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门派驻地。
一间烛火通明的屋内,赵保、悲尘和苏俊三人齐聚一堂。
贺千峰并不在场。
他早已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天城不会对燕孤鸿和宋江出手。
此刻他正带着天城的人马静立在驻地一隅,作壁上观。
“算算时间,书恒和泠音也该将那贼首之女拿下了。”
苏俊坐于案侧,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里带着一股十拿九稳的笃定:
“我们轩源派这边人马也已聚齐,随时可以动手了。”
他能够坐上轩源派副掌门的位置,凭的不只是武功。
他太清楚如何让上头满意了。
瞿书恒是掌门瞿宿的嫡孙,崔泠音是二小姐瞿念的独女,这两个孩子是轩源派未来的继承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给他们安排任务,得讲究。
首先,充满危险的脏活累活绝不能让他们沾手。
今夜若真与宴山寨全面开战,刀剑无眼,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交给普通弟子去拚命便是,可万万不能伤着这两位小祖宗。
其次,容易办成且功劳显赫的事,必须留给他们。
捉拿贼首之女,这件事风险极小。
苏俊亲自去观察过小玉,那丫头的武功比起瞿书恒和崔泠音差得太远,再加上还有那个诡计多端的陈雅意从旁协助,三个人拿一个,十拿九稳。
而一旦办成,便是此番行动的头功一件,回山之后论功行赏,这两位小姐少爷便能顺理成章地镀上一层亮闪闪的金。
苏俊把这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瞿书恒和崔泠音远离战场核心,去安全的地方立大功,这份周到,掌门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必有数。
悲尘双手合十,声音浑厚而平稳:
“万佛寺弟子,也已静待号令。”
“十八罗汉阵已暗中布置在驻地四周,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封锁寨门方向。”
赵保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半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饮。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某个他摸不到的位置。
他反复将今夜的计划在脑中推演了一遍。
宋江内力折损过半,没有一个月根本修不回来,苏俊和悲尘随便哪一个站出来对付他都是绰绰有余。李雪晴毒功虽强,可他赵保手中有专门克制她的后手,不足为惧。
盗圣燕孤鸿是一品武者不假,可今夜有瞿宿掌门在他注定讨不了好。
剩下那些阴狐宝库中出来的武者,辛弈早已替他们暗中串联妥当,部分人愿意站在朝廷这边,而大部分人都已承诺保持中立,就连那个身穿铠甲的一品高手也不会帮任何一边。
宴山寨其余那些人,雷震、肖六、白逸之流,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更是不足为虑。
究竞是什么地方让他不安?
难道……是那头神雕?
那头巨禽确实怪异,不仅体型大得骇人,还居然生有四翼,浑身上下流转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那头神雕若要参战,恐怕至少需要一名二品武者才能将其牵制住。
赵保沉吟良久,最终擡起头来,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再探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别的变动。”
“尤其注意一下那头神雕的动向,它是否归巢,此刻在何处,都要给本官查清楚。”
“等一切确认无误,再开始行动。”
至于那个贼首之女小玉,赵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是生是死,是否已被拿下,都无关今夜的大局。
苏俊闻言眉头猛地一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
“那孽畜的巢穴在悬崖峭壁之上,谁也没亲眼见它今晚是否归了巢。”
“这黑灯瞎火的大晚上,那孽畜飞得又高又快,它若是正在天上乱飞,谁追得上?”
“赵大人若是担心那孽畜,就把它交给我。我倒要看看一头扁毛畜牲,能翻起什么浪来!”赵保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本官的命令,不需要质疑。”
“等确定神雕的情况,再开启行动。”
苏俊眉头大皱,正要张口反驳,悲尘已抢先一步开口打了圆场。
老僧将佛珠在腕上轻轻绕了一圈,语气不疾不徐:
“好了,苏副掌门稍安勿躁,这件事交给我万佛寺去办。”
“我寺中弟子有几名擅长追踪夜视的好手,一刻钟之内,必然给赵大人一个明确的交代。”赵保微微点头,重新垂下眼帘,手指却仍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着。
那丝不安还在心底盘踞……
宴山南麓,山道之上,血腥冲天。
陈雅意、崔泠音与小玉三人的厮杀,已如泼出的血水般再也收不回来。
三人中武功最高的也不过六品境界,内力尚无法外放成形,所有杀招都只能附着在刀剑和拳脚之上。这意味着她们之间的这场死斗,注定格外血腥,格外原始,每一刀每一爪都必须结结实实地落在对方的皮肉之上。
短短十余息,崔泠音和小玉就已经数次经历危机。
反倒是陈雅意刻意保全自身,一直将崔泠音推到最前头承受小玉最凶狠的反扑,自己则在外围游走伺机偷袭。
“唰”
长剑的寒光在夜色中猛地一闪,崔泠音终于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的剑尖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从小玉双刀挥舞的间隙中蛇一般钻了进去,精准地贯穿了小玉的一条大臂。
剑刃刺入肌肉时的触感又涩又钝,随即温热的鲜血便顺着剑身淌到了她的手指上。
这一剑之刁钻、之精准、之优雅,确实不负轩源派嫡传弟子的身份。
倘若是在门派内的演武场上,这一剑足以赢得满堂喝彩。
可小玉被刺穿大臂之后,身形不但没有任何僵顿,没有本能地后撤,反而猛地往前一扑。
剑刃在她大臂的血肉中继续深入,从另一侧又透出半寸寒锋,她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她眦着牙,嘴唇向后翻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断齿和血肉模糊的牙龈,双目瞪得浑圆,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暗沉沉的猩红。
她整个人死命地朝崔泠音扑过去,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已将短刀高高扬起,刀尖对准了崔泠音的咽喉。她要一刀捅进去,就像刚才捅进瞿书恒的眼眶那样。
“什么?”
崔泠音没想到小玉竟然如此凶残!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小玉那张狰狞恐怖的脸。
崔泠音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人,这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虽然她的剑法牢牢占据着上风优势,剑尖还插在小玉的手臂里,可她却连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不敢有。这小玉是来玩命的!
她那架势,仿佛自己即便死在这条山道上,也要把崔泠音拖着一起沉入地狱。
更让崔泠音束手束脚的是,小玉身上那件布满倒刺的软猬甲将她整个躯干的要害都护得严严实实,刀枪不入。
寻常杀招攻击躯干全然无效,而攻击面门和四肢又极容易被对方以伤换伤。
这种近乎疯狂的搏命打法,因为那件软甲的存在而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陈雅意!帮忙啊!”
崔泠音嘶声叫道,声音里已带上了压不住的惊慌。
陈雅意立刻扑了上来。
她的身法无声而迅疾,从侧面切入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陈雅意的掌刀高高扬起,运足了内力,对准小玉持刀的那只手狠狠劈了下去。
“哢嚓!”
一声闷响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小玉持刀的左手小臂应声骨折,前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朝外侧弯去,短刀从松开的手指间脱落,叮当一声砸在冻硬的石面上。
这一刀,注定捅不出去了。
可小玉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凶性不但没有因为手臂折断而有半分消减,反而像是被疼痛浇了一瓢滚油般烧得更烈。她借着扑势未减的力道,猛地将脑袋往下一低,张开那张还在渗血的嘴,狠狠地朝崔泠音握剑的手咬了下去。
“哢嚓”
又是一声脆响。
崔泠音的大拇指被小玉齐根咬断了。
那根曾无数次优雅地捏着剑诀、挽过剑花的手指,此刻竟失去了!
剧痛如一道闪电劈穿了崔泠音的大脑。
“啊!!!”
她惨叫着猛然后退,右手本能地松开了剑柄,那柄贯穿小玉大臂的长剑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小玉的手臂上,随着小玉的动作微微晃动。
崔泠音攥着自己那只缺了拇指的右手,低头看着断指处正汩汩涌血的狰狞创口,整个人的意识在剧痛和恐惧中碎成了一片空白。
她的拇指……被咬断了。
没有了拇指,她的这只手就再也无法握剑。
她从小拿筷子是这只手,写字是这只手,握剑也是这只手,这只手是她身为轩源派剑客最根本的依仗。而现在,它废了。
这不仅仅是剧痛,更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彻底离自己而去的恐惧。可她的视线还来不及从自己的断指上移开,就被一个更令她毛骨悚然的画面死死地摄住了。小玉的嘴巴在动。
崔泠音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发出一声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有人拿一柄锈刀刮过瓷器,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去。
“她不是人!她是兽!”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离这头会吃人的野兽越远越好。
她害怕自己再受伤,害怕再承受那种钻心的剧痛,害怕再失去一根手指、一只耳朵、一块皮肉。她不管今夜的任务了,不管长辈的交代了,不管陈雅意的死活了。
她只想活着离开这条山道。
可她弃剑转身一逃,将自己的后背完完整整地亮给了敌人。
这便是她能露出的最大的破绽。
小玉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失去长剑制约的她在崔泠音转身的同一刻双脚猛地一蹬石面,整个人如同一头饿极了的野狗般扑了出去。
她的身形虽小却爆发力惊人,这一扑几乎贴着地面掠过了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重重地撞在了崔泠音的后背上。
两条腿从身后死死地盘住了崔泠音的腰,将她箍得动弹不得。
然后她张开嘴,对准崔泠音脖颈侧面最柔软的那块皮肉,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了皮肤,刺破了颈阔肌,刺破了颈动脉那层薄薄的管壁。
滚烫的鲜血像被捅破的水囊一样喷涌而出,直直地喷在小玉的脸上、眼睛里、头发上。
崔泠音疯狂地尖叫着,双手在身后胡乱地抓挠,指甲在小玉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她拚命地挣扎,左扭右甩,用后背朝崖壁上撞,想把背上这头野兽甩下来。
可小玉就是不松口。
她的牙关像一道铁箍死死地钳在崔泠音的脖子上,脖颈间的创口在她的撕扯下越撕越开,越扯越大,皮肤翻卷开来,露出底下被咬断的肌肉和气管。
正要上前帮忙的陈雅意,在看到这一幕时,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惊骇地看着小玉死死咬住崔泠音脖颈的画面。
陈雅意这一生玩弄过无数人,折磨过无数人,剥过皮,砍过手脚,将活人从楼梯上扔下去,将女伴的身体一块一块地变成残缺。
她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可怕。
陈雅意也很残忍,很阴狠。
她也喜欢虐杀,可以不将人命当回事。
但是她不在乎的是别人的命,而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命。
像小玉这种,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命的人,陈雅意是头一次遇见。
在这一刻,连她也难免要问自己一句:跟这样一个人去肉搏拚命,值得吗?
就在陈雅意迟疑的这短暂几息之间,崔泠音的身体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她的双腿最后抽动了一下,两只手无力地摊开在雪地上,脖颈侧面那个被撕开的窟窿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残余的暗红。
小玉从她的尸体上缓缓擡起头来,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线惨淡的白,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双目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红光,直勾勾地看着陈雅意。
那目光不像是看着一个人的脸,而是像一头趴伏在猎物尸体上的野狗,正擡起头来,打量下一只还在犹豫要不要逃跑的猎物。
就在陈雅意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小玉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在这死寂的山道上异常清晰:
“雅意姐。”
那一声突如其来的轻唤,惊得陈雅意浑身猛地一颤,脚下险些往后退了一步。
她回过神来,愤怒地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摆好应战的架势,死死地盯着小玉。
小玉动了。
她一只手臂小臂骨折,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臂大臂上还挂着崔泠音那柄明晃晃的长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可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她将身体微微伏低,开始在地上缓缓爬动。
不是跪着爬,而是像一头四足动物那样,将两只尚且完好的腿蜷在身下,交替着蹬地前行。她的姿态诡异而流畅,仿佛这个姿势才是她最习惯的移动方式。
若非她还会开口说话,陈雅意几乎要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在深夜密林中被血的气息唤醒的凶兽。
小玉的身影慢慢爬入山道边缘的阴影之中。
火把最后一丝火光被夜风猛地一扇,终于熄了。
山道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积雪反射的极淡极冷的光勉强勾勒出两个少女模糊的轮廓。小玉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雅意姐,爹不准我吃人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陈雅意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小玉以前……
陈雅意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一种她极少体验过的情绪正在她心底蔓延。
那是恐惧。
小玉缓缓地在阴影中变换着方位,陈雅意的目光拚命追着她的轮廓,可那轮廓总是刚捕捉到就又融入了黑暗。
她能听到小玉爬动时碎石被碾过的细微声响,时而从左边传来,时而又绕到了右边,似乎正在有意无意地压缩着陈雅意的活动空间。
“我听爹的话,已经很久没吃了。”
“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陈雅意死死咬住牙关,拚命压制住自己想要抢先出手的冲动。
她很清楚,虽然眼下小玉受伤极重,双臂几乎全废,但小玉的境界毕竟比她高出一个品级。面对一个比她更强、更疯、更不怕死的对手,贸然抢攻就是自寻死路。
小玉继续说着。
她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忽左忽右,时远时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絮语:
“当你嗅到鲜血的时候,当那血腥味直冲你的脑子的时候,你会不再是人。”
“你会变成野狗。”
“你的内心,只剩下野狗捕食和战斗的念头。撕咬,抓扯,啃噬!别的什么念头都挤不进来。”“甚至会让你心脏狂跳!让你被人打断骨头也感觉不到疼痛!会让你……疯狂!”
她顿了顿,黑暗中的碎石又响了两声,陈雅意猛地朝那个方向转过身去,可眼前依旧只有一片模糊的雪光。
小玉的声音又从另一侧幽幽地飘了过来:
“尤其当你尝到第一口血之后……你更是会抑制不住地想要咬断她的喉咙,撕开她的皮肉,嚼碎她的骨头。”
陈雅意能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玉那副娇小的身躯在黑暗中明明毫不起眼,可此刻陈雅意却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每一块阴影里都藏着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陈雅意自幼所学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用来与人交手的。
她的对手,也从来都是人。
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在她脚边爬行的,不是人,是兽!
对付人的武功用在兽身上,全不对路。
知晓如何与兽战斗的是猎人,而陈雅意,从未学过猎人的技艺。
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中小玉起伏不定的轮廓,竟然发现自己练了这么多年武功,却不知该如何向一头在地上爬行低吼的野兽发出第一击。
陈雅意也终于害怕了。
山道狭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肩,两侧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她的活动空间被锁死在这条窄窄的石带之上。
她不敢跑。
她知道一跑必然露出破绽,而小玉正等着那个破绽。
她只能咬牙面对,只能去拚命。
可她的命何等高贵?
她是封君之女,是大周朝白国长秋君的血脉,是天官冢宰白公其的后裔。
她凭什么要跟一头野兽以命换命?
这不是笑话吗?!
小玉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那声音极细微,可在这死寂的山道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雅意的耳朵里。
然后小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般的孩子气:“雅意姐,我嗅到了你的恐惧。”
“野狗对人的恐惧很敏感,当人害怕的时候,野狗就知道,可以动手了。”
陈雅意的呼吸猛地一窒。
小玉明明在说“可以动手了”,可她并没有扑上来。
她还在爬,还在绕,还在耐心地变幻着方位。
她脸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那柄贯穿她大臂的长剑还插在胳膊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可她仿佛比这场厮杀刚开始时更有耐心。
她可以等,像一头真正的野狗那样,在黑暗中绕着猎物一圈一圈地打转,一直等到猎物心神崩溃、自己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陈雅意只能跟着小玉的方位不断地转身,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脚步在冻硬的石面上慌乱地变换着站位。她想开口跟小玉谈判。
她擅长这个,她擅长用温柔的话哄人,用漂亮的条件引诱人,用似是而非的道理说服人。
可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以她的聪明,她当然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更何况,她盯着黑暗中那双偶尔闪过猩红微光的眼睛,她忍不住怀疑,跟一头野兽,还能用人的语言谈判吗?
“雅意姐,我做人太久,都快忘记做野狗的样子了。”
小玉的脖颈微微扬起,月光恰在此时漏下了一线,照亮了她眼中那层暗红色的微光。
她的声音低而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块一块地往外掏:
“但现在,我全都记起来了。”
“以前我一直在仰望你一一你好漂亮,好聪明,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可是现在,我发现你好弱啊。”
她停顿了一息,然后从喉咙深处压出了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你们这些家狗,太弱了。弱到……只能成为野狗的食物。”
小玉脖颈上的汗毛已经根根竖起,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她的脊背微微弓起,双腿蜷在身下,口中再度发出那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嘶吼。
她的身形一缩再缩,蓄势待发的姿态和悬崖边那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没有分毫差别。
小玉要进攻了。
陈雅意面对着小玉一寸一寸逼近的阴影,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方才跟着小玉不断转身,早就转得晕头转向,竟忘了自己身后便是悬崖边缘。
这一退,她的脚跟直接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子上,石子被蹬落深渊,连带着她的重心猛地往后一晃。她本能地死死稳住身形,一股冷汗从后背刷地冒了出来。
而就在她身形失衡的这一瞬间,小玉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扑了上来。
她的两条腿在石面上蹬得积雪炸开,整个人贴着地面飞掠而出,快得如同夜色中一道撕裂黑暗的残影。小玉扑得无比凶猛,她的身体几乎是横着撞上陈雅意的,根本不在乎自己这一扑会不会和对方一道滚下万丈深渊。
小玉不怕。
可陈雅意怕。
陈雅意太清楚以自己的轻功一旦坠入这深不见底的悬崖,绝无任何生还的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她拚命将身体往内侧一拧,膝盖往地面狠狠一跪,硬生生用肉体的摩擦和核心的力量将重心拉了回来,伴随着一个旋转,带着身上那头死咬着她不放的小玉一同重重地摔在了山道的石面之上。可她一摔倒,便坠入了小玉的主场。
近距离的贴身肉搏,没有招式,没有套路,没有名门正派和绿林山贼的分别。
只有牙齿、指甲、膝盖、手肘,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小玉疯了似的撕咬着,抓扯着,她的牙齿在陈雅意的肩膀上连衣服带皮肉地扯下一块,她的指甲在陈雅意的手臂上犁出一道道深可及骨的沟痕。
陈雅意也疯了似的反击着,她不再去想什么精妙的武功招式,只是将手指攥成爪状朝小玉的眼睛抠去,用膝盖猛撞小玉受伤的手臂,将内力灌注于掌心狠狠拍向小玉的肋下。
两个人在这条狭窄得只容她们互相撕扯的山道上疯狂翻滚。
石面上的积雪被她们的身体碾压、踢飞、搅成一片狼藉的雪泥。
她们的嘶吼和尖叫在悬崖两侧的绝壁之间反复回荡,将崖壁上的冰凌震得簌簌下落。
她们滚过来,又滚过去,从山道的一侧滚到另一侧,在雪地上碾出一道道凌乱而深重的拖痕。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们身体里被抽走,每一次翻滚的幅度都在变小,每一次出手的力道都在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的身体交叠着躺在山道正中央,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将两具交叠的人影照得白惨惨的。
然后,一张血淋淋的脸缓缓擡了起来。
是小玉。
她的嘴唇、下巴、鼻尖全都糊满了半干的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陈雅意的。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搏斗中被撕烂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件黑亮的软猬甲。
甲面上密密麻麻的倒刺挂满了被扯下来的皮肉,那是陈雅意的,一丝丝,一片片,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着暗沉的光泽。
陈雅意躺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她那双眼睛之中尽是不甘,似乎觉得自己本该有大好前途,似乎觉得自己死得一点都不值。故而死不瞑目!
最终,还是小玉赢了。
她疲倦地从陈雅意的尸体上爬起来,剧烈的搏斗几乎已将她的体力榨干。
她那副娇小的身形在山道上摇摇晃晃,每迈出一步都在发颤。
她站在三具还没凉透的尸体中间,一阵恍惚。
然后她仰起头,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头顶那片漏下月光的云缝,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不是人的哭喊,不是嘶吼,而是野狗般的狂嗥一一粗粝、绵长、带着一种原始的荒凉和暴烈的宣泄。
这啸声冲上山脊,冲上崖壁,将高处松枝上的积雪震得簌簌下落,在黑暗的山谷间一遍又一遍地回荡。仿佛只有这样的叫声,才能将她胸中积压的那些委屈、愤怒、仇恨,从她窄窄的胸腔里全都挤出去。她的身后,山道的阴影之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那身影不知何时便已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像是从山石和夜色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月光照在他黝黑的面孔上,勾勒出那道深邃而沉静的轮廓。
正是梁进。