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烧香拜佛

匪祸天下信马由缰123第 515 / 558 章4,838 字

我在山谷里那块被篝火烤得温热的石头上靠了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不是不困。

连日奔袭、伏击、演戏、跑路,铁打的身子也该散架了。但闭上眼,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秦大哥那张黑脸,贺明煦那箱城防图,陈五茅拍胸脯时震得铜环哗啦啦响,还有熊丫头搅粥时剑尖挑起咸肉那一下,准得跟拿两根筷子似的。

后半夜,我索性不睡了,披着狼皮坎肩钻出帐篷。

营地里静悄悄的。哨兵蹲在远处的土坡上,像只缩脖子的老鸹。

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根没烧透的柴头,暗红的光一明一灭。

熊丫头也没睡。

她抱着流云剑坐在火堆边,膝盖上摊着块布,正用一根细银针挑灯芯——不是挑灯,是挑剑穗上缠的丝线。那剑穗还是旧的,玫红色,磨得有些起毛边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睡不着?”

她头也不抬:“嗯。”

“想什么呢?”

银针停了停。她把剑穗凑近火光,眯着眼看,声音很轻:“想当年我下山找你,你在凤凰岭脚底下的茶棚里等我。茶棚老板问你是谁,你说……”

“我说我是你远房大表哥。”我接口,自己也笑了,“那老板还夸咱俩长得有几分像。”

“呸。”她终于抬眼,没好气地剜了我一下,“谁跟你像,你丑死了。”

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那对酒窝时隐时现,像藏了两粒将化未化的糖。

我忽然有些出神。

当年凤凰岭上那个敢扇我耳光的烈性丫头,如今坐在我营火边,编织她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穗,用银针替我挑灯芯。

“喂。”她拿剑鞘戳了戳我膝盖,“发什么愣?”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就是忽然觉得,这几年你变了不少。”

她一怔:“哪儿变了?”

我认真想了想:“以前你像把刚出炉的剑,锋是锋,刃是刃,碰一下就得见血。现在……”

“现在钝了?”

“现在知道给剑穗打结了。”我指了指她手里,“怕它散。”

熊芸姑低头看着那条剑穗,半晌没说话。

远处的山坡上传来夜枭的啼叫,一短两长——是我们约定的斥候联络暗号。我精神一振,翻身站起。

马老六从黑暗里钻出来,残手攥着根细竹筒,跑得气喘吁吁:“将军,庐州城里有信儿了。”

“说。”

他把竹筒递过来,我拧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纸条。纸很糙,是那种最便宜的火纸,边缘还毛着,上头只有两行炭笔小字,笔画潦草得像鸡爪子扒拉过:

“贺已连发三封求援信往襄州。城内守军人心惶惶。明日辰时,贺亲赴城西大佛寺进香。”

落款是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像蚯蚓打了个滚——那是我方安插在城里的眼线,代号“曲鳝”。

我把纸条凑近火光,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

“天赐良机呀!”纸条揉成团,扔进火堆,火苗蹿高了一截,“明天不干活了,进城烧香去。”

熊芸姑瞪着我:“你疯了?城里三千守军,你带几个人?”

“谁说要打了?”我咧嘴,“拜佛。虔诚地拜。”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杀人放火……不,正是烧香拜佛的好天气。

我们挑了二十个骑术最好的特战营老兵,外带马老六和陈五茅。

高怀德被我留在山谷里统领主力,临行前他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但到底没拦。

“将军,”他只说了一句,“两个时辰。您若两个时辰没回来,我带人攻城。”

“用不着。”我拍拍他肩膀,“最多一个时辰,贺明煦就得吓得从佛堂后门溜走。”

熊芸姑非要跟着。我说你去也行,把身上那件儿火红的外衣换掉,太扎眼了。

她本来就是个身材苗条的大美人,再穿一身鲜艳的衣服,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庐州城西有座大佛寺,名字起得气派,其实庙不大。

正殿里供着尊铜铸的如来坐像,连底座也就两人高,香火钱都凑不够重塑金身,铜像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绿锈,看着倒有几分禅意。

我们一行人扮作路过的行商,从西门进的城。

城门盘查得严,但马老六早有准备——路引是现成的,从王家庄王老财那儿“借”来的,上头盖的庐州府印,货真价实。守门的小校翻了翻,眼皮都没抬,挥手放行。

进得城来,我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街道比想象中冷清。沿街店铺虽还开着门,但伙计们都倚在门口打瞌睡,没几个正经做生意的。挑担子的小贩稀稀拉拉,见了我们这队骑马带刀的,远远就绕开走。

墙角蹲着一溜要饭的,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身前摆着豁口的破碗。有个老婆婆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哭得有气无力,老婆婆就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拍得很慢,像拍一团没了弹性的棉花。

熊芸姑轻轻“啧”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城里城外,隔着不过二十里,却是两个世道。

王家庄的百姓虽然也被王老财盘剥,但起码还能扛着粮食跑,跑出去就是活路。

城里这些呢?城门关着,路引卡着,守军看着,跑都没处跑。

我没说话,只是把缰绳又攥紧了些。

大佛寺到了。

寺庙门口有棵老槐树,树龄怕有上百年,枝叶遮了小半条街。树下聚着几个卖香烛纸钱的摊子,摊主见我们这一行衣着鲜亮、马匹精壮,眼睛都亮了,争相招手。

我翻身下马,随手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三炷香。熊芸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要进去拜?”

“拜。”我把香拢在掌心,“来都来了,总得跟佛祖打个招呼,我和阎王喝过酒,比较熟悉。和佛祖还不太熟。”

正殿里很暗。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能看见光带里浮动的灰尘。铜佛像低垂着眼睑,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不知是慈悲还是嘲讽。

我走到蒲团前,却没有跪,只是仰头看着那张铜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马老六蹲在门口,用他那残手捏着块干粮,一粒一粒往地上撒,喂蚂蚁,眼睛却瞟着殿外。

陈五茅背靠殿柱,那柄带铜环的大砍刀藏在马褡子里,一只手探在褡裢口。

熊芸姑站在我身侧,手按剑柄,安静得像只收拢翅膀的鹰。

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位施主,是要进香么?”

声音尖细,尾调往上挑,像被谁捏住了嗓子。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青灰僧袍的和尚站在三步外,双手合十。四十来岁年纪,白白胖胖,下巴刮得锃亮,嘴角挂着职业性的谦卑笑意。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了。

那双眼珠没有看向我手里的香,也没有看向殿内的佛像,而是在我身上、熊芸姑身上、陈五茅身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溜了一圈。

这是探子看人的眼神。

“香是要进的。”我把香往他面前一递,“但小师傅,借个火先?”

和尚一怔。

门口的马老六忽然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笑道:“师父,贵宝刹今日可有什么法会?我听说庐州城里的贺将军,今儿个也要来进香?”

和尚的眼皮跳了一下。

“施主说笑了。”他后退一步,僧袍的袖口微微一抖,“敝寺小庙,哪敢劳动贺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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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没说完。

熊芸姑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冷光一闪,又归入鞘中。

那和尚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半截袖子齐整整地落在地上,切口平滑得像裁缝剪的。

“再退半步,”熊芸姑说,“就不只是袖子了。”

和尚的脸白了。

陈五茅从殿柱后踱出来,马褡子口敞着,那铜环大刀的把儿露在外头,在幽暗的殿内泛着哑光。他瓮声瓮气道:“这位师父,我家将军问你话呢,老老实实答了,大家都方便。”

和尚的膝盖软了软,险些跪下。陈五茅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施、施主饶命……贺将军确是、确是遣人来说过,今日辰时三刻来进香,眼下、眼下约莫还在路上……”

“后殿有几个人?”我问。

“四、四个亲随……”

“庙里呢?”

“庙、庙里就小僧和两个沙弥……”他声音打着颤,“小僧只是传话的,施主饶命……”

我没再理他,转身看向马老六。

马老六竖起三根手指,又翻下去两根,比了个“一”的手势——大门外只来了一个人。

不是贺明煦。

是骑快马来报信的。

那人被特战营弟兄悄无声息地从马背上“请”下来,捂着嘴拖进殿时,腿还软得站不住。

他怀里揣着封封口的信,信封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我抽出信瓤,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胡国柱的回信。

字迹娟秀,带着闺阁气,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个指甲盖大的小印,印文模糊,像是一朵半开的梅花。

我收起信,又等了一个多时辰,那位贺将军,不知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还是听到什么风声,竟然没有出现。

我只好扭头对那和尚说,“回去跟你主子说,红巾军刘盛来过了。可惜这次没见着面,下回总有机会。”

和尚连连点头,磕头如捣蒜。

我们撤出大佛寺时,熊芸姑问我:“信上写了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眉头也皱起来:“宁王侧妃……贺明煦的姐姐?”

“对。”我翻身上马,“信上说,襄州前线战事吃紧,胡国柱已向京城请调援军,预计三日内能拨两万人南下。让贺明煦务必守稳庐州,城在人在,城破……”

我顿了顿:“城破,他也别活了。”

熊芸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他姐姐写给他的。”

“是。”

“亲姐姐。”

“是。”

“亲姐姐写信给自己弟弟,说城破你就去死。”

我没接话。

队伍默默穿过庐州城的街巷。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白得有些刺眼。路过一处粥棚时,我勒住马。

棚子搭在巷口,破木板支着块油布,底下架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能数出来,但围着的百姓不少,每人捧着只豁口碗,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

棚边靠着个穿旧官袍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正拿只长柄木勺往锅里添水——不是添粥,是添水。旁边有个年轻人急得跺脚:“爹!别添了!再添就成稀汤了!”

老头不理他,继续添,嘴里嘟囔:“多添一瓢水,就能多救一个人……”

年轻人看见我们这队人马,脸色一变,赶紧扯他爹的袖子。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对上我的视线,愣了一瞬。

我以为他会害怕。会躲。会招呼儿子收摊跑路。

但他没有。

他放下木勺,直起腰,隔着半条街,遥遥地朝我拱了拱手。

没有别的话。就拱了拱手,然后弯下腰,继续添他的水。

熊芸姑轻轻说:“他认识你?”

“不认识。”我摇摇头,“他认的是这身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旧衣,裹着布的马刀,还有腰间那面从不轻易示人的金牌。

“在他眼里,穿这身衣服的,都是土匪,都是逆贼,都是要杀头抄家的反贼。”我说,“但他还是拱了手。”

熊芸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我望着那锅稀粥,和那些捧着碗、小心翼翼吹热气的百姓,没有回答。

出城门的时候,马老六凑过来:“将军,那封信……咱们截了,贺明煦那边不就知道咱们进城了?”

“知道才好。”我说,“他姐姐来信让他死守,我来信让他开城投降。两封信前后脚到,你猜他信哪个?”

马老六咧嘴笑了:“他肯定两个都不信,先躲在被窝里抖半天。”

“抖完呢?”

“抖完……”马老六挠挠头,“抖完他还是得守。亲姐姐说了,城破他就没命。”

“那咱们就让他知道,城破之前,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我说。

陈五茅插嘴:“什么路?”

我没答,转头看向熊芸姑:“你爹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收到的飞鸽,说已经集结完毕,三日内出发。”熊芸姑顿了顿,“他问你打算怎么用他。”

“请他老人家走慢点。”我微微一笑,“走快了,我怕胡国柱那老狐狸闻着味儿。”

当晚,我们撤出山谷,向西急行军四十里。

不是逃,是跳——跳出贺明煦那惊弓之鸟的视线范围,往襄州与庐州之间的缓冲地带扎下一颗钉子。

扎营的时候,陈五茅终于忍不住了:“将军,咱们这趟出来,烧粮、劫道、闹城,啥都干了,就是不真打。到底啥时候才真打?”

我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柴火,没抬头:“你觉得呢?”

“俺觉得……”他憋了憋,“俺觉得您是在等。”

“等什么?”

“等胡国柱那老狐狸犯错。”陈五茅说完,自己先挠头,“这话是俺瞎琢磨的,错了您别笑。”

我没笑。

“接着说。”

陈五茅咽了口唾沫:“您烧粮,他不急;您闹城,他也不急。为啥?因为他知道您烧的那点粮,伤不了他大军根本;您闹的这庐州城,不是他必救之地。但您要是……”

他顿住,像在组织措辞。

“我要是怎么了?”

“您要是把他逼到不得不救的地步,”陈五茅说,“那他派兵来救,就落您套里了。可咋把他逼到那份上……”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熊芸姑忽然开口:“杀贺明煦。”

陈五茅一惊。

“不是真杀。”熊芸姑看着火光,“是让他觉得刘盛要杀他。庐州城破不破不要紧,贺明煦只要死了,宁王的脸面就没了。胡国柱是宁王的人,主子丢了脸,他能不急?”

我放下树枝,拍了拍手。

“还有呢?”

熊芸姑想了想:“还有……贺明煦若死,胡国柱就算想稳守襄州,宁王也不会答应。为保颜面,他只能分兵南下‘剿匪’。”

“分兵之后呢?”我问。

熊芸姑摇头:“之后我没想好。”

我把烤热的手掌贴在脸上,用力搓了搓。

“之后的事,等分完兵再说。”我说,“先想眼前——让贺明煦觉得我要杀他,很容易。他已经是惊弓之鸟,稍微拉弓弦他就得炸窝。”

陈五茅兴奋起来:“那咱们再去城下晃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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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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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此山是我开第一章 无知者无畏第二章 扮猪吃虎第三章 酒逢知己第四章 再临玄庸关第五章 围炉夜话第六章 蓄势待发第七章 分工明确第八章 聚将鼓响第九章 黎明前的马蹄声第十章 招摇过市第十一章 演戏要演全套第十二章 娘子息怒第十三章 惊弓之鸟与飞来凤凰第十四章 烧香拜佛第十五章 贻笑大方第十六章 请君入瓮第十七章 故布疑阵第十八章 瓮中捉鳖(一)第十九章 瓮中捉鳖(二)第二十章 瓮中捉鳖(三)第二十一章 瓮中捉鳖(四)第二十二章 瓮中捉鳖(五)第二十三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第二十四章 绝代双娇剑出鞘(一)第二十五章 绝代双娇剑出鞘(二)第二十六章 突发状况第二十七章 一剑顶一万句第二十八章 月上柳梢头第二十九章 岁月静好与暗流涌动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第三十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第三十二章 杂耍班子第三十二章 可怜的妙人儿第三十三章 月下惊鸿第三十四章 无米之炊第三十五章 惊变第三十六章 暗流第三十七章 明修栈道第三十八章 引蛇出洞第三十九章 暗度陈仓第四十章 寻找暗桩第四十一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第四十二章 内外总动员第四十三章 家贼难防(一)第四十四章 家贼难防(二)第四十五章 愿者上钩第四十六章 追踪黑衣人第四十七章 毒酒与热吻第四十八章 出征第四十九章 水陆并进第五十章 溃不成军第五十一章 剑指通州第五十一章 你真当公子爷我是傻子?第五十二章 深入虎穴第五十三章 黑暗中的较量第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第五十五章 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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