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看见真实的流转
莫灵以前不理解，为什么两个臭棋篓子在那下，还会有一大群军师在旁边出谋划策。
现在他明白了，他看着两位老人越打越臭，也忍不住想“出手相助”。
好在他遏制住了欲望，保持着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心，强行移开了视线。
莫灵走到了广场中央的一个雕塑旁，这里是整片区域的最高点。
此时饭点已过，下方的那些老人大多是来散步的。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稍微有些发红的落日映在高楼的渊铁隔层之上，将温暖的红光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走走停停，在落日的余晖中享受着闲暇时光，这在深渊刚刚入侵的那几年根本就不可能，所有人的心弦都是紧绷的，根本没有心思观察身边的美好。
那时候的人们往往苦大仇深、心事重重，不会像现在这样，身心放松。
海面有汹涌的时候，也有平静的时候，时代的浪潮亦是如此。
莫灵感受着这些许的不同，心境也在夕阳之下渐渐变得平和起来。
好像回到了深渊还未降临时的傍晚。
那时的人们同样如此平静。
深渊的到来激起了人们心中的海浪，随着海浪逐渐落下，人们又回到了那熟悉的从前。
时间在向后流动，人类好像兜兜转转，又来到了相同的位置。
玩桌游的老人和下象棋的老人，好像在时间的不同点重合在了一起，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广场的边缘种着鲜花，那些鲜花从一百年前就是这样，经历了深渊降临的潮起潮落，它们还是一样的鲜艳。
云朵飘来飘去，又飘回了原点，一百年前的人和一百年后的人抬起头，看到的是相同的水汽，它们在经历了五个完整的大气循环后，又重新变回了云。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人类的一生放在宇宙变化的尺度上，与一个普朗克时间并没有多少差别，一代代人只不过是用不同的方式经历相同的事情罢了。
说到底，莫灵也不过度过了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只是他的人生经历比许多人要丰富多彩一些。
在他这个年纪，正应当刚刚开始享受世间的美好。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那紧绷了太久的心神显得有些衰败。
他就像一位迟暮的老人，开始感叹逝者如斯。
坐在那雕塑旁，他似乎也成了一尊雕塑……
而在定格的雕塑前，时间的流速渐渐加快。
天空闪烁了几下，日月交错。
太阳忽然从东边跑到西边，又急急忙忙地从东边出现。
远处的鲜花忽然凋落，但转眼间又冒出了花苞……
一位小朋友拿着风车奔跑着，像是一阵风一般掠过了莫灵身前，紧接着，一晃神，又变成了正在谈恋爱的小青年。
小青年走着走着，身边又多了一位“小跟班”，抓着爸爸妈妈的手，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
后来小跟班不见了，中年的夫妻就这么闲聊着，继续向前走去，他们好似已经没了什么烦恼，脸上挂着知足的微笑，赞美傍晚的夕阳，又赞美今天的天气，一切似乎都这么美好……
他们一直大步向前，身形也越来越佝偻，最后在越过人群之后，只剩下了其中一位。
陪伴之人终会分别，最后留下孤单的一人。
眼中的幸福变成彷徨，此后的时光，那剩下的一人便失去了生的意义，数着死亡的倒计时。
那老人坐到了莫灵的身边，这时，一位拿着风车的小朋友又像风一样跑过，卷动起老人银白的发梢……
老人有些恍惚地转过头，询问起莫灵：
“你每天都在这吗？我每次来，都看到你坐在这。”
“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你，那时候我刚和我妻子相爱，她凑到我耳边说，那上边坐了一个奇怪的人，我一看，果真是。”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那孩子也天天问她妈妈：那个头是方块的人怎么老坐在那里？”
“我和妻子每次来散步，你都在这，从孩子上学，一直到工作、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变，看上去也没有老。”
“我真的很好奇，你一直坐在这，是为了什么呢？”
……
“我只是坐在这……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们。”
“我们？”
“嗯，你们很好看。”
“都是普通人，又不是大明星，哪好看了……”
“不，就像是在看电影，画面一闪，那主人公就从小孩变成了大人，然后画面一闪，又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时间过得蛮快的，回忆也像电影的片段一样，跳着跳着，就来到了结局，幕布落下，曲终人散，什么都没剩下……”
“嗯，这是一场很好看的电影。”
听到这样的评价，老人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的人生……并没有电影那么精彩。”
“你的妻子很爱你。”
“什么？”
“你也很爱你的妻子，这很精彩，比任何电影都要精彩，因为这是真实的。”
“真实是真实，但这和精彩没有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你们的电影留在了时间里，真实的爱比一切都重要，当时间的长河流动到相似的位置，电影播放到相同的时间点时，真正的爱才能让观众产生感动，不管看了多少次，观众依旧会感动，因为那是真的，真的就是精彩的。”
“我……不太理解。”
“真实的东西是会超越一切维度的，就算是日月变换、星移斗转、世界破灭，真实的东西都不会消失，因为已经被见证者看在了眼里。”
“你的意思是，我们存在过，那就足够了是吗？”老人似懂非懂地反问道，他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怪人。
“不仅仅是存在，还要精彩，你看看下面这么多人，活得精彩的并没有几个，他们在河流中浮沉，融入淤泥，成了随处可见的碎石，这些碎石在河流的每个地方都能见到，一点也不特别。”
“我们必须要变得特别吗？”
“特别才能被看到呀，如果不特别，谁来看呢？”
“那倒也是，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特别，向那些凝视着我们的人，向我们迷茫的内心……”老人点了点头，非常赞同。
方块头的怪人顺着老人的话缓缓说了下去，但却有些神神叨叨：
“凝视你的目光，以及你心中的迷茫，会成为吞噬你的深渊，也会成为你迈向真实的理由，只有被看到的东西才能成为真实……”
“真实，才会被看到，被看到，才会成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