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请君入瓮
胡国柱那句“贻笑大方”传到耳朵里的时候，我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下头，就着凉水啃干粮。
传递消息的是只灰扑扑的信鸽，腿上绑着细竹筒，落在马老六肩上咕咕叫唤。
马老六把竹筒解下来，抽出里头的小纸条，扫了一眼，脸色古怪。
“将军，您自个儿看吧。”
我接过纸条，眯眼瞅了瞅上头那几行蚂蚁似的炭笔字，噗嗤一声乐了。
陈五茅凑过来：“咋了将军？”
“胡国柱那老狐狸说我是‘山野小子’，‘胸无点墨’，‘只会贻笑大方’。”我把纸条递给他，“还说我那点雕虫小技，在他面前不值一哂。”
陈五茅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识的字不多，但“贻笑大方”这四个字大概认全了——脸色也古怪起来：“将军，这老东西骂您呢！”
“骂得好啊。”我拍拍手上的干粮渣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要不骂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唱这出戏。”
熊芸姑从旁边走过来，拿过我手里那张纸条，看完后皱起眉：“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胡国柱军帐里的谈话，怎么能漏出来？”
“这就得谢谢咱们那位‘当年在南宫大营追随袁守敬’的故人了。”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怀德，你找的那位‘瘦高将领’，演技不错啊。”
高怀德靠在不远处一棵树杆上，抱着他那柄青芒剑，闻言微微颔首：“他本就是南宫大营的老人，被袁守敬排挤过，跟将军您……也算旧识。”
“旧识谈不上。”我摆摆手，“当年在营里，他看我顺眼，我也看他顺眼，就这么简单。如今他愿意帮我这个忙，那是人情。记着，回头得还。”
陈五茅愣了愣，挠挠头：“合着……合着那人是咱们派去的？”
“不然呢？”我斜他一眼，“胡国柱想找人打听我的底细，我就送个人给他打听。他想听什么，我那‘故人’就说什么。
想听我‘胸无点墨’，就说我‘胸无点墨’；想听我‘好色’，就说我‘好色’；想听我‘不懂兵法’，就说我‘不懂兵法’。”
陈五茅瞪大眼睛：“那……那您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猜。”
陈五茅憋得脸通红，到底没猜出来。
熊芸姑在旁边噗嗤笑了，那对酒窝又浮出来：“他要是真不懂兵法，你们这些人早就被他卖光了。”
陈五茅恍然，连连点头：“对对对！将军肯定是装的！”
我没接话，只是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襄州，胡国柱的大营所在。
老狐狸，你想听什么，我就让你听什么。
你当我“胸无点墨”，那我就“胸无点墨”给你看。
你当我“只会贻笑大方”，那我就贻笑大方给你瞧瞧。
等笑够了，笑完了，笑到你觉得我不过如此的时候——
那就该轮到我笑了。
“马老六。”
“在。”
“庐州城里那位贺将军，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马老六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说怕记不住事——翻了几页，抬头道：“回将军，自打咱们从大佛寺撤了，贺明煦就没出过守备府。据眼线回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小妾都不见了，成天对着张地图发呆。”
“发呆？”我挑眉。
“是发呆。”马老六点头，“也不召集将领议事，也不派人出城打探，就那么干坐着。饭吃得少，觉睡不着，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五茅忍不住道：“将军，这不正好吗？他吓得不敢动弹，咱们正好动手！”
“动手？”我摇摇头，“他现在是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你动手打他，他一缩壳，你啃不动。得让他自己把脑袋伸出来。”
“怎么伸？”
我没答，转头看向高怀德：“怀德，咱们从王家庄带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剩多少？”
高怀德想了想：“粮食分给百姓大半，银两和城防图都在。那四口箱子里的银锭，约莫两千两。”
“两千两……”我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用不了那么多。去，挑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弟兄，带上银子，今晚进城。”
熊芸姑一怔：“进城做什么？”
我咧嘴一笑：“买通贺明煦身边的亲信，给我递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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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
“‘刘盛扬言，三日内必取庐州。贺将军若想活命，可暗开城门，献城投降。事成之后，保他荣华富贵，既往不咎。’”
陈五茅瞪大眼：“将军，这是招降？”
“是招降，也是催命符。”我道，“贺明煦现在草木皆兵，听到这句话，你们猜他会怎么想？”
众人沉默。
高怀德忽然开口：“他会怀疑身边有内鬼。”
“对。”我点头，“他越怀疑，就越不敢信任何人。越不敢信人，就越孤立。越孤立，就越害怕。越害怕……”
“就越容易出错。”熊芸姑接话。
“聪明。”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她脸微微一红，但没躲开我的目光。
当天夜里，三个特战营的老兵换上便装，揣着银子和口信，从西边一处僻静的城墙根翻了进去——那地方是马老六踩过的点，城墙外头有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大半段墙，守夜的兵丁偷懒，从不往这边瞅。
第二天傍晚，消息传回来了。
贺明煦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精彩。
据那几位被买通的亲信说，贺将军听完口信，先是愣了一炷香工夫，然后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了整整半个时辰。踱完步，他又坐下，盯着那张地图看，看到半夜。
后半夜，他忽然把几个心腹叫进去，密谈了一个时辰。谈完，那几个心腹脸色发白地出来，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报信的弟兄压低声音，“贺明煦今天下午，往襄州方向派了三拨信使。都是他的心腹，每人骑一匹快马，分三条不同的路走。”
高怀德眼神一凛：“求援？”
“应该是。”我点点头，“三拨信使，三条路——这是怕咱们半路截杀，确保至少有一封信能送到胡国柱手里。”
陈五茅急了：“将军，那咱们不截？”
“不截。”我摆手，“让他送。我正愁胡国柱不知道庐州有多危急呢，他帮咱们传信，求之不得。”
“可是……”陈五茅挠头，“万一胡国柱真派兵来救呢？”
“他一定会派。”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襄州的位置上。
“胡国柱是什么人？打了四十年仗的老狐狸。他会看不出庐州这局是诱饵？他会不知道我刘盛在玩什么把戏？”
我手指从襄州划向庐州，划了条弯弯曲曲的线。
“但他又不得不派。为什么？因为庐州城里不只是贺明煦，还有他大军的粮草。粮草若是丢了，他那五万人马，三天就得散伙。”
陈五茅听得发愣：“那……那他到底派不派？”
“派。”我斩钉截铁，“但不会派主力。最多三五千人，装装样子，绕远路，慢吞吞走，等咱们真打庐州了再慢慢靠近——这样既能向宁王交差，又能保全自己的实力。”
“那咱们怎么办？”
我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帐中众人。
“咱们给他来个请君入瓮。”
三日后，消息传来。
胡国柱果然派了兵——不多不少，四千人，由一个姓冯的参将统领，从襄州东边绕道，走的是条偏僻的山路，日行不过三十里，慢得像乌龟爬。
与此同时，庐州城里那位贺明煦将军，终于从书房里钻出来了。
据眼线回报，他出书房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将领议事，而是派亲信去城里的几家妓院，把那些平日里与他相好的姑娘全叫进了守备府。
陈五茅听到这消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啥？这时候了还玩女人？”
“不是玩。”我摇头，“是怕。”
“怕？”
“他怕咱们随时打进城，怕守军哗变，怕身边人出卖他。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越想越怕，越怕越没主意。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就找几个女人来壮胆——不是壮打仗的胆，是壮活着的胆。”
陈五茅愣了半晌，啐了一口：“怂货。”
“怂了好。”我站起身，“怂了才好对付。传令下去，今晚子时，全军开拔，往庐州方向移动三十里。”
熊芸姑一惊：“真要打？”
“不打。”我冲她眨眨眼，“j就是吓唬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