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杂耍班子

匪祸天下信马由缰123第 533 / 558 章4,768 字

绿珠和熊丫头牵着手挤进人群的时候,那场热闹正演到精彩处。

说是个杂耍班子,其实拢共也就七八个人——一个敲锣的精瘦老头,两个翻跟头的半大孩子,一个耍叉的壮汉,还有两个年轻姑娘,一个钻圈,一个顶坛子。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顶坛子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靛蓝布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她头顶那只青花瓷坛滴溜溜转,一会儿从额头滚到后脑勺,一会儿又从肩膀滑到胳膊肘,愣是掉不下来。

一个翻跟头的孩子端着铜锣绕场讨赏,铜板落进去叮当响。

熊丫头看得眼睛发亮,扯着绿珠的袖子:“这姑娘功夫不错!底盘稳,腰上有劲。”

绿珠抿嘴笑了笑,目光却被旁边那个耍叉的壮汉吸引了。

那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疙瘩肉。

手里那柄三股钢叉舞得呼呼生风,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再抛,再接,最后猛地往自己肚皮上一顶——钢叉弯了,肚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人群爆出一阵喝彩。

熊丫头却轻轻“咦”了一声。

绿珠扭头看她:“怎么了?”

“那叉……”熊丫头压低声音,“是真的开过刃的。”

绿珠一愣,仔细看去。那钢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股叉尖确实锋利,绝不是戏班子里那种钝头钝脑的道具。

“许是人家真功夫?”绿珠轻声道。

熊丫头没接话,目光却从那壮汉身上移开,落到敲锣的老头身上。

老头约莫六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满脸褶子,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锣。

可那双眯缝着的眼睛,时不时往人群外扫一眼,扫的不是百姓,是街角、巷口、远处城楼的方向。

熊丫头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当年在凤凰岭,山下那些探子踩点时,也是这副模样——看着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

“绿珠。”她压低声音,“咱们往后退几步。”

绿珠虽不明所以,却依言跟着她慢慢退出人群。

刚退到一棵槐树底下,那敲锣的老头忽然扭头,目光隔着人群,直直朝她俩看过来。

熊丫头面色不变,甚至冲他笑了笑,唇边又露出那两个小酒窝。

老头也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敲他的锣。

“那老头不对劲。”熊丫头贴着绿珠耳朵说,“他看咱们那一眼,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绿珠心里一紧:“你是说……”

“不好说。”熊丫头摇摇头,“再看看。”

顶坛子的姑娘表演完了,换钻圈的上场。

两个半大孩子在场上翻跟头、钻圈圈,身手确实利落,赢得满堂彩。可熊丫头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老头和耍叉的壮汉。

她发现那壮汉看似在收拾家伙,实则一直挡在场地一侧,那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围观人群的每一个。

“走吧。”熊丫头拉住绿珠的手,“回去跟你那小混蛋说一声。”

两人转身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二位姑娘留步!”

熊丫头回头,是那个顶坛子的姑娘,笑盈盈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用红纸包的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班头自己做的糖瓜,请二位姑娘尝尝。”她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点外地口音,“刚才看二位姑娘站了半天,怪辛苦的。你们俩真漂亮。”

绿珠下意识要接,熊丫头却抢先一步拦住,笑道:“多谢姑娘好意。我们出来匆忙,身上没带散碎银子,不好意思白拿。”

那姑娘愣了愣,随即笑道:“不要钱的,就是一点心意。”

“心意领了。”熊丫头仍是笑,“糖瓜就不用了,我们还有事。”

说完,拉着绿珠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绿珠低声问:“那糖瓜有问题?”

“不知道。”熊丫头摇摇头,“但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守备府的后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发呆——朱三炮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铁疙瘩,说是改良版的“火龙出水”,非要让我看看。

看见她俩进来,我抬起头:“这么快就逛完了?”

熊丫头没接话,走到我面前,脸色凝重。

我放下手里的铁疙瘩,站起来:“怎么了?”

“城里来了个杂耍班子。”熊丫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绿珠。

绿珠点点头:“那敲锣的老头,看人的眼神确实不太对。

还有那耍叉的壮汉,一直守着位置,像是……像是放哨的。”

我皱起眉。

“马老六!”我喊了一嗓子。

马老六从旁边冒出来:“在!”

“城里是不是来了个杂耍班子?”

马老六愣了愣,翻开他那从不离身的小本本,手指点着翻了半天:“回将军,是有个班子,一早进的城。登记的是从南边来的,走江湖卖艺的,一共九个人,路引齐全。”

“路引哪儿开的?”

“庐州府。”马老六道,“盖的贺明煦那儿的印。”

我心里一动。

庐州?贺明煦?

“去查。”我沉声道,“查清楚这个班子到底什么来路。特别是那个敲锣的老头和耍叉的壮汉。”

“是!”马老六一溜烟跑了。

熊丫头在我旁边坐下,接过绿珠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不好说。”我摇摇头,“但小心点总没错。”

绿珠轻声道:“那糖瓜……”

“派人盯着。”我说,“只要他们不惹事,就先别动。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时辰后,马老六回来了。

“将军,查清楚了。”他擦着汗,“那个班子确实是从庐州过来的,一路上在各个村镇卖艺,三天前到的襄州。路引是真的,盖的也是贺明煦的印。”

“贺明煦?”我挑眉,“他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有。”马老六摇头,“高宝亮将军隔天就有信来,说一切正常。贺明煦老实得很,天天窝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怪了。

路引是真的,人是从庐州过来的,贺明煦那边又没动静……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继续盯着。”我说,“有任何异常,随时报我。”

“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绿珠在旁边轻轻问:“还在想那个班子?”

“嗯。”我望着帐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熊姑娘说,那敲锣的老头看人的眼神不对。”

“她心细。”我翻个身,把绿珠搂进怀里,“你们两个今天没事就好。”

绿珠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熊姑娘今天护着我。”

我一愣:“嗯?”

“那个顶坛子的姑娘送糖瓜,我差点接了。是熊姑娘拦下来的。”她顿了顿,“她……挺好的。”

我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们两个都好。”

第二天一早,马老六又来了。

“将军,那个班子今天还在。在城南那块空地上接着演,围观的人比昨日还多。”

“还演?”我皱起眉,“他们打算演几天?”

“不知道。”马老六摇头,“但听说今晚演完最后一场,明天就准备走了。”

明天就走?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

如果真是冲我来的,应该多待几天才对。怎么刚来就走?

除非……

我心里一凛,转身往外走。

“将军去哪儿?”马老六追上来。

“去会会那个班子。”

城南那块空地,今天确实热闹。

我换了一身便装,带着高怀德和陈五茅挤进人群。马老六没跟进来,带着几个弟兄散在外围,随时准备接应。

杂耍班子正在表演。

今天压轴的是那个耍叉的壮汉,三股钢叉舞得虎虎生风,博得满堂彩。敲锣的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眯着眼,一下一下敲着锣。

顶坛子的姑娘和钻圈的姑娘站在一旁,笑着给观众指指点点。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我盯着那个敲锣的老头,忽然发现他的手——

那双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敲锣敲出来的。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而且他敲锣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下都落在点上——不是锣的点,是场中那壮汉动作的点。壮汉每做一个惊险动作,他的锣就敲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不是杂耍班子,这是配合默契的杀手组合。

我心里有了数,转身往外走。

“老大?”陈五茅跟上来,“不看了?”

“回去。”我压低声音,“传令下去,今晚别让他们走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安排妥当。

我坐在守备府大堂里,等着天黑。

熊丫头和绿珠都在,一人坐一边,安静得像两尊观音菩萨。

天黑得很快。

戌时刚过,马老六就进来了。

“将军,他们收摊了,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真准备连夜走。”

“走?”我冷笑一声,“走得了吗?”

我站起身,看向高怀德。

高怀德点点头,带着特战营的弟兄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高怀德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特战营的弟兄,押着一串人——敲锣的老头、耍叉的壮汉、顶坛子的姑娘、钻圈的姑娘,还有那两个翻跟头的半大孩子。

一个不少。

“将军。”高怀德抱拳,“人带回来了。他们想从西门溜出去,被咱们堵个正着。”

我点点头,走到那个敲锣的老头面前。

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眯着眼,甚至冲我笑了笑。

“老人家,好兴致啊。”我也笑了笑,“大晚上的,着急赶路啊?”

老头点点头:“回将军,小老儿这班子还要赶去下一个镇子卖艺,所以走得急了些。”

“急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襄州城挺好,多住几天呗。”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没再理他,走到那个耍叉的壮汉面前。

壮汉瞪着我,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肩膀上的肌肉。

硬得像石头。

“练家子。”我点点头,“这身功夫,耍叉可惜了。”

壮汉没说话,只是瞪着我。

我又走到那个顶坛子的姑娘面前。

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看着倒真像个吓坏了的卖艺姑娘。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一张清秀的小脸,眼里含着泪,可怜巴巴的。

“姑娘,别怕。”我笑了笑,“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从庐州来见过贺明煦贺将军吗?”

她身子一僵,眼里那点泪光瞬间凝固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这一串人。

“说吧。”我在椅子上坐下,“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说话。

我叹了口气,看向高怀德。

高怀德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扔在地上——是三柄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蓝光,淬过毒的。

还有几根细竹筒,跟咱们用的飞鸽传书一模一样。

“从他们行李里搜出来的。”高怀德淡淡道。

我拿起一根竹筒,拧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刘盛行踪已明,三日后动手。”

没有落款,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认得。

胡国柱。

我把纸条拍在桌上,看着那几个人。

“老头,你说,还是不说?”

老头眯着眼,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但嘴角那点笑,没了。

“将军好眼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没了之前那副老态,“小老儿认栽。”

“认栽就好。”我点点头,“说吧,胡国柱派你们来干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将军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我盯着他,也笑了。

“也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老头,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三十年了。”他说。

“三十年。”我点点头,“杀过多少人?”

他没回答。

“我杀过的人,比你多。”我说,“从草原杀到中原,从边关杀到京城。刀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可我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我继续道,“你杀人,是为了什么?银子?前程?还是替胡国柱那老狐狸卖命?”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老头,我今天不杀你。”

他一愣。

“不但不杀你,我还放你们走。”我说,“回去给胡国柱带句话——”

我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让他别费这些心思了。想杀我刘盛,就光明正大打过来。派几个杀手,没意思。”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将军,你这个人……”

“怎么了?”

“有意思。”他点点头,“小老儿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人。”

我摆摆手:“行了,慢走不送。”

高怀德一愣:“将军,真放?”

“真放。”我点点头,“留他们在这儿干嘛?还得管饭。”

那几个人被押出去的时候,顶坛子的姑娘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冲她笑了笑。

她愣了愣,赶紧低下头,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熊丫头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为什么不杀他们?”

我想了想,摇摇头。

“杀了他们,胡国柱还会派下一批。杀不完的。”

“那怎么办?”

我望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办?凉拌。”

她一愣:“又凉拌?”

“对。”我咧嘴一笑,“让他派,让他杀,让他越派越糊涂,越杀越不敢动。”

我顿了顿。

“等他的小伎俩差不多使完了,咱们已经打到京城门口了。”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悠长而寂寥。

我反握住熊丫头的手,握得很紧。

风起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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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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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此山是我开第一章 无知者无畏第二章 扮猪吃虎第三章 酒逢知己第四章 再临玄庸关第五章 围炉夜话第六章 蓄势待发第七章 分工明确第八章 聚将鼓响第九章 黎明前的马蹄声第十章 招摇过市第十一章 演戏要演全套第十二章 娘子息怒第十三章 惊弓之鸟与飞来凤凰第十四章 烧香拜佛第十五章 贻笑大方第十六章 请君入瓮第十七章 故布疑阵第十八章 瓮中捉鳖(一)第十九章 瓮中捉鳖(二)第二十章 瓮中捉鳖(三)第二十一章 瓮中捉鳖(四)第二十二章 瓮中捉鳖(五)第二十三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第二十四章 绝代双娇剑出鞘(一)第二十五章 绝代双娇剑出鞘(二)第二十六章 突发状况第二十七章 一剑顶一万句第二十八章 月上柳梢头第二十九章 岁月静好与暗流涌动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第三十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第三十二章 杂耍班子第三十二章 可怜的妙人儿第三十三章 月下惊鸿第三十四章 无米之炊第三十五章 惊变第三十六章 暗流第三十七章 明修栈道第三十八章 引蛇出洞第三十九章 暗度陈仓第四十章 寻找暗桩第四十一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第四十二章 内外总动员第四十三章 家贼难防(一)第四十四章 家贼难防(二)第四十五章 愿者上钩第四十六章 追踪黑衣人第四十七章 毒酒与热吻第四十八章 出征第四十九章 水陆并进第五十章 溃不成军第五十一章 剑指通州第五十一章 你真当公子爷我是傻子?第五十二章 深入虎穴第五十三章 黑暗中的较量第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第五十五章 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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