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眼中
莫灵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观察过这个世界。
自从他获得这个能够剖析一切的视野后，他一直都在东奔西逃。
从深渊的入口逃向远方，又从一层逃到深渊之底。
从获得这个能力开始，身边的一切都太过混乱了，在逼迫着他解决危机，逃出生天。
焦虑与迷茫一直伴随着他，不管是他还身为人类时，还是变成方块后。
深渊所带来的一切，在将他变得越来越注重“当下”之事。
实际上，莫灵能看到的，远比“当下”要多。
他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当小朋友拿着风车跑过他的面前时，他能看到那弱小的骨骼在颤动，还未完全发育的身体蹦蹦跳跳，拉扯着为数不多的肌肉，人类的幼年时期就是如此脆弱。
但那小小的身体中又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正因在“脆弱”之时接受了足够的敲打，在长大后，才会更加坚韧。
人，就像是钢铁一样。
轻盈的身体跑过，莫灵能看到气流的痕迹，那些气体分子被挤压，向周围蔓延，席卷到那风车之上，推动着风车开始旋转，风车四片叶子的边缘流淌出美丽的气体河流，一直飘到远方，才逐渐消散。
万物的运动皆有其原则，在各种相对力的作用下，呈现出既定的命运曲线。
时间也是如此。
在小朋友奔跑的同时，莫灵看到远处的鲜花渐渐飘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冬天到了。
广场上开始吹起呼呼的寒风，小朋友也裹上了厚厚的棉服，嘴里吐出代表生命能量的热流。
天上开始下雪了，雪花从高高的云端落下。
莫灵看到了那些雪花的样子，他们大多是六角形的，这是由水分子的结构特性决定的，水分子在结晶的时候会以六边形的方式排列。
但每一片雪花又有所不同，它们从中心延伸的分叉勾勒出只属于它们自己的独一无二。
“雪花也是唯一的吗？”
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是否也下着一场相同的雪，雪中也有一片相同的雪花？
雪花粘在渊铁覆盖的建筑上，给银色的建筑穿上了一件白衣裳，这单调的城市天际线因为冬天的到来有了全新的风采。
这场雪下了很久。
当那结成冰晶的水分子逐渐融化时，更深邃的寒意钻进了莫灵的心中，他坐在广场的座椅上，望着那些雪花的边缘流出了纯净的雪水。
雪化了，冬天也结束了。
在初春之际，世界将最后一丝冰冷留给了人类。
早晨的环卫机器人来到莫灵身边，将他脚边雪水清除，清理着花坛，为万物复苏做准备。
很快，那花坛里的枝丫又会长成美丽的鲜花。
春天是幸福的，在古人的诗词里，春天往往意味着希望。
新的一年从春节开始，鞭炮声惊走年兽，从此迈向一个从未到达过的时间维度。
广场上的人们都带着笑容，每年春节，广场上都会有政府组织的演出，这时候，就连那些长时间不愿意出门的人们都会走出来，亲身体验一下这个世界。
莫灵的身边有时会坐下孤独的老人，有时会坐下失意的青年，有时会坐下失恋的少女，但在这一天，他们一切的悲伤都会被热闹所掩盖，只有莫灵才能看到他们笑容中隐藏的难过。
人类热烈地欢庆着，迎接着新的希望，每一个节目都是昂扬向上的，每一首歌曲都是振奋人心的，人们的心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震颤着，在这一刻心跳达到了相同的频率。
在茫茫人潮中，所有个人情绪都不再表达。
人类的群体彻底化作了一只所向无前的巨兽，撕碎了冬日，与过去诀别，跳上新的山峰，向着未来怒吼。
吼声仍在回荡，莫灵坐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视线落在那光秃秃的枝丫上，一个个小小的花苞已经重新冒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春雨，那雨不大，甚至还有太阳穿过云层洒下，雨滴砸在光里，不一会儿就蒸发了，雨水的气味飘到莫灵身边，他伸手抓了抓，那气味又随着风慢慢飘走，去向远方。
广场上奔跑的小朋友脱下了棉服，穿上了薄薄的外套，跑得热了老想脱下来，但妈妈又关心地给他裹上。
终于到了某一天，那位母亲也感到热了，才给小朋友换上轻便的短袖。
灼热的阳光开始炙烤开阔的广场。
夏至。
傍晚来散步的人明显变多了，有些人看到莫灵坐在那，便放心地坐下来，又在被烫到之后立刻弹开。
莫灵也不提醒，带着恶趣味看着这些人的反应，看着他们的肌肉突然绷紧，表情瞬间变化，无比真实。
夏天的夜晚，广场上会随机刷新一些黏在一起的小情侣，他们分别占据着一些隐蔽的角落，抱在一起，明明是炎炎的夏日，却还要相互取暖。
广场的管理人员似乎是为了给这些小情侣打助攻，每至夜里，广场上的灯光都会愈发昏暗，只留下一层朦朦胧胧的橘光，浪漫而优雅。
这广场上似乎只有莫灵是孤身一人的，但他用那无所不至的视野看着每一对情侣的不同反应，却也不亦乐乎。
有的情侣含蓄，有的情侣奔放，有的扭扭捏捏，有的热情大方，人类的多样性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夏夜的燥热感让人类体内激素的运行速度也加快了起来，这些激素又给大脑神经写下了名为“爱意”的轨迹。
这些黏在一起的夜晚，也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真好。”
莫灵轻轻地感叹道。
一切都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脸红是真实的，呼吸加速是真实的，发抖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
那些情侣都不知道，在广场中央的座椅上，还有这么一位特殊的见证者，将他们真实的爱给记录了下来……
很快，又是秋风肆意。
人来人往，四季变换，远处的绿叶渐渐变黄，沿着时间的轨迹落地。
秋天是萧瑟的季节，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时间在摧毁绿叶的同时，也在摧毁着人的意志。
人类的情绪并不是只有高峰，在充满希望与充满爱意过后，在激素消退，逐渐变得理性之后，那些纷纷扰扰便爬到了思绪边缘。
失意的中年人提了个装满酒的袋子，孤独地来到广场，坐到莫灵身边，对他说起人生的苦痛。
中年危机，似乎在每个时代都存在。
中年人也不在乎莫灵有没有回应，只是想随便找个人说说，倒倒苦水。
婚姻、父母、孩子、工作、身体、钱……
中年人拿着酒，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喝醉之后，便靠在方块上呢喃着睡去，进入了没有忧愁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