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匪祸天下信马由缰123第 543 / 558 章5,393 字

孙德茂那老小子嘴硬得很,在大牢里关了三天,除了要水喝、要饭吃,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我也不急,每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人给他送了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孙子兵法》。送书的时候我特意嘱咐狱卒,让他把《孙子兵法》翻到《用间》那一篇,折个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能不能忍住不看。

第四天一早,马老六兴冲冲地跑来了,残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小本本,脸上的表情活像捡了银子。

“将军!那老头开口了!”

我正在喝粥,闻言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见您。”马老六压低声音,“还说,只跟您一个人说。”

我笑了笑,站起身:“走。”

大牢里还是那股味儿。孙德茂的牢房被单独隔在最里头,铁链子还在,但比之前松了些——我让人换成了细链子,至少他能伸伸腿了。那本《孙子兵法》摊开放在草铺上,正好是《用间》那一页。

孙德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几天不见,他脸上的胡茬又长了几分,眼眶也陷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像只蹲在洞口的耗子。

“刘将军。”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沙哑,但依然很稳,“您这招攻心为上,使得不错。”

我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个酒碗,不紧不慢地倒满。酒香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孙德茂的喉结动了动。

“孙师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你主动要见我,说明你想通了。说吧。”

孙德茂端起酒碗,仰头喝干,抹了抹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将军,您是不是觉得,我是胡国柱安插在贺明煦身边的棋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自嘲:“是,也不是。”

“怎么说?”

“我确实是胡国柱的人。”孙德茂放下酒碗,直视我的眼睛,“但不是他派来的——是我自己找上他的。”

我一愣。自己找上门?这可新鲜了。

“十二年前,我是京城国子监的贡生。”孙德茂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过牢房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年科考,我三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自问至少能中个二甲。可放榜那天,我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愣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我心里一动。大顺朝的科场舞弊,我早有耳闻。当年在草原上,那些被发配充军的犯官里,就有不少是因为得罪了主考官、被做了手脚的。

“后来我才知道,”孙德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多年的恨意,“我的卷子被人调了包。顶替我的人,是当时户部尚书的外甥。那人连《四书》都背不全,却中了二甲第十七名。”

他又端起酒碗,发现空了,自己伸手去拿酒壶,我没拦。他给自己倒满,又一口闷干。

“我去礼部衙门喊冤,被人打了出来,打断了两根肋骨。我去敲登闻鼓,被关进大牢,差点死在里头。等我从牢里出来,我的老母亲已经在城外的破庙里活活饿死了。”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窣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得孙德茂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所以你就投靠了胡国柱?”我问。

“不。”孙德茂摇摇头,“我先投靠的是宁王。”

宁王?

“当时的宁王,正在暗中笼络人心。他听说我的事,派人找到了我,给了我银子,帮我安葬了母亲,还许诺将来会整顿科场。我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做了他门下的谋士。”

“后来呢?”

“后来……”孙德茂苦笑一声,“后来我发现,当年调包我卷子的主谋,就是宁王府的长史。宁王收留我,不过是为了堵住我的嘴,顺便利用我这颗‘苦棋子’,替他笼络那些科场失意的文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反转,连我都没想到。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宁王府长史醉酒失言,被我亲耳听到的。”孙德茂的眼神变得阴冷,“他在酒桌上跟人吹嘘,说当年调包了多少份卷子,赚了多少银子,又说其中最划算的一笔,就是用一个草包换了一个‘孙德茂’——那草包后来做了官,年年给他送钱,而那个姓孙的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给仇人卖命。”

“所以你离开了宁王?”

“我本想杀了他。”孙德茂摇摇头,“但那长史身边护卫太多,我近不了身。后来胡国柱找到了我,说他知道我的事,愿意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条件是,我得替他做事。”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将军,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没做错——从始至终,我想扳倒的不是您,是宁王。”

我沉默了很久。

油灯又跳了跳,把孙德茂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孙德茂忽然站起来,铁链子哗啦作响。他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抱拳,对着我深深一揖,脑袋几乎碰到膝盖。

“因为我想明白了——能扳倒宁王的人,不是我,是将军您。”

他直起身,眼神灼热:“将军从一介流寇起家,不到两年,占庐州,取襄州,收云梦泽,断漕运粮道,逼得胡国柱只能龟缩京城。

您的红巾军不抢百姓,不杀降卒,开仓放粮,分田分地,所到之处民心归附。

我在庐州亲眼看见那些分到田的百姓,在田埂上给您立长生牌位——这样的景象,我在大顺朝活了五十年,从来没见过。”

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说话。

“将军,”孙德茂扑通一声跪下来,眼眶泛红,“我孙德茂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您一件事——将来您打进京城,扳倒宁王,请替我,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他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扶了起来。

“孙师爷,公道不是讨来的,是自己挣来的。”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烁。

“你既然愿意把这一切告诉我,想必不只是想求我。你还有别的打算。”

孙德茂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精明而锐利,又恢复了几分师爷的风采。

“将军说得对。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知道的东西,或许对将军有用。”

“比如?”

“比如胡国柱在将军身边,还埋了另一颗棋子。”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说说看。”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孙德茂摇头,“但我可以确定几点。第一,这个人是将军占领襄州之后才出现的,不早不晚,就在近几个月。

第二,这个人能接触到将军的核心军务,否则胡国柱不会对他寄予厚望。

第三,这个人应该有办法定期向胡国柱传递消息,我猜是通过某种暗号,或者固定的传递渠道。”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占领襄州之后才出现的,能接触核心军务,有办法传递消息——这范围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还有呢?”

“还有,”孙德茂压低声音,“胡国柱曾经在一个酒局上失言,说了一句‘老夫埋下的那颗棋子,胜得过千军万马’。我怀疑,这个人不仅仅是传递消息的探子,还承担着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刺杀。”孙德茂盯着我,一字一顿,“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将军致命一击。”

大牢里阴冷的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晃。我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寒冰宝刀,刀鞘冰凉,触手生寒。

刺杀?有意思。

“孙师爷,”我笑了笑,“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太了解胡国柱了。”孙德茂说,“那老狐狸从来不相信一场仗能靠正面打赢。

他所有的胜仗,要么是断粮道,要么是买内应,要么是刺杀主将。

当年镇守边关的名将周子龙,就是在决战前夜被胡国柱的刺客割了喉咙,十万大军一夜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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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凛。周子龙这个名字,我听义父提过。那是个真正的悍将,打得草原各部闻风丧胆,可惜死得不明不白。原来真相是这样。

“所以将军,”孙德茂看着我,眼神认真,“您现在的处境,比您想象的更危险。”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孙师爷,你跟我说这些,难道就不怕我把你也当成胡国柱的棋子?”

孙德茂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苍凉。

“将军,我孙德茂活到这把年纪,早就活够了。若将军不信我,大可以一刀砍了我,我绝无怨言。但我临死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也算不枉此生。”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孙师爷,你先在这委屈几天。等事情查清楚了,我再放你出来。”

他愣了一下:“将军……不杀我?”

“杀你干嘛?”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你留着,将来打京城的时候,给我当个向导。你不是对京城的地形很熟吗?”

孙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深深鞠躬。

“谢将军不杀之恩。”

走出大牢,阳光又一次刺得眼睛生疼。

马老六凑上来,压低声音:“将军,他说的……可信吗?”

“一部分可信,一部分还需要验证。”我望着远处城楼上飘扬的红巾军旗帜,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他恨宁王这件事,应该是真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演不出来。但他是不是完全倒向咱们,还得再看看。”

“那枚‘棋子’的事呢?”

“那件事最可信。”我沉声道,“胡国柱那老狐狸,正面打不过就使阴招,这是他的一贯套路。

派刺客、买内应、放暗箭——这些招数他全用过。孙德茂说的周子龙之死,我义父当年也提过,对得上。”

马老六脸色发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凉拌。他埋棋子,咱们拔棋子。他放暗箭,咱们穿铠甲。”

马老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守备府,我把高宝亮叫到了后院。

“宝亮,交给你一件差事。”

“将军吩咐。”高宝亮抱拳。

“去查一查,咱们占领襄州之后,有没有新加入的人——不管是当兵的、做事的,还是通过各种关系混进来的。一个一个查,祖宗八代都要查清楚。重点查那些能接触到我行踪和军务的人。”

高宝亮面色一凛:“将军是怀疑……”

“什么都别问。”我摆摆手,“查就是了。查到任何异常,先别声张,直接报我。”

“是!”

高宝亮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等等。这件事,只有你、我、马老六三个人知道。连豆芽儿和陈五茅都别说——不是不信任他们,是他们藏不住事。”

高宝亮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秋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碎铜钱。

熊芸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往石桌上一墩。

“凤凰岭的,今年新酿。”她说,“桂花酿的,不怎么烈。”

我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

“今天怎么想起送酒来了?”

“看你这几天心事重重的。”她在我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虽然你天天嘻嘻哈哈的,但我知道你有事。”

我心里一暖,给她倒了碗酒。

“丫头,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师父教你剑法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杀手?”

熊芸姑愣了愣,眼睛忽然眯起来,那对小酒窝消失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教过。师父说,练武的人可以从几个地方看——虎口的茧子在什么位置,肩膀是不是一高一低,走路时脚尖还是脚后跟先着地,还有眼神。”

“眼神?”

“对。”熊芸姑放下酒碗,正色道,“师父说,杀手不管怎么伪装,眼神藏不住。普通人看人,是从头到脚;杀手看人,是先看喉咙、胸口、腰间——看的是下刀的位置。而且杀手的眼睛从不真正聚焦在一个人身上,他们永远在扫视周围,随时准备逃跑。”

我心里一动。

“丫头,你最近在城里,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熊芸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那个卖豆腐的老头。”

“什么?”

“上次我跟绿珠逛街,路过城南那个豆腐摊。我当时就觉得那老头不对劲——他切豆腐的动作太利索了,一刀下去,整整齐齐,力道控制得滴水不漏。普通人切一辈子豆腐也练不出那个手法。”

我心里一紧:“还有呢?”

“还有他的眼神。”熊芸姑压低声音,“他看人的时候,先看脖子,再看腰。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一个卖豆腐的糟老头子,能有什么问题?可现在你一问……”

我腾地站起来。

“马老六!”

马老六从旁边冒出来:“在!”

“上次你说那个卖豆腐的老头不见了,查了没有?”

马老六翻出小本本,手指点着翻了半天:“查了。那老头姓魏,叫魏老三,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邻居们对他都不太了解,只知道他一个人住,不怎么跟人来往。”

“北方?北方哪里?”

“说是不记得了。”马老六挠头,“邻居说他脑子不太好使,经常忘事。但有一条很奇怪——他从来不跟人讨价还价,豆腐卖得比别人便宜,也不在乎赚不赚钱。”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切豆腐的手法却专业得像个屠夫。一个不跟人讨价还价的买卖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根本不靠这个吃饭。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是……”马老六翻了翻小本本,“就是何大牛他们那拨探子被抓的第二天。”

我和熊芸姑对视一眼,她的眼神里也满是震惊。

时间对上了。

“传令下去,”我沉声道,“全城搜捕魏老三。把他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让所有弟兄们都记住这张脸。另外,通知高怀德那边,在云梦泽的各个渡口、关卡,都加上一道盘查。一旦发现,立刻抓捕。”

“是!”

马老六飞一般地跑了。

熊芸姑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很稳。

“刘盛,这城里……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人?”

我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知道。但有一个,揪一个。有两个,揪一双。”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绿珠已经睡熟了,呼吸轻轻的,像一只蜷在脚边的小猫。我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衣服,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院子里洒下一片银白。

魏老三,孙德茂,还有那颗“胜得过千军万马”的棋子——胡国柱这老狐狸,到底在我身边布了多少暗桩?

我把身边的人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襄州到云梦泽,从庐州到落凤坡,每个人都有来历,每个人都有故事。可越是这样,越不知道该怀疑谁。

信任这东西,像一块玉,摆在架子上好好的,一旦摔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没回头。

一双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睡不着?”绿珠的声音轻轻的。

我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别担心。”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拉到面前,搂进怀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寂寥。

胡国柱,你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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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此山是我开第一章 无知者无畏第二章 扮猪吃虎第三章 酒逢知己第四章 再临玄庸关第五章 围炉夜话第六章 蓄势待发第七章 分工明确第八章 聚将鼓响第九章 黎明前的马蹄声第十章 招摇过市第十一章 演戏要演全套第十二章 娘子息怒第十三章 惊弓之鸟与飞来凤凰第十四章 烧香拜佛第十五章 贻笑大方第十六章 请君入瓮第十七章 故布疑阵第十八章 瓮中捉鳖(一)第十九章 瓮中捉鳖(二)第二十章 瓮中捉鳖(三)第二十一章 瓮中捉鳖(四)第二十二章 瓮中捉鳖(五)第二十三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第二十四章 绝代双娇剑出鞘(一)第二十五章 绝代双娇剑出鞘(二)第二十六章 突发状况第二十七章 一剑顶一万句第二十八章 月上柳梢头第二十九章 岁月静好与暗流涌动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第三十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第三十二章 杂耍班子第三十二章 可怜的妙人儿第三十三章 月下惊鸿第三十四章 无米之炊第三十五章 惊变第三十六章 暗流第三十七章 明修栈道第三十八章 引蛇出洞第三十九章 暗度陈仓第四十章 寻找暗桩第四十一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第四十二章 内外总动员第四十三章 家贼难防(一)第四十四章 家贼难防(二)第四十五章 愿者上钩第四十六章 追踪黑衣人第四十七章 毒酒与热吻第四十八章 出征第四十九章 水陆并进第五十章 溃不成军第五十一章 剑指通州第五十一章 你真当公子爷我是傻子?第五十二章 深入虎穴第五十三章 黑暗中的较量第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第五十五章 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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