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瓮中捉鳖（二）
我岳丈熊四海还是挺细心的。
他早早就把凤凰岭的土匪旗换成了与我红巾军一样的旗帜。
当他们的这支人马先于敌军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心里顿时有底儿了。
原本与我并马而立的熊芸姑，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欢呼雀跃着迎了上去。
我在心中不由得发出感叹：这疯丫头躺在怀里搂着我的脖子时，口口声声说这世上和我最贴心、最亲近。
一见到自己的父母又瞬间变回了小孩子，难免会让我生出几分嫉妒。
我也轻提马缰，迎了上去。行至近前，翻身下马，躬身施礼道：“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我代表红巾军，欢迎凤凰岭的弟兄们。你们的到来，好比雪中送炭。”
熊四海端坐在马上，安安稳稳地受了我一拜。
这才抬起一只大手，满面红光的笑着说道：“免礼平身吧。多日不见，你小子好像黑瘦了些。没敢欺负我的宝贝闺女吧？”
我无声地咧了咧嘴，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屁股，那地方完好无损，阿弥陀佛。那位小祖奶奶不欺负我就不错了，我还敢欺负她？
果然是：任谁的爹娘都会先心疼自己的孩子！
一旁的穆夫人笑语盈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并未开口说话。
他们身后的二当家陈老蔫儿伸长了脖子嚷嚷道：“你小子又目中无人了！眼里只有你的岳父岳母，我这个大媒人，你二叔没看到吗？”
我连忙再次抱拳施礼，笑着说道：“欢迎二叔大驾光临。”
陈老蔫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到你的飞鸽传书，说要摆宴请我们二老喝酒。酒水你备足了吗？丑话说在前头，不够喝可不行！”
熊四海翻身下马的同时，微笑着瞪了陈老蔫儿一眼，说道：“酒宴的事随后再说，先说正事儿。我们山上的这帮兄弟们摩拳擦掌，早就跃跃欲试了。”
我则客气地笑着回答道：“二位长者都请放心，酒宴必不可少，仗也有的打。先请你们吃顿包饺子，肉馅儿的，管饱。”
我身后的陈五茅，马老六等人，大张的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说说笑笑，完全摸不着头脑。
将山寨的几位头领请进中军大帐之后，穆夫人开口说道：“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商量打打杀杀的所谓正事，我和闺女找个僻静的地方，说些体己话。”
谁知熊丫头微微摇头道：“娘，以后我们都在一起了。说知心话的时间多的是，要不您先下去休息？我和他们一起商议打伏击的事。”
慕夫人瞪大了双眼，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
众人围拢在我的那张巨大的帅案之前，都盯着上面那张铺开的地形图，表情恢复了严肃。
我手拿着一根小木棍，开始在图上划拉。
“冯部四千人，从青石峪过来，要过两个山口，一条河。”我边画边说，“第一个山口叫野猪岭，路窄，两边都是林子，适合打伏击。
但胡国柱肯定会提醒他小心埋伏，所以他过野猪岭的时候，肯定加倍提防。”
手中的木棍移到第二个点。
“过了野猪岭，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地方叫葫芦谷。谷口大，谷尾小，中间是一片开阔地，旁边有条河。
这地方看着不像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但其实……”我顿了顿，“其实是个死地。”
熊芸姑眼睛一亮：“你是说，故意让他以为咱们要在野猪岭打埋伏，实际上咱们在葫芦谷等他？”
“聪明。”我冲她竖大拇指，“野猪岭那边，派几十个人去，多砍些树枝拖出烟尘，再敲敲锣、射几支冷箭，装出要打伏击的样子。
冯部必然停下来，派人搜山。搜半天，啥也搜不着，他就以为咱们只是虚张声势，放心大胆继续走。”
树枝点着葫芦谷。
“等他到了葫芦谷，已经又走了半天，又累又乏，警惕性也下高了。咱们就在这儿……”我画了个圈，“五百人堵谷口，五百人堵谷尾，剩下的人从两边山坡往下冲。四千人堵在中间那片开阔地里，挤成一团，跑都没处跑。”
陈五茅听得眼睛发亮：“将军，这招绝啊！咱们拢共不到三千人，要吃掉他四千？”
胡国柱就得重新琢磨——他刘盛到底有多少人？是怎么把他四千人打残的？”
马老六挠头：“那他琢磨不出来啊。”
“琢磨不出来就对了。”我咧嘴一笑，“越琢磨越糊涂，越糊涂越不敢动。等他终于琢磨明白了，咱们这边……”
我顿了顿，目光望向泸州所在的方向。
当天夜里，队伍悄悄拔营。
按计划，我、熊四海，熊云姑，带主力人马去葫芦谷设伏。陈五茅带两百人去野猪岭“演戏”——主要是拖树枝、敲锣、放冷箭，把声势造大，把冯部吓住。剩下的四百人，由马老六带着，藏在葫芦谷外五里的一片林子里，负责接应和堵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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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急行军，天亮时分，我们抵达葫芦谷。
这地方确实生得巧——两边是陡坡，长满灌木和矮松；中间一条路，蜿蜒穿过谷地；谷地最宽处不过半里，最窄处只有几十步；谷口朝西，对着来路；谷尾朝东，通向一条小河。
我爬上东侧山坡，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头往下看。晨雾还没散尽，谷地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铺了层轻纱。
“好地方。”我由衷赞了一句，“埋人都不用挖坑。”
熊芸姑站在我旁边，手按剑柄，眼睛扫视着谷地。她今天换了身墨绿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漂亮，但危险。
“你打过多少次仗了？”她忽然问。
“数不清了。”我说，“从草原杀到中原，又从中原杀回草原，来回折腾。”
“战场杀人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刚开始会手抖，会做噩梦。后来就习惯了，像砍柴。再后来……”
我顿了顿，望着那片薄雾笼罩的谷地。
“再后来，就不只是杀人，是救人了。杀了该杀的人，不该死的人就能活。这么一想，手就不抖了。”
熊芸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懂了。”
我没问她懂什么。有些事，只有杀过人的才明白。
布置伏击花了大半天时间。
几千人埋伏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等信号一起往下冲。凤凰岭的弟兄们，还是由熊四海亲自指挥。红巾军的人马，听从我的号令。
另外五百人藏在谷尾，等敌军进了谷，立刻封住退路。
弓箭手安排在最佳射界，每人发了二十支箭——朱三炮特制的，箭头淬过毒，见血封喉，但马老六说得明白：“用的时候小心点，别扎着自己人。”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冯部入瓮。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难熬。
我趴在山坡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盯着谷口的方向。太阳慢慢爬高，又慢慢西斜。谷里的雾气早就散了，只剩下明晃晃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熊芸姑趴在我旁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这份耐心，倒是出乎我意料。
傍晚时分，斥候回来了。
“将军，冯部过了野猪岭。”他压低声音，但难掩兴奋，“陈将军那边演得真像，他们停下来搜了半个时辰山，啥也没搜着，气得那个冯参将骂娘。现在正往这边赶，估计天黑前能到谷口。”
我心里一喜，又压下去：“敌军人马数量准确吗？队形怎么排的？”
“没错，就是四千。前队是探路的斥候，约五十骑；中军是主力，两千多人，护着辎重；后队是步兵，拖得有点长，大概一千多。”
我想了想，道：“传令下去，放前队过去，不打。等中军进了谷，后队还没完全进来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是！”
斥候猫着腰消失在林子里。
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抹余晖，把谷口染成一片金红。
冯部的前队出现了——五十骑，走得稀稀拉拉，明显是在探路。他们进了谷，东张西望了一阵，没发现异常，打马往谷尾去了。
接着是中军。
两千多人，护着几十辆辎重车，拉成一条长龙，缓慢地涌进谷口。队伍走得很谨慎，但经过一天的折腾，士兵们明显疲惫了，队形松散，连瞭望的斥候都少了。
我默默数着。
一百、两百、五百、一千……
当中军进到一半时，后队也出现了。一千多步兵，拖着长矛和盾牌，走得七零八落，连号令都听不见几声。
就是现在！
我从怀里摸出那支信号响箭，搭在弓上，朝天射去。
“咻——！”
尖锐的哨音划破暮色，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两边山坡上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弓弦振动声连成一片，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扑向谷中那条拥挤的长龙。
惨叫声瞬间炸开。
“敌袭——！！”
“结阵！快结阵！”
冯部的反应不算慢。中军的骑兵立刻收缩，试图用马匹组成屏障。但谷地太窄，队伍太长，前面的往后缩，后面的往前挤，几千人搅成一锅粥。
“杀——！”
我猛然抽出寒冰宝刀，从山坡上一跃而下。脚下碎石哗啦啦地滚，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熊芸姑紧随其后，流云剑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