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财神到

易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人”的评价,与李有才“极具才干”的评价,两个截然不同的评价让清矍老者眉峰微挑,眼底露出几分好奇。

同为于阀外务执事,对一个人的评判竟然如此相悖,倒让他生出几分兴味来。

李有才此刻却稍有些尴尬了,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的易舍,生怕易舍对他生出不满。

易舍任外务执事多年,他却是刚刚坐上外务三执事的位置。

虽说他年纪比易舍大,可论资历、论威望,实是远远不及,所以真没底气和人家唱反调。

这位身着藏青锦袍的清矍老者,就是于阀外务大执事东顺,乃当代于阀第一家臣。

关陇八阀里,于家凭着“陇右粮仓”的美誉跻身其间,农业与畜牧业便是于阀的根本。

而东顺掌管于阀所有粮田、桑田、果园与牧场的统筹、管理、监督与核算,手里攥着的就是于家的命脉。

于家传承近三百年,子孙如今近万人,为何要将如此重任托付给一个外人?

这么多的于家子孙,就没一个可堪大用的?那当然不是。

原因在于一个如此庞大的家族,俨然是一个没有立国的小国。

它要想长久持续下去,就必然要走各个封建王朝一样的路:重用朝臣而非宗室。

家臣即便权倾一时,篡位的风险终究有限。

虽然数遍古今并非没有,可概率上比宗室子弟的威胁小多了。

一旦是宗室子弟把持要职,篡位的阻力就没那么大了。

为争夺权力自相残杀的事儿就会频繁发生,于家的基业恐怕连一百年都撑不住。

就像如今的阀主于醒龙,因为身子孱弱,曾一度重用过他的胞弟于桓虎,结果如何呢?

若于桓虎是一位家臣,在他拥有反叛实力之前,还是能拿得掉的。

可是这人是他的胞弟,是长房二脉的房头儿,那就拿不掉了。

现在二人只能表面大哥二弟的,私下争得激烈,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东顺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易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哦?易执事何出此言?”

易舍摇摇头,就把之前他去迎嗣长子于承业灵柩时发生的事对东顺说了一遍。

当着索家出身的少夫人的面,这杨灿竟然一口咬定索家与嗣长子的死有关,非要阀主彻查!

索家和于家两姓联姻,本就不比寻常人家联姻一般简单,他又毫无证据,却如此发难,这,不是莽撞又是什么?”

“咳……”

李有才小心翼翼地堆笑道:“易执事,他是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难免行事急躁了些。

不过现在杨灿已经是长房大执事,与少夫人相处得倒还融洽。

他寻了些商户合伙做西域通商的生意,还特意给少夫人留了干股。

少夫人也是投桃报李,把自己的贴身丫头许给了他做妾,一团和气嘛。”

易舍闻言,只是轻嗤了一声,不屑地道:“那不过是他还没蠢到家罢了!

当初那般莽撞,不计后果,应该也是想着公子已死,少夫人未必还能留在于家。

如今他兜兜转转的居然到了少夫人门下,不赶紧修复关系,难道就不怕少夫人给他小鞋穿?

至于说少夫人赐了贴身丫头给他,也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少夫人如今怀着嗣长子的遗腹子,等生下来纵然是男丁,也是‘主少国疑’。

杨灿是阀主任用的,他这个长房执事的位子,短时间内就算少夫人也动不了。

少夫人权衡利弊,不想两败俱伤,便只能施恩笼络,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哈哈,易执事说的是,李某思虑简单了些。”

李有才尬笑,端起茶来遮脸,心中暗骂,蠢货,老夫大你十余岁,你当训孙子呢,一点也不知敬老!

东顺听着二人对话,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杨灿真的一无所知吗?

身为统管于阀所有农畜牧业的大执事,杨灿曾负责长房的农牧事务,他又怎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只不过此前未曾见过真人罢了。

此刻听易舍说完杨灿旧事,联想到索家与于家微妙的合作关系,再想到杨灿借此从一个濒临被辞退的幕客,一跃成为长房二执事的履历,心中便已明白:

这杨灿哪里是莽撞人,分明是借“孤忠”之名,赌了一把最险也最有效的棋。

可惜易舍竟不能看透这层关节,还在为自己的“明察秋毫”而沾沾自喜。

东顺暗自摇头:小易办事能力尚可,可在人心算计上,终究差了火候,难堪大用。

再想到阀主于醒龙这些年来提拔的人,何有真顶着家臣的名头,实家贼也。

他贪墨走私十余载,真就把于家当成了他自己的摇钱树。

易舍呢,又是这般目光短浅。

李有才还好些,却又太过惜身,说个话都如此的谨小慎微,这真是……

东顺暗忖着,目光又落在李有才那张上足了肥料的大冬瓜似的胖脸上。

东顺含笑问道:“哦?李执事也不妨说说,为何你觉得这杨灿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人才呢?”

李有才先是飞快地扫了易舍一眼,见对方没露出明显的不悦,这才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将杨灿的事迹一一说了出来。

杨灿任长房二执事时,管着六庄三牧,改良了旧耕犁和水车,治张云翊一人而慑六庄三牧。

威震之后便是恩抚,以共同经商的手段,招揽了庄牧人心。

现如今他又顺利安置了归附的鲜卑部落,成功举办了‘酬农宴’和‘秋狩大演兵’……

为了不得罪易舍,李有才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连半句带有主观立场的夸赞都没有。

但这也够了,他对杨灿的看法和立场,已经非常明晰。

东顺听了,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个有闯劲儿的年轻人。

莽撞些嘛,也无所谓,总不能要求他这个年轻人,像你我一样老成吧。”

说罢,东顺便漫不经心地道:“今晚吃酒时,把这年轻人叫来吧。

如今阀中人才凋零,对这些年轻有为的后辈们,我们还是该多接触一下,栽培一番嘛。”

……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地笼罩下来。

书房廊下,家仆提着灯杆,将一盏盏灯摘下,点亮了,再挂回去。

光晕在廊下次第亮起,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勉强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凉意。

阀主书房外的廊道上,青石板缝里还嵌着些许干枯的草屑。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落在地面,又被偶尔掠过的晚风卷起,轻轻碰了碰廊柱,才再度归于沉寂。

杨灿身着一袭青色执事袍,衣料挺括,不见半分褶皱。

时间已经很长了,他始终双手交叠,自然垂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

这样恭谨的态度,至少书房门前的侍卫,是全都看在了眼里的。

书房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时而低沉,时而拔高。

杨灿不用细听也能猜到,此刻在里面“述职”的人,定是业绩不佳,连解释都没能让阀主满意。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墨色长衫的中年人狼狈不堪地走出来,脸颊涨红,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油汗,被廊下的灯一照,显得额角闪闪发亮。

他的脸上满是难堪与窘迫,与杨灿眼神儿一碰,便躲闪开去,同时又有一些幸灾乐祸。

他的上一位进去“述职者”,就是因为业绩不佳,遭了阀主训斥。

阀主火气未消,他便承受了更多的斥骂。

此时阀主已经快要爆炸了,阶下这位小兄弟……,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人只匆匆扫了杨灿一眼,便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那书房里的压力就会追出来似的。

守在门下的侍卫对杨灿微微颔首:“杨执事,可以进去了。”

杨灿缓缓点头,抬手理了理衣襟,拾步迈入书房。

书房内的光线比较昏暗,没点太多的灯。

于醒龙坐在桌案后面,宽大的座椅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消瘦。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刚动过气。

桌案上放着一口紫檀木小匣子,纹理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匣子里整齐码着一颗颗鹌鹑蛋大小的药丸,色泽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管家邓浔站在桌案旁,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神色恭敬。

于醒龙皱着眉头,拿起几颗药丸,快速嚼开,苦涩的药味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接过邓浔手中的碗,仰头一连喝了几口温水,才将药渣顺了下去,随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直到这时,于醒龙才抬眼看向来人,一见进来的是杨灿,脸色便缓和了几分,眼中也露出了笑意。

“坐!”他指了指桌案侧面的一把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秋收之后,于醒龙几乎每天都要接见前来“述职”的属下,从清晨到日暮,要说上太多话,这几天嗓音一直都是哑的。

这一次次述职,能让他高兴的事不多,不过此刻看到杨灿,他心里就愉悦了起来。

自从杨灿接手六庄三牧,所做出的一系列成绩着实亮眼,桩桩件件都合他的心意,这让他那颗烦躁的心,也稍稍熨贴了几分。

“火山啊,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老夫对你很满意。”

于醒龙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些:“怎么,这次是正式回返山庄了吧?

丰安庄那边,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都处理得如何了?”

“回阀主的话……”

刚在椅子上坐下的杨灿立刻起身,双手垂在身侧,腰杆依旧挺直。

他先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拔力部落安置与拆分的进度,言语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拖沓。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奋,便开始讲起“酬农宴”与“部曲大演兵”的事来。

他说起“酬农宴”时,百姓们如何围着他,一遍遍念叨阀主的恩情,言语间满是感激。

说起开宴时,流水席从丰安堡一直排到庄子外头,百姓们抢着入座,喧闹声、笑声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他又说起八庄四牧两千多名部曲兵大演武时的场景,骑兵策马奔腾,马蹄踏得地面震颤,步兵列阵整齐,长枪如林,那股雄壮威风的气势,仿佛能冲破云霄……

杨灿越说眼睛越亮,原本沉稳的神色已经完全被兴奋所取代,讲到激动处,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于醒龙坐在桌后含笑听着,偶尔,他会侧过头,与侍立在一旁的邓浔交换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耐人寻味。

“酬农宴”的一些细节、“部曲练兵”的那些实况,他早已通过密报知晓得一清二楚。

杨灿此刻说的话,显然有些不尽不实。

他把“酬农宴”的规模夸大了几分,说流水席从丰安堡排到庄子外头,酒水像不要钱似的供应。

可实际上,宴席虽然热闹,却远没到这般夸张的地步。

他说演武时有六百名骑兵、一千八百名劲卒,杀气冲霄,可骑兵的真实数目最多四百。

而且八庄四牧十二支队伍,在联合演练中闹出的混乱和乐子却也不少。

哪有像杨灿说的这样,简直是早就统一指挥下的一支百战老兵了。

明明是在夸张与卖弄,杨灿脸上却还要摆出一副谦逊的、有些保守的姿态,难免让于醒龙心中发笑。

但于醒龙并没有揭穿他的意思,反而觉得更加愉悦了。

如果杨灿刻意掩饰“酬农宴”上百姓们对他的感激,刻意降低八庄四牧联合演习的威风,那才说明此人心思深沉,对自己有所保留,恐怕是包藏了祸心。

可现在,杨灿唯恐说的村民们对他不够敬爱,唯恐联合演练不够威风凛凛,这反而让于醒龙对他放下心来。

邀功请赏嘛,老夫不介意啊。

于醒龙从来不怕手下人有往上爬的野心。有野心的人,才更有冲劲,才会更想做出成绩。

只要这份野心不是谋反的异心,那便是他求之不得的,如今的于阀,太需要这种有能力、有冲劲的人来撑场面了。

近年来,于阀正是多事之秋。

先是代来一脉步步紧逼,处处挑衅。

接着是族中各房心怀叵测,暗中算计。

而后长子惨遭毒手,幼子年纪尚轻,难以服众。

就在不久前,又出了何有真那等吃里扒外的丑闻……

桩桩件件,都快把他这把老骨头压垮了。

他现在太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事情来向所有人彰显阀主的能力,证明于阀依旧稳固了。

至于杨灿在八庄四牧暗中拢络人心的小动作,于醒龙心里门儿清,却也只当没看见。

一个人想往上爬,怎会不建立自己的班底?若连这点小动作都没有,要么是无能,要么是藏得太深。

况且,以八庄四牧的体量,就算全被杨灿攥在手里,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还不足以让他心生忌惮。

待杨灿终于说完,停下来喘口气时,于醒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欣慰:

“好,做得很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如今,整个长房都交给你打理了,莫要叫老夫失望。”

“喏!臣定不负阀主所托!”杨灿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感激。

于醒龙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意,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凡在他书房里待得久的,都是述职不顺、让他不满意的人。

而让他满意的,几句话便能结束,总不至于拉着属下在这里聊上一个时辰的家常。

杨灿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

他缓缓退出书房,直到房门轻轻合拢,才挺直脊背,举步离去。

看着房门合拢,一直侍立在旁的老管家邓浔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这个杨灿,是个可塑之才,值得栽培。”

于醒龙缓缓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里带着几分深邃。

“我之前让你物色的年轻主事的名单,你要尽快拟定好。

老夫打算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扶持一批年轻的执事上来,慢慢替代东顺、易舍那些人。”

“是,老奴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如今除了杨灿,老奴又发现了两个不错的年轻人。

他们品性、能力都尚可,已经把他们的名字添进名单里了。”邓浔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又沉稳。

于醒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紫檀木匣子的边缘,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自从何有真暴露出他就是“山爷”,暗中勾结外人、算计于阀的消息传开后,于醒龙就动了扶植一批年轻势力的念头。

连他最信任、平日里表现的最拥戴他的何有真,都成了藏在他身边的一只吸血水蛭。

那么东顺、易舍之流,又能有多可靠呢?

于醒龙现在谁都不信了。

那些老臣盘踞阀府多年,根基深厚,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

所以,他要换一批人,换那些根基尚浅、野心勃勃却又暂无背景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不管是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还是真的对于家忠心耿耿,都只能一心一意为于家做事,只能靠做出亮眼的业绩来证明自己。

等他们渐渐成长起来,像如今的东顺、易舍一样开始尾大不掉的时候,但还不至于脱离阀主掌控的时候,便再换一批新人上来。

这个循环往复的法子,于醒龙觉得可行。

他甚至想将其立为不宣之秘的制度,让他的儿子、孙子,一代代作为家规继承下去,确保于阀的权力始终牢牢握在主脉手中。

想到这里,于醒龙缓缓说道:“既要重用杨灿,就得按祖上定下的规矩来,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细。

他的家世、过往,一点都不能疏漏。对杨灿的调查,现在进展如何了?”

邓浔连忙欠身,恭敬地道:“自从上次阀主提起此事,老奴就派人去了江南。

算算日子,如今应该已经抵达江南地界,开始查探了。”

……

江南,吴州。

作为这座水城的命脉,通衢街此刻正褪去白日的喧嚣,换上另一副鲜活模样,成了吴州夜里最热闹的所在。

灯火如昼,人声与乐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酒肉香与茶香,将江南夜色的温婉揉进了市井的鲜活里。

“醉江楼”是吴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楼阁通体挂着朱红宫灯,灯影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拼凑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楼外的幌子在晚风里晃荡,“醉江楼”三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门口的店小二穿着青色短打,肩上搭着白毛巾,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里边请嘞!刚到的长江肥蟹,配着新酿的女儿红,暖身子嘞!”

楼内更是热闹,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丝竹之声顺着风飘出来。

更有歌女柔媚的嗓音唱着江南小调,靡靡之音混着酒气,勾得路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偶尔有醉醺醺的士族子弟从雅间出来,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高声与楼下熟人打招呼,笑声爽朗,惊飞了檐角下栖息的夜鸟。

醉江楼斜对面是“清风茶馆”,则是另外一番热闹。

门口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摆着几张长条几案,配着粗木长凳,却坐满了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夜路的旅人、逛街走累了的百姓……

不管认不认识,坐下来喝杯热茶,三言两语就能热络地攀谈起来。

他们的话题从田间的收成聊到城里的新鲜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两个身着粗布长衫的男子站在街角,交换了个眼神,很显然,这茶馆人多嘴杂,最适合打探消息。

他们身材比江南人高大些,皮肤也带着几分关陇地区的黝黑,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这两人正是邓浔从天水派来的探子,一个叫李青云,一个叫元一一。

此番南下江南,他们身负重任:查清杨灿的底细,确认他是否真为江南人氏,是否因遭士族迫害,才逃亡陇上。

两人快步走到茶馆,在一张还剩两个空位的长凳上坐下。

元一一抬手招呼茶博士:“来壶热茶,再要一碟盐炒瓜子儿。”

茶博士应了声“好嘞”,很快端来粗瓷茶壶和一碟炒得喷香的瓜子,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诱人。

李青云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邻桌的谈话。

有人说今年桑麻收成好,布价要降;有人聊城西张家嫁女,嫁妆摆了半条街;

还有人说吴山书院来了位新先生,学问高深……

全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没半点有用的信息。

元一一拿起一颗瓜子,慢慢嗑着,目光落在同桌的货郎身上。

那货郎穿着短褂,腰间别着个小账本,一看就是整天走街串巷的主儿。

这种人最是消息灵通,哪家有红白事,哪家出了新鲜事,没他不知道的。

元一一清了清嗓子,便带着点刻意放缓的关陇口音,试探着开口了:

“这位大哥看着就是常跑外的,耳目灵通得很。不知咱们吴州罗家的事儿,你可知道几分?”

他这口音一出来,货郎就抬眼看了他一下,显然听出了他的外乡口音。

邓浔虽是一位老练的管家,安排探子时也考虑过口音问题,可是没办法解决啊。

天水境内,既可靠又能说一口流利江南软语的人实在难寻,只能让两人尽量收敛口音了。

货郎放下手里的茶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拍了拍胸脯:

“你问罗家啥事?反正吴州城里的事儿,就没有我没听说过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那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元一一心里一喜,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

“那我跟老哥打听件事,听说吴州罗家嫡女,跟一个寒门士子好上了,还私订了终身?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货郎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身子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哎哟!听你口音是外乡人啊,没想到连这事儿你都听说啦?”

李青云一直没说话,此刻见有戏,连忙把面前的瓜子碟儿往货郎那边推了推。

李青云脸上堆着笑:“这么说,老兄你知道这事儿?”

货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伸手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卖弄起来。

“那是,我这整天走街窜巷的,就是个‘包打听’啊!这事儿啊,好多人都知道了,你说我能不知道?”

李青云和元一一悄悄对视了一眼,目中满是惊喜。

确认了!

杨执事没有说谎,这件事儿是真的!

虽说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们千里迢迢从天水赶来,自然要打听清楚,免得遗漏了什么细节。

元一一忙又抓出一大把炒瓜子,堆到货郎面前,笑得更加热络了。

“左右咱们闲着没事,老兄你要是不忙,就给咱细说说?”

货郎掂了掂手里的瓜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嗨,你要说这事儿啊,那就得从罗家姑娘有一回去庙里上香时说起了……”

货郎眉飞色舞地说起书来,茶馆角落里却有个人悄悄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衫,原本正低头喝茶,听到这一桌双方对话后,不禁抬眼瞄了瞄李青云和元一一。

很快,听着那货郎的讲述,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惊喜。

他忙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向茶博士指了指桌上,话也没说,生怕惊动了讲的眉飞色舞的货郎,便悄然离开了。

他初时脚步并不快,可刚踏出茶馆门口,就立刻加快了速度,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飞快地穿梭着。

前些时日,吴州城里来过两个外乡人,到处打听罗家嫡女与寒门书生相恋的故事。

人家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他们就贴心地把杨灿说过的故事告诉了对方。

什么罗家嫡女与寒门士子相恋,最后被罗家棒打鸳鸯,杀了她情郎满门,那寒门士子只一人身免,从此逃亡他乡吧啦吧啦。

对方听了,当然依旧表示从没听说过。

可是从没听过是从没听过,现在听他们说了,那以后就是听过了啊!

于是,一转头那些被他们询问过的人,就把这个刚听说过的故事,再做点加工就说给别人听了。

于是,这个无中生有的故事,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从街头传到巷尾,很快就闹得满城皆知。

而那两个自作聪明的探子,正是代来城于睿于公子派来的人。

他们见没人知道“真相”,便断定是杨灿在说谎,此时已经高高兴兴地回代来城复命去了。

这事儿传到罗家时,可把罗大将军气了个倒仰。

罗家是江南大族,现任家主罗霸,官拜持节都督三州军事,手握重兵,在吴州地位显赫。

他有四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一个,名叫罗湄儿,字澜姝。

女子十五而笄,束发加簪,标志成年。

因此士家大族的女孩儿,十五岁行及笄礼时,无论是否已经许嫁,都要长辈为其取“字”,从此替代幼年时用的“名”。

罗湄儿罗澜姝,去年刚取了字。

罗大将军视其如掌上明珠,早就给她与江南大士族赵家订了亲。

如今竟有人造这种谣,毁他女儿的名声,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罗大将军当即下令,悬重赏追查那两个造谣的探子。

只不过,一路追溯到两个关陇口音的外乡人时,线索断了。

因为那两个外乡人问了一圈,无人知晓其事,便断定杨灿在说谎,已经高高兴兴地回代来城复命去了。

饶是以罗大将军的势力,也没法再找到这两个王八蛋。

这事儿才过去不到十天,结果今天,两个操着关陇口音,询问罗家嫡女风流韵事的外乡人,又出现了。

在那个快步离去的青衫人眼里,这哪是什么外乡人呐?这分明就是老天爷给他送上门来的一笔丰厚赏金。

赶紧去报信儿,可别被别人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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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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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共 147 章
第1章 不想失业的新娘第2章 屠嬷嬷的心思第3章 好面就得三揉三醒第4章 豹子头第5章 老程也转职第6章 谁是平事人第7章 真凶第8章 恼人的风第9章 人人都希望少夫人够争气第10章 日升,日落第11章 掌中之物第12章 不该听的秘密第13章 先下手者为强第14章 杨灿的绝活第15章 难得糊涂第16章 魂至天水第17章 欲杀人,先诛心第18章 春雨来时第19章 明德堂上第20章 嗣长子的罗生门第21章 张仪的舌头第22章 他沐光而来第23章 阀主的考量第24章 吾名灿字火山第25章 长房长脉二执事第26章 吃人的老虎第27章 小晚第28章 接风 洗尘第29章 藏拙第30章 拜山第31章 你做我的及时雨,我做你的长晴天第32章 孕来第33章 夜探第34章 惊蛰第35章 巧舌如簧第36章 下山第37章 打虎第38章 同去,同去第39章 巧舌的窘迫第40章 向少夫人讨个人第41章 丰安的王第42章 土皇帝的诱饵第43章 杨二咬钩了?第44章 借坡下驴第45章 声东击西第46章 暗度陈仓第47章 难言的悸动第48章 可做棋子,不做弃子第49章 过河卒的主动进攻第50章 那天第51章 杨灿犁第52章 持筹握算第53章 调虎离山第54章 各个击破第55章 最潇洒的任务第56章 一了百了第57章 心术第58章 黑化吧,我的庄主大人第59章 再向凤山行第60章 拎包入住第61章 新庄主老爷(求首订暨月票)第63章 塔尖上的玫瑰第66章 青梅的小甜头“莲”动江湖,让我们一起!第67章 我想静静第68章 青梅煮酒第69章 不死不休第70章 他风风火火地来了(加更)第71章 我欲遮天第72章 苍狼峡的发现第73章 嫁祸(加更)第74章 一心搞事业的男人第75章 张庄主的小期待第76章 不约而至(加更)第77章 透明的豹爷第78章 引虎驱狼第79章 桌上桌下第80章 这个夜,一点都不静第81章 夜来人第82章 扑朔第83章 疑人者第84章 浮世营营第85章 墨家传人?第86章 公子,请接锅第87章 谁可交心第88章 蝉与螳螂(加更)第89章 顺水行舟第90章 驯马第91章 戏诸侯第92章 黄雀 黄雀 好多黄雀第93章 一锅好料理第94章 杨灿号,起航第95章 不告而别第96章 胭脂 朱砂 青梅 热娜 小乙 皮匠第97章 男人的嘴第98章 夜战第100章 锅,炸了第101章 造孽啊第102章 豹爷的智慧第103章 夜盗第104章 偷龙第106章 不可理喻的杨灿第107章 捕青梅第108章 瘸仆 丫鬟 小悍妇第109章 小晚阴招 痴情管家第110章 他的心炸了第111章 娘子,扮可怜些第112章 舌灿千层莲第113章 正中下怀第114章 随时随地随机撩第115章 运来天地皆同力第116章 阀主,有喜呀!第117章 晚风第118章 疑无路第119章 天山雪,昆仑玉第120章 杨大善人第121章 合伙人第122章 意外如此意外(加更)第123章 大兄的执着第124章 收获的时刻第126章 秋归凤凰山第127章 财神到第128章 吴州风流谣,源于陇上人第131章 雪里故人第132章 江南消息第133章 杨灿是墨者?第134章 雪夜鐎斗煮第136章 释疑云第137章 乾坤大挪移第138章 朱砂学艺,胭脂掉包第139章 缠枝孕事第140章 凤凰儿诞生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第142章 酒酣论阀第143章 暖阁算计第144章 时不我待第145章 人人执子第146章 古木与新枝第147章 拜庄第148章 踏雪寻梅第149章 胭脂误闯柴火垛第150章 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第151章 美妙的误会第152章 谁是鱼儿谁是钩第153章 急智(加更求个票)第154章 情谎第155章 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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