迹的神色。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陈大人,齐家明面上虽然没产业,也不会有人让那么多现银趴在账上不动,可他们五日之内能够调拨出来的银子,绝对比你预想的还多。所以陈大人,你想救白鲤郡主,齐家是你绕不过的高山。”

陈迹不动声色:“原来国公是要劝我别与齐家争?”

诚国公摇头,笑而不语。

陈迹哦了一声:“诚国公原来是想拿我当刀子。”

诚国公朗声大笑:“我只是想教陈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那可是陛下都觉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你怎么敢随意招惹的?”

陈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国公等我多时,不是为了取笑我的。”

诚国公收敛神色,话锋一转:“可清流二字其实也是一柄双刃剑。齐阁老能去青楼听曲吗?不能,他是天下文心。齐家子能斗鸡走马吗?不能,他们诗礼传家。齐家子能经商敛财吗?不能,要维系清贫家风。齐阁老为官四十余载,你可曾听说他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没有,因为他不能有。”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可知道一个齐家子,常去八大胡同,还是那的熟客。”

诚国公饶有兴致道:“陈大人是说齐斟酌吧?那是他兄长齐斟悟怕有人争家中权柄,故意将他宠坏的。”

陈迹一怔。

诚国公忽然问道:“陈大人,你觉得清流言官,最怕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诚国公自己回答:“他们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他们宣扬忠孝节义,自己就得忠孝节义,这是他们立身的根基。可那多没意思啊,他们得演一辈子圣人,活得不像个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难受,他们自己活得也难受。”

陈迹端起茶杯递到嘴边,不愿接话。

诚国公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陈大人,清流谨慎,爱惜羽毛,每次都将自己屁股擦得干干净净,你若是想借冯希抓他们的把柄,只能是痴心妄想,冯希这般小角色,还不配知道他们的秘密。”

陈迹随口道:“若是追查他们的产业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

诚国公再次摇头:“他们调拨的银钱到他们手上之前,一定会经好多手,你查不到他们身上的。”

陈迹凝视着诚国公:“所以,无计可施?”

诚国公诚恳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张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才能露出破绽。”

陈迹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国公今日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诚国公站起身来,看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我诚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处境,陈大人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一些。但陈大人想必还不知道,我国公府为何落魄。”

“愿闻其详。”

诚国公感慨道:“太祖开国时,封了十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如今加上我诚国公府也只剩三家。且不管旁人,我诚国公府落魄只因两个字,清流。”

陈迹心中一动。

诚国公笑着问道:“我诚国公府如今每年从朝廷领岁禄两千石,折银一千五百两。陈大人觉得,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够做什么?什么都不够,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我诚国公府在通州有个庄子,种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因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卖。不到一个月,都察院的弹劾就递到御前,说我国公府‘与民争利’,玷污勋贵清誉。”

“后来我国公府入股与商贾一同养马、贩马,都察院说我国公府‘勾结商贾’,意图将马匹卖去景朝,吓得我连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着我们,只要逮到一点错处,便是‘勋贵骄纵、罔顾国法’。若我们结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图谋不轨’。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们这些靠军功升起来的勋贵,不能有钱,不能有权,不能有声望,甚至不能有想法。”

诚国公看向陈迹,眼神深邃:“我诚国公府如何能不没落?我与清流可是世仇……”

陈迹打断道:“国公给的缘由过于蹩脚了些,在下也不愿牵扯到勋贵与清流的斗争当中,也不愿卷入文臣与武将的斗争。”

诚国公意味深长道:“陈爵爷,你如今也是勋贵了,你该站在我们这边。”

陈迹起身拱手:“告辞。”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往国公府外走去。

诚国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日给银子的事,陈大人希望我国公府保密还是张扬出去?”

陈迹头也不回道:“劳烦帮我张扬出去,能从国公府敲走这么一大笔银子,也很长脸了。”

诚国公笑了笑,对一旁老门房说道:“年少轻狂。我若是在他这个年纪,有他这般魄力与决断就好了。”

老门房在一旁收拾着茶具,笑呵呵说道:“国公爷少年时也未必比他差。”

诚国公摇摇头:“差远了。我如今就像角落里那株罗汉松,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长,活着也像是死了。”

老门房扯开话题:“国公爷,祁公方才让人捎话过来,问您接下来怎么办?”

诚国公走到那株罗汉松前,伸手抚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树冠:“且让阉党先与清流掰掰腕子。”

他收回手,转身往内院走去:“我等静待天时。”(本章完)

继续向下阅读
青山
575/705
书详情
青山 共 705 章
6 / 8 书籍详情
第495章 差远了第496章 护送第497章 附议第498章 人心向背第499章 故布疑阵第500章 后会有期第501章 二房余孽第502章 二十年恩怨第503章 后会有期第504章 求死第505章 接踵而至第506章 旧事第507章 残阳如血第508章 传国玉玺请假三天第509章 盘账第510章 收账第512章 挣权第513章 新闻第514章 新故事第515章 府右街第516章 寻司曹癸第517章 等到了第518章 棋手第519章 钓鱼第520章 凭姨第521章 最后一日第522章 章回第523章 假冒司曹丁第524章 孤注一掷第525章 技高一筹第526章 证据确凿第527章 痴儿第528章 待从头第529章 后会有期第530章 天与地(完)第531章 武庙山门第532章 一语成谶第533章 退婚第534章 更有意义的事第535章 新东西第536章 经世济民第537章 安南使臣第538章 再入解烦楼第539章 水调歌头第540章 以命换命第541章 漕帮第542章 送行第543章 看看山,看看海第544章 本性难移第545章 图穷匕见第546章 凤冠霞帔第547章 长命锁第548章 大赦天下第549章 无间地狱第550章 都烧了第551章 赴约第552章 兜圈子第553章 搏命第554章 生肖齐至第555章 缉拿归案第556章 更好的筹码第557章 御前受审第558章 七天第559章 结果与过程第560章 杀一儆百第561章 赶尽杀绝第562章 三块腰牌第563章 送别第564章 知错,但不改第565章 气焰更盛第566章 齐家第567章 齐昭宁第568章 声东击西第569章 清流第570章 缺口第571章 典当第572章 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第573章 只差一步第574章 丹陛大乐堂第575章 御前带刀第576章 赶尽杀绝第577章 追着杀第578章 太子第579章 雪停了第580章 馄饨第581章 各有心事第582章 同进同退第583章 漫长的判决第584章 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新年快乐,2025总结第585章 走过的路,吃过的美食第586章 劫狱第587章 开门 生门 休门第588章 病虎第589章 穿堂风第590章 他就是病虎第591章 应卯第592章 说客第593章 跳出棋盘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